KR9a0160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者 毘陵莊南村先生引疾歸里後，長公名存與以少宗伯主浙試，次公名培因以學士主閩試，皆便道省 親。錢文端公贈聯云：「殿上卿雲傳兩見，膝前天使喜同歸。」一時榮之。相傳先生平日誠窓据謙，持 躬如玉，嘗榜二語云：「常作設身處地想，勿生幸災樂禍心。」以故登第時進呈擬第一，易置二甲第二。 厥後長公以第二人及第，次公以第一人及第，則皆從二甲擢置一甲。科名異數，若相報也。 直隸副車王亶，本在某公家傭工，初名王興。主人以其聰慧，乃改「興」爲「亶」，令其讀書。應試 中式後，勤苦力學，遂以勞卒。死時，手中猶執書一卷。紀秋水弔以詩云：「姓名傳力作，生死託 殘書。」

余攝平原篆，幕友浙江孟君名春，美秀而文。越數年，孟遊在平尹王禄峰幕中，在爲南北通衢，向 多歌者，有校書松官爲孟所曠，將爲終身之託。孟固多病，時遣人赴浙接眷，眷甫至而病劇，遂卒於 在。松官往哭甚哀，並出私蓄，爲孟治喪，欲與孟妻同守節，爲母阻不果。自此形容枯槁，竟類風顛 矣。噫！《柏舟》矢節，生死靡他，閨閣猶難之，況烟花中人哉！余爲詩以紀之云：「青樓何意有情癡， 生固相依死不移。心到阿儂清似水，出山還是在山時。」「竟把鉛華一霎收，相思只有死方休。海枯石 爛情還在，地下襄陽也淚流。」

惠民李余吾友骥，學邃品醇。余篆樂安時，余吾爲是邑司鐸，情誼協洽，勝於弟昆。余《留别同城》詩云：「禮從厚處加無已，情到深時感不知。」蓋謂此也。後升兗州府教授，兗向産繭紬，余吾寄子 有句云：「差伴編袍扶酒態，堪同粗褐擁詩狂。頗無紈袴驕人處，勖爾烏衣子弟行。」語諧而意自佳。 惠印山有《狗趣圖》，其中或蹲、或立、或眠、或攫物如鷹隼、或噬物如虎狼，曲盡形容之妙，一時題 者甚多。余亦題句云：「别有肺腸真爾輩，全無面目奈渠何。」又云：「馴伏有時甘屈膝，狂鳴且自任 昂頭。」

膠州楊雲臺階由諸生晉秩指揮，爲人醇雅。相遇省垣，曾以詩作贄。越二年，余以事過膠西，款 洽殷勤，情誼尤摯。見贈云：「屈指相違春復冬，兩開叢菊又相逢。文章愧乏丹青染，桃李欣沾雨露 濃。言富五千驚著作，兵藏數萬識心胸。前程未許尋常測，拧見鵬搏上九重。」又云：「梅開臘後香逾 遠，詩到窮時句益奇。」楊又有《怡雲小亭紀事詩》云：「半畝園田瀕水近，一間茅屋結亭幽。」亦見 情致。

宋君思文，蘇州人。少年從宦，遂家山左。曾以詩册見示，《沂州道》云：「鳥啼紅樹雨，人倚緑楊 烟。」《禹城道》云：「夕陽鴉背冷，殘雪馬蹄明。」《入江即景》云：「闊水吞雲連地碧，遠山迎日帶江 紅。」《寄程春廬》云：「青山夜雨江南夢，紅樹秋風濟北詩。」《小滄浪歸作》云：「一行樹影穿人影，四 面蘆花映雪花。」《武清舟中》云：「還家客夢尋常熟，夜夜雲山度萬重。」他如《新秋野興》之「蟬聲聚夕 陽」、《登岱》之「在上須知僅有天」，皆警句也。

李余吾廣文郵寄近詩數紙，《到兗州寄念圃雲升》云：「滿城濃緑麥迎秋，捧檄南來當壯遊。文字 頭銜氈未改，池塘春草夢初投。卅年舊雨非新雨，匝月同舟是故舟。花甲已週餘興在，相邀且上嶽雲 樓。」《寧陽道中寄家書》云：「轆帽村惹迴腸轉，楊柳風招别緒縈。」又云：「姑留巧婦原無米，勉赴寒 齋尚有盤。」

