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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4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著

作詩不外理法、格調四字,四者具備,又要有性靈以貫注之。譬諸作室,院落分明,丈尺井然,理 法也.,牆垣户牖,鳥革鞏飛,格調也.,作室既成,必須有人以居之,方不是空空一所房子,既有理法、 格調,又要性靈之謂也。此中甘苦,良非易易。簡齋先生全集編成,自題絶句云:「不負人間過一回, 編成六十卷書開。莫嫌覆甕些些物,多少功勳换得來。」

戴秋匡曰:「余以爲作詩先要有性靈,然後講求理法、格調。譬之先有人,而後可以作室也。」反 轉言之,其理自一。

東阿之舊縣,向有楚霸王墓。余攝東阿縣篆,過其地,見壁上題句云:「苦雨凄風泣墓門,行人駐 馬欲銷魂。英雄到此真無奈,成敗如公可不論。」不知爲何人所作,何言之慷慨也! 山左李石桐輯《中晚唐詩主客圖》,分張水部、賈浪仙爲兩派。登、萊一帶言詩者多宗之,謂之高 密派。余所相識者,廣文宋君繩先、王君寧延,及福山秀才鹿雪樵林松。鹿在省城,常下榻寓館,與余 相處最久。余在都,鹿《春夜感懷》詩云:「抱琴坐遥夜,露下濕蒼苔。春思深何許,美人殊未來。移 燈就孤影,無語對殘杯。離别非爲惜,感懷霜鬢催。」頗有浪仙風味。

族兄承福,字歉竹,分支東臺縣。儒雅多情,詩才最敏。《維揚》有句云:「自昔繁華天下甲,祇今憔悴眼中多。」可以想其胸次。

辛酉科,余拔貢同年科名最盛,狀元則江蘇吴公名信中,榜眼則江蘇李公名宗昉,探花則湖南何 公名凌漢。此外入詞垣、登甲乙榜者,指不勝屈。李公爲吾淮同鄉,更爲熟善。丙寅年,余入都捐復, 贈先生有句云:「姓字我方慚#尾,風雲君已占龍頭。」曾幾何時,已以大司成典試東南矣。 司馬頫庵高,江寧人,司馬河帥之猶子、爲豫省主簿。詩極蘊藉。《寄友》詩云:「對月惟將濁酒 邀,别來情味薄雲霄。閑中獨厭淚容易,忙處轉憐心寂寥。小院鶯花春事晚,隔江風雨故人遥。昔年 作客君曾記,同看錢塘四月潮。」「關河險阻幾經行,想見勞勞百感生。有恨方能成事業,不癡安得近 人情。才如可恃遭逢易,命到難憑去就輕。寫罷相思一高望,暮霞紅繞萬山横。」頫菴又工填詞,惜未 之見。

余喜畫水墨蒲萄,因遍搜古之善畫蒲萄者,如宋釋子温,字仲言,號日觀,作水墨蒲萄,自成一家 法。又號知歸子。陳天民幼隨父遊泰山,學知歸子蒲萄,盡得其妙。元則毛楚哲,善畫蒲萄。明則岳 正字秀方,號蒙泉,嘗戲畫蒲萄,遂稱絶品。戴文進喜作蒲萄,以配鈎勒竹蟹瓜草,奇甚。陳堅遠、胡 大年、徐夢節俱善畫蒲萄。陶賀,樂平人,嘉靖初以歲貢爲揚州府訓導。嘗用泥金畫蒲萄巨幅,獻上 官,獲薦爲紹興府教授。徐蘭字秀夫,善水墨蒲萄,風烟晴雨,曲盡其妙。周班字青羊,隱居硕川,吟 詩工畫,以蒲萄擅名,蜿蜒生動,尺寸有尋丈之勢。釋笑印、釋曉庵、釋常瑩、釋可浩先後俱以蒲萄得 名。王養濛畫蒲萄,乘醉着新履亂步絹上,就以爲葉,布籐綴實,天趣宛然。然總以温日觀爲擅場。

眉公跋謂其似破袈裟。余《題畫》句云:「欲寫蒲萄遍天下,一枝可肖破袈裟。」 貴香#别駕言,有小梅女史者工於詩,不能記憶全作,誦其斷句云:「重門深鎖海棠春。」又云: 「不剪燈花取吉祥。」頗爲香艷。

濟陽尹王霽堂東林,河南人。豪爽磊落,無仕宦習氣,不常爲詩,偶爾得句,迥不猶人。《之果觀潮》云:「清秋萬里海潮開,無數魚龍鼓鬣來。雪浪銀濤風勢險,客船安穩泊山隈。」蓋癸酉九月,曹南 教匪滋事,霽堂署福山篆時也。

常州管孝逸繩萊,爲管親山御史之孫,不羈才也。余遊毘陵時往還最密,唱和頻多。後應順天試 過歷下,《留别》云:「久因長者識袁絲,最愛逢人説項斯。花下青樽留客早,雨中烏榜渡江遲。道塗 争買平原繡,慷慨重談歷下詩。莫惜匆匆分手速,來聽五袴頌成時。」 李鴻飛鵠,山東進士,作宦滇南。著有《盧樵詩集》,格調醇正。《懷董濟川進士》云:「古調知音 少,交情我輩真。每從得句後,遥憶著書人。湖海天隨子,朝廷草莽臣。一竿常在手,獨釣燕溪濱。」 《回任馬龍》云:「年光逝水去潺潺,勞攘泥塗又抱關。廿載壯遊家萬里,數椽古屋雪千山。養成大鶴 增緡算,手種寒梅記往還。堪笑此身如落絮,任風吹送百蠻間。」《留題雲濤寺》云:「簿書卸却免勞 形,無那輪蹄未得停。妬爾長眠終日醉,問君大夢幾時醒。寺有睡石、醉石、醒石。滔滔逝水因人熱,寺北 有温泉。面面疎峰照眼青。手種新蕉和夜雨,誰來支枕隔窗聽?」《江陽客樓》云:「文字官微兩鬢斑, 悠悠塵夢幾年間。長途有伴書千卷,孤館無人月一彎。隨分烟霞聊自遣,稱身褰笠且偷閒。前生疑是烟波叟,依舊蘆花作侍班。」《秋日登超然臺》云:「高臺幾廢遺風在,好趁身閒續舊遊。幾片殘碑埋 古堞,數間老屋枕寒流。山光遠近皆環郭,樹色高低半映樓。蘆荻花開斜照冷,一行征雁海天秋。」哲 嗣李震亭名裕隨,嘉慶丁卯科孝廉。

山東臨邑尹胡習亭卿,浙江人,爲童二樹先生之壻。性情恬退,惟以詩酒自娱。在省需次時,屢 攝簾缺,習亭有詩自嘲云:「自笑此身同舉子,三年一度望槐花。」後一次未得簾缺,又自嘲云:「朝來 一紙名單出,也算秋風氈耗回。」其詼諧如此。全稿余不復記憶,僅記其七言佳句云:「詞客飄零杯作 活,美人老去鏡成讐。」

