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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3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者 詩人窮而益工,蓋窮則嗜慾少而攻苦多,故能思微律細。唐人如少陵、太白、昌黎、柳州,宋人如 東坡、石湖、永叔,皆遭遇坎坷,詩名最著。國朝漁洋先生境遇既順,功名亦達,雖才博學富,鼓吹休 明,巍然一代巨手,終不免後人獺祭之譏。

文人遇合,自有因緣,不可强也。余童年即仰四川張船山先生之才,見其字,讀其詩,心竊慕之。 辛未年,余由江左服関來東,時先生任萊州太守,以爲可常相見,比至,而先生已引疾去,爲之悵悵。 嗣於友人處見先生殘詩數紙,亟爲携歸。《題照》云:「虚室生妙光,默坐忘昏曉。大地安如山,蒲團 不嫌小。」《偶成》云:「出門無所營,閉門閒不得。一筆用十年,消磨幾斗墨。」《觀海》云:「到海心無 際,人天太渺茫。波濤原有岸,雲物彼何方。島近神仙小,龍多雨露長。麻姑真狡獪,游戲説滄桑。」 《遊匯泉寺》云:「皂蓋紅旗苦送迎,獨來湖寺聽秋聲。如何四面蓮花水,支枕禪窗夢不清。」又斷句 云:「魚飛輕似鳥,牛渡穩如船。」「鈎窗通竹氣,補石助花情。」「近樹軒窗清似水,界花籬落矮於人。」 「怪石古於尊者相,老籐纏作獻之書。」「抽簪易了功名局,托鉢難消骨肉緣。」「如此零星花數點,虧他 峽蝶會尋來。」不知何題,俱妙。後先生浪跡吴門,遂殁於蘇。余哭以詩云:「人間留大筆,海内失 仙才。」

又見先生出守萊郡時留别都友詩云:「一門四世宦山東,曾爲趨庭念祖風。生小齊人慣齊語,此 方原在命歹魂中。原注:予家五世宦遊,惟先曾祖未官山東。先高祖守兗州,先祖守登州,予生時,先大夫爲館陶令。」「草 草輕裝不諱貧,敝車羸馬向風塵。憑他舊典翻新樣,路鬼揶揄作郡人。二東萊東望海雲閒,琴鶴隨身 破酒顔。畢竟蓬壺仙籍在,一麾猶得領三山。」「蓮燈聽馬舊輝光,甕側經年吏部郎。打叠官身學鷗 鳥,宦途全任海茫茫。」「名場小閲幾升沉,風雨宣南歲月深。二十七年鬚鬢改,荒寒猶是布衣心。」「深 燈小宴語團樂,多少詩盟結歲寒。豈獨故人難話别,并州已作故鄉看。」又見題友人扇上詩云:「窈窕 文窗緑漸遮,新篁無力受風斜。今年小院春光活,飛出一枝蝴蝶花。」「雨後新苔長緑塵,一庭松石倍 精神。過門車馬忙何事,可惜曾無看竹人。」俱極風趣。

簡齋先生云:「英雄第一開心事,撒手千金報德時。」吾鄉汪静林槍秀才云:「顯來報德千金易, 冷處逢人一飯難。」同一寄慨。

常熟王藝齋家相,詩有唐音,爲家艾軒兄己酉拔貢同年。乙丑年,遊山左學使萬和圃先生幕中, 相見湖干。時余方以疎脱解犯事去官,藝齋贈詩云:「臨風玉樹是宗之,如此才應集鳳池。不道少陵 登岱日,已爲潘岳種花時。途曾失馬行宜慎,牢有亡羊補未遲。羡爾新年披髮服,春濃常蔭大椿枝。」 後藝齋於己巳科入詞館。

江神有西涼王最靈顯,内一俞老龜尤爲祟。凡渡江者,必用錢肉等物投江祭賽,無不平安.,否則 波瀾大興,能爲人害。有狂生張某,剛而智,一日過江,聞其事,攘臂大呼曰:「何物老龜,敢藉神之靈混索錢物耶?」乃爲詩,焚投江中,其略云:「腐鼠嚇人極無味,索錢索肉尤荒唐。我等酒人一生死, 便投水火殊平常。南過洞庭北河曲,東渡滄海西瞿塘。腰間大劍白如雪,我舟一過蛟龍藏。爾神雖 暴無猖狂。」是夜,狂生泊舟江岸,夢神語曰:「此龜供職多年,向頗安謹。今老慣妄爲,業已罷斥不 用,並永遠禁錮之,縮頭不許再出矣。」至今江上猶稱「縮頭俞老龜」云。 利津署中,友人見示《解佩别集》一册,乃前利津尹鄭琴軒所著。中多離恨之辭,蓋有所約而未 諧,是以永嘆長言,不離乎此,亦我輩之鍾情者歟?詩無可録,録其《配店望海》一絶云:「何處茫茫望 卞洲,掀天巨浪劇生愁。獨憐身世浮沉客,萬里烟波一小舟。」琴軒名紹書,福建侯官人。 張家灣有李夢白題壁詩云:「天邊缺月尚微明,有客登車觸曉行。十里五里見村落,三灣四灣聞 水聲。雞鳴犬吠破殘夢,樹色波光含太清。多少閉門人盡睡,嗟予何事太勞生。」 北人乘車,南人乘舟,地勢然也。然乘車究不若乘舟之逸。余在江南時,當車殆馬煩,一經登舟, 神情俱爽,樂不可言。《毘陵舟次》句云:「風纔來半面,船已到中流。」 陸路之苦,余閲歷備至,每晚將入店時,望眼欲穿,心愈急而行若愈緩。入店後,甫經就枕,困憊 未蘇,而征車又駕矣。後見歷下曲伊人孝廉江湄詩云:「鷄鳴催夜短,日暮覺途長。」真乃先得我心。 曲又有《匯波樓觀雨》句云:「樓高風入笛,雨滿樹歸雲。」亦妙。

