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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7

作者: 袁潔

余在長安,以張伯良《送行》卷子索題於咸陽尹吴蔗卿鳴捷,王雲門明府見而贈詩云:「三仕輒三 已,問君喜愠無。淚抛求治譜,戲把餞行圖。聖代竿雞快,才人磨蝎俱。相於期歲晚,一笑再尋予。」 雲門名履基,需次陝西。匆匆未能一晤。

吴蔗卿明府亦有七絶二首,其一云:「未曾觀面早知名,珍重神交已蓋傾。俗吏勞勞無雅語,仍 將斯語贈先生。」首句即余贈蔗鄉原句也。

乾州道中,檢得夏愛吾少府祖煒在東昌所贈送行詩扇,有句云:「贏得望塵酋長拜,使君詩久織 弓衣。」

乾州刺史何蘭庭承薰,善畫工詩。余過時,蘭庭贈詩云:「滯迹郵亭幾度春,年年風雨送行人。 往來冠盖知多少,得見袁絲氣味親。二男兒策馬玉關馳,萬里烟雲助藻思。他日賜環歸故里,好從行 篋讀新詩。」

過長安以後,山徑漸多,雖起伏無常,多係土山。由涇州之白水驛,迤西至平涼縣,則山石嵯峨, 水流湍湧,風景改觀。過瓦亭至隆德,上六盤山,曲蟠數十里,上接雲霄,洵甘省之一大結構矣。余途 中有句云:「酒連青海都成國,路到蘭州未斷山。」又云:「從此置身最高處,西來曾度六盤山。」

將至會寧,兩面山勢,壁立如削。中間一水縈紆,蔓延數十里,向有「七十二道脚不乾」之名。往 往山水暴發,行人避之不及,又無歧徑可通,遂致人馬俱溺,最爲可畏。余過時,成七古一章,起云: 「七十二道脚不乾,涉水更比登山難。輿人驅車不敢進,泥沙一片何漫漫。」 將至安定,有青嵐山,土多石少。其高較六盤山稍遜,而綿亘過之。行時適值微雨,口占云:「青 嵐山與六盤同,人力雖通馬力窮。我正报衣登絶頂,一天細雨亂峰中。」過此又有車道嶺,亦極高峻。 甘肅諺云:「合水真喝水,兩當不可當。莫言崇信苦,還有鞏昌漳。」蓋甘省地近邊陲,民貧地瘠, 故有此説。余過蘭州,適那繹堂先生總督陝甘,培養元氣,整飭官方。一時同官,無不彬彬穆穆,有愉 恭之風,真目所未見也。先生爲余廷試閲卷大臣,呈自畫蒲桃一紙爲贄,並題二律云:「文章勳業兩 兼之,萬里巖疆隻手持。一代星雲天下仰,三朝韓范聖人知。龍門拂拭量才尺,虎帳飛騰上將旗。自 愧珊瑚歸鐵網,銜恩廿載到今兹。二恩威並用事親裁,簡閲從容按部回。萬户番夷瞻化日,一犁春雨 走輕雷。虚堂鏡本無私照,大匠門偏有棄材。滿架珍珠盡魚目,不堪持獻戟轅來。」 安徽謝素亭先生麟書,任甘肅貴德司馬,以邊功晉秩太守。余至蘭州,先生先爲過訪,魏問殷勤。 年已七十,而精神矍繰,言論有條。乍見之,若五十許人。時陳情引退,大憲留之不可,其高致可想。 趙霽園刺史贈以詩云:「詩囊劍佩出湼中,堪羡書生立塞功。蘭契久教聯舊雨,專思忽又動秋風。安 排松菊消清福,嘯傲桑榆作醉翁。慕煞平涼賢太守,吾今亦欲問漁筒。」霽園名宜暄,工於書法。 余最喜四川張船山先生之詩,清新拔俗,自成一家。《蠡莊詩話》中采録甚多。在蘭州時,偶見常州丁念前二尹芬木詩,隽骨清姿,絶無塵俗氣。及晤時,詢之知爲船山先生之甥。余戲謂念姉曰:「何 酷似其舅耶?」卷中如《赴補留别》云:「不爲名牽方是福,暫輕官累即如仙。」《中途感賦》云:「半輪 新月窺裝冷,數點寒梅入夢澄。」《題雲貞女史詩册》云:「十年淚眼啼紅血,九折迴腸繞白頭。」《飲酒作》云:「雄心久向塵中减,好月都從悟後圓。」皆佳。念菊與余素昧生平,匆匆一見,訂莫逆交,且愛 余尤摯。可見工於詩者,未有不深於情者也。