余吾爲棣州世族，代有詩人。胞伯李文木太守名本樟，《早日山行》云：「草光微辨露，客夢已迴 鐘。」《白牽牛花》云：「鵲橋漫認何郎粉，星渚遥連素女家。」《春草》云：「夜雨斷連詩夢淺，春風冷煖 寸心知。」《白桃花》云：「崔護幾曾逢碧玉，劉郎可祇憶紅霞？」胞兄李味初明府，名衍孫，《採紅花曲・過新鄉作》云：「采采野田中，此花顔色好。染作歌舞衣，朱門壓素縞。朱門紅紫何紛紛，新鄉婦 女無完裙。」堂兄李在輿明府，名佩鸞，《江行欲雨》云：「風輕一帆疾，雲重半江陰。」《南昌舟次》云： 「暮雲籠鶴埋，春水没魚牀。」《過永光寺訪友不遇》云：「不捲珠簾晝掩扉，到來古刹市塵稀。菜花鋪 地香風軟，蝴蝶一雙顛倒飛。」

浙江黄小松易，任山東運河司馬，詩畫俱佳，尤專金石之學。見其《介圃飲歸題櫟岑詞鈔》二絶 云：「宦歸静似無波水，病起居然有髮僧。只有綵毫閒不得，梵經詞卷共畲燈。」「勝地傳杯醉不辭，花 邊争唱櫟岑詞。莫嫌借稿經年看，羡煞江南載酒時。」

山西賀壽源敦仁遨遊齊魯，與耿春泉明經結金石交。春泉誦其《山行見梅》云：「嶺外古梅三兩 枝，滿山風雪更相思。似君真有凌寒骨，占盡百花未放時。」

阮芸臺先生督學山左，名流畢集，一時馬秋葯比部、武虚谷進士、桂未谷廣文、顔運生博士、朱朗 齋文學並在歷下。時明湖小滄浪亭荷花盛開，遲孫淵如觀察不至，先生作詩速之云：「濟南亭館傍湖 開，湖上西風且漫催。萬朵荷花五名士，一時齊望使君來。」

潘虚白女史名素心，浙江汪西園潤之德配也。西園以教習居京師，夫婦守歲，虚白有句云：「竹 葉漫傾今夜酒，杏花待折隔年枝。」西園次年果成進士，入詞館。吉人之辭，竟成詩讖，一時都中傳爲 佳話。他如《過龍泉道中》云：「霜信催紅葉，歸心赴白鷗。」《新秋》云：「暮蟬收暑去，新雁送秋來。」 《冬日懷父》云：「白髮衝寒行萬里，計程應到夜郎西。」音調高華，不减龍標。

濟寧劉衛園先生淇，其先河南人，晚居任城。學問淵博，與弟魯田齊名。魯田深於禪理，不好詩 詞。衛園《紀水災》云：「聖世未嘗無水旱，有司不用諱災荒。」其他佳句如「貧士偷安身上葛，薄寒騰 貴市中綿」、「衙當驛路官皆賤，教設孤城道亦荒。」

江南通州與日本國僅一海之隔，船隻往往失風入海口。相傳曾有飓風吹至一船，形製殊異，留詩 云：「渤海滔滔浪接空，蒲帆十幅不禁風。此身若葬江魚腹，萬里孤臣一夢中。」聞者驚訝，細詢之，乃 日本國主試官也。又一次吹至一船，土人問之，不言姓名，以筆書云：「望斗氣以乘槎，初離下國.，指 桃源而迷路，誤入仙鄉。」