陸路寫風景最難。嘗見吴山尊學士南《途次》詩,中有云:「官道多風塵作雨,童山無樹石爲花。 車聲漸緩知沙軟,酒篩難逢已日斜。」非身歷其境者,不知其詩之切也。

崔少山太史《陸行》句云:「馬遲疑日短,心急恨途長。」較曲伊人詩更警醒。少山名問余,陝 西人。

壽光尉范蘭坡錦,順天人,原籍浙江。詩筆清遒。《晚泊》云:「一葉舟中坐,蒼茫四顧赊。波間 驚宿爲,天半落飛霞。殘杵兩三處,疎籬八九家。遥聞人語響,知是話桑麻。」他如《郊行》云:「暮雲 寒古堞,征雁没平沙。」《贈行》云:「匝地寒光衝不散,滿身風雪向長安。」皆佳。 孫淵如先生由山東糧道引疾歸里,詩酒遨遊。先生向營别墅於金陵城北,日五松園,歸後復營一 榭園於蘇州虎丘之上,扁舟一葉,往來廣陵、吴、會間。或贈以詩云:「五松第宅長干里,一榭園林短 簿祠。」真巧而切矣。癸酉九月,曹南有教匪之警,先生寄吴禮石太守句云:「山居不省干戈事,猶向 曹南乞牡丹。」林下優游之樂,幾如海上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也。

齊河妓侯雙齡色藝俱佳,名噪明湖。後以不容於當路,遣之歸,鬱鬱自經死。時江南汪子經客齊 河,爲之醵金致祭,并弔以詩云:「兒女輕生事可悲,泉臺應悔太情癡。明湖不少名花影,若個思量結 局時。」適杭州黄笑癡來遊其地,爲之立碑道上,日「齊河雙齡之墓0汪、黄兩君,皆可謂有情人矣。 余過其地,題詩云:「剪紙招魂奠緑醞,諸君真是護花鈴。至今策馬齊河路,苦雨凄風不忍聽。」 山東壽光李堯農太守世治,著有《怡堂六草》。《六草》者,《西園》、《雲安'《蠶叢》、《巴西》、《出峽》、《河北》也。其詩渾成流利,一派性靈,雅近劍南。《古意》云:「月夜送郎行,郎行比月遠。夜夜 月還來,月來郎不返。」《採蓮曲》云:「採蓮入深塘,花明亂曉妝。翻愁盪槳去,驚起睡鴛簧。」又云:「不願作蓮花,只願作蓮葉。顔色不驚人,俯仰得安貼。」《夢題漁翁倦眠圖》云:「不把長竿傍釣磯,倦 眠寒葉落人衣。江邊一任秋風起,淺水蘆花夢亦稀。」《夜泊巫峽》云:「盡日看山倦欲眠,閒吟冷醉一 燈前。巫山十二峰頭雨,亂打詩人夜半船。」《友人歸里》云:「劍外寄清秋,同爲萬里遊。不聽巫峽 雨,忽買楚江舟。白帝懷君去,黄花笑我留。寸心逐流水,先到海西頭。」《載酒錦屏山蘭若》云:「雲 高突兀倚天開,眼底山城抱水隈。勝地多爲僧占去,好詩時與酒同來。江書檻外千年字,雨點屏中萬 古苔。我醉還能凌絶頂,啼猿飛鳥莫相猜。」他如「客夢猿啼斷,鄉心雁帶來」、「不行千里遠,那覺一書 難」、「溪水驅沙走,山花抱石開」、「人到溪邊惟見竹,鳥啼花下不知門」、「人從落葉縛邊去,秋自寒山 雁外來」、「家在五千餘里外,人過三十九重陽」,皆可誦也。

鎮江張寄槎孝廉學仁,詩主格調。與余相晤京口之亦樂窩中,次日即以所梓詩卷見投。贈余 云:「津亭楊柳緑毯毯,風閃寒燈酒半酣,最是離懷易根觸,一篷細雨夢江南。」 許小蘇學穎,浙江杭州人。性醇,雅愛吟咏。部選章丘二尹,缺本清苦,小蘇《自嘲》云:「犬卧空 堂緣客少,官吟舊稿覺身閒。」又云:「書差老去臀膚厚,奴僕閒時口舌多。」令人頤解。 浙江陳英白明府文述需次吴門,與陳曼生同年並負詩名,人以「二陳」目之。余在姑蘇時,英白見 贈云:「獨向空山談劍術,無人知是白猿公。」惜返棹匆匆,未能多晤。 江寧何蕉衫瑞芝,遊幕工詩。以曾受業于吾鄉胡勿崖先生,有同門之誼,故情意尤密。在白下見 贈云:「不道苔岑契,銷魂一例深。相逢纔匝月,欲别幾驚心。歌歇紅牙拍,詩留《白雪》吟。他年遊渤海,定訪召棠陰。」别後,以近作一册見寄,《詠懷》有句云:「風塵雙鬢短,貧賤一身多。」蓋感慨繫 之矣。

京江唐花城培士喜吟詠,余客鎮江郡署時,花城猶應童子試,常以詩相質。别後音訊頻通,抵任 金鄉後,花城寄詩云:「莫道書生殺賊難,居然兵法讓袁安。雲沉戰壘旌旗暗,月落孤城鼓角寒。别 後風塵憑短劍,者番踪跡半征鞍。遥知軍政森嚴日,挾策頻登上將壇。二襟期磊落氣飛揚,讀罷新詩 喜欲狂。絶世才名尊雅望,關情朋輩隔他鄉。依人我亦今王粲,愛客君原古孟嘗。料得桃花栽正滿, 可容假館到河陽?」庚午夏,余住京口之練光樓作避熱計,維時詩畫名流,接踵而至,極友朋之樂。及返棹,維揚練光 樓主人范敬言道士暨諸同人祖餞江干,曹君沂爲作《西津送别圖》以誌其事,題之者張君玉璘云:「去 歲盼君來,今年悵君去。柳絲千萬條,行舟紹不住。」家廷桂云:「緑楊絲袅西津口,欲紹離人莫分手。 石尤風起練光樓,欲阻征人暫繫舟。二羡君惜花如惜命,衆香評定留題詠。東去愛民當如花,德遍千 家更萬家。」唐君培士云:「秋江如練渾無際,相送西津别恨多。一抹行雲隨畫舫,二分明月醉紅螺。 詩吟鶴背閒敲句,座擁蛾眉夜聽歌。此後名山應减色,金焦孤負好烟波。」 余自金鄉罷歸,僦居湖畔,顔其室日「詩寵」,用翁覃溪閣部贈法梧門學士舊本也。一時投詩者紛 集,余故有「博得珠機千萬斛,一齊珍重入詩禽」之句。張伯良贈詩云:「一個詩寵面面通,無人不喜 説登龍。濟南自是多名士,難得搜羅盡屬公。」