詩能動人自佳。張伯良《無題》云:「嬌小未容人畫眉,畫眉人去又相思。來青館裏春如海,教領 虚情到幾時?」讀之令人神往。

簡齋先生旋杭時,有二三友人欲招先生飲。以先生素講烹調,自爲之恐不適其意,乃謀諸先生之 庖人,議值六十金,以爲必有非常之品。及登筵後,菜只六味,尋常鷄肉而外,别無所有,而主客俱飽 餐盡興矣。今之宴客者誇多鬥博,刺刺不休,口腹困憊。飲食之場,直成桎梏,亦安知少許之足勝多 許哉?余曾有句云:「從來菜味如兵力,只在精良不在多。」 桐城姚名川遊幕豫省,有小僕徐興,姿容絶世。姚極爲鍾愛,情好之篤,歴步不離。逾數年,姚以 去館,落拓中州。又因家事遗歸,不能與徐偕。有高明府素涎徐,乞姚割愛,姚乃再三婉言,强而後 可。高得徐後,如獲珍寶,一切務適其意,然語偶及私,則拂袖去。高以愛徐故,姑忍之。未幾名川復返豫,徐得信,盡封高物,着舊時衣,暮夜歸姚,蕭條旅館,茹苦如飴。嗚呼!趨炎附勢,貧富易心,士 君子且不能免,如徐興者,不但情種,真可謂豪傑之士矣。余爲四絶,以紀其事。詩云:「休艷徐郎絶 代姿,一心如鐵事真奇。劇憐貧賤相依日,腸斷秋風夜雨時。」「珠玉精神鐵石腸,眼中早已忘炎涼。 名花自有真風骨,多少遊蜂不敢狂。」「依舊明珠合浦還,如渠真個破愁顔。從今焚却評香譜,姪紫嫣 紅一笑删。二情海茫茫幾問津,三生石上悟前因。天涯灑遍青衫淚,要把黄金鑄此人。」一時題咏者, 夏愛吾云:「委身一意向寒儒,風雨間關志不渝。客館獨教留玉樹,使君空自遺明珠。認巢舊燕歸來 早,泛水浮萍用意殊。多少窮途知己淚,爲伊根觸感榮枯。」耿芝亭云:「情絲一縷鎖春蠶,客館清虚 别趣諳。假作野花閒草論,閨中不合插宜男。二珍餐艷服苦沉吟,鑒面何如更鑒心。舉世難期逢伯 樂,敢羞措大負知音。」

海陽李籐岩性高尚,雖係世族,詩畫之外,他無所樂。有句云:「月色吹燈後,詩情入被時。二一語 隽永有味。

肥城尹曾雲峰冠英,廣東人。以庶常改官知縣,風雅工書。余攝東阿篆時,鄰封接壤,而相見甚 疎,彼此傾慕。越二年,余過肥城,雲峰款洽備至。贈余有句云:「此日軒車臨野吏,當年雲樹望 神仙。」

嘗於某書中見七絶一首,云:「金馬何曾半步行,碧雞那解五更鳴。儂家夫婿久離别,恰似兩山 空得名。」不事雕琢,自見高超,故録之。「金馬」、「碧雞」,俱山名。

説部中亦有所本,即如《後西遊記》所謂「造化小兒」,見《唐書》本傳。又《景龍文館記》:「杜審言 好大言,臨終,宋之問往候之,乃曰:『甚被造化小兒所苦,僕在世久壓公等,今死,固當慰人心,但恨 不見替人耳。』」東坡詩云:「老人大父識君久,造物小兒如子何。」説部且然,談詩者顧可以楞腹從 事乎?上海閨秀歸佩珊工於詩,孫少迂明府誦其佳句云:「愁多天地窄,情重死生輕。」惜未見全稿。 廣文陳古愚學淦,浙江海寧人。曾爲上海觀察幕友,與佩珊最熟。余偶晤於利津署中,古愚出示 所藏詩箋數紙,始悉佩珊名懋儀,其女爲古愚寄女。佩珊《致古愚書》云:「風雨無情,微聞花嘆.,燕 鶯有恨,催送春歸。詞客耽吟,旅人多病,其如之何?儀偶拈銀管,未識金針。頻叨月旦之評,許附風 人之席。復以弱蘿徑尺,托蔭椿林.,小草一枝,幸栽蘭砌。廣酬訂文字之緣,兒女附神仙之眷。豈意 飄風忽來,浮萍頓散。恨隨流水,猶繞申江;跡逐閒雲,暫棲吴苑。會逢羽便,幸惠素書;倘蟻仙舟, 願臨萌舍。」詩云:「長亭折盡緑楊枝,恰值芳園花落時。念我瀕行還走送,感君扶病又裁詩。風前萍 聚原無定,壑裏雲歸未可知。一曲青琴一回首,滿窗明月漏遲遲。」又《柬古愚》云:「征途念風雪,珍 重尺書裁。愧我無新句,知君最愛才。病中携藥到,道遠索詩來。消受難爲報,思量感極哀。」「天涯 逢歲晚,客子感何如。落葉知愁積,西風掃病除。徐娘裁錦字,驪子讀藏書。處士高風好,梅花放故 廬。」他如「詩因呵凍吟還少,梅爲經寒放也遲」、「酒爲送春須痛飲,花因惜别也消魂」、「三生文字緣還 淺,一霎山林日易昏」、「濛濛細雨船頭坐,莫把詩翁認釣翁」,皆佳。

或謂人遇逆折之事而能履險如夷,其人必有後福。其逆折之者,正其玉成之也。又謂凡子女俱 無之人,其人居心必陰險。試之果然。翟笠山有句云:「山有峰巒方有致,樹無枝葉必無情。」可爲二 語作一印證。

笠山名灝,山東人,爲福建藩參軍,屢篆繁缺。工書法,詩有雄壯之氣。曾誦其在濟南送友人之 官湖南一絶云:「服官南去三千里,約略重陽過洞庭。秋色滿船人獨坐,君山應比佛山青。」 鄆城尹張柳溪鵬程,直隸人。與余相晤省垣,一見即蒙推許,至今德之。偶過濟陽署,見其《自題小照》五古一首云:「行年五十九,自問何所有。科第愧無成,微名附丁酉。勤勞四庫書,一命恩榮 厚。寒氈十二年,題章邀薦首。本非百里才,濫竽食五斗。公餘遣我懷,癖性耽花柳。有子甫髻齡, 杏花拈在手。願成折桂兒,願爲林下叟。頤養樂天倫,與圖共悠久。丹青是解人,可能如願否?」録 之以誌知己之感。

揚州諸生耿芝亭言,庚申年與同邑史壽莊椿齡赴試金陵,過棲霞,宿千佛崖。芝亭已酣睡,忽聞 壽莊大呼,驚醒,問之,壽莊曰:「適聞一鬼吟詩窗外,聲甚凄切,其句云:『獨向荒山結草亭,簷前隱 約數峰青。夜深萬壑松濤響,和我《黄庭》一卷經。』」燭之,杳無踪跡。

滕縣尹汪粟園桂林,浙江人。詩有纏緜之致。《雜咏》云:「陰晴天氣似江南,花事頻教月月探。 最是北堂新雨後,半簾斜月放宜男。二花影重重日午時,一雙燕子羽差池。江南消息憑君報,已放東 風第一枝。二何人解唱《鬱輪袍》,出塞琵琶調自高。天半落霞仙子笑,倚樓看煞鄭櫻桃。」「半是歌樓半酒家,酒旗歌扇影横斜。春風吹墮相思種,開作人間紅豆花。」其風情可想。 東昌傅經田明經來,言有譚閨秀字擬玉,直隸南宫人,寄籍東昌,工詩善畫,且專仿余墨筆葡萄。 余甚異之,畫蒲萄一幅寄贈,題詩云:「宛約柔枝摹豈易,紛披老幹肖逾難。畫成一幅葫蘆樣,寄與深 閨着意看。」閲半載,閨秀忽以書來,執弟子之禮,並寄所畫墨葡萄四幀。余答以詩云:「深閨傳韵事, 宛轉寫龍鬚。妙筆余將愧,清才古所無。寄書緘短幅,執贄到迂儒。作畫如文字,須知法不殊。」其所 畫葡萄亦題三絶云:「寫出柔條氣味清,尺書遥寄認分明。龍鬚馬乳真何幸,竟得佳人爲寫生。」「弱 質纖纖腕力多,果然閨閣擅餘波。閨秀有「閨閣餘波」四字圖章。名媛忽下袁絲拜,此後青藍定若何?二小 謫塵凡十四年,麝臍磨盡嘆華顛。誰知滿幅明珠湧,輸與深閨筆似椽。」後余至東昌過訪之,適閨秀於 一月前已嫁運糧千總曾君,竟未得見,僅寄余詩云:「麗句清詞讀幾回,先生真是軼群才。莫愁不到 盧家去,也向名山問字來。」