紅水二尹董海楠友善,籍隸安徽天長縣,與桃源只一湖之隔。工詩善畫,品學兼優。在蘭州時, 日相過從。余以《送行詩》卷子索題,海楠爲作《河干握别小圖》於上,題詩云:「名士紛紛賦别離,琳 琅搜盡已無遺。那甘更拾人牙慧,數筆丹青且代詩。」適余旁妻乙意蘭追至蘭州,海楠奇其事,復作 《隴西策蹇圖》,題七律二章,有句云:「自古疾風知勁草,於今情海出才人。」 漳縣尹張勖園敏求,以目疾引退,工於詩,有筆有書,卓犖爲傑。余一見即爲心折。見贈二律 云:「萬里投荒去,偏忘行路難。壯懷輕絶域,詩思壓征鞍。塞草三春白,邊風六月寒。將軍容揖客, 那用泣南冠。」「嘉峪關前路,平沙晝慘悽。中原一回首,落日萬山低。文字銷兵氣,冰霜健馬蹄。定 聞寬大詔,早晚下金雞。」又有題《隴西策蹇圖》七古一章,極爲流轉,結句云:「木蘭代父操戈殳,意蘭 出塞思從夫。兩蘭流芳千載俱,人間俠女何代無。」勖園詩集甚富,余爲序而梓之。 蘇九齋明府履吉,性耽吟咏,著有《友竹山房詩稿》四卷。時權貴德司馬,專人賣赴蘭州,囑余點 定。其篤嗜如此。余題其集云:「挑燈連夜讀君詩,想見吟髭欲斷時。絶以香山《長慶集》,世間老嫗總能知。」又有寧州刺史黄嘯村文炳,亦工詩。

徐阮鄰明府保字,詩筆清新。曩在山左爲東昌府主講,耳其名久矣。相見蘭州,題《策蹇圖》云: 「鏡中顧影枕邊吟,好鳥雙棲柳岸陰。一尺明湖橋下水,波心可似妾心深?二詩人名半在紅裙,遷謫 東坡手又分。安得蠻花江雨裏,荔枝山外伴朝雲。二自訴琴堂覓壻鄉,蹇驢背上女兒箱。蛾眉獨對隴 山月,不到陽關已斷腸。」

甘肅婦女多游手好閑,不解女紅紡織之法,大爲民患。周又溪明府濂初宰高臺,繼調皋蘭,俱立 公局,設機數千張,教民織布,洵善政也。聞高臺歌謡云:「高邑人民寡力田,鶉衣百結實堪憐。而今 天降神明宰,脱却羊毛盡着綿。」又溪近已擢洗州司馬。

余將抵蘭州時,是日擬住猪嘴驛,忽半途遇雨。行至金縣所屬之連搭溝,天晚雨甚,道路難行,乃 假館於部姓。部家婦殺鷄爲黍,款洽殷勤。越日雨霽方行,酬以金,堅不受。抵省後,適王琢堂二尹 奉委赴金縣勘道,余以玉物一包,囑寄於部,以答前情。嗣接金縣李明府來書云:「與琢堂同往連搭 溝,面交玉物,並將部家婦加以獎勵矣。」余答以詩云:「匆匆鷄黍款勞人,婦女居然見性真。不是鄉 閭風獨厚,多因教化俗能醇。追維夜雨倉皇候,惆悵天涯落拓身。他日賜環歸故里,桃源可許再尋 津?」越數日,部家婦携子女,牽羊載酒,來省致謝,並頌李明府之德,囑余爲書,代達下情。明府曰: 「婦女如此好義,豈可多得哉!」乃製「好義之門」四字匾額,具鼓樂,親表其閭。余聞之,復寄以詩 云:「巨筆親標好義門,紛紛佳話播鄉村。醇儒作宰方能雅,愚婦傳名定感恩。五夜雞聲人有夢,一時鴻爪雪留痕。多情羡煞賢明府,俗吏喧閱未足論。」此事不獨李明府之善善從長,而甘省民風淳樸, 亦可概見矣。明府名焜,四川人。

