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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6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誌

歸安葉芸潭先生紹本都轉長蘆,宏獎風流,延訪名士,與嵯商郭君小陶以詩常相接見。小陶,余 同譜至交也。先生每見之,必詢余踪迹。小陶偶誦余舊作一二聯,先生擊節歎賞,以爲才人之筆。壬 午四月杪,囑小陶馳書招余。人至三日後,而訟累起矣。余《偶感》詩云:「孤負憐才葉都轉,津門剛 到尺書招。」亦可見文字因緣,見面遲速,有數存乎其間矣。旋於友人處讀先生詩集,格律醇正,且温 厚和平,深得風人之旨。其中五律如《涿州》云:「嚴城當赤緊,車馬萬方通。寺古簷棲鴿,橋長石跨 虹。野塘荷葉雨,官路柳絲風。却望西山近,層嵐翠掃空。」七律如《登報恩寺塔》云:「高標雄建斗杓 旁,佳日登臨俯大荒。千里山川同漠漠,一身湖海正茫茫。晴空樹色連江表,終古鈴聲語夕陽。我欲 臨風呵畫壁,排雲直恐近天閻。」《苕溪道中》云:「水光吞月小,霜氣逼星明。」《春日泛舟》云:「十里 桃花林外鳥,一堤芳草水邊人。」《夜渡鶯臘湖》云:「重露滴船涼勝雨,暝雲壓岸遠疑山。」《聞友人罷官》云:「樽前竟爲添蛇誤,塞上誰知失馬因。」

小陶名汝驢,山西人。待銓别駕。性嗜詩,每遇詩人,必推誠相待。其爲詩清新俊逸,不染塵氛, 直一代雋才也。辛巳秋,余客天津,一見成莫逆交。别後寄詩甚夥,有句云:「天涯多少金蘭契,數到 蠡莊讓一籌。」其傾心如此。猶憶余去津門時,小陶《贈别》詩云:「高懷雅抱天邊月,短髮還驚塞外霜。二天邊」、「塞外」,當時以爲不切,今竟有烏魯木齊之行,詩能成讖,信然。 余素性颯爽"^於然諾,朋友咸知。曩以從幕友何鄰泉之請,偶爲落筆,致罹於訟,亦數定也。余 自朝至暮,徘徊公廨,饑火如焚。得句云:「也似官衙聽鼓來,傳宣無信鎮疑猜。」詩未成,呼之使入, 遂中止。

余在歷城署中,得七律三十首,名之日《蝸盧吟》。録其一云:「滄桑變態本無端,斗室如棲枳棘 鸞。相馬何人空北冀,亡羊有客盡南冠。世間傀儡留真相,天外波濤湧急湍。笑煞化工成底事,忙忙 鎮日走雙丸。」又云:「從來湖海飄零易,大抵英雄患難多。」又云:「平時只道居官好,今日方知聽訟 難。」又云:「從今不震騷壇鼓,學到庸庸福恐遲。」又云:「嬌羞不是如花女,萬唤千呼總未應。」 相士謂余爲猴精轉世。適將戍塞外,或戲余曰:「君可謂孫悟空往西天取經矣。」余即題畫蒲桃 云:「當年曾作幻形人,火眼金睛本相真。到底西天還有分,五行山下會翻身。二動斗雲高任我遊,群 妖處處識猿猴。而今要取真經去,佛法無邊在擔頭。二豪氣峻増薄九霄,靈山有路不嫌遥。老猿自問 無他術,仗着山僧棒一條。」「毫毛十萬有餘千,拔下誰將變化傳。一縷毫毛珠一粒,變來變去一 般圓。」

旁妻乙意蘭,工製像生花卉,亦解吟咏。余將行,意蘭爲剪雙雞,題詩云:「何妨雌伏忽雄飛,裁 剪雙雞寓意微。有志四方男子事,要郎早日策征駐。」余亦題云:「塀爍原來任所栖,飯鐘無那聽闍 黎。憚犧斷尾千秋恨,若大雄雞不敢啼。」