大興孝廉高石琴以本,人極瀟灑。《題騎驢圖》云:「清明有約屢携尊,得得蹄聲款鹿門。指點前 途人不見一^驢行過緑楊邨。」頗有畫意。

詩有兩人絶不相似,而可以合發者,如家簡齋與阿廣庭公相,舉乾隆戊午孝廉,同出西川鄧通政 之門。張伯良有詩云:「山下清泉山上雲,隨園君與廣庭君。文章勳業千秋事,廊廟江湖兩局分。牛 渚晴波春泛釣,巴山蠻雨夜從軍。銀臺雅抱知人鑑,一顧能空冀北群。」 吴穀人先生爲海内宗工,著作宏富,而接待後學,雅度謙沖,虚懷若谷,尤不可及。庚午夏,余由漂陽之邦江,時先生主安定書院講席,執贄相見,呈五律二首。其一云:「記得吟哦日,心傾五字詩。 神仙勞想望,滄海測迷離。絳帳瞻初近,名山拜已遲。讒材愧樗櫟,可許就工師?」 濟南鵲山向有黄狐仙居其中。一日,歷下文人扶乩,狐忽至,自書姓字,且言:「喜吟咏,諸君如 有雅集,但向牆陰低吟『木落秀峰高』五字,我即至矣。」後屢試果然。記其佳句云:「緑楊村裏客沽 酒,明月橋邊人釣魚。」

秦耐圃觀察家多園亭,有南園,素多狐,人莫敢入。其甥惠印山時居外家,年幼膽壯,必欲登樓一 觀。止之不可,乃令健僕持械尾之。印山上樓,見樓板積灰厚數寸,灰面畫梅蘭竹各色花卉,并書截 句甚多。録其一聯云:「馬上看山山有色,橋頭望月月無魂。」了無他異。狐愛風雅,尚且如此。 庚午科鄉試後,余在京江見劉桐村允升落卷,爲儀徵屠琴151明府所薦。卷面以藍筆綴一律云: 「剔殘燭淚數更竈,珊網終疎一目羅。紙上朱疑成碧看,眼中青已出藍多。祖生鞭只分先後,季子書 曾費揣摹。剩有憐才真意在,仰天休問夜如何。」以詩代批,誠韵事也。琴腸名倬,浙江人。余曾相遇 於陳曼生同年席上。工詩善畫,有名士風。

有數人以「白髮」爲題,將賦詩。尚未落稿,有挑水夫某過而聞之,立吟云:「人見白髮愁,我見白 髮喜。父母生我時,惟恐不及此。」自然真摯,合座爲之失色。某平日粗解文意,並不甚通。詩由天 籟,信然。

余遊毘陵,住范雙河客寓。其時趙味辛司馬及劉申受、周伯恬、丁若士、管孝逸諸君日相過從,而大江南北詩畫名家往來其間者,殆無虚日。有陽羨吴君訪余未遇,題壁而去,詩云:「招賢館舍此間 開,多少勞人往復回。今日洞天成福地,江南名士 一齊來。」 張船山先生以絶世清才,出守山東萊郡,旋引疾而去。《交印》云:「印牀灑掃吏人稀,春正平分 我欲歸。匣底重尋新筆硯,馬前長謝舊旌旗。即看縱壑魚能舞,始笑乘軒鶴不肥。僂指自慙蓬伯玉, 已成四十九年非。」《待發即事》云:「征車難買辦裝遲,且爲桃花住少時。有興儘教官索畫,無權轉得 吏鈔詩。升沉日月誰長守,變化魚龍我盡知。安石當年原慣慣,此情留與後人思。」聞先生去萊時,求 詩索字者遮道攀轅,先生倚馬吟詩,隨手揮灑,有「何止形骸容放浪,到無官日夢俱清」之句,可謂名士 風流矣。

浙江盛春谷先生,名復初,騷壇老宿。乙丑夏,先生遊山左,訪孫淵如觀察,遇於東阿道上,傾談 竟夕,相得甚歡。余贈先生七律一首,中二聯云:「聞道江南推巨手,却從山左遇先生。雲依九島神 俱遠,月印千潭跡共明。」先生臨行留贈五律一首云:「青眼高歌客,平生遇最奇。論交朋友信,爲宰 吏民思。逆折寧無意,康莊會有期。相逢即須别,翻恨識君遲。」悵悵而别,時先生年已七十餘。後於 友人處見春谷所梓《且種樹齋詩鈔》,《江上送人》云:「江上一聲笛,天涯萬里秋。西風吹落葉,南浦 送行舟。有夢雲俱遠,無心水自流。近來歸思切,不盡别離愁。」《柬何紅藥》云:「若個能知天意來, 眼前得失漫疑猜。璞猶未剖重冤卞,劍不終沉且待雷。世事空忙棋滿局,人生真樂酒盈杯。相期好 向林間飲,莫遣愁腸日九迴。」《得酒》云:「愁驅千里外,興在一樽前。」《池上閒卧》云:「雨濃寒到席,雲濕静依山。」《登飛來閣》云:「乾坤初放眼,風雨一登山。」《登識舟亭》云:「遠水半依秋樹外,好山 都在夕陽中。」《冬夜不寐》云:「更長有客難成寐,歲暮無人不憶家。」 山左齊河在平道上,向多歌者。行客入店,抱琵琶而來者踵相接也。其所唱,謂之《馬頭調》。余 《戲成》有句云:「詩慚狗尾續,調聽《馬頭》多。」

貴州陳心齋孝廉懷仁,工於詩賦,常授生徒於外。《歸家贈内》云:「妻貧原是爲夫貧,嫁與黔婁 百事辛。我本以家爲客舍,教卿真個敬如賓。」此趙來軒明府爲余誦之。 江寧王心石德修,爲山東聊城尹。丁憂回籍。甲戌秋,以公事復來山左,與余時共唱酬。贈余有 句云:「久抱丹心思杜老,誰開青眼認山公?」心石與余有《西郊聯句》七律四首,另梓他集。 心石之兄春臺德宜,博學工詩。以諸生客遊閩、浙、荆、楚間,所過輒留題詠。曾有《春日雜興詩》 八首,蓋仿少陵《秋興》而作也。録其四云:「漂泊身如一葉舟,隨風吹去在中流。花前强策尋芳杖, 月下頻登眺遠樓。載筆好題《鸚鵡賦》,行酷早典鶴鵜裘。及時尋樂休惆悵,世上何人不白頭。二睡起 頻將皓首搔,狂歌獨步儘牢騷。東風已緑王孫草,寒氣猶侵范叔袍。楚館漫迎金勒馬,秦淮初放木蘭 橈。衝波擬泛蓬萊島,不網珊瑚只釣鳌。二年來色相兩相忘,蝸角蠅頭盡渺茫。垂柳雨餘含别淚,小 桃春晚媚斜陽。黄粱夢斷家千里,白社人遥水一方。底事去留難自决,每從詹尹卜行藏。二瘦减紅芳 緑漸肥,行歌風浴趁春衣。晴郊載酒聽鶯去,深院開簾待燕歸。芳草夕陽無限思,落花流水兩忘機。 千秋獨有披裘客,甘守江邊一釣磯。」後來歷下,余月夜過訪春臺,口占相贈云:「正欲尋君去,君先踏月來。幽情同未已,皓魄信佳哉。敲句燒殘燭,談兵索舊酷。花陰最深處,歸路莫徘徊。」 閨秀歸佩珊之詩,余已録得數首。陳古愚在天津以書來,又寄佩珊詩數紙,囑爲採入。《菊影》 云:「烏帽客來簪不起,白衣人到襲無香。」《聽雨》云:「小院落花春欲暮,幽窗微雨夢生涼。」《徐香沙新室落成》云:「草長匀鋪三徑翠,花深長裹一樓紅。」《贈浣香夫人》云:「仙貌不嫌妝束素,瓊花一朵 月中看。」《吴門》云:「金閭自古繁華地,黯淡人來未許遊。」 揚州某富商最好古,一日遊燕,見市有古銅器,高約四尺餘,非鼎非彝,黝然而黑,信爲舊物,破價 而得,如獲奇珍。於是日事摩挚,不忍釋手,冀其有大用也。越數載,銅物忽通身裂縫,細如牛毛,隱 隱出黄水,着手臭欲徹骨,濯之不去,知爲廢物,深悔無及。乃入爐鎔化之,無他異,惟糞汁數斗而已。 家道因之中落。或嘲以詩云:「數載摩掌心力盡,奈渠原是臭銅何。」 湖北劉學山明經上進,性嚴正,最愛招致名流,人多德之。後偕友赴省鄉試,舟次漢口,有句云: 「人情話盡三更月,爐火燒殘五夜燈。」試竣而卒,竟成詩讖。