「天下黄河一道橋」,在蘭州北關外,以大舟數十隻,用鐵索巨纜聯之,波濤洶湧之中,如履平地。 尤可異者,每至冬月,冰結成橋,至春始解。相傳冰結時,制軍率官僚致祭於神,然後敢行。冰解亦 然。余過橋得七律一章,有句云:「鎖鑰有神成勝蹟,輪蹄無恙履平川。寒冰更把長虹駕,第一驚人 臘月天。」

過黄河迤西,風景改觀,村墟樹木漸多,與東路之亂山叢石迥不相侔。余贈平番尹季敬堂詩云: 「匆匆策馬過花封,四境桑麻大不同。」

涼州太守英弁群先生名啓,以軍功加觀察銜,搗謙下士,宏獎風流。余從未得見,至涼州時,先生 又因公出郡,展謁無由,爲之悵悵。比入寓,則府署遣人問訊,魏遺多物,云係先生留信署中,如余至, 當格外照應,無失禮也。並以素紙二張索余畫。余題句云:「萬里風沙倦眼開,一枝繚曲寫將來。太 平時節公卿雅,容得清狂到散材。」時梁企雲明府直繩宰武威,爲梁相國之孫,山舟先生之猶子,温文 爾雅,綽有家風。

家千之英,籍隸山右,爲高臺縣幕友,余過時相得甚歡,共筆墨者累日。所畫山水松竹俱佳。詩 專古體,頗有奇氣,近體則非所長。緣千之之詩得於天者居多,古體可以縱筆爲之,近體則歛才就範, 爲所束縛故耳。記其《行階州道中》云:「一峰橋外忽飛來,不從地起從天下。」《畫松歌》云:「頓覺此屋欲飛去,恍惚飛在黄山之嶺岐崛谷。」其清超類如此。千之又言高臺有兵科吏薛静溪,工書法,善篆 刻。千之曾贈以詩云:「一語訟君還自訟,此身不合在官衙。」殆胥役中之奇人也。 題《隴西策蹇圖》者甚多,抵肅州後,質之刺史蓋健園先生名運長。先生曰:「詩貴相題,此體一 涉情致語,非纖則輕。蓋策蹇之本意,原爲氣節起見,臣不忘君,自妻不忘夫,綱常名教所係,豈可以 嫉媚出之?」遂援筆立題云:「臣罪難寬猶戀闕,妾心不轉願從征。循良列女應同傳,付與千秋月旦 評。」氣骨沉雄,包掃一切,真斷輪老手也。先生由詞館外用知縣,曩宰皋蘭,實心實政,不可枚舉。余 經過省會,小住酒泉,俱嘖嘖聞頌聲。經術吏治,固二而一者也。 肅州白仲彝孝廉瑞彩,爲人豪爽,有詩才。送余云:「自古山川雄塞北,詩人幾個上燕然。特教 袁虎騁豪興,吟到中華以外天。」

嘉峪關在肅州西七十里,爲中外鎖鑰,有「天下第一雄關」題額。余出關時,成一律云:「衝寒草 草拂征鞍,到此誰言淚不乾。諺有「出了嘉峪關,兩眼淚不乾」之説。萬里邊關彈指過,一天沙漠舉頭看。頓 教胸次雄千古,那有離愁感百端。雪嶺迢遥連絶塞,竟堪隨處卧袁安。」 出關以後,已十月終,而天氣融和,勝於内地。途中口占云:「無端僕僕作征人,衰草斜陽滿塞 塵。前路竟忘風雪冷,玉關天暖已回春。」