山西張水屋道渥,工詩善畫。性任達不羈,常跨一黑驢,人呼之爲「黑驢張」。丁卯年余入都,時 水屋亦在部,待銓州牧。一見莫逆,論詩讀畫,相得甚歡。記其《畫山水寄湖北喻石農先生》云:「爲 寫雲山寄所知,好將畫意答新詩。小窗夜雨鷄鳴後,是我三湘入夢時。」《諷人》云:「意中此局人人 有,無那斯人總不知。」語亦深婉。後余再至山左,水屋亦赴任直隸霸州,宦轍分馳,久疎良晤矣。 金鄉周秉鈞字誠夫,癸酉秋教匪之變,守城有功,奉旨賞七品銜。以係余宰金鄉時所保薦,故執 弟子禮,情誼周摯。題余所畫蒲萄詩十章,俱極靈妙。佳句云:「先生領取龍眠意,處處探來自得 珠。」又云:「恨我未能同象罔,當前赤水不知求。」

山東鄒平李葛峰明府景峰,訂交歷下。後葛峰出宰江蘇漂陽,適余奉諱旋里,馳書招余入幕。在 署數閲月,以事去漂。已解纜矣,忽署中馳寄一書,追至雙橋,則葛峰囑宜興周君應華所作《半舫懷人圖》也。繫以詩云:「冒雨催歸棹,鄉思已太深。不忘尋雅興,猶是濟時心。香國邀清賞,好詩應續 吟。放衙更漏歇,剪燭對花陰。」時同在署中者,翟笠山參軍灝、繆依嵐廣文增福、姚浣江孝廉長煦、曲 制溪星、沈潤菴德元、史叔惠茂才迪均有詩,未能全録。

一時題《半舫懷人圖》者,于君克家云:「銜盃聆緒論,刻燭聽高吟。」李君周南云:「纏緜結幽契, 慷慨發高吟。」丁君履恒云:「遲我移仙棹,從君續舊吟。」唐君潔云:「阿誰憑尺幅,寫出故人心。」裴 君鎖云:「訪戴他年事,推袁此日心。」韓君炎云:「底事雙橋路,偏縈《半舫》心。」金君班云:「我抱天 涯寂,君耽江上吟。」陳君師濂云:「過江欣握手,揮塵見清心。」

惠印山權戎東萊,一日宴客,豪興飛觴。客尚醒而主人已醉,入内少憩。未幾復出,踉蹌入座,竟 忘其爲己署也,大呼曰:「諸君雅集,何遠鄙人,今僕作不速之客矣!」衆賓故揶揄之,扶印山居首坐, 即命酌,並請舉箸。印山贊肴酒不絶口,客轉遜謝。食頃,客各散去,而印山轉無所歸,顧謂僕從曰: 「今日主人何賢也,當爲我謝。」僕唯唯。次晨酒醒方悟,不禁大笑。或嘲之云:「醉來主客全顛倒,盛 饌翻教自改容。」

潍縣廩膳生劉志仁,爲詩人劉滄嵐先生之孫。有《咏月―二十首,《初四》云:「驀見廣寒宫裏客, 三朝纔過尚含羞。」《二十七》云:「分明不肯人間住,鳳眼緣何看未休。」頗有意致。嘗誦滄嵐先生《石門懷古》警句云:「嘗膽越峰青,酣酒吴沼黑。」

物鍾於所好。余不工詩,而性好詩,故行輒携詩,且到處多投詩者。即墨譚杏航明府性好琴,行 輒携之,座旁森列,有明琴、宋琴、唐琴各一,真舊物也。余贈以詩云:「使君纔是清如水,鶴不相隨只 有琴。」杏航名文謨,江西人。

毘陵高羅岑孝廉荃邃於學。先是,會試榜發後即出中正榜,庚戌科業已出榜,和相奏撤之。高即 所取中書第五名也,出爲含山司鐸。遠近從遊,詩文甚富,余欲搜其稿而未得。後過利津,晤哲嗣慎 庵,出尊甫《花影詞》一册見示。其序云:「詩之有謎,猶花之有影也。理寓色空,義兼比興。文仲羊 裘之句,大類猜枚.,中郎#臼之詞,還同射覆。爰師遺意,藉遣閒愁,率成三十二絶。或搜羅藥物,提 入葫蘆.,或籠罩古人,收來夾袋。非非涉想,仿惠子之觀魚.,栩栩生春,儼莊生之夢蝶。嗟乎!羊叔 蠡莊詩話卷八, 三八五九子不如銅雀伎,古已云然;王摩詰好唱《鬱輪袍》,吾知免矣。世無知己,願索解於杜家.,文莫猶人, 聊效颦於曼倩。欲求一得,試請三思。」其中《孝子吟》云:「刻木難酹罔極恩,芸瓜聊竭服勞心。闡中 嚙指兒先覺,莫羡王尊叱馭行。」《弔古》云:「縹緻蓬萊泛蔚藍,秦皇何處覓金丹?千年遺蜕成杯土, 散作青燐點點寒。」《獨坐》云:「碧落無雲卵色匀,坐看鶉火上初昏。忽聞廣樂天邊奏,我欲携舟入洞 庭。」以上每句一藥名。《焦桐引》云:「閒把焦桐理玉徽,分明彈出《戻廖》悲。朝歌自古繁華地,憔悴 楊妃减帶圍。」《有女》云:「有女嬉春姊共携,半疑鄭旦半楊妃。山梁偶集無人侣,王謝門衰又别離。」 《鏡歌》云:「鬱金堂外月鈎斜,細柳星明絢落霞。整旅安邊憑一奴心,降藩款塞貢名騙。」以上每句一古 人名。其他類推。雖係游戲文章,居然入妙。

浙江屠生基棠成婚最早,妻返母家,屠寄詩云:「屈指歸寧思有餘,妝臺眠食近何如?燈殘寂寞 詩成後,酒冷微茫月上初。最好涼秋偏值病,剛逢長夜又離居。知卿愛我情猶我,悔不携卿伴讀書。」 屠時年十六,而情致絶佳。