伶人魏三以技擅名。余壬戌入都,朝考猶及晤之,時年將半百,而風致宛然。不數日病故,一時 文人競爲詩以弔之。有句云:二代聲歌傾雅俗,千秋辨論失雌雄。」又云:「枝頭杜宇啼三月,花底 秦宫過一生。」又云:「我欲婉卿歌一曲,他生容易此生難。」婉卿,魏三小字也。 郝秋岩女史名蔓,齊河人,爲齊東縣張醒堂之繼室。著有《碧梧窗小草》及《蘊香閣詩抄》。《夏日》云:「斜風細雨送微涼,簾幕沉沉夏日長。碁本怡情輸亦喜,詩惟寫意拙何妨。翠篁聲裏琴三叠,紅菱香中酒一觴。逸興無窮天欲暮,更看霽月下迴廊。」《讀史》云:「鄴架牙籤信手開,英雄竹帛半塵 埃。時來屠狗亦王佐,事去卧龍非將才。金馬功名託諧謔,長沙心力寄悲哀。悠悠得失休重論,千古 昆明有劫灰。」《贈醒堂》云:「一結同牢義,相期百歲歡。菲将君不棄,藜蕾妾能安。奉侍慚身薄,優 憐托母寬。膝前雙弱女,共作掌珠看。」女史尤工古體,《大風霧歌》云:「乍覺堂中寒氣驕,忽驚屋角 狂風號。大木傾斜屋瓦墜,平地如聞滄海濤。撲面驚沙兼黄霧,廣庭黯黯如昏暮。聖代應無孝婦冤, 新春何事陰陽怒。聞道西南猶戰征,烽烟斷絶衡襄路。雲外縱横蚩尤旗,陳中蕭索將軍樹。造物威 靈那可知,霧消風定會有時。即看皓月當空照,玉宇無塵天四垂。」其《楊花詩》、《陳烈女詩》俱極悲 壯,未能備録。他如《早發平原》云:「車聲撼月影,馬跡破霜痕。」《示子》云:「襟抱狹宇宙,形骸束閨 閣。」《硯》云:「惟兹一片石,知我萬重心。」皆佳。詩筆軒昂,一洗巾幗之氣。 隨園句云:「他生願作司香尉,十萬金鈴護落花。」可謂情至之語,然嫌其太露。余仿其意題畫蒲 萄云:「願把霜丸化紅豆,天涯隨處種相思。」

江寧楊存齋宣之明府,由長清尹引疾歸里。余遊金陵時,曾與董小狂過訪之。越數年,存齋起 病,復來山左,公餘之暇,雅愛吟哦。贈余詩云:「傾蓋相逢便久離,風流倜儻想襟期。淡於仕宦濃於 友,夢裏鶯花畫裏詩。白下青山君别路,歷亭秋水我來時。從今再入芝蘭室,玩味新題絶妙詞。」 京江包雲農禮,身短而多才,與余交好。曾爲余賦五言長排數十韵,工穩流利,詩長,未能備録。 僅録其和余有句云:「高懷雲出岫,朗抱月當秋。」

夏津尹劉植圃世培,廣東人。與余同年摯好,人極恬雅,喜外寵。有僕穆姓者,薙鬚以自薦,植圃 怒而逐之。或戲以詩云:「愛根割斷仙緣盡,君亦情天薄倖人。」嘗燕集,某明府携俊僕來,植圃假燕 烟以挑之。某忿然而去,詬詈其僕,至於達日一。或戲以詩云:「祇許良宵花帶露,那容晴日柳含烟。」 一時傳爲佳話。植圃不常爲詩,而詩頗清麗。曾記其有「一年辛苦盡逢迎」七字,何等深痛。 直隸崔曉林旭,爲張船山先生弟子,所梓《念堂小草》詩筆清腴。七言名句云:「身如無累貧原 好,事到因人易亦難。」五律勝於七律。《書院秋夜》云:「院静蟲聲大,宵深露氣涼。一牀人未寢,滿 地月如霜。夙志貧多負,中年慮漸長。早知生計拙,只合學耕桑。」《接家書》云:「今朝書在手,昨夜 夢歸家。」《陳官屯早發》云:「雪堤尋有路,河水凍無聲。」《早行》云:「路歧頻駐馬,村近又聞雞。」《自笑》云:「衣因留客典,債爲買書多。」

四川秦雪香爲品,以鹽運分司候補山左,彈琴作畫,儒雅風流。其夫人許仙霞女史亦風雅工詩, 鴛#社中,時相唱和。《秋夜聯句》云:「白雲縹繳望中赊,海角離思各自嗟。湘水蒼茫魚信杳,環山 迢遞雁行斜。西風碎剪三秋葉,細雨輕含九月花。回首郵亭經歲别,尺書何日寄天涯?二湘水」、「環 山」者,彼此思親處也。其他佳句,未能備録。後仙霞卒,雪香數載神傷,鸞膠未續,蓋伉儷之情深矣。 廣文劉子肅遵夔,山東沂水人,兼工詩詞。題余《畫譜》云:「他日蒲萄詞譜出,使君名定號猶 龍。」余爲梓入集中。後見其和王馥蘭詩,内有「才高作賦争傳勃,年少何人不識融」之句,押「融」字 頗工。

詩有逾真逾妙者。同里俞載靂孝廉欽,少年婚娶時,其外舅某翁送女詩云:「汝年十八去從夫, 數語丁寧要聽吾。常把弟兄看她煙,還同父母敬翁姑。層層親眷原非泛,薄薄妝奩勝似無。一個人 家好媳婦,千金難買這稱呼。」

歷下范伯野炯,遊幕工詩,啓鷗社於明湖之上。著《新齊音風淪集》一百首,皆平陵古蹟,亦覽勝 尋幽之一助也。《郎生祠》云:「酒徒抵掌下齊城,事變甘心就鼎烹。千載滄桑祠廟改,秋風何處弔先 生?」《千佛山》云:「年年遷祓寺中遊,城影湖光一望收。聞道修真須面壁,如何石佛不回頭?」《王沔》云:「春明門外柳條新,櫻筍筵開上苑春。讀卷但逢王楚望,捷書先報倚樓人。」《南珍珠泉》云: 「南泉的的漾真珠,九館癡龍睡醒無?百斛自傾明月下,免教赤水誤離珠。」《釣磯》云:「明湖爲主釣 磯閒,宦海驚波半載還。似比嚴陵高一着,不留名字在人間。」《董大來》云:「董生畫雁滿寒汀,品共 韓蘭醉墨馨。茅屋秋霖眠不得,洞簫吹與細君聽。」