河南楊魯生嗣曾，負瑰奇倜儻之才。以進士出宰山左，獲渠盜，卓卓有政聲，晉擢臨清州牧。直 隸有白姓者，往來東省，素行詭秘。時方嚴教匪之禁，經武弁出首，弋獲送案。訊供解省，由省解京，白姓死於刑部，魯生以是獲咎。後入奏蒙恩，免軍台之行，且留於河工効力，仰見聖明之燭照也。魯 生罷官後，戲作喻體詩四章以自嘲。録其《妓女從人》云：「舞榭歌臺迹已陳，繁華如夢試曾親。梳妝 改作良家樣，清白難還昔日身。賣笑當場羞故態，憐香舉世更無人。旗亭願假髯公劍，不負從郎一段 因。」《尼僧换俗》云：「黄冠摘去舊時妝，檢點殘經只自傷。净土難留佛弟子，中途另作嫁衣裳。乍親 姑姊同師侣，偶聽笙歌當道場。色即是空空即色，任他白眼笑行藏。」語語雙關入妙。 魯生尊甫俊儀年伯，名文駿，以名諸生屢試不第，中年而殁。有《風筝》一律云：「渺渺復綿綿，空 中曳錦箋。人争當日立，線喜逆風牽。低繫非無地，高吟欲問天。出身超衆籟，世事付蒼烟。」格律極 爲渾成。邑乘中載先生天性純孝，其封翁以噎疾終，先生當舉箸時輒爲流涕，因之廢食，積久成疾。 每見魯生與乃兄又溪相對怡怡，蓋孝友之風，得於庭訓者深也。

又溪名嗣濂，魯生刺史胞兄。性情恬退，不樂仕進，以附貢請五品封。曾繪《家園觀栽秧圖》小 照，其清高可想。魯生題詩云：「烟舍平疇擁激湍，插秧人亂夕陽灘。田園欣賞情無厭，私意圖來阿 弟看。」「十年鄉夢憶秋#，讀畫翻嫌我不倫。好待歸耕酎夙約，就中添個宦遊人。」 喻體詩之妙者，鄭墨泉《將赴禮閹戲呈諸同人》云：「慙愧多情姊妹行，殷勤催促嫁衣裳。金針不 惜分明度，玉尺憑教子細量。深淺眉痕問夫壻，酸鹹羹味試姑埠。十年寂寞笙簫冷，未信天邊有鳳 凰。」墨泉以此詩爲孫論贍式翰書扇。論贍持以入闡，同號皖湖劉湘圃國筠瞥見之，擊節稱賞。詢知 爲甲子同年，有詩云：「賦到《無題》第幾篇，情懷根觸五更前。論妝詛落諸姨後，奪壻偏輸小妹先。原注：是科分校官汪小竹、謝駿生，皆甲子同年也。或有明珠貽未嫁，休將錦瑟怨流年。臨風自把菱花照，尚覺 徐娘半面妍。」出闡後訪墨泉於大慧寺，相見握手大笑。

鬼神之事，渺茫難憑，乃竟有可信者。余至利津，幕友沈雪齋言，利津有神何公，爲順治年間利津 縣尹，靈爽尚在，已授冥中監察司。往往請至，乩書生前事甚詳。余未之信，乃爲七律一首，中間云： 「此日棠陰還小住，當年蓮幕認前身。想來丰采幽明隔，話到滄桑涕淚頻。」封而焚諸火，人未之知也。 乩即和云：「筆端觸處自生神，寫到靈根悟夙因。不用穩華誇富麗，慣將翰墨畫龍身。數枝鐵幹風前 立，幾點冰丸紙上頻。里句未工休取笑，勉成贈與有心人。」余因詩内有見譽余畫之意，乃畫蒲萄一 幅，焚而獻之。

道士中工詩者，江寧隱仙庵道士王樸山有句云：「生憎雲外山初起，攔住江光不上樓。」濟南北極 閣道士李醉琴《偶成》云：「白雲邀我住深山，相與同居屋半間。昨日雲隨風雨去，看來不及我心閒。」 俱清隽有味。

常州憚星階烫品格風流，才華富有。由部曹外任滇南刺史。記其《題丁君梧岡觀海圖小照》云： 「萬點浮溫一葉蘋，詩中眼界畫中身。誰從天地無垠處，寫出蒼茫獨立人。」其餘著作甚多，惜未之見。 族兄逵堂鴻分支吴江，任福建政和令，慕之而未見之也。丙子春，逵堂奉檄至東昌採辦營硝，湖 干握手，樽酒言歡，風雅恬和，令人忘倦。贈余云：「豈因屈抑廢長吟，意氣仍豪酒滿斟。塵世功名庸 福耳，莫從名士論升沉。」「束縛何嘗肯受人，興來寓意筆通神。披圖莫作蒲萄看，此是人龍自寫真。」