江西蔣知節孝廉,字秋竹,心餘先生之子也。填詞綽有家風。庚午夏,余客邪江,秋竹主廣陵書 院講席,時相往還。贈余有句云:「題襟欣把臂,索句許知心。」瀕行時,以所梓填詞二册及乃弟知讓 詩集見遺,俱爲友人携去,無從采録。

毘陵趙甌北先生《隨園詩題辭》七律二首云:「其人與筆兩風流,紅粉青山伴白頭。作宦不曾逾 十載,及身早自定千秋。群兒漫撼妣蜉樹,此老能翻鸚鵡洲。相對不禁慚飯顆,少陵詩句只牢愁。」

「舒卷閒雲在絳霄,平生出處亦超超。曾遊閩苑輕三島,愛住金陵爲六朝。富貴豈如閒有味,聰明也 要福能消。不須伯道愁無子,此集人間已不桃。」句句新艷,足爲隨園寫照。 金鄉孀婦周戴氏通文墨,嫻騎射。癸酉秋,教匪起事城南葦子坑,氏號召鄉勇數百人,給器械,結 團營以守,賊不敢近。又親詣縣堂,獻沃田二頃,爲守城費。余請於上官,許爲陳奏,不果,僅給匾額 表其門,曰「巾幗偉人0聞之者競歌詩以紀其事,曹君應旭云:「郊外争看飛戰騎,閨中先已請長 纓。」梁君玉振云:「纔是么麽風有信,已聞閨閣髮衝冠。」謝君焜云:「未必將軍皆武惠,居然巾幗有 鬚眉。」宋君兆京云:「草中狐鼠驚先遁,隊裏貌#望轉猜。」惠君昌運云:「帳下兒郎人似海,至今猶 唱《木蘭》詩。」夏君祖煒云:「論功此亦秦良玉,何日#軒採異聞。」范君炯爲製七古一章,詩長,未能 備録,有句云:「娘子軍,夫人城,秦家石柱女總兵。自古間氣不擇人,雄鷄無聲雌則鳴。」余賦一律 云:「閨中慷慨説興師,太息妖氛四起時。久已克家同令子,更將報國傲男兒。一門清節愁風雨,千 畝腴田勞虎罷。如此偉人巾幗少,却教未達聖明知。」

偶於藍小詹刺史壁上,見唐君名以封者《贈人》詩云:「橋邊纔接令君香,又聽離亭唱短長。十里 杏花新燕子,一春芳草舊池塘。人來研北輕分手,詩到城南别有腸。好寄相思與明月,舉頭休問是他 鄉。」詩筆婉秀可喜。

錢鶴山孝廉之鼎,丹徒人,與余同出玉硯農先生門下。在京口見贈云:「浪跡天涯復水涯,騒人 容易起相思。銀燈風雨蕭蕭夜,酒醒孤吟不寐時。二桃李争懷種植恩,春風同傍狄公門。江城斜日相逢後,又向篷窗感别魂。」

濟寧戴石坪鑑工於畫,閉户自娱,不輕與人接見。余僑居濟上時,往往過訪。石坪亦時至寓館, 以詩見投。有句云:「僕愧山陰戴,公真江左袁。」又云:「案無留牘堪題畫,官有餘閒不廢詩。」又 云:「輪困畫膽從天落,澹泊襟懷獨酒知。」

伶人蔡三寶,揚州人。向隸京都春臺部,長安道上,曾經相識。後余遊邦江,假館樂賓園,時蔡已 自都旋揚。聞余至,屢過園中,並具酒筵饋余,殽饌豐盛。余招畫友吴近宸、丁夢庵、耿竹溪來作竟夜 之飲。次日即放棹金陵,行囊羞澀,無可贈酎,乃以素扇題七律一首予之,後四句云:「三年小别同浮 梗,半日清談勝佩蘭。莫忘故園風景好,二分明月正團樂。」以三寶次年又將入都,是以規之也。蔡得 扇喜甚,遍以示人。

金陵承恩寺詩僧定志,别號鷹巢,好客工詩,伉爽有奇氣。余遊白下,屢下榻其處,詩酒之會,無 日無之。余故有「座中客敢誇袁虎,方外人原有孟嘗」之句,一時彼此贈投,不可勝記。記其題余《半舫懷人圖》五律云:「好是袁臨汝,香山契最深。别離前日事,憂樂古人心。畫向歸時寄,詩從去後 吟。已聞花滿縣,桃李頌成陰。」

浙江曹米菴應旭,在山東候補縣丞,爲人真摯,與余訂文字交。余贈句云:「只因君坦白,故愛我 迂疎。」米菴和云:「形骸容放浪,筆墨寫蕭疎。」

夢中得句,往往有之,大約醒後不復記憶,乃竟有居然人妙者。余遊武定,與惠印山、初秋埜日相過從,昕夕無間。一日余偕秋埜過訪印山,適印山午睡初覺,自言適畫寢時,夢中題興卜亭明府《繞花集》後七絶一首,係余限八庚韵,且要三押「青」傍。其詩云:「《繞花》詩引曉風清,咏史偏饒不世情。 筆底雲烟驚歷代,知君身是太陰精。」題畢,余爲易其尾句云:「江南江北雨初晴。」秋埜以爲「江南江 北」北四字不若改爲「江天萬里」四字,未定而寤。夢,幻境也,而真切如是,真不可解。其尾句用意無 情無理,一易再易,更不可解。

漢軍正藍旗興卜亭明府昌,宰惠民。著有《繞花書屋詩集汚内一卷專論史事,格正詞醇,美不勝録。如《張九齡》云:「一從天寶醉難醒,金鑑空呈禍亂形。到蜀方將風度憶,三郎怕聽《雨淋鈴》。」 《寇準》云:「决策濃淵似等閒,最傷孤注假權奸。十年嶺海消磨甚,却向天書覓賜環。」《韓薪王》云: 「豈料放梟先逐鳳,早知騎馬不如驢。」《信陵君》云:「轉施不投飢虎肉,弄兵先報美人頭。」《漢高帝》 云:「玉碎君臣原寡略,羹分父子已無恩。」他卷中如《燕》云:「掠開花徑纔三月,抛得韶光又一年。」 《武侯故里》云:「到底鞠躬終死漢,從來名士祇推君。」《夜坐》云:「月暈沙窺屋,風喧海到城。」《遇雪》云:「不争天在上,常似月當前。」皆驚句也。