「三年便許朝金闕,萬里何辭出玉門」,嚴海珊句也。浙江吕九芸時客歷下,仿其意送余云:「男 兒豪氣别離輕,匹馬何妨萬里行。幾處棠陰餘頌禱,三年瓜代亦功名。玉關秋老添詩話,銅漏宵涼笑 宦情。把袂太遲分袂速,吟魂猶自繞先生。」九芸名善報,候銓刑部司理。著《六紅詩話》,梓有《九芸詩略》一小册,多佳句可采。

一時送行之作甚多,如李笠匡庭芬云:「數去難消書畫癖,看來還是友朋真。」又云:「寄語男兒 應自健,東山原不負蒼生。」彭雲峰兆麟云:「海内久聞三絶士,邊疆新得一才人。」又云:「子細吟鞭 休浪擲,雞林紙比洛陽昂。」范伯野炯云:「多少詩人出玉門,如何此事亦推袁。」原注云:「蔣伯生明 府、汪夢巖刺史、袁玉堂明府,皆山左之以詩著名者。今相繼遠戍,可謂並張旗鼓矣。」伯野之詩,較諸 君尤爲諧謔。然非鋪張之詞,即慰藉之語,總不如張伯良太守杰七古一章,以責備勸勉爲主,咎其已 往,望其將來,既見朋友忠告之心,亦得詩人温厚之旨。詩太長,未能全録,録其起句云:「昨日作詩 送范五,今朝作詩送袁虎。二子均擅挨天才,一令燕山一令魯。」中間云:「吾輩豈復患無才,正爲才 多將禍賈。」結句云:「男兒立志事四方,萬里猶如在牖户。豈效尋常兒女情,但到臨歧泣如雨。」將送 行套語一掃而空之,真傑作也。其夫人丁夢仙女史有用香山《出守杭州初出城》原韵五古一章,佳句 云:「既覺昨日非,會有回時路。」

吴人顧燦,素不識面,聞余事,仗劍來投,欲從出關。投詩有句云:「欲躍龍門長聲價,甘從虎穴 負囊書。」朱春樵明府奕勳有詩美之云:「瘦怯書生喜壯遊,玉門關外唱《涼州》。此君自有真豪氣,萬里西風一劍秋。」

蕪湖王愚泉潤,年少工詩,有和余《蝸廬吟》及送行詩多首。録其一云:「忽向天涯賦遠征,征駐 未駕問歸程。胸無城府神偏暇,筆走龍蛇氣不平。億萬人中曾幟樹,七千里外早心傾。此行更得青 山助,多少新詩入品評。」

余事定後,琦中丞謂余曰:「汝如此學問,如此手筆,若作幕友,當值一千二百兩。」並於寮屬謁見 時,逢人説項,是執法之中仍寓憐才之意,藹然古大臣休休有容氣度。余雖萬里遠戍,而知己之感,時 切於中。《蝸廬吟》有句云:「駒當轅下敢言才,感極生慚轉自猜。」即謂此也。曹米管二尹應旭贈詩 云:「袁絲豪邁本超群,筆墨輕於擘絮雲。畢竟憐才嚴僕射,杜陵千載孰如君。」 米管性耽詩酒,吐屬詼諧,有東方曼倩之風。又有送余一律云:「羌笛聲聲莫暗催,一行寬大詔 書來。共言自侮招人侮,始信生才又忌才。萬里艱辛詩世界,半生灑脱禍胚胎。願君惜墨如金貴,五 色雲箋漫剪裁。」規戒之意,亦若張伯良太守矣。