其他佳句如《春風》云：「落絮作團無力起，賣花隔巷捲聲來。」《春雪》云：「庭梅有信花偏小，楊柳無 風絮亦狂。」其夫人王秋卿女史名蕙芬，亦工詩。《秋蝶》有句云：「多謝西風扶病翅，只餘衰草憶 春情。」

作詩移步换形，本無一定。故同一題也，今日用之則爲佳句，明日用之則爲陳言.，此處用之則爲 佳句，彼處用之則爲陳言。全在有人有我、因地因時，情景既真，斯立言不泛。余宦遊十餘載，每逢佳 節，多在異鄉，或署中，或道上，室家團聚時極少。庚午年余客金陵，館家南溪太守處。《中秋》云： 「八載中秋常作客，今宵又向客中過。」辛未年請咨赴東，小住京江，置側室朱素簪。《中秋》云：「此夜 月明星亦朗，不團樂處却團樂。」至壬申之秋，眷屬僑寓東昌。中秋節，余由省星夜馳回東昌寓館，得 七律一首，起四句云：「十年今始快團1，畢竟家庭樂地寬。但得晨昏供菽水，何須珍錯滿杯盤。」詩 俱不佳，却不落通套。

家逵堂爲余言，伊宰政和時，有秀才馮景椿素不謹，逵堂將被革之，馮當堂獻詩云：「願公不惜擎 天手，攔住飛來落帽風。」乃釋之。後赴山東採辦營硝，秀才楊春臺有送行七律十餘首，佳句云：「傳 列循良今漢吏，照無隱遁古秦銅。二執法莫嫌官面冷，濟人直與佛心同。二已典朝衫餘破織，忽來飛檄 促花驢。」

吴江蘆墟村有縫工吴靦，字獨游，工於詩。嘗爲人成衣，貪吟詩卷，燈花誤落，致焚衣，大爲主人 所訶責，弗顧也。其酷嗜如此。送家逵堂之任福建云：「兒女成行慈母老，憐君已是得官遲。」

詩能醒世最有味。魏鶴皋明府言，嘗見一畫幅，畫來往船二隻，題詩云：「一船西去一船東，順逆 風波各不同。寄語順風船上客，明朝未必是東風。」可謂當頭棒喝。

歷下何苹野，住近购突泉，故名鄰泉。善書，尤工八分，詩筆輕倩。《和周二南夜歸》云：「路曲循 城轉，星高射水明。」《宴聶茂承宅》云：「梁鴻未必因人熱，王猛徒爲捫蟲談。二梅詩本自慚何遜，月賦 由他毁謝莊。」蓋有所指也。又有諸生鄭萍史雲龍《柳絮》云：「欲飄復定游人夢，乍合旋離思婦心。」 思致隽永，耐人尋味。

《隨園詩話》擇焉不精者甚夥。如方問亭制府謚恪敏，而各卷中稱爲「敏恪」，又或易「恪」爲「懸」， 皆隨意記載，略不加詳。恪敏公家桐城，寓居金陵已久，隨園同處一方，兼與公子葆巖制軍往還，何致 率忽若此！又如桐城方公扶南自幼工詩，朱竹境太史嘗稱之，有《春及草堂詩集》行世。《過周公瑾墓》云：「周郎年少領元戎，談笑能收赤壁功。大帝君臣同骨肉，小喬夫壻是英雄。行間老將醇皆醉， 坐上清歌曲未終。何事不如張子布，墓前飛過白頭翁。」通首穩稱，前後名流，推爲絶唱。《隨園詩話》 謂其中年改爲「大帝誓師江水緑，小喬卸甲晚妝紅」，晚年又改爲「小喬妝罷胭脂濕，大帝謀成翡翠 通」，愈改愈謬，直不成文理。初學略知吟咏者尚不至此，而謂扶南爲之乎？今《春及草堂集》中原詩 具在，何嘗改易，不知此語奚自而來？隨園遽信爲實，居然載之《詩話》，可謂聽言不以理察也。 詩用「老」字，易於得趣。前人「老至居人下」、「兒童欺我老」、「人老更離家」、「老病人扶再拜難」、 「老去悲秋强自寬」、「老年花似霧中看」、「老見異書猶眼明」，皆自然流出。近日漢軍王綺書「老婦持家絮語多」句，直過前人。徐冰崖「老覺逢人羡少年」、「老後衣冠不愛時」、「老來待僕似兒孫」，亦頗 有趣。