無錫黄素峰揚鎮,丁卯年京華同寓,朝夕論詩。記其《偶題》云:「敢將薄倖怨檀郎,迴首東風事 渺茫。無力楊花空惹恨,有心葵蕾自傾陽。三生杜牧緣何淺,一卷崔徽意正長。極目天涯芳草緑,鶯 啼燕語總凄涼。」通首音節清蒼。素峰近選山東定陶縣,故人重晤,爲之狂喜。 鎮江楊子堅鑄"^儻不羈,詩有奇氣。《太白樓》一律云:「高樓此日爲公來,明月依然照酒杯。賀監不逢誰可薦,湘繫而後有餘哀。功名耻獻凌雲賦,供奉難酬濟世才。獨立磯頭歌古調,滿江風露 雁飛迴。」子堅尤長於七古,惜未采録。

濟寧霍葆彝慎德,爲余在濟上所延友,極爲相得。嘗謂余曰:「君喜結納,然交友之道,莫如蒐 詩。君能蒐天下之詩,即不啻交天下之友也。」余深題之。見贈云:「海内鴻文都到手,天涯名士盡 低頭。」

湖河江海,各有形勢,不可不見。余家洪澤湖之濱,習見爲常,其勢平衍,與天一色。少作云: 「家住洪湖最上游,居然身世任沉浮。不才只合漁翁老,擬把生涯付釣鈎。」童時屢過黄河,洶涌可畏, 有句云:「奔流滚滚亘東西,如此驚濤望欲迷。行到浪翻舟駛處,不須三峽聽猿啼。」大江雄秀,無風 則浪静波恬,有風則驚心駭目,《京口練光樓曉望》云:「瞳嚨曉日耀中流,江北江南一覽收。滚滚波 濤生脚底,不知身在最高樓。」余因公至膠州,曾乘小舟出大洋,登鳥船一望,萬里烟波,心目俱豁,《觀海》詩云:「盛世居然水不波,蒼茫無際鏡新磨。一從觀海歸來後,腕底奔濤分外多。」 吾淮蒲快亭進士伴,爲蘇州教授。蘇州學署,即宋時錢氏南園也。王禹僞有句云:「他年我若成 功後,乞取南園作醉鄉。」其欣羡若此。今雖八百餘年,而學之西偏,清流崇阜,遺址猶存。快亭到任 後,又修葺而點綴之,圖書四壁,修潔天然。余客吴門,每至學舍,必縱談快飲,竟日流連。比旋京口, 接快亭來書云:「忤閲人數十年,豪爽解脱,無有如足下者,願訂蘭譜。」贈詩云:「燕臺曾共醉離筵, 十載重逢快欲仙。祇恐河梁又回首,更無名手畫南園。」又云:「未種河陽滿縣春,春光先趁馬蹄塵。使君侍從真都雅,仙鶴瑶琴共美人。」

浙江胡七因壽芝,負超軼之才,以拔貢分發州佐。不數年,賞藍翎,升州牧。後罷官復起,任河南 夏邑縣,又以事落職。才優遇紬,殊不可解。記苴八《吴門即事》云:「一曲雲傲徹九霄,飛觥豪舉暈紅 潮。書生本是筝琶耳,耳福無多一旦消。」又云:「我與東風曾有約,隴頭驛使幾時來?」 百菊溪先生在兩江制府時,有《夜坐》七律四首,詩云:「淮甸雲沉月上遲,夜寒孤坐夢醒時。霜 欺短鬢愁低首,花放長藥笑展眉。棋局定難淆黑白,蛙聲那復問公私。路人萬口驚相告,鼠穴牛車事 亦奇。二狂花滿眼鬧沉醺,説鬼談禪異所聞。鏡裏無形難覓影,峰頭有石易生雲。服轅老馬愁前路, 皱羽秋鴻感舊群。箕斗插簷天尺五,自扶第杖看星文。二膠漆雷陳托舊盟,相逢一笑素心傾。平生自 詡汪汪度,宇宙曾傳矯矯名。海市幻成樓有象,并刀剪處水無聲。著書辯謗渾多事,付與千秋月旦 評。二懶從龜策問行藏,尺短何能較寸長。祇恐聲名終碌碌,空令歲月去堂堂。忘家久作離塵想,多 病難尋辟穀方。昨夢遊仙心鏡朗,五雲樓閣氣蒼茫。」通體氣韵沉雄,想見先生之風骨稜稜,不肯脂韋 隨俗矣。

湖北黄梅喻石農先生,名文黎。豪於詩,宕軼奇肆,不名一家。劉金門學士謂其有昌黎之雄,無 長吉之苦。梓有《紅蕉山館詩鈔》,共古今體詩十卷,鴻篇鉅製,美不勝收,令人望洋而嘆。略登一二 首,以見大凡。《憶家》云:「三十六陂秋水明,寒汀疎柳晚烟生。長江淼淼東流去,落日棲鴉無數 聲。」《墩子湖弔賀文忠公》云:「丞相家居日,中原鼎沸秋。一門能仗節,千古迥含愁。殺氣來關右,悲風撼鄂州。青塘無限淚,迸入大江流。」《大梁》云:「放眼中原萬里平,夷門誰不問侯生。屠沽莫識 公卿貴,將相空高戰伐名。客走齊梁羞霸業,河來天地變秋聲。短衣爛醉吹臺晚,縹緻仙風傍古城。」 先生之弟名文鑾,字典掖,大挑分發直隸,以迴避來山東。亦工詩,其全稿未得記録,記其到省詩 云:「名山空負千秋業,仕路終慚百里才。」又云:「調羹新婦廚初下,入學村童禮尚粗。」亦莊亦謔,妙 於語言。

裸陽史叔惠迪,少年隽才,與乃兄仲仁俱工詩。余去漂陽時,叔惠贈句云:「季真身世伯陽名,到 眼河山萬里迎。遥指夕陽天外路,鞭絲帆影總多情。」

安徽唐紳甫縉良,原名善良。先任萊蕪令,以事罷官,後因軍功開復。工於筆墨,人亦倜儻風流。 在濟上見贈云:「升沉何必更疑猜,我亦黄粱夢醒來。老0幾曾甘伏#,焦桐終古是良材。縱横豪氣 餘詩膽,夭矯龍鱗即畫胎。萬斛明珠隨處擲,酸心只是落塵埃。」未及一載,紳甫以事謫戍,末句竟成 詩讖。