濟南廣文于泉南書佃,狀貌古樸。工於書法,其蒼勁處,直入晉人之室,一時寶之。余將行,泉南 書楹句見貽云:「捨却半邊存佛性,留將一點作仙胎。」

余有《留别同人》七律四章,已另梓矣。一時和之者,以孫少迂明府銓之詩爲最穩洽,録其二云: 「憑將詩話策詩勳,客舍愁多似酒醺。莫羡元瑜能橐筆,却憐王粲又從軍。九秋雁迹迷邊草,萬里龍 沙卷塞雲。指點榆關星歷歷,不堪回首對斜曉。二明湖賦别兩悽然,衰柳依依思渺綿。書爽南樓成昨夢,蒲桃西域證前緣。春風隔嶺歸何日,夜雨聯床憶昔年。原注:曩與令兄艾軒論交最深,因得與玉堂結契。 今由京都至山左,屈指三十年矣。望切賜環承巽命,平陵月色幾回圓。」他如李笠崖云:「板屋閒居遊足遠, 萊衣罷舞客身輕。」余弟子朱霞城錦標云:「未必目真空一世,直教筆可掃千軍。」皆佳句也。 梅兒,賈姓,長清十三齡童子也。欲從余出關,爲母阻,不果行。持灰鼠一個贈余,以作煖手之 用。金壇于三友宗浩詩云:「幾生修得到袁絲,真個人間婦孺知。嶺上梅花春到早,一心要傍最高 枝。二薑芽老手骨原清,煖手貽來壯此行。萬幅吴綾塗未了,朔風珍重護先生。」 吾淮邱北泉少府大觀,少時隨尊甫楚荘先生牧平度州,凡十餘年,留心申、韓會計之學。後遂遊 幕山左,辦事詳細,古道熱腸。聞余將之塞外,北泉時客高苑,以白鋼一襲,馳寄省垣。余致書稱謝, 北泉答書曰:「如先生者,可以毁家以報,況區區身外物耶!」並贈七古一章,一氣流轉,清光大來,中 間云:「只今先生戍遠方,多少騷人争執轡。獨我橐筆愧依人,翹首雲天難奮翅。湖干昨夜秋風起, 想見匆匆戒行李。雁足東來書遞傳,馬首西瞻情曷已。」 常州鄒丹泉匯精岐黄之術,人尤温雅。有贈余七律二章,起四句云:「三絶才名震大東,一朝遠 别悵秋風。沉淪不久豐城劍,得失何關塞上翁。」餘亦穩貼。傳聞濟南曾有請乩問母病者,乩書曰: 「欲得安然,須問丹泉。」遂訪延鄒丹泉往診之,疾果愈。醫名從此大噪,事亦奇矣。 慶雲詩人崔曉林孝廉旭,余《蠡莊詩話》中曾梓其佳句數聯。曉林由滄州寄七律一首送余云: 「意外風波覆手間,仙才真悔落塵寰。事於奴輩輕金諾,天遣詩人出玉關。宦橐空餘三寸管,邊程應過萬重山。貧交至此全無用,但祝皇恩早賜環。」猶憶辛巳秋,余過滄州,曉林時在潘雲留刺史幕中, 屢相接見,投贈甚多。有「林泉知己少,淮海異人多」之句。曉林又出所著《念堂詩草》質之余,余取其 《欺壺》五古一首。曉林曰:「旭曩以詩質張船山先生,船山取《欺壺》一首。今君所取亦然,可謂高人 所見,大略相同矣。」其詩云:「制器奪天工,陶人巧合土。形類塞口瓶,狀侔細腰鼓。鋭上長比繫,豐 下圓如融。豕腹脹且團,鵝項直難俯。頂疑混沌鑿,心訝比干剖。有如藕出泥,中斷竅可數。又若剥 蓮蓬,子抽空見腑。孔露蜂仰窠,穴攢蟻開户。一口能翕受,衆竅恣噴吐。欹器注方盈,漏卮洩難杜。 盛夏天氣熱,赤日燒園圃。花苗旱欲枯,蔬芽屈未努。舉瓢猛易傷,抱甕拙尤苦。園丁撻水來,持柄 爲酌取。滿腹貯清泉,覆手成甘雨。高傾細濺珠,密灑膩潑乳。挹注桶兩三,沽濡畦四五。坐看醍醐 灌,頓使沉病愈。參差掩映間,新緑争媚嫌。膏澤天縱屯,造化器能補。俯仰暫隨人,出納終自主。 勺合不自私,盆盎羞爲伍。功成身且退,待用澤仍普。此物足珍重,圖形續博古。」 曲阜孔峻峰孝廉昭辰,任長蘆大使,乃郎憲彝,字秉齋,年十四,聰穎能詩,兼工石刻繪事。從余 學畫蒲桃十餘日,而得其妙。余《寄温東川孝廉》詩云:「更有移情事,蒲桃得替人。」即謂秉齋也。余 將行,秉齋寄詩云:「聞道先生行萬里,不禁孺子淚千行。」其兄憲階亦能詩,有送余五律二章。 余罷官以後,不但金盡,而且裘敝。王璞夫明府士銘慮余單寒,以所藏狐裘一襲見贈,爲長途禦 寒之具。情殊可感。余答以二律,有句云:「添温如挾三軍鑛,戴德常銘萬里心。從此玉門關外路, 單車不怕曉寒侵。」日照尹唐紫峰慧吟有寄和七律四首,録其數句云:「東緡曾記建奇勳,未飲葡萄酒亦醺。空有雄心藏萬甲,誰憐大筆掃千軍。」