郝一亭别駕寧安，漢軍厢黄旗人。爲人落落不苟合，一言一動，務中規矩，雖閒曹需次，支細時 形，别駕處之自若也。書學顔魯公，詩不多見。記其有詠物七律九首，《詠扇》云：「世上炎涼嗟變幻， 篋中捐棄忍離分。願教熱客人人執，滿袖清風總仗君。」

滿洲繼蓮寵方伯昌，早歲工詩，援筆如宿構。如《寒夜》云：「霜高漏點遲，香盡烟絲歇。猶有未 眠人，開窗就寒月。」《鴛#湖歌》云：「鴛#湖水淺且清，鴛#湖上鴛#生。雙槳送郎過湖去，願郎莫 忘此湖名。」《湖樓夜坐》云：「卧聽顔聲窗外過，遥看燈影樹間來。」《烟雨樓》云：「遠水碧浮市，斜陽 紅過橋。」方伯爲伊耐園先生長公子，先生官方文望，蔚爲國華。所至以儒術飾吏治，每公暇與諸生圍 坐講藝，恂恂有古人風。詩長五古，正始遺音.，近體亦從覺道中來。如《園中杏花已落感賦》云：「紅 褪枝稀子漸成，小園寂寞冷鶯聲。殘花落地如飛雪，到了餘妍尚有情。」他如「千古此山色，十年幾宦 場」、「破寺經年僧亦少，荒城十月草還生」、「四面青山秋意早，一城紅葉市聲稀」，皆佳句也。 方伯之弟鍾昌汝毓，聰穎絶倫。髻歲遊牛首山，有句云：「山風吹我不知處，松樹蒼蒼松子多。」 《咏梅》云：「生小不知離别恨，隔牆何處笛吹風。」《咏秋蝶》云：「憶爾江南好時節，慣隨人去賣 花天。」

「吴雲淡欲落，明月孤舟開。江上碧山轉，南朝春色來」，此真州施鐵如先生《江上春夜》詩。先生自定其稿，業已删去此首。伊公耐園寓書先生，深歎此十字語妙，何以不存？先生乃復收録集中。可 見詩人無定見也。鐵如先生論詩以温柔敦厚爲先，好盡貪多爲累。近時作者，競尚考據，動輒百韵， 了無餘味，謂之無詩也可。先生詩如《聞琵琶》云：「琵琶絃急調逾清，彈作關山久别情。借問黄河東 去水，幾時流盡斷腸聲？」《淮安城頭覽古》云：「但倚一限爲鐵壁，直將百雉捧鮫宫。」《弔項王》云： 「異代浮雲屯老樹，大河飛雨見危旌。」

詩有他人之句，一經借用，轉勝原題者。如「更無人到處，祇有月來時」，爲吴澹川《秋夜》詩，繼蓮 器方伯喜誦之，後作《早梅》詩，即用此二句續成。其詩云：「一朵先偷放，春風知未知？更無人到處， 祇有月來時。暖意回深谷，寒香逗故枝。去年驢背上，曾見獨尋詩。」較原詩更爲親切。 梅花詩最多，難於見長。嘗見桂林朱埜塘客融溪時所賦梅花七律百首，天然清麗，絶去雕飾。佳 句云：「不怯春寒閒弄影，如聞香語夜開門。二花下何人雙闔掩，雪中猶有一山孤。」「樹迷夜色霜千 片，影弄寒溪月一雙。二一冬客裏閒雙屐，十日湖頭共小舫。二香因和雪吹來冷，月到無人賞處佳。」 寧波諸生周世緒，字小匡，善詩詞，尤工篆刻及隸古書。録其《始覺》四首云：「始覺年來錯，休將 鐵鑄遲。任狂才亦累，荒學俗難醫。蒼鬢潘郎省，青山謝傅宜。此間分得失，容易一拝棋。」「始覺勞 勞意，依然事事非。細綸魚慣餌，畫棟燕終歸。少拙福能滿，久貧愁漸稀。門前車馬過，一笑盡癡 肥。」「始覺古人少，深將世味嘗。相頻蒼狗幻，機只白鷗忘。非醴尚成水，太炎難免涼。暮雲翹首遠， 閉户送斜陽。二始覺著身處，樂郊唯醉鄉。恨多仍夢穩，花少也襟香。天地尚卑窄，古今無短長。我偏低酒户，那敢醒猶狂。」