余過玉門縣時,曲阜孔詰峰進士昭佶由隆德調任玉門,招飲論詩。誦其和丁念菊二尹有「愁城堅 壘破難攻」之句,余亟贊其穩妥。詰峰復出舊作數紙見示,如《消夏》云:「清涼几簞夢初醒,竹影分青上畫屏。半榻茶烟一簾雨,小窗静坐寫《黄庭》。」《題繡琴女史奩餘集》云:「詩思翩翩擬謫仙,慧心澄 澈界三千。飛瓊小劫真彈指,只住人間二十年。」俱見風調。

余行道時,往往遺失物件。曩入都,過德州,失落烟筒一支。余成題壁七律二章,有句云:「人忙 方覺閒逾好,物失從教得更難。」又云:「補牢不作亡羊慨,轉福還從失馬知。」後西戍宿布隆吉地方, 車行駛速,失錢一貫。戲占小詩,有句云:「小往大來如有兆,願將杯酒酹財神。」未幾復尋得之,又有 句云:「旋失復旋得,循環只頃刻。乃知青肤飛,來去不可測。」 抵安西州,城市蕭條,飛沙叢積,其崇如墉。晤州倖李桂苑步蟾,言州民之編入赤籍者,約二千餘 户,今除却逃亡,實存一千八百數十户矣。余題壁句云:「山有千秋雪,人無半畝田。」 過安西至哈密,相去千餘里,並無城郭村市,惟住宿處所,荒店數家而已。行客須帶米菜等物,藉 以果腹,且有須帶水者。其沙磧荒灘,水草不生,呼爲「戈壁」,所謂「苦八站」是也。余戲成《竹枝詞》 云:「戈壁荒涼寸草無,從來八站苦征夫。油鹽米菜須籌備,莫漫匆匆便戒途。二腰站無多住站遥,到 來店舍太寥寥。可憐漆黑烟薰屋,苦雨凄風度此宵。」「又無棹椅又無床,入户尖風透骨涼。楞腹更兼 愁内冷,熬茶先要著生薑。」「塵沙填塞客腸枯,到處源泉問有無。格子烟墩真没水,囑君早早製 葫蘆。」

過星星彼,見壁上五律一首,款署「小滄浪主人」,不知誰何。中有云:「土燥都成赤,山枯不見 青。惟看塵滚滚,已過硕星星。」寫戈壁苦站情形頗確切。「星星二作「猩猩」。

余《黄蘆岡途中》句云:「四圍一望真空闊,雪白天青塞草黄。」蓋自過戈壁以來,塵沙漠漠,枯草 迷離,南北雪山遥聳,堆積如雲,有海闊天空、目窮千里之勢。故「雪白天青」七字,自以爲刻畫殆 盡也。

東樂二尹陸雨香一濂,風雅工詩。余過時未得相見,嗣至高臺、肅州,兩接來書,索余詩集。余爲 《蒲桃》四幀,題詩以報之。比至哈密,佛静夫别駕又轉交雨香郵寄書函。啓視之,則步余原韵一一絶 也。詩云:「造物何曾不愛名,名人到處覺多情。雄關欲覩如椽筆,巧使先生西塞行。」「銜杯且莫羡 蒲桃,惆悵披圖見染毫。如是伊人如是月,未曾相對飲醇醪。」如雨香者,可謂多情矣。 哈密爲關外總口,且爲東西畫界分疆之處。哈密以東,事歸制軍;哈密以西,事歸都統。哈密以 東爲近口,哈密以西爲遠口。有欽差、辦事大臣二人駐扎城内。距城二里許有回城,内有回王爲之 長。回民呼爲「纏頭」,以種瓜爲業,其味鮮美,歲時入貢,曰「哈密瓜」。余過時已届隆冬,只有乾瓜, 並無鮮者。宿哈密得七律一章,結句云:「我是人間熊太守,到來偏值没瓜時。」 余又有句云:「匆匆征戍客,不敢聽秧歌。」蓋回婦歌以侑酒,持鼓着綵衣,且舞且歌。所歌詞句 了不可解,謂之「秧歌」。余過哈密,署友侯潤之爲余言之。