日照爲海濱偏僻之地,紫峰蒞任數載,民情愛戴,有循吏稱。可見克自樹立者,不在缺之大小也。 紫峰最篤友誼,余將行,又寄二律,録其一云:「昨日重開尺一鱗,琳琅滿目倍清新。同心於我情偏 摯,知己惟君誼最親。原注:曩與玉堂及周桐岡刺史等七人聯交湖上,今倶雲散風流矣。落日青山空際雁,白雲 明月夢中人。何時再貰平陵酒,咫尺湖山話夙因。」

天津劉韵湖錫,不羈才也。余客津門,屢共唱酬。會七夕,韵湖爲啓徵詩,招集名流,爲雙星作 慶,梓《七夕雅集詩》一册。余詩句云:「緑窗夜雨三生夢,紅豆秋風七月天。」津人書爲楹帖,一時稱 韵事焉。壬午秋,韵湖寄七律四首送行,有句云:「此日無人憐失馬,去年可記詠牽牛?」即指七夕聯 吟往事而言。又云:「瀚海之東雪嶺西,天教健筆徧題詩。陳雷交誼窮方見,李杜文章放後奇。」末一 律云:「萬里投荒匹馬艱,緇塵應改舊朱顔。酒隨别淚都成血,人與秋風並度關。嘆我空彈長劍鉄, 祝君早賜大刀環。歸來重整黄花社,珍重霜華兩鬢班。」 天津諸友送行詩,郭小陶以小病,因循到之最後,七絶云:「邊笳聲斷朔風寒,絶代才人出玉關。 羸馬一鞭殘雪裏,好詩吟過萬重山。」七律云:「驚聞袁虎成西謫,淚眼將枯笑口開。可對人言原小 過,不教天忌豈奇才。山河滿目添詩興,經史填胸轉禍胎。七二烟沽齊頌禱,願君指日即歸來。」 近來論詩者,多以家簡齋與余相提並論。名實難副,未免自慚。如黄穎畲上公嘉謨云:「吟得新 詩千萬首,風流端合繼隨園。」熊介兹觀察方受云:「自是君家詩話好,蠡莊應不讓隨園。」高寄泉孝廉濬璜云:「豈爲隨園作替人,瑶編仍舊却翻新。」《蠡莊詩話》中所梓,如談君素敦、朱君錦華、畢君鋼 珍,各詩句意亦相同。王晉逸之屏有《送行》四絶,其一云:「謫戍翻成避債臺,蒲桃滿引夜光杯。蠡 莊更傲隨園處,贏得吟身出塞來。」以簡齋先生遊踪半天下,而塞外竟未一到,是以集中無出塞之作, 亦是缺憾。是翻進一層寫法。