浙江孫拜石瑞泉,爲昌邑尹,孫湘帆瑞穀之兄。友人以其所著《山左紀遊詩》見示,書味盎然,望 而知爲汲古之士。《媒河》一絶云:「東西溝水不相侵,通得微波一片心。莫遣膠翁與潍母,浪華風裏 白頭吟。」則居然雅趣矣。

丙子春,予以事入省,時湘帆亦以事罷官,僑居歷下,常常相見。乃知其一門能詩,昆季皆有題余 《蒲萄》絶句數首。拜石詩云:「滿腔碗磊鬱難開,漫把千秋托麝煤。我當醇醪心已醉,此中元有夜光 杯。」湘帆詩云:「匀紅暈緑媚時流,一瞥風光不耐秋。悟得個中清意味,熱官端不换涼州。」湘帆從兄孫芸莊明經詩云:「柘彈桐丸酷肖無,墨花咳唾總成珠。清新寫出空中色,摩詰詩原有畫圖。」芸莊名 瑞禾,爲辛酉拔貢同年。

簡齋先生云:「文字之緣,較骨肉妻孥更爲真切。」誠哉是言。四川同年孫竹嶼宗煥與張伯良素 不相識,因時客濟上運河觀察幕中,見伯良所寄余詩,依韵和之,郵寄保定,詩云:「郵來佳句自征辭, 邂逅争教失所依。詩國競傳標慧眼,原注:聞與玉堂同年,結社歷下。酒兵容易解愁圍。奚囊摘艷兼春 買,驛路看花帶冷歸。惜少鵲華三日住,與君撥蘇咏斜暉。二繡節曾停刺史辭,鞭絲猶帶柳依依。未 逢青眼甘尋約,漫説紅裙會解圍。研北雲荒因客去,畿南花老盼春歸。信陵得士知多少,莫使夷門悵 落暉。」後伯良書來,亦傾慕竹嶼不置,殆所謂神交歟?浙江孝廉潘禹川濬,見示嘉興王徵之鴻宇《蕉園集》,詩筆澹遠。《七夕同李耕雨有懷》云:「卷幔 同閒坐,天高露氣横。晚涼庭樹入,秋水夜階明。把酒風前語,懷人江上情。漏深愁轉劇,最是洞簫 聲。」《採蓮曲》云:「横塘十里晚烟消,兩岸風來蘸緑潮。江北江南花正好,斜陽何處木蘭橈。」又《多病》有云:「絶憐昨夜風兼雨,落盡紅梨一樹花。」乃郎王文也炳虎,綽有家風,梓《秋坪詩鈔》。《夜渡秦谿》云:「迢遞横塘路,扁舟夜正長。白蘋兩岸月,紅葉一林霜。何準村仍在,施延亭已荒。秦山殊 不遠,烟水極蒼茫。」《過江上西石山廟》云:「西石山峰落日遲,西石山廟晚風吹。江頭一望浪初白, 知是寒潮欲上時。」《渡錢塘江》云:「抽帆直向大江開,海色冥濛落日頹。兩岸潮聲聽不盡,吴山已過 越山來。」又《種菜》有句云:「不嫌生計貧逾拙,自覺栽培老更工。」《對菊》有句云:「年年寢跡衡門下,惟有黄花不笑窮。」

有人掘地得一小古銅牌,上鎊「詩仙二一字,下銹一絶云:「價重篇篇玉,聲傳字字金。江山爲我 助,無日不高吟。」不知爲何時之物。惠印山都尉以重價購得,曾以示余,斑爛可愛。又醉琴道士得一 牌日「琴仙」,范伯野得一牌曰「拔宅仙」,俱一面鑄人,一面鑄詩。或係同時之物。 甘肅蘭州俞平臺孝廉衡文,大挑分發山左。蘭州爲明七子李蛇恫故里,代有詩人。平臺學詩於 吴音崖太守,爲詩格律森嚴。後署海陽篆,以事降秩,臨行有《留别同人》七律四首云:「喜覲天顔赴 帝州,途窮猶沐主恩優。尹何製錦才原短,斯立哦松興自幽。仕宦爲貧宜掾吏,江黄雖小亦諸侯。壯 懷老去消磨盡,不向斜陽嘆素秋。」「亡羊失馬兩難知,漂泊飛蓬任轉移。祇愧安仁政成拙,非緣李廣 數逢奇。齊封魯甸雲山渺,隴水秦關道路遲。惆悵伴琴唯有鶴,飄然携去亦啼饑。」「购突泉邊鵲華 傍,此間幽勝足徜徉。臨歧爲語雷陳侣,遊宦難逢孔孟鄉。名士人文今上國,封山表海古巖疆。勾留 更有明湖好,蓮子花開幾泛航。」「往事曹南踪始合,原注:辛酉到省後,與譚羨門諸人奉委曹州。一時佳話譽 還嘲。原注:時有四大金剛之謡。陶公官罷應長往,鮑叔情親詛忍抛。萬里星河縈旅夢,十年風雨憶知 交。水光山色猶難割,況是同心比漆膠。」頗有温柔敦厚之音。

浙江汪筆山如淵侍御,在都有十才子之目。《咏月》云:「一雁翔寥廓,繁星映翠微。山川雲不 共,容鬢鏡同飛。漢渚沉珠淚,秦關隔玉輝。梨花如昨夢,坐久駐爐霏。」凝鍊處居然唐音。 順天曹訥菴先生名恒,少時備歷艱辛,在南河由佐貳晉擢淮揚觀察,遂引疾歸。後奉特旨赴工,仍以疾辭,就養山左。余於先生爲姻親晚輩,時得瞻謁。雖年踰八旬,而丰裁雄偉,令人生敬畏心。 所言皆識見宏遠,非時流所能企及,真奇人哉!工於墨筆牡丹,《題畫》有句云:「富貴行吾素,春風艷 不争。從來薄脂粉,非是傲花情。」

偶於友人卷中見陶丹山一絶云:「窮巷春回病乍蘇,飢來驅我敢蜘掰。翻因兒女情難割,拔劍登 程一語無。」詩頗拔俗。丹山名璜,浙江人。

常州吴松岑明府喬年,在京相識,分發山左,又訂蘭交。常以詩見示,未能記録。後松岑丁憂歸, 以本掣江西,服関後,遂不復來東,相思日切。偶閲劉儀可《結網圖》畫册,有松岑所題四絶,頗清妙。 録其一云:「倚枕科頭夢已醒,早將世事等浮萍。買山那得錢如許,且倩丹青寫性靈。」 松岑夫人亦工詩,嘗爲余誦其《寄外》佳句云:「恐添遊子淚,不敢寄衣裳。」時松岑僑寓沂州,余 過沂時曾呈其夫人七律一章,另梓他集。

道學、風流本是一事,其不風流者,乃僞道學也。雲南劉寄庵大紳兩仕山左,有清鯉名。時省中 詩妓高碧枝以所藏古鏡贈吴和軒,繫以詩云:「幾年相對畫蛾眉,淚灑飄零月一規。此日妝臺成小 别,團樂萬里伴郎歸。」和軒戲繪《贈鏡圖》,題咏成帙。寄菴時爲武定司馬,見而愛之,偕和軒過訪,挑 燈酌酒,竟宿流連,並題其册。有句云:「蛾眉畫就休相視,省得憐他鏡裏人。」又云:「此物無情如止 水,不曾留住可兒顔。」何等情致。