歷下周二南樂,言語詼諧,詩筆清隽。與余詩酒論交,十數年如一日。集中如《項王》云:「帝業 經營獨戰場,拔山有力氣堂堂。重瞳至竟興三户,一炬差堪慰六王。鉅鹿功名真蓋世,沐猴籌策失歸 鄉。范增不殺虞姬死,翻覺英雄勝漢皇。」《風筝》云:「尚留一線青雲路,未免群兒白眼看。」《弔淮陰侯》云:「帝或有謀商吕雉,侯原無語到陳稀。」《初雪》云:「半天兼雨落,到地一花無。」贈余云:「慮 長身竟累,官罷氣逾豪。」

題余蒲萄之詩甚多,《畫譜集》中已梓數十首,兹又得霍葆彝句云:「無限精神無限意,個中滋味 個中嘗。」與張笏軒明府「十載蹉冊成放浪,粗枝大葉寫蒲萄」二句,同一意味深長。 《衆香國》小部,係擇京都伶人之佳者,綴以品題,有《艷香》、《媚香》、《幽香》、《慧香》、《小有香》、 《别有香》名色。《艷香》詩云:「便勞染盡胭脂筆,活色生香畫不來。」《慧香》詩云:「一點靈犀心欲 訴,人人分去作相思。」《小有香》詩云:「便教菊婢爲新婦,也是花中好女兒。」《别有香》詩云:「路轉 溪灣山更好,絶無人處一花開。」題詞之佳者,左仲甫輔云:「芙蓉結隊錦添袍,法曲新翻點拍勞。月 地雲階遍歌舞,教人看煞鄭櫻桃。」黄東鳩旭云:「千回稿易始開雕,未肯輕將甲乙標。寄語百花知道 否,主人心似剥春蕉。」戴秋崖岑云:「緑酒紅觎夜夜春,東風染盡素衣塵。燈前今日重摩眼,零落何 戡尚幾人?」鎮江族兄斗南,名渭鍾,拔貢同年。朝考分吏部,一家能詩。已録乃兄廷桂題余《西津送别圖》詩 矣,其尊甫雲峰年伯名亨,詩筆清新拔俗,不染塵氛。《同李冠仙遊焦山》云:「海水兼天白,山雲壓樹 蒼。」又《携京口酒同訪贊公房》:「爾我雙青眼,乾坤一醉鄉。沙鷗應笑客,塵俗未全忘。」《秋草》云: 「春時芳草此時秋,轉眼驚心歲月流。三徑又添憔悴感,一年兩管别離愁。鳴蟲唧唧荒階下,逝水滔 滔古渡頭。曉起更看含白露,向人如淚不能收。」《早春》云:「白消殘歲雪,青入早春山。」《清寧道院》 云:「烟籠秋浦樹,雨洗夕陽山。」《秋遊》云:「黄飛三徑葉,青擁一樓山。」三押「山」字俱佳。他如《杭州舟中》云:「柳色翠摇無力水,桃花紅襯有情人。」《新柳》云:「已抛舊恨三秋笛,剛舞東風二月腰。」

無一腐句。乃弟燮和字書臺,早殁。詩有家風。《蓼花》云:「岸迴秋水白,船帶夕陽紅。」《春柳》云: 「夢裏唤春春未醒,小蠻昨已嫁東風。」《秋草》云:「自從春雨懷人後,又是秋風送别時。」 常州周伯恬孝廉儀瞳,訂交歷下。後余客毘陵,伯恬招飲於城東延陵别墅,余扶病前往。次日即 有京口之行,伯恬贈詩云:「不載離愁載宿醒,桃根雙槳浪花生。怪他酒思濃於病,孤負蕭蕭暮雨 聲。」「此行幾日得來還,小别花前夢未删。可倚寒江開草閣,憑欄飽看潤州山。」 浙江同年陳曼生明府鴻壽,擅鄭虔三絶之長,風流儒雅,少負重名。辛未年,余由江左再之山東, 時曼生抵任漂陽,送余詩云:「不借天風駕海濤,詩人肯讓酒人豪。投竿自惜千絲密,伏概還嗤九折 勞。日下壺觴曾未共,江南花月漫相遭。重携琴鶴脩然去,期爾聲名岱嶽高。」 余居濟上,逼近學廨,滿地皆諸葛菜,屢遣人采而食之,深喜其味之清而苦也。適閲鐵梅菴制府 集,内有《諸葛菜》詩云:「一掬行軍菜,移根瑣院深。花猶懷葛亮,人孰繼韓擒。得飽同清味,含酸識 苦心。膽瓶無别種,留伴短長吟。」可謂實獲我心矣。

山東孝廉李勺洋兆元,以縣令分發豫省,詩工古體。《題劉儀可結網圖》云:「先生德比蓮花馨, 先生神似蓮花清。老去仍依蓮花幕,對花聊與花相盟。尚嫌花終不解語,池邊添個如花女。桐陰結 網藉芳茵,小試經綸傳阿堵。先生原是此花身,花香化作美人魂。花耶人耶兩不分,是一是二徒紛 紜。掀髯一笑開芳尊。」

《元詩選・總論》云:「昔人皆元詩,謂其煩緝穩麗。然必以麗縛爲病,則有魏晉,可廢六朝.,有王、孟,可廢四傑也。少陵詩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 古流。』何嘗不極推重乎!元詩流弊,乃在家數小,格調低。其古詩連篇累幅,但解實砌平鋪,而不知 開合變化、伸縮轉换之妙。此綺麗而乏飛騰者也。律詩學晚唐,多秀句可摘,所謂貪看翡翠蘭苕,未 掣鯨魚碧海。然其佳處則蘊藉纏緜,工緻婉秀,足以肖難狀之景,發難顯之情。與其如宋人以生硬拗 拙爲工,至於聲牙折嗓,何若緣情綺靡,體物瀏亮,尚不失唐人風致乎!」余素喜元詩,故録之。 《隨園詩話》中録陶篁村題壁詩,後來和者皆不能及。惟浙江布衣童開先次其原韵云:「不爲功 名不爲貧,客中何事久羈身。迴思故國三千里,孤負寒梅幾度春。夢裏宛然聚骨肉,醒來依舊隔風 塵。他年歸買山陰棹,願作烟波一釣人。」又《舟過臨清》云:「帆移柳岸連雲碧,水映桅燈帶月明。」又 云:「曉色長堤千樹合,夕陽古渡幾人行。」俱極清隽。開先名鴻業,山陰人。 山東滋陽廣文劉少菴汝嬰,期城人。詩近中、晚。《重過黎吉寨有感》云:「重來黎吉寨,再憶旅 行心。歲月催人老,風塵歷事深。春花猶自發,鬢雪不禁侵。慷慨男兒志,馳驅已到今。」《甲戌科北上不果》云:「甲第科名重,衰年志已休。遊僧説佛懶,老女見花羞。梁灝人何在,馮唐姓僅留。吁嗟 此生願,異世或能酬。」