由哈密至巴里坤,須北踰雪山。先一日,宿山之南口。次日穿山而入,石徑紆迴,却不甚險。然 山頭積雪,終年不化,有風則隨之而墮,鋪滿道途。至三冬雨雪,往往深至數尺及丈餘不等。有額設 兵丁數十名,專管開除,以通車路。若值風雪交加之時,人力難施,行客稽留,動經累日。其下山打坂,尤爲高峻。一路蜿蜒而下,勢若盤蛇,乃出關後第一奇險處所。打坂者,番語也。余過時得詩數 首,有句云:「山多積雪寒逾重,車到懸崖路轉奇。」又云:「關山風雪征人苦,多少崎幅不易行。」 余至巴里坤,晤張蘿山司馬,見其《由羊圈溝至松樹塘》一律,中四句云:「卅里橋連微認路,四山 雪積始疑雲。闌干曲護危坡穩,綽楔高標野廟尊。」蓋下坂處所,俱設闌干,以護行人。山之絶頂有關 帝廟一座,祠宇巍然,皆余詩所未及。蘿山又有句云:「雲擁山頭連雪色,水流冰下作風聲。」真足以 狀難顯之景者。蘿山名殻心田,任雲南中甸司馬,以軍功賞戴花翎,卓卓有聲。嗣因權篆永北司馬失 察,所管夷民滋事,謫戍輪台。時客宜禾縣幕中,邂逅論詩,極爲投洽,以所著詩集囑余編次。 巴里坤,即今鎮西府,古月支舊地也。相連滿漢兩城,勢極雄闊。惟城在雪山之陰,又與蒲海相 近,故嚴寒最甚。余小住數日,叠承宜禾常徵堂明府久招飲署中,圍爐把盞,飽飲醇醪,如置辟寒犀 也。徵堂邃於制義,詩不多作,偶有吟咏,絶不落人窠臼。記其《題畫》云:「只爲騎驢貪覓句,忽隨流 水過溪橋。」又云:「楓林雲磴百千叠,竹閣茅簷三兩家。」又云:「回首千峰萬峰外,白雲纔出便知 還。」聞令媛蘭芳女史善騎射,精於書法,且有詩句可采。余贈徵堂有句云:「承歡膝下有名媛。」蓋紀 實語也。

巴里坤迤西,木壘河迤東,多係亂山。由白山子相連小石頭、大石頭,最難行走。若遇風雪,率多 阻滯。張蘿山司馬赴戍時,曾阻風數日而後行。有《白山子風雪歌》一章,神肖太白。以詩長,未得記 録。其中摹寫奇險之狀,幾於乾坤失色,駭目驚心矣。余行時頗惴惴,比至,則天色晴霽如常,喜占七絶一首,將以郵寄蘿山。詩云:「石頭大小接西東,過此居然道路通。爲報有情張水部,白山昨日竟 無風。」詰朝就道,行二十餘里,忽爾狂風大作,雪霧彌漫,幾迷所往。急投荒店止宿,復占一絶云: 「蚩尤霧趁石尤風,雪擁雲横徑不通。回首白山重覓句,吟鞭遥指月支東。」亦可見蘿山之言爲不謬, 而塞外風雲,頃刻萬變也。

過木壘河以後,戈壁漸少,村舍漸多。鑿井耕田,亦若内地,是以有「富八站」之説。余由木壘而 奇臺,而古城,而濟木薩,雖漸入佳境,而天氣寒冷,呵凍維艱,迄未捉筆。在吴景雲二尹龍光署中,馮 雪廬轉交范今雨明府見寄七絶四章,末一首云:「帶得《蒲桃》出塞遊,興酣落筆不能休。青藤已死無 人識,莫把明珠向暗投。」可謂心心相印矣。