詩用《四書》中語,易落腐氣。周二南明經樂有和余四律,佳句云:「便存從井仁人願,究失懷刑 君子心。」轉以用《四書》語見刻辣,言婉多風,可見詩貴清真也。

張伯良太守寄七古一章送行,余並其夫人夢仙女史詩合裝卷子,陳君醇爲之弁首,張君迺輯爲之 跋尾,一時題咏甚夥,誠筆墨韵事也。嗣烏什大臣慶迪堂先生惠之關外,路過深州,伯良復和《留别》 原韵四首,緘封寄余,不知余之尚未行也。余聞之,馳書亟索其稿。有句云:「已教人盡呼才子,何事 名偏隸戍軍。」又云:「桑榆晚景猶堪補,莫便頹唐了此生。」良朋期望之殷,殊可感耳。 郭小陶專人來東致賤,並言將有《海内兼才集》之刻,囑余搜詩以寄。大意接王述庵先生《湖海詩傳》之後,所采皆數十年以内近人,不拘名位存没,隨得隨刊。以選詩爲主,或工詩而兼工書,或工詩 而兼工畫,或工詩而兼工書畫,俱爲載明,故曰「兼才」也。蓋長蘆葉芸潭都轉主持風雅,而梨棗之資, 小陶又力足以副之,故得成此盛舉,良可欣羡。余答小陶詩云:「誰把《兼才》大集開,一編竟欲攬群 材。多錢善賈知風雅,天使文星照命來。」

比丘尼静一,聰穎喜爲詩,執贄蠡莊久矣。瀕行,送余云:「悟透過來因,循環一轉輪。西方原極樂,公是佛心人。」居然微妙。因憶無錫雙修庵尼韵香,詩畫雙絶。己卯冬,寄余自畫墨蘭一幀,並附 一律云:「琅函成帙付郵筒,重叠封題字字工。八表誰如雲最捷,千山惟有月相同。分房蓮子心皆 苦,隔樹春禽語暫通。何幸珍珠擁魚目,遥從濟上達江東。」尤尼中之矯矯者歟! 沂水劉子中主政遵和,爲余辛酉選拔同年,乃弟子如廣文遵侃司鐸平陵,子寄孝廉遵僑公車北 上,路過省垣,同來送余。見示尊甫若時年伯《詠舜井》詩云:「七十二名泉,有泉皆勝境。獨兹水一 渠,令人發深省。大孝舜已往,誰與施汲綬。俯窺明鏡中,不見重瞳影。呵護有神靈,能錫爾類永。 往來汲水人,香火猶未冷。在昔孝彰聞,祇今名彪炳。井養惠不窮,飲之心耿耿。標名歷山前,天下 第一井。」先生之敦篤倫常,克昌厥後,於此詩見之矣。子寄送余有句云:「意氣君能增磊落,風霜天 使閲艱辛。」

若時先生名文翔,好學耽吟。時子中主政,迎養入都,行色匆匆,猶過見訪。言論丰采,有古人 風。送余云:「琴遇知音非浪鳴,高山流水話平生。西天萬里風雲際,添個詩人寫性情。」 濟南布衣張雪林梅,年老工畫,品格清高,不輕與人接見。繪《鷗社餞别圖》以送余,題詩云:「曲 奏《陽關》不忍聽,餞君還上水西亭。圖中繪出懷歸意,看取鵲華兩點青。」蓋用松雪寫鵲華秋色,望公 瑾速歸意也。切地言情,可云工穩。一時歷下諸詩人均有詩。朱虚山明府溶題其册尾云:「一幅新 圖别緒增,暮雲春樹寫層層。從來出戍人多少,似此風流得未曾。」 從來操選家選唐人詩者多,選宋人詩者少。時香雪明府銘選有《全宋詩》一部,極其醇備,尚未付梓。其送余詩云:「日射潼關四扇開,簡書敦迫費驚猜。明湖花柳尊前恨,絶域河山笛裏哀。如此離 筵愁握手,連朝病酒强登臺。清時邊吏應相識,又見詩人出塞來。」 濟南諺云:「山不高,水不深。」是以人貧地瘠,室如懸磬者,比户皆然。余將行,囊橐蕭然,偶作 稱貸,如蜀道之難。故臨行口占云:「壯遊萬里渾閒事,愧作臨歧托鉢人。」王尹東廣文嘉猷送行詩 云:「天教得生路,人豈感離群。」蓋感慨繫之矣。