張開先,不知何處人,落魄濟寧,衣不被體,爲人代寫春聯。《感懷》云:「雪舞迴風滿目愁,筆花 凝凍硯池頭。天心何苦貧原憲,世道寧應病伯牛。畫荻昔年承母教,塗鴉今日對人羞。他鄉落拓增 多感,一死鴻毛未肯休。」五言云:「愁憑詩當酒,寒仗火爲衣。」七言云:「家似杏花隨雨敗,身如柳絮遂風飄。」後許小村見之,招之飲,并遍告諸同人,助以資斧而去。

吴門錢子霞瑶鶴,酷嗜吟咏。有《咏游絲》七律四首,頗覺細膩風光,録其一云:「綺懷與爾似相 牽,知繫愁邊繫夢邊?三月傷春添短鬢,五陵送客駐輕鞭。無從着力難黏蝶,不礙行踪任掣鳶。祇此 纖毫便撩亂,惱人頭緒自年年。」

戴石坪尊甫仰鐘先生彭年,曾任河南少府,有句云:「道直心如水,官貧鬢有霜。」又云:「淡月有 情來曲院,疎林無處着秋聲。」有《夏陽懷古》一律,格調蒼渾,詩云:「涼雲輕快正新秋,渺渺長河萬壑 流。白浪千層奔下相,青山幾叠撲徐州。漢家雉雄同秦鹿,沛上旌旗亦沐猴。豎子英雄堪一噱,臨風 彈劍意悠悠。」

詩不可平,張船山先生《題孫淵如觀察雨粟樓》詩云:「大聲疑捲怒濤來,愈我頭風一卷開。直使 天驚真快事,能遭人駡是奇才。異書讀盡讐秦政,凡馬搜空愛郭隗。十二瓊樓無定所,神仙何必住蓬 萊。」詩不可俗,趙甌北先生《題曾賓谷方伯^上題襟集》云:「禊飲紅橋事久無,使君重把雅輪扶。詩 聯陳起《江湖集》,句入張爲《主客圖》。人本玉堂工授簡,官閒鈴閣愛投壺。却憐我昔揚州住,旅館清 吟興太孤。」同一題詞,一則兀傲不群,一則恬稚可喜。

於官尹兼集中見舒鐵雲題詞五律四首,録其二云:「前輩三條燭,中州七品官。酒邊叉手易,花 裏折腰難。讀曲青衫濕,幽居翠袖寒。吟成佳句子,不厭百回看。二萬里半天下,三生大石頭。癡人 聽説夢,名士始言愁。香火緣中晤,酸鹹味外求。峨嵋山上月,曾見阿儂不?」尹兼名懋斌,大興人。出宰豫省,遂引疾歸,僑居吴會,以詩酒自娱。著有《自怡齋吟稿》。《陰平題壁》云:「窄窄青簾柳外斜,霜楓紅醉儼飛花。行人空抱文園渴,典盡征袍酒不赊。」《漫興》云:「地 僻門無客,巢新燕有家。一春惟雨好,三徑任苔斜。詩拙難留草,情閒偶種花。忘機即是佛,底用學 趺现。」《題舒鐵雲西湖近稿》云:「分得陳王八斗才,新詩千首絶纖埃。無人不願黄金鑄,對客頻將白 雪裁。爽挹湖山同比秀,緣深風月兩忘猜。區區一第何輕重,自有香名遍九垓。」 官萼峰懋弼太守,爲尹兼胞兄,工於詩。有《赴京捐復留别尹兼》七律二首云:「别意何如雨意 酣,蕭蕭垂白更難堪。齒衰讓我三年長,家近煩君一力擔。此去未能空冀北,再來祇是望江南。遥知 岱麓經過處,障眼停雲又駐駿。」「此身那得似雲閒,才放還山又出山。雙雁有聲聯野浦,一帆無恙掛 重關。車迎馮婦貽長笑,丹問童奴覓大還。寄到回春好消息,梅花餞臘定開顔。」 蔣伯生明府又有《上孫淵如先生》二律云:「夜占紫氣滿層臺,曉起衡門闢草萊。十里烟霞凝望 遠,一聲叱撥隔花來。招要野老看天使,慚焼高軒過鬼才。好是東風知雅意,玉梅一樹斬新開。二井 中車轄敢輕投,花底金鞍願少休。笑我此濱真寂寞,得公一過也傳流。叢殘詩卷論今雨,撩亂茶烟話 舊遊。問到春耕先色喜,土膏初動雨初收。」蓋伯生僑居汶上,先生過訪時也。 濟寧朱于勤墉家有别墅日襲翠軒。軒中室宇精潔,四座陳設花卉,極幽雅之致。曾邀余及張理 堂、費韵圃、謝滌生、洪雪睚、杜村竹林、朱時齋條生昆季爲書畫雅集,并以「仙」字爲韵,即席賦詩。余 成一絶云:「賓嘉逾見主人賢,如坐春風二月天。四面花香名士集,不須高會羡群仙。」次日于勤以詩來,有句云:「窗前一幅長相對,未到蓬萊已是仙。」時李同山舍人見余畫而愛之,見贈云:「不將蹊徑 襲前賢,墨瀋淋漓寫性天。似此清狂應小謫,那容富貴更神仙。」 同山名大帽,濟寧人。以孝廉晉秩中書,耄而好學,詩筆不凡。記其《偶感》云:「文能憎命青衫 舊,臣不如人白髮新。」