寄庵著詩盈尺,其全稿余曾見之,不復記憶。僅録其爲余題《秋夜讀書圖》四絶云:「樹底清虚月影來,置身只在讀書臺。堂前老吏私相語,猶是當年一秀才。」「放衙何異小神仙,老樹生香几席前。 不少樗蒲了公事,雞聲喔喔五更天。二幾載青燈對草廬,良宵把卷尚唏嘘。致身通顯終無地,恐有平 生未見書。」「官貧半是買書癡,歸去無船可載之。寄鶴留琴同一笑,不曾夢作擁錢兒。」 萊陽初秋墅鸚齡孝廉,爲頤園尚書之堂弟,掌教武定敬業書院。余過棣州,時相過從。誦其《欲雨》詩,有句云:「電流閃窗影,雲重滯雷聲。」下五字極得密雲不雨之神。

左松石,桐城人,爲汶上尹葉君春樹之德配。年老耽吟,著有《松石軒詩集》。余在恩縣晤其壻夏 愛吾,爲余誦松石《贈史湘霞女史》五古一首云:「鎮日誦君詩,老淚何曾止。憶昔初相交,一見無彼 此。愛君詠絮才,何幸得知己。深情見肝膈,相憐骨肉視。一旦長别離,睽隔三百里。寂寥冷室中, 共語誰人是?惟有夢相尋,消息憑雙鯉。爾我金石交,牽腸曷能已。只爲愛根長,失巢無依倚。我年 七十三,死期亦近矣。愛我莫如君,常寄書一紙。」愛吾名祖煒,江陰人。

史湘霞,史雨田先生之女也。喜吟咏,工填詞。《病中思親》云:「霜雪頭顱猶作客,英雄兒女莫 須論。自憐嫁得黔婁壻,寸草難酹烏鳥恩。」《病中懷松石寄母》云:「無端幻影寄蜉嫌,劫外難抛一字 愁。漫道才華天不忌,白頭猶是嘆飄流。」

吾鄉張笏軒明府恒詩筆清瘦,不肯落人窠臼。在京時,冬夜偕友人各賦憶内詩。笏軒得七絶 云:「撲窗風雪漏聲微,想見含愁掩故幢。燈下不嫌刀尺冷,應爲兒女補寒衣。」讀之惻惻動人。又 《無題》云:「玉燭燒殘真有淚,紅蕉剥盡總無心。」《送人》云:「秋林處處飄黄葉,滿地西風一雁南。」

笏軒與余均在山左多年,需次之苦,彼此同之。其贈劉松泉詩,内有「自悲作宦成孤注」之句,亦酸心 語也。

不肖者之服官也,祝其富;賢者之服官也,望其貧。常州莊爽軒《寄子榕亭年之臺灣觀察》詩 云:「家世傳清白,蠻荒職撫循。所期酬聖主,便是慰衰親。止足桑榆景,優游雲水身。旨甘吾自具, 願汝以官貧。」四十字可垂家誡。

史竹吾積筠,不知何省人,余素不相識。甲戌冬,史雪崖縣丞自都中差旋,爲竹吾寄來《墨竹》一 幅,又素紙數張索余畫,並附二絶云:「爲讀《蒲萄畫譜》詩,天涯從此惹相思。相思猶恨未相識,想到 彈丸脱手時。二抛磚引玉興偏豪,不禁臨池湧翠濤。翰墨有緣君信否,欲將墨竹换蒲萄。」想亦風雅中 人也。

嘗謂做官之人只要無負此官,至惟正之供、自然之利,原聖人所不禁。今之從政者陰享其實,往 往陽避其名,殊不可解。所謂「君子疾夫舍日欲之,而必爲之辭」也。夏愛吾《和周宜亭司馬》有句 云:「畏人知道是真清。」真透到語。

梁山舟先生八十五歲時,蒙恩加秩。《重赴丁卯科鹿鳴宴即事》詩云:「姓名何意達天閭,白髮重 新拜寵光。使者並修前輩禮,阿婆又入少年行。三杯婪尾陪燒尾,一番去登場等戲場。可惜弟兄雙 折桂,北枝今日不同芳。原注:余弟沖泉亦於是年登順天榜。二自分西湖作釣徒,帽箱綬笥總模糊。公裳檢 點煩朋舊,藍瞿蕭疎笑僕奴。流水再經人面改,夕陽縱好日輪徂。怪他市上人如蟻,不看郎君看老夫。二詔許歸來五十年,此身早荷主恩偏。不圖舊籍蓬山上,又領新班間苑先。天上謫仙宫錦貴,山 中宰相白衣傳。臣今耄矣難言報,一炷心香祝聖虔。二前賢六度賦嘉賓,我占人間分外榮。老婦喜叨 加命服,衰翁且博上銘旌。比還九轉纔初轉,若話三生又一生。養就百年無用物,要將歌嘯答昇平。」 後庚午科江南趙甌北先生重赴鹿鳴,亦有《紀恩》七律四首,惜未記録。皆熙朝盛事也。 數友人夜坐聯句,以「孤」字爲韵。候補縣丞金君名鑾云:「鴻飛天上還成偶,月到人間不厭孤。」 押「孤」字極妙。名鑾,浙江人。

凡事以有癖而後成,惟官則不可有癖。生當有道之時,無官,耻也.,戀戀於官,亦耻也。若明日 蓋棺,今日解組,生人之趣,全未領略。隨園句云:「書外本無長戀物,世間儘有耐官人。」讀之慨然。 桐城秀才姚紹蘇淦詩筆清澈,《題果老騎驢》云:「數載深嘗世路艱,短驢風雪度關山。仙人應自 無奔走,此老如何也不閒?」《夢遊龍眠山》云:「絶壁掛飛雨,斷橋横野烟。」《海上》云:「波勢欲浮山 島去,濤聲還挾雨雲來。」皆佳。紹蘇工於古體,詩長,未能備録。贈余輯《詩話》七古一章,末云:「先 生此舉則大矣,先生之功其無疆。」

詩有翻轉言之,各見意致者。胡乳泉《别友》云:「聚時不厭詩千首,偏到臨行一字無。」余《别京江友人》有句云:「詩到别離多。一兩意相反,俱有味。

海豐巡檢朱觀瀾注,奉天人,原籍浙江。有《鑑泉詩草》一卷。《窑屋》云:「屋上人耕烟雨緑,簷 前燕蹴土花香。」《和王沛源》云:「幾度看山欣有市,六年觀水喜無瀾。」他如「柳花春事晚,鐘鼓夕陽沉」、「關山連嶽色,城郭抱河流」、「月照沙灘看似水,鴉飛樹杪聽如風」、「萬樹霜催黄葉下,數聲雁帶 碧雲飛」,皆警句也。觀瀾隱於下寮,酷嗜吟詠,凡往來名流,無不優禮而厚贈之。噫,難矣! 毘陵詩妓吴素雲,文秀善歌。《題秦淮花略》云:「絶妙群芳譜,開編照眼赊。君才真似海,妾命 不如花。附骥慚時輩,登龍羨副車。秋風歸棹近,何日到儂家?」居然清妙。 《秦淮花略》擇金陵佳麗,各繫以詩。詩無可采,題詞之佳者,唐雪江云:「酒闌燈炮韓潮湧,流遍 清溪九曲家。」何蕉衫云:「烏絲寫罷紅兒唱,贏得新聲遍白門。」 安徽許春池進士躍鯉,爲京江教授。工於時文,詩有風趣。《贈吴素雲》云:「最是此情難遣處, 百花榜下有劉贅。」蓋以《秦淮花略》中素雲未入品題故也。可謂善謔。 余宰金鄉時,茂才周如岱負逋被訟。或告余曰:「周生,詩人也,胡不援之?」比至限,則周以詞 求緩。余招之入,令即事賦詩,以「詩」字爲韵。周成七律一章,三、四云:「虎帳烟消人感涕,琴堂花 放雨催詩。」結句云:「一個蒼生獨慚愧,侯嬴說報竟何時。」余令再賦,周依韵立成,中二聯云:「歐公 愛士真如命,杜牧銜恩但詠詩。法網並將三面闢,冰心早令萬人知。」余徑釋之使去。一時署中諸友 競爲詩以紀之,有句云:「從今特啓詩人例,吟社翻成避債臺。」又云:「下盡天涯寒士淚,買絲誰不繡 平原。」