太白詩云:「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余過肅州東門外,見有「古酒 泉郡」四字題額,而尋覓遺址,杳不可得。嗣過濟木薩,有山右任純嘏以釀酒爲業,味甲遠邇。詢之, 係於距城數十里掘得一井,其泉自饒酒味,略加醞釀,遂成旨酒。故即以「湧泉」爲店號。殆所謂「酒 泉」歟?余贈以詩云:「試把青蓮遺句誦,前身合是酒中仙。」 余於癸未冬杪抵烏魯木齊,即古之輪台,今之迪化州也。有滿漢二城,滿城都統駐之,漢城提督 駐之。二城相去十里,往來車馬絡繹,毂擊肩摩,居然都會。其中合抱之樹,不可計數,俗呼爲「樹窩 子」。任丘邊芸坪有《竹枝詞》五十首,其一云:「淺水盈盈漾綺紋,中間十里兩城分。參天大樹千章 合,一抹遥空拖緑雲。」可以想見。芸坪名士圻,曾任知縣。

詩有以和韵見佳者。甲申正初,爲范今雨明府壽辰,余以詩致祝。中四句云:「萬里論交無白 眼,一時介壽有紅妝。友逢風雅纔真樂,酒到醇醪覺倍香。」范今雨和「香」字云:「才子應推蕭祭酒, 老兵可認趙焚香。」黄書舫明府和「妝」字云:「藜燄正炊天禄閣,梅花恰點壽陽妝。」俱極工整,勝原作 多矣。書舫名家紳,江西人。

烏魯木齊都統有印房、粮餉處、駝馬處,每處均有司官及行走人員。於廢員中奏派總辦一人,其 餘隨都統選擇,分派各處當差。余到戍後,即蒙都統諭派印房,每逢二、五、八日,隨衆至公廨畫稿回 堂,如京部司員體制,旅進旅退,與現任官無異。戲成句云:「已經不是烏紗客,又向官衙聽鼓來。」余 在印房當差未久,昌吉覺羅致培軒明府福招余入幕,佐理公事。乞假前往,署齋中有亭曰「四宜」,且 流水彎環,樹木茂蔭,頗爲雅静。有句云:「三秋風雨陳蕃榻,四壁窮愁杜甫詩。」蓋謂此也。東人致 培軒,醇正古道,與余極爲相得,贈以詩云:「一腔善氣物皆春,靄靄慈雲覆兆人。能吏易逢循吏少, 從來萬事不如真。」

昌吉學博劉培園田殖,陝西華州人。温雅可親,時相晤接。亦間有投贈之句,惜未記録。培園見 示其同里王公名志港詩多首,録其《遊龍門山》之一云:「汗漫探奇境,捫蘿最上頭。驚濤浮峻閣,峭 壁落輕舟。棧道潮風響,家山曉霧收。憑高西望遠,鄉思逐沙鷗。」 昌吉縣明經李雲麾秉鉞,學問淹雅,腹笥便便,詩亦頗見力量,洵邊塞中通才也。又有秀才王延 之,字晴山,年老耽吟,設館於迪化之漢城,與昌吉相隔百里。常以詩寄旁妻乙意蘭,策蹇送余。中途以格於功令,留住高臺縣。曾以詩寄昌吉云:「記得長途策蹇行,天涯相見訴衷情。畫工莫繪征塵 影,看到雲山淚欲傾。二小春離别又陽春,九折迴腸付尺鱗。兒女不知功令事,癡心日日望歸人。」 滿洲達鐵侯春布,余梓《蠡莊詩話》時曾登録其佳句。十餘年來,並不識其人也。甲申八月,鐵侯 之伊犁駝馬處主政,道出昌吉,相見於致培軒席上。叙述前情,遂相歡洽。贈余詩云:「十載心傾一 瓣香,匆匆客路快飛觴。蠡莊風月留班管,烏壘山川待錦囊。《白燕》今仍推海叟,青籐生已遇中郎。 袁絲擬合乾坤繡,不使隨園擅小倉。」時張蘿山亦來遊昌吉,相與暢聚,累日而後行。蘿山《贈别》有 云:「乾坤老大吾徒在,詩酒顛狂我輩親。」又云:「祇今同醉關山月,猶是飛騰七尺身。」 陳湘帆主政緣事謫伊犁,以工詩聞。達鐵侯自伊寄其佳句云:「車駕快牛馳易破,柵悲老驪伏無 聲。」又:「紅豆無多難記淚,青梅有恨未成陰。」何其凄婉歟! 方濂舫大守士淦,安徽定遠人。任浙江湖州府知府,謫戍伊江。過昌吉時入署談詩,甚爲投洽。 行後由綏來寄余五律二首,有「畫筆堪千古,青籐後二人」之句。又見寄舊作多首,《登祁連山》云: 「到此方知宇宙寬,中原真覺小如丸。邊城東望連青海,星宿西來泛紫瀾。風捲寥天霜鸚健,雪飛陰 嶺玉龍寒。驅車正值深秋裏,松樹蕭蕭夕照殘。」「故壘傳聞古戰場,風烟萬里控遐荒。天山自昔捫星 斗,雄鎮於今軼漢唐。五夜獨懷鄉夢遠,千家遥聽暮砧涼。請纓自分非吾事,劍匣深宵尚吐芒。」 烏魯木齊提督達瑞庵凌阿以巨紙寄昌吉,索余《葡萄》大幅。來書婉摯,余寫成後,爲題七律三首 以呈之。録其一云:「士逢知己始銜恩,尺素傳來語太温。北冀馬群誰顧影,西天鴻爪要留痕。揚風挖雅人應少,説禮敦詩帥乃尊。願把蒲桃當細柳,枝枝親爲插軍門。」提督喜甚,酬余多物。 都統英公名惠,字海槎,禮賢下士,坐鎮從容,如羊叔子之輕裘緩帶也。每見余,格外優待,體恤 之情,無微不至。余由昌吉呈《葡萄》一幅,並附二律云:「自分投荒作棄材,敢將樗櫟望栽培。春風 久共甘棠拂,青眼偏於苦李開。萬里金湯歸秉鉞,一時羊杜總憐才。龍門百尺同山峻,容得雕蟲獻技 來。二一領香山萬丈裘,無邊德意覆庭州。能教草木知名遍,要把珊瑚盡網收。魚目敢云珠在握,蟬 鳴更愧筆非秋。何緣敝帚榮華衮,從此千金價莫酬。」都統來書曰:「懸之蓬墓,當看一室輝騰.,襲以 錦囊,應作千年寶貴。」可謂宏獎風流矣。