高密李達夫諳璋,少鶴先生仲子也。承其家學,詩多奇氣,律句亦復清拔。記其《書李松甫詩集後》云:「越嶺極天峙,清湘到底寒。中留此卷在,千古合同看。」《歲暮書感寄都門歷下諸友》云:「幾 處不堪回首地,一函無可告人書。」

無錫雙修庵尼韵香,號清微道人。工畫墨蘭,寫《靈飛經》小楷。往來名流,争欲識面。余過無錫 時,韵香以素册數幅見投,囑題《空山聽雨圖》小照。圖中名作如林,無體不備。余由蘇而之常鎮,碌 碌征帆,迄未落筆。後寄韵香詩,有句云:「江郎未免慚才盡,尺幅真成不繫舟。」蓋自嘲也。韵香詩 多不記憶,僅記其《自題畫蘭》云:「一種幽香留不住,又隨少女出空山。」《題梅》云:「梅花千百樹,朵 朵爲君開。」

楊子堅古體詩,余喜其有英驚之氣,以遺失故未録入。偶於友人處見其《張鐵槍歌》一篇,有云: 「平生獨具好身手,慣入賊營梟賊首。淋漓血漬團花袍,殺賊輕如殺雞狗。」中云:「遠挑近打氣無敵, 出入賊叢似空壁。刺死者少壓死多,風火隨槍飛霹靂。」末云:「酒罷看君色飛舞,胸中熱血難傾吐。 豹死留皮名萬古,張侯張侯心自苦。」張名景福,中州人。從軍川、楚有功,未受賞。繼隨阮芸臺中丞巡勦海盜,又辭功歸隱。儀徵尹屠君琴塢邀入幕,爲掌書記。張頑白玉立,吐屬風雅,善飲能詩,有古 儒將風。

余年來宦遊落拓,僕僕道途者居多。然閒中之趣,亦自不少。乙亥春宿肥城之義陽村,店主人胡 姓,以蒔花爲業,蓄名花百餘種,索余題詩壁上,有「入室驚看滿座花」之句。胡姓欣感,贈小石一方, 玲瓏可愛。余紀以詩云:「浪遊無日不塵纓,博得山人識姓名。一首新詩一卷石,携來兩袖更風清。」 乙亥冬偶憩東平州某村,時有寫春聯者,余爲代寫數聯,有句云:「有客當如吴季札,無人知是杜司 勳。」衆喜,飲余以酒。余紀以詩云:「百忙中作數行書,那識今吾即故吾。贏得村農三五輩,大家携 酒酌狂夫。」

桐城姚花鑫孝廉興衆,少負重名。以《七夕賦》受知於梁階平相國,一時有「姚七夕」之稱。余曾 於張稼軒别駕處晤哲嗣木卿,得一披讀。歌散兼行,古致歷落,誠傑構也。詩筆亦極矜嚴。《安豐九日》云:「霍叔城邊野色開,蒼蒼千里赴高臺。清霜影送淮山出,落葉聲隨塞雁來。佳節要從歡處賞, 壯心休向酒邊灰。思鄉懷古悲秋氣,終古詞人枉費才。」他如《秋夜》云:「竹深微見月,風定緩傳更。」 《秋蟬》云:「五更將斷風初冷,一樹無情葉欲飛。」皆琅然可誦。先生以拔貢就職州倖,後登順天鄉 薦,没於京師。病中自觀,有句云:「少有新篇動開府,壯無微禄博監州。」才優遇紐,亦可慨矣。 木卿名培樟,桐城諸生,並以所著詩册見示。有「到處雲山一杖頭」之句,余極爲贊賞,乃戲謂之 曰:「君可稱『姚一杖』。」木卿有贈余五律二首,録其一云:「冰雪嚴寒日,相逢歷下時。傾心如舊識,撫掌得新知。筆掃千人陣,胸羅十萬師。堪憐叢爾邑,翻累士元奇。」木卿又見示其族之先人别峰刺 史名士陛《空明閣詩集汚專長綺體,清麗芊綿之作居多。聞先生以《西泠感舊》七律四首傳誦一時,詩名 大噪。其詞云:「江南蕩子恨無家,錦字坊西問狹邪。蕪館宵燈留蝙蝠,荒陵春水没蝦塞。路人尚指樓 頭柳,漁父空迷洞口花。辜負沙棠舟上客,酒尊書卷到天涯。二窈窕文窗映碧軒,美人家近苧蘿村。芳蘭 珮結繙經樣,杏子衫嬌潑酒痕。鬥草人歸春綽約,賣花聲破夢温存。争知舊日青驢客,哭過枇杷白板 門。二樓間别語太凄清,乍似長生七夕盟。絶代可憐人早死,十年未見我成名。春雲淺土埋蘇小,殘月香 詞唱柳卿。安得並駿瑶島鶴,蒼烟吹破嶺頭笙。二西泠碧水漾輕沙,橋上黄昏聽暮鴉。榆樹洲邊新鬼火, 桃花門裏舊兒家。玉魚葬合肌猶暖,環珮魂歸月已斜。知否蕭郎重到此,短詩和淚泣琵琶。」 常州徐厚渠銘,東河需次,詩學晚唐。《春遊村店》云:「槿籬曲曲俯山潭,约略横連小市南。遥 認青簾風外影,杏花時節記停駿。」《夜雨》云:「燈前寒燄薄,門外落花深。」《抵黄温》云:「草痕枯夕 照,湖氣濕春雲。」他如「客愁如草雨中生」、「一痕山入酒樓青」、「花窺過客出牆頭」,俱極新穎。 厚渠尊甫徐芸恬先生,名均,有《停雲閣稿》,詩筆恬和。《贈林鐵簫》云:「楓林纖月景偏饒,知己 相逢不待招。對酒難除名士氣,青山吹老一枝簫。」《清明》云:「榆火烟回千竈白,桃源水泛一村紅。」 吾淮胡南莊一鴻,以進士出爲縣令,喜爲詩。《書寂》云:「幽院夕陽下,好風高樹生。披襟時小 立,繞徑復徐行。蝶粉粘深草,蛛絲絡斷楹。官齋清似洗,遥聽放衙聲。」《題畫》云:「偃蓋驚看太古 松,鬱盤千尺舞虬龍。濤聲清絶誰相和,山頂遥聞野寺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