後以周生事告之張伯良,極蒙許可。見贈云:「莫爾嗟窮苦,誰教工在詩。曾聞吟社客,幾見富 家兒。何幸逢賢宰,頓令緩獄詞。古人如可作,應亦感袁絲。」清瘦頗近郊、島。

拔貢有前後三科同年之説,相傳自前明已然。王藝齋贈余句云:「科名與我稱同輩,客路逢君又 隔年。」余《題蒲萄贈王桐岡》云:「願君記取連枝意,蘭譜遥通十二年。」藝齋己酉拔貢,桐岡癸酉 拔貢。

蔚州魏敏果公自題一聯云:「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可以爲居官者 警。先生清操峻節,功業巍然。閩中劉瑞生爲寫小照,先生題句云:「劉生果是傳神手,再把心肝寫 一通。」想見先生之正氣凛然矣。有《寒松堂全集》行世。

堂邑尹王致甫廷元,安徽人,工時文。與余訂交數載,彼此從未談詩。後相遇於濟陽署中,致甫 出近作數册,觀之,頗多見道之語。致甫盹誠古樸,經術湛深,是以形諸咏歌,亦不肯苟。最後出其少 作一卷,清詞麗句,風調翩翩,乃知致甫固兼工於詩者也。《山西道中》云:「不憚西行遠,雲山迤遮 攀。天門横四塞,地險出三關。陶復人烟聚,林深鳥語閒。莫愁書劍老,登眺一開顔。」《旅夜》云: 「陰雲寂寂鎖樓臺,永夜愁聞畫角哀。旅思惱人眠不得,凄風苦雨一齊來。」《黄河渡口》云:「千里黄 河勢渺漫,彭城渡口見安瀾。扁舟一棹横流去,回首夕陽烟霧寒。」 致甫太翁保園先生亦工詩。《贈别胡碧園明府》云:「始愛十奇留十載,重欣三異住三年。」又 云:「經義齋中慚弟子,徽猷閣下憶先生。」俱極工穩。翁名占魁,以明經終。 趙甌北先生重赴鹿鳴,寓秦淮水榭校書朱玉官之家。興致豪邁,贈玉官云:「憐卿初種宜男草, 笑我重開及第花。」蓋先生赴宴之日,正玉官生子之時也。一時見者,傳爲佳話。

余在京江,遊焦山最多。松寥閣、自然庵、文殊閣、海若庵等處,南北名流,屢爲詩酒之約。《題畫》云:「峭壁驚濤一望遥,天然圖畫絶塵囂。山僧不管人間事,爲寫冰丸佐酒瓢。」此即寫贈山僧句 也。瀕行時,文殊閣僧朗鑑出詩卷索題,卷首絶句三首,乃王夢樓太史原唱,和者佳作如林。余亦依 韵爲之,有句云:「要與山僧尋後約,風塵還有再來人。」 漢軍貴香#格部選沂州别駕,才貌翩翩,迥出塵表。與余訂交濟上,後由金鄉旋省,昕夕往還。 余寓館中爲歷下詩人會聚之所,香葬一見,即樂與之遊,蓋天生風雅也。詩不多見,僅記其《送張伯良》句云:「我原無俗骨,君本不凡人。」

迴文詩見之最少,胡聽齋《即景迴文》云:「聞多客到每開門,路有新苔嫩破痕。雲染碧光山外 屋,樹封青影雨中村。紛紛氣暖花沾袖,冉冉香濃酒泛樽。分韵好將隨處是,欣欣即景對齋軒。」他詩 亦多佳句,如《春日過购突泉》云:「苔痕三徑雨,花影一簾風。」《晚步》云:「雲影鳥歸樹,笛聲人在 樓。」《落葉》云:「斜陽影淡空穿樹,明月光寒自到門。」《偶成》云:「午枕夢回人寂寂,緑陰濃處半垂 簾。」聽齋名思聰,浙江人,幕遊山左。

毘陵憚哲長先生名源濬,得古鐵簫一枝,吹之響入雲霄,故自號鐵簫。工繪事,豪於詩。壯遊燕 北,名動公卿。爲詩才氣發越,逼近義山。有《無雙譜詩》,譜中本四十人,先生補以十人,得詩一百 首。佳句不可勝録。《諸葛武侯》云:「天付衰劉漢局收,前知分鼎罄勞憂。發揮管樂猶糟粕,駕御孫 曹直馬牛。功輔百王豐共信,才兼三傑大誰侔。君臣幾輩終魚水,仰止尼山出處優。」《西楚霸王》

云:「雕馬悲嘶寒玉帳,美人血淚熱春風。」《緑珠》云:「紫絲帳冷春無主,滄海珠空蚌不愁。」《明妃》 云:「青冢尚能榮白骨,黄金何事誤紅顔。」《林處士》云:「不磨一片孤山石,轉見千秋處士心。」他卷 中如《登城隍山閣》云:「窗外梅花竹外山,西山半面滅明間。我來日日題新句,不醉春風總不還。」 《憶孤山》云:「南渡烟霞天獨既,一家梅鶴骨同清。」《冷泉亭》云:「絶塵青嶂憑欄静,醒醉春風脱帽 便。」《十姊妹花》云:「燕女何心酎壯士,美人完體謝奸雄。」又云:「明月有珠俱是淚,連環無玉不同 心。」皆警。

作書以筆爲主,用指、用箸,皆非正軌。余平日嘗爲箸書,後乃深惡而痛絶之。數年來友朋聚會, 偶一爲之而已。曾戲題云:「戲作當筵借箸籌,不師羅趙與鍾繇。祇因翰墨知音少,懶向人間橐 筆遊。」

直隸紀秋水明府淦,需次東省,恬淡自甘,時與歷下詩人相唱和。後遇於武定,誦其《清江浦有贈》云:「一笑樽前舊恨新,十年同是可憐身。春風多少《楊枝曲》,又向江南作酒人。」《過某妓墓》 云:「年來春恨細難分,腸斷城南易夕曉。好買相如墟畔酒,小桃花下拜孤墳。」乃知秋水固深於情者 也。贈余七律一首,有句云:「鶯花江上三春遠,烽火曹南百戰孤。」 毘陵憚蓉坡廷煒,爲憚鐵簫先生之從姪。狀貌古樸,喜爲詩,著有《百花詩草》一册,多清妙之句。 《杏花》云:「小樓夢醒驚殘雨,深巷烟籠聽賣花。」《桃花》云:「一天香雨開三徑,十里寒烟鎖六朝。」 《梨花》云:「夢醒午窗人似玉,笛吹深院月如霜。」《玉藁》云:「此日相逢秦弄玉,前身合是許飛瓊。」

