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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8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誌 紅山歌者張寶寶,能登場演劇,且絃索歌喉,兼擅其妙。過昌吉時,適值午節,友人招以度曲。未 幾,患病甚危,遣人乞援於余。余爲詩以寄范今雨。今雨復書曰:「先生此詩非爲寶寶哭,乃爲玉堂 哭,且爲天下才人哭也。」録詩遍告同人,醵金二百餘兩予之,遂得存活。詩能感人,信然。其詩云: 「玉樹亭亭忽欲欹,一身材技付誰知。芳菲委地花無主,生死憑天命若絲。才子尚留紅豆恨,美人難 與白頭期。可憐十載風流夢,竟到懸崖撒手時。二變態風雲太不常,因卿使我感茫茫。飄零地角新羅 襪,惆悵天中舊羽觴。世上本無長命縷,人間空覓返魂香。千金駿骨誰能買,憑弔尊前淚滿裳。」 余於丙戌嘉平月戍滿,都護具奏,丁亥三月,奉批准回。余恭賦《紀恩》詩,有云:「臣罪非關天作 孽,君恩原與海同深。」一時黄書舫、張粟園、戎柳衙、李雲麾、王晴山均有和章。 余辭致培軒明府,赴烏城將作歸計。三載棲遲,諸多惆悵。留詩云:「四宜亭畔月如鈎,每到更 深坐未休。望着庭榆飛片片,青肤滿地没人收。二客窗風雨墨頻濡,幾度聯吟興不孤。最是明經誇博 雅,一樽旨酒解槃弧。二題滿新詩大佛傍,登高曾記醉重陽。風流韵事滄桑感,留得天涯别恨長。」「執 來牛耳我何堪,吟興顛狂酒興酣。咫尺芳鄰情最切,未能抛却是詩畲。」 余由昌吉起身赴迪,一時營伍紳士以及商賈,載酒郊送者幾數百人。謝以詩云:「傾城相率送袁絲,情到深時感不支。記得廿年爲邑宰,攀轅遮道未如斯。」
張蓮舫河帥文浩,工書善詩,人尤蘊藉。在烏垣時,屢共觴詠。題余旁妻《朱素簪蘭册》云:「幅 幅幽蘭筆,離離芳草心。春風與秋月,莫作等閒吟。」「繪素出天然,含香不鬥妍。無煩君采摄,幽思自 綿綿。」
余在迪城,生員王晴山、宋千之,梅道士,通參僧公招余飲,余笑謂之曰:「今日可謂三教相會 矣。」通參尤爲灑落,余贈詩云:「翩翩風致佛兼仙,愛結人間翰墨緣。不向蓬萊方丈住,紅山原是有 情天。」
《書所見》詩云:「穿來没面光光襖,戴遍無纓芨芨頭。」蓋口外羊皮最賤,縫以爲襖,不著面者十 之八九。又産芨芨草,編以爲帽,曰「芨芨頭」,戴者甚多。
余抵烏垣後,曾爲《紅山花影》小部,未竣而焚其稿。嗣張蘿山來昌吉小住,爲足成之。又有富蘭 藤上公、沈理田太守從而鑒定。《花影》原本所存無幾,是以另撰《紅山瑣言》一册,並編《天涯知己》、 《出塞吟草》各一册。自題云:「巴里無文信口吟,行踪落拓到而今。劇憐邊塞荒涼地,流水高山孰 賞音?」余將行,同人各以詩送。時張蘿山司馬同寓一室,恐余歸後又動名心,再三勸阻。見贈七古一 章,起云:「人不到天涯與地角,一堂聚首何足樂。别不經千里更萬里,傾蓋相逢何足喜。」中間云: 「歸來重整舊蠡莊,定與隨園傳不朽。」結云:「不願出山願入山,玉堂以爲然乎否?」又書楹句云:「萬斛珠璀爲世寶,千秋壇站比官高。」又云:「赤手豈爲名士累,黄金翻受美人憐。」次句蓋指温貓饒 赚事也。
總辦張粟園金,浙江人,送余七律四首。苴八一云:「忍向長亭折柳枝,重圖後會更何時。葡萄紫 塞珍珠品,花影紅山錦繡詩。緣重三生叨贈縞,願留十日好傾卮。天涯知己如韓孟,化作雲龍免 索離。」