李復齋先生文耕,曩宰鄒平時,闇淡無華,不求表見,而學醇品正,有古循吏風。余獨心矜式之, 曾於《蠡莊詩話》中略舉梗概。不數年間,調冠縣,擢膠州,晉濟寧,直州牧。上考之書,同官却步。故 余贈先生詩,内有「一代循良真落落,三遷旌節轉匆匆」之句。比入都引見,奉命特放泰安太守,蓋循 聲所溢,上達天聰矣。先生送余詩云:「萬斛珠機墨暈圓,一枝一葉一詩篇。而今聽徹《伊》《涼》曲, 始信丹青是夙緣。」

何君鄰泉,工八分書,與余訂筆墨交十有餘年矣。余獲咎後,何每語人曰:「我以無心之事,致快 玉堂先生,誠終身之憾也。」《題鷗社餞别圖》云:「回思前事心如醉,未話離情淚已彈。」一時題圖者, 七言如謝問山焜云:「歧路一番新别恨,騷壇十載舊交情。」李仲恂倜云:「詩到杜陵宜出塞,才如王 粲慣從軍。」五言如謝乙青照云:「離情憑劍割,苦志豈天窮。」謝鎮甫嘉墅云:「但使襟懷壯,何妨鬢 髮斑。」皆佳。

送行者詩多詞少,戴巳山刺史配有《沁園春》一関,録其半云:「吾儕潦倒風塵,總五嶽難招未了身。儘登高弔古,有書撑腹;排空染翰,有筆凌雲。絶塞聽笳,平沙驟馬,真個蒲桃逐漢臣。歸來後, 料明珠滿幅,倍覺丰神。」

將行時,旁妻乙意蘭欲送余之途。其母從中阻之,將奪其志。意蘭毅然自矢,爲駢體文以陳情, 有句云:「非將就木,漫憂二十五年.,即類飄蓬,遑計八千餘里。」一時傳誦。馮君雪廬句云:「從戍 從軍原一例,木蘭不獨傲男兒。」周君伯恬句云:「嫁得才人貧亦願,不妨漂泊似浮萍。」 余過聊城郵館,向爲曠宅,傳言有鬼爲祟,人莫敢居,未之信也。比夜半,方夢寐間,隱隱有男女 一雙,携手偕行,向余下拜日:「我情魂也,生前比鄰居,私訂終身之約,已四載餘。後爲父母所阻,事 將不諧,乃同投於井。數十年來,無有知之者。今先生與委員史公皆深於情者,故含羞自陳。乞先生 以粲花之舌,爲我傳之,感且不朽。」余亟呼史君醒,夢境亦同。乃挑燈成七古一章,中間云:「話到别 離共悲哽,從此爲好難言永。惟將一死了情緣,不願同衾願同井。爲郎破涕對菱花,潦草尚把花容 整。携手雙雙入井中,百尺清泉墜無影。有梁安得燕雙棲,無夢却作鴛交頸。至今井掩不可尋,袅袅 情絲如汲緩。」詩成,誦而焚諸火,始膜拜去。史君漱六有句云:「生花筆譜如花傳,地下幽魂喜不 禁。」漱六名積潤,浙江人。

聊城傅山有廷椿,相交十餘年,行時饒食物多種,贈詩云:「聚首匆匆又整裝,幾回惆悵魯連鄉。 邊關若有懷人句,好引離絲百丈長。」

濬縣尹朱親山鳳森,以軍功加同知銜。工於詩,浩浩落落,各體俱佳。余至濬,一見如故,饒問有加。贈余云:「僕本抱關人,問客何由至?客云作宦難,鯉直爲時棄。時棄古所許,作宦豈任智。黄 塵眯眼睛,誰復容傲吏。西出玉門關,此事等兒戲。」親山又以所著六種曲見貽,内如《才人福》、《十二釵》,皆佳製也。