《牡丹》云:「三月鶯花甘北面,六朝金粉認前身。」《紅蓼花》云:「三秋夜雨抛紅淚,十里西風捲緑 烟。」《楊花》云:「孤館月明寒食夜,小樓人倚夕陽天。」俱能不着迹相。 蓉坡又有《春草》詩云:「東風吹緑依漁艇,夜雨浮青上板橋。」又云:「遊子不歸春滿地,六朝何 處碧連天。」亦佳。

雲南曲靖等處有種蠱之説,相傳於五月五日,置各毒蟲於嶂内埋之,令其相噬。閲日啓視,擇其 獨存者,不知以何藥飼之,若干日而後成。能於暮夜暗入人家,吐涎於嬰兒身上,即成蠱。男則蠱可 下金,女則蠱可下銀。種蠱之家,因以爲利,大爲人患。彼惟知利己,不顧害人者,皆蠱之類也。史曉 亭有詩云:「射影含沙暗裏過,皿蟲底事此間多。任他攫得金銀去,豈奈人家性命何。」恰與此事 吻合。

胡習亭明府詩,余已摘入《詩話》。兹見其所梓《煮茶亭學吟》及《東遊草》二册。時《習亭》方以計 典去官,病故臨邑,亟爲登録,以誌故人之慟。《小院》云:「小院寂無人,花影閒清晝。何處錦鴛喬, 飛來啄紅豆。」《改詩》云:二卷新詩着意删,取材容易運斤難。古人見到還能到,只覺吟來總未安。」 《對柳有感》云:「真覺年華逐逝波,手栽楊柳拂嵯峨。樹猶如此愁何極,髮不饒人白漸多。豈有風流 同娜妬,不勝憔悴共婆娑。棲鴉似解羈人恨,作意啞啞對寤歌。」《秋霽登觀音閣》云:「打頭木葉風初 北,放眼雲山雁正南。」《和鐵中丞》云:「屬吏何期皆舊雨,門生況復是同舟。」《送友還金陵》云:「一 千里半水,三五月當窗。」《柬姚夢香》云:「雨過秋初爽,門閒月倍多。」《不寐》云:「旅夢斷寒雁,鄉心落遠砧。」俱見性靈。

浙江范鑑堂德銓,在山左候補二尹,賦《蝴蝶》詩有句云:「芳草落花無限恨,只今總入寫愁詩。」 未幾遂殁。乃知作詩固不可過於衰颯也。

江寧凌芝泉霄,家有園亭,常邀集名流,爲詩酒之會。相遇姑蘇,一見如故。後余請咨赴山左,復 相遇於維揚旅次。贈余詩云:「纔經胥水聚鷗群,又共揚州月二分。自遇袁絲甘作弟,得從東野便爲 雲。顛狂投轄應嗤我,風雅扶輪正待君。他日翹材高館建,天涯定憶杜司勳。」 余過壽光,壽光尹陶寶香鉄出示《揚芬集》,蓋其太夫人紀事詩也。太夫人氏陳,才德兼全,艱辛 備歷,其事跡卓然可傳。故大興石君相公爲之傳,一時賢士大夫又歌詩以記之。其中各體俱備,不能 多録。吴君慈鶴云:「遺世蛾眉遇每難,潯陽節義獨瓚蛹。紛披子舍芙蓉幕,凄咽先生苜蓿盤。黄鵠 不勝今古怨,白華常耐雪霜寒。青裙縞袂尚書筆,補入姬姜傳裏看。」謝方端女史云:「返棹鴛湖隻影 單,白楊蕭瑟壟頭寒。成墳負土勞千里,課子丸熊得二難。梅綻山陰皆有韵,水歸珠海不生瀾。莫言 巾幗稀英烈,試把鬚眉比例看。」他如馮君立中云:「光榮無命黔婁逝,機杼勞心孟母賢。」張君之靄 云:「萱帷慈淚留衣線,蓮幕清光照海湄。」徐君本義云:「正嘆姑無齒,俄稱人未亡。」王君源浩云: 「三生勁節誓,百鍊此心堅。」劉君統基云:「不圖女流輩,大有丈夫風。」 益都秀才姚价亭維藩,以宦裔寄籍山左。與余相遇壽光,見贈五律四首,録其一云:「猶是一書 生,胸中富甲兵。東緡曾借寇,群醜正環城。匹馬衝雲陣,荒衙結柳營。至今談往事,豪氣尚縱横。」

嘉慶九年,余奉方伯之委,赴歷城東南山中捕蝗,宿龍洞,遊佛峪,重山層叠,足跡遍經。計住山 村一月,餘暇則與父老子弟遊,渾渾噩噩,相處如家人然。有記事詩一册,名曰《捕蝗吟》。後爲友人 借閲遺失。臨行,留别鄉民五絶云:「爾輩真勞矣,無煩送道周。餘蝗如蠢動,還仗細搜求。」 江西譚羨門之遂,爲蔣心餘先生高足,以縣令需次山左。工於詩,《梯雲嶺》云:「上嶺嶺吐雲,梯 雲雲冒嶺。不見嶺旁人,但見白雲影。嶺上白雲深,暗襲衣裳冷。」《楊林渡》云:「楊林渡口水東流, 楊葉楊花水面浮。我昔經過折楊柳,春江遥上木蘭舟。」極清妙。《南臺山》云:「如此江山似畫屏,南 山山勢擬臺形。東流吁水無邊白,西望軍峰一帶青。樓上何人方賣酒,渡頭有客正揚舲。斬蛟劍説 旌陽事,多恐潛龍出壑聽。」《寧王府》云:「内徙由來棄大寧,南昌故郡久維屏。宫闡夢墮驚天狗,江 漢宵明誤帝星。藩服分甘從此絶,婦言枉悔不曾聽。西風彭蠡盤渦水,怒起蛟龍戰血腥。」極雄渾。 亦有風情者,《齊河旅店聞琵琶》云:「不曾見面幸聞聲,絲肉相和隔院清。最是玉盤珠落處,緑楊枝 上嘲雛鶯。二手撥琵琶口自歌,凄涼天寶淚痕多。吴儂本是知音者,一往情深唤奈何。」 歷下諸生周范墅奕費,清才曠達,與余訂詩酒交。後竟夭亡,余深惜之,欲搜其詩稿而不可得。 偶於范伯野《風淪集》内見其題詞七律二首,録之以志故人。詩云:「一鄉文獻探根源,花外樓臺水外 軒。新社君隨巢燕至,餘生我仗捕蛇存。清詞罷拂王公塵,謂季木。美景慵窺董子園。謂書農。自愧土 音遺忘盡,喜披新製細窮論。二齊歌百轉費縈紆,小譜宫商韵自殊。續帙重裁蔚宗紙,長吟勝覽弁陽 圖。荒榛斷棘踪常遍,膝錦零香句就逋。他日平陵誰輯志,搜尋那復悵遺珠。」

偶於惠印山都尉便面見沈栗仲孝廉詩,《定州書懷》云:「跋馬中山去,朝暉開遠林。路延官柳 曲,沙擁女牆深。尊酒三年夢,壺殖兩士心。酬恩兼涉世,回首一沉吟。」《寄友》云:「二十五亭路,高 風初送涼。樓臺千里月,砧杵萬家霜。候已更題鳩,衣仍典鶴鶏。作金寧有術,我欲問王陽。」詩極渾 成,惜未晤其人。孝廉名道寬,寄籍順天。

安徽胡乳泉台,有詩才,以卑官需次山左。《卸即墨尉留别》云:「歲月沉豪氣,疎狂恕小官。」《夏日》云:「芙蓉映日紅臨水,楊柳牽風緑過橋。」《觀海》云:「小艇大船燈萬點,春雷聲共海潮來。」贈余 一律云:「嵌崎磊落久推袁,風雨名山著萬言。人盡有緣攀驪尾,我偏無福立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