山西汾州郡城西二十里，有于清端公匯清園，中多古木，一二人合抱者甚多。有人字柏尤奇，兩 根相距五六尺，上合爲一，高矗數丈，蒼鬱可愛。陳貞白明府有句云：「拔地側撑雙積鐵，人雲高蓋獨 擎青。」

常熟席世楷，號也樵，少年隽才，長歌學李太白，有奇氣。與陳貞白爲總角交，嘗誦其古樂府句 云：「三峽猿啼女兒悲，三湘雲合郎未歸。」其餘名篇甚多。年二十四，夫婦偕亡，無子，稿遂佚不傳。 貞白又嘗稱其女兄之夫張古香詩，初學温、李，頗多艷製.，三十後病於酒，蹇步頹放，喜學楊誠 齋。《春日郊遊》有句云：「青衣竹婢扶脚軟，白玉酒孃到口涼。」謂可擬「秋盤堆鴨脚，春味薦貓頭」， 頗以自喜。古香名妃，蘇州諸生。

余已録安徽孝廉劉湘圃《闡中答鄭墨泉》詩矣，嗣於泰安桂杏農明府署中得晤湘圃。知其以優貢 受知於吾淮汪瑟菴先生，甲子舉於鄉，屢薦春闘未售，以教習候選知縣。詩學韋、柳，嘗從乃兄宦蜀， 撰《蜀遊草》一百首。其中《七盤嶺》云：「靈岫生晴雲，一線向空直。微風從西來，繚白落巖側。烟嵐 無定姿，草木有寒色。恍見絶壁上，蒼苔字如刻。歐陽今不作，太息不能識。」他如「路經平地少，山比 亂雲多」、「四圍山勢合，終日水聲喧」、「石怪疑蹲虎，溪寒不産魚」、「谷口石泉喧野碓，店前爐火聚行 人」，於棧道中情景摹寫殆盡。

湖北鍾祥縣胡楓舲孝廉，名宗簡，以軍功授六品銜，候選明府。天才縱肆，經過燕、趙，多題壁之作。《過邯鄆》云：「艷福總歸廝養卒，霸圖空説武陵王。」《甲戌歲儉過河南》云：「民如有色何嫌菜， 樹已無皮莫問花。」二十年載酒江湖，嘗畫《青衫紅淚圖》，自題五律四章，一時和者皆莫之及。劉湘圃 題七律四首，有句云：「虚名到手成何益，絶世如卿亦可憐。二落魄由來才子慣，傷心難得美人同。」楓 舲極爲傾倒。

姚問松進士喬齡，桐城人，寓都門，屬意某郎。郎善畫蘭，後往歸化城。問松思之甚切，作七律二 章甚工，一時和者數百人。劉湘圃亦和二詩，録其一云：「餞花弔月總傷情，況送佳人出塞行。畫帽 留將新别恨，琴絲彈出可憐聲。何緣一笑成知己，便隔三生亦憶卿。贏得新詞追白傅，更無芳訊達 楊瓊。」

陽湖同年莊芬倍穎曾，其女弟蓮佩女史名盤珠，工詩詞，適吴上舍軾，年二十五而卒。所著有《紫薇軒詩》五卷。録其《咏晉史》云：「鐵鎖消兵後，羊車縱樂時。兒癡原果報，婦毒竟流離。荆棘銅駝 泣，風沙石虎移。百年征戰裏，何地不瘡痍。二偏安東晉業，吴蜀舊封疆。骨肉皆梟猫，王侯半虎狼。 風流諸葛盡，經術鄭玄荒。一代推王謝，空留姓氏香。」氣骨居然沉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