黔南陳秋坪爲獲嘉縣司闇,喜筆墨。聞余至,兩次來謁,索詩畫而去,殆亦性耽風雅者歟?途中 復以詩寄余,有句云:「人似芝蘭堪服媚,才如碑碣費觀摩。」 家蘭村通,簡齋先生哲嗣也。詩詞兼擅,綽有家風。時宰河内,得相見焉。贈余四絶,録其二 云:「麴塵如霧灑征袍,不减當時意氣豪。海内久推温日觀,又從絶域寫蒲桃。二榆塞休教壯志摧,聖 朝終藉濟時才。賜環示我新詩本,定挾邊風塞雨來。」蘭村又索余舊作,將有《中州新雨集》之刻,可謂 煌煌盛舉矣。余贈蘭村詩云:「絶妙新詞傳海内,等身大作紹隨園。文章本是吾家物,此事推袁敢 讓袁?」臨潼縣城南驪山之下有温泉,因之建爲館驛。内有浴塘數處,有貴妃塘、太子塘名目。相傳貴妃 塘即當時楊太真賜浴處也。余過時已傾圮,浴於太子塘内。清泉汩汩,冷煖得宜,天然有趣。欲成小 詩以誌之,苦無思義。適閲李勺洋所著《十二筆舫雜録》,内録臨潼題壁詩,有句云:「腦不冬烘腸不 熱,温泉浴罷也清涼。」實獲我心,遂爲輟筆。勺洋名兆元,山東人,作宰豫省。《雜録》中徵引余《蠡莊詩話》者甚多,惜無從一晤耳。

《十二筆舫雜録》一帙,係河南道中李勺洋明府託友人轉寄於余者。録内謂余出爲縣令,所至有聲,殊堪自愧。紀以詩云:「尺書通兩地,入手未能抛。論已千秋定,人無半面交。詩兼唐與宋,情勝 漆投膠。知己天涯是,徘徊空自嘲。」

余至長安,晤常州詩人王菱江慶瀾,時以二尹,需次秦中。詩工古體,喜填詞,有手批《紅樓夢》,涉筆成趣。甫相見,贈余七古云:「紫色水晶鑿作珠,千顆萬顆摇清虚。詩人兩手握造化,離 離繪入酸心圖。自古磊落多抑塞,青蓮仙人竟淪謫。寫生縱復翠可滴,從此休將擘窠擘。《蠡莊詩話》余未見,翻因遠戍同謀面。殆信吾曹性命通,自有天公與除算。玉關萬里應回首,滯迹原知不 容久。一尊更釀葡萄酒,歸來痛酌狂生某。」菱江聯有存存吟社,唱和成帙。一時同社諸人各有贈 余詩。陳笠夫#句云:「紅袖傾心忘作客,青山低首欲留人。」程子衡應權句云:「美人竟有憐 才膽,名士須添出塞詩。」蔣安谷坊云:「一綫風鳶易轉蓬,休將落魄計途窮。玉關出入尋常事, 最好班超老更雄。」費子敷開榮云:「一天風雨瀛河濱,暫洗征鞍瑟瑟塵。我輩因緣憑翰墨,詩 人壇裏到詩人。」

詩有不謀而同者。余將之塞外,《留别同人》詩有句云:「有懷此去慙投筆,赴敵當年憶請纓。」過 長安時,王菱江見示高邑令范今雨潜《出關留别》詩云:「不鳴則已一鳴驚,特許馳驅萬里行。徼外蒼 茫開眼界,酒邊磊塊鬱胸兵。縱教壯志輸投筆,尚抱雄心願請纓。爲誦蘇詩長揖去,兹遊奇絶冠平 生。」彼此俱用「投筆」、「請纓」字樣,可謂奇矣。

余《留贈存存吟社》七律一章,有「决射無弓不挽强」之句,同社均有和章。王菱江云:「詩成贈别千言少,愁縱能量百斛强。」陳笠夫云:「鞭揮萬里看山飽,筆掃千人屈鐵强。」程子衡云:「詩天放眼 肩重聳,宦海回頭項尚强。」蔣安谷云:「歸心佇看刀頭折,壯志休嗟弩末强。」費子敷云:「山出玉門 看不盡,夢仍金屋意差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