呈都護詩内「羊杜總憐才」之句,兼指富蘭晚上公而言。上公名勒埋凝珠,以世襲忠勇公奉命領 隊烏垣。余素不相識,到任三日後,即專人持書來昌吉,道達傾慕之意,云未出口時即耳余名,「從來 佳士只神交」,正我兩人之謂。其謙光如此。益以素紙二張、素筆一柄,索余畫。余答上公詩,有句 云:「不圖佳士目,轉勝故交情。」又云:「渾忘分隔雲泥外,頓覺榮生几席中。」後赴迪城晉謁,一見關 情,饋贈有加,逢人説項,殊可感也。上公書法董文敏,詩亦古勁。記其《夏日即事》云:「樹樹盡蟬 鳴,清齋無俗事。新花冒雨紅,細草通簾翠。客至烹香茗,消閑適雅意。日暮晚烟横,鐘聲來遠寺。」 豫省郭敬亭青山,以生員投効軍營有功,任甘肅典史,調任昌吉。喜吟咏,自顔其室曰「詩畲」,四 壁皆友人投贈之作。余不時過之,觴咏其中。記其祝余壽云:「初度欣開五秩筵,鶴南飛奏祝延年。 西方佛在人難老,東閣梅舒句欲仙。自有聲聞堪作壽,得來歡喜祇隨緣。蒲桃萬幅詩千首,傳遍中華以外天。」

昌吉縣城内有閒宅一所,主人爲監生李雲亭起龍。年逾七十,而熱腸好友,頗深於情,有「風流白 髮翁」之號。余與友人常常假以議集,顔其額曰「詩天酒地」,並題詩多首。有句云:「果到側生方有 味,海翻情浪竟無邊。鶯花世界春常在,歌舞樓臺月倍圓。」又云:「栽遍世間紅豆子,通天徹地總相 思。」又云:「此是人天歡喜處,遊蜂浪蝶漫相猜。」後偕同人在此爲七夕乞巧雅集,有句云:「朋簪何 意盍邊關,爛醉詩天酒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