黄書舫明府送余七律四首,其一云:「天邊飛鳥倦知還,檢點征裝手自删。旅夢依稀逢策蹇,家 書潦草印連環。原注:玉堂有自製連環箋。重添好友皆張范,羅得新詩半謝顔。我亦祖生鞭可著,輸君先 過六盤山。」
楊質庵成勳茂才,蘭州人,時遊幕烏垣。有送余一律云:「天邊謫下大峨仙,婦孺都將姓字傳。 駿骨身寧羈戊校,雞竿詔許值丁年。是空是色歸詩句,飛去飛來有畫錢。卅載無家家亦客,一生到處 只隨緣。」
此外如戎柳衙繼祖云:「生涯恃有江淹筆,羈旅誰分季子金。」李雲麾秉鉞云:「筆債何時纔得 了,詩腸到老總難枯。」王晴山延之云:「紅妝争賦瓊据贈,紫塞常留杖履思。」 余在烏垣三載,英海槎都護培植之恩,逾於常泛。每一念及,感激涕零。暇則與友人爲詩酒之 會,飛觴醉月,吟咏聯編,幾忘客況矣。《留别》詩有句云:「最是將軍寬禮數,三年孤負愛才心。」又 云:「堪笑蒙莊多蝶夢,臨歧回首認紅山。」
距迪城東北二十餘里,有水磨溝。置水磨六處,以六協領分管之,磨麵以供給滿兵。其地山明水 秀,曲折迴環。迤東又有温泉,近則添建亭臺樓榭,橋梁點綴,陳設色色俱全,爲騷人觴咏之地。一交 夏令,遊客如雲,乃邊塞第一名勝處所。遊其地者,莫不賦詩以誌之。余所見者,張蓮舫河帥文浩、沈 理田太守琮、張蘿山司馬忽田、范今雨明府漓、張粟園總辦金均有七律,黄書舫明府家紳、金桐軒明府 息榮均有五律,佳句不可勝紀。余曰:「所有水磨風景,俱爲諸君寫盡,無可再寫,擬用《竹枝詞》體, 層層節節而言之,何如?」乃搜羅未遍,已唱驪歌,竟成虚語。留詩云:「三載投荒却四秋,果然奇絶 是兹遊。紅山處處都題遍,未了詩逋水磨溝。」
余戍烏垣三載,友朋中承青目而荷隆情者,指不勝屈。《詩話》所已録者無論已,如鳳岐峰、海宴 庵、定詩可諸刺史,福炳齋司馬,白遐峰、訥蘊亭兩主政,陳儷棠、盧貢甫、周雲巖諸明府,劉仙舟參戎, 惠潤齋、李秋實兩守禦,張峰亭把戎,周以暄、梁水南兩少府。他如田碧山鄉飲珍、潘水如少府智、張 君墨香、王君超然,無不意摯情真,始終如一,令人可感。《留别》有句云:「任教邊塞荒涼甚,整到征 裝感别離。」
余由烏城起身,在黑溝題壁云:「衰草斜陽正暮秋,行行無復再勾留。紅山紫塞都遊倦,却向邊 城看黑溝。」
行至阜康,適有曾任刑部主政崇慶,字笑禪,以事戍伊江,在途中墜馬傷足,小住阜康調治,一見 訂莫逆交。笑禅工書法,喜誦佛書,與余唱和聯吟,題滿店壁。别後懷以詩云:「折足偏成握手緣,衝寒人竟去西天。不知清淺伊江水,對誦《南華》第幾篇。」
余過紫泥泉,又名白洋河。甫入店,即有常秀發茂才暨街友數家援而止之者。次早具酒饌邀余。 余曰:「諸君相留之意,無非欲索筆墨,何不以紙來一揮毫乎?」乃再三覓紙而不可得,僅得劣紙數 張。余爲書而分贈之,再宿而行。紀以詩云:「下筆能成字萬行,又臨池處又飛觴。却愁紙貴無從 買,竟把荒村當洛陽。二衝寒底事發狂歌,是處鴻泥印爪多。兩日逗留三宿酒,教人回首白洋河。」 傅静巖松齡,阜康之三台人。援例從九,雖托業懋遷,而性愛筆墨。繪各種花卉,俱極生動,常仿 余《蒲桃》,爲私淑弟子。每語人曰:「我袁玉堂先生門下士也。」抵濟木薩,静巖已先余而至,執贄來 謁,歡聚數日,情意盹懇。别時留詩云:「别緒縈迴未穩眠,春風遥領已三年。歡場未幾偏分袂,孤負 程門立雪天。」又有七律二首,起云:「千秋能有幾蠡莊,得坐春風夙願償。」 在濟木薩訪任純嘏,已作古人。其所掘甘井,亦非曩味,竟至式微,不勝今昔之感。誌以詩云: 「湧泉不是湧泉時,消長方徵造化奇。我欲吟詩兼貰酒,此中滋味少人知。」 古城永盛店李君鶴齡,山右人,工擘窠書,兼顔筋柳骨之勝。余抵古城,彼此傾慕,遂常相見。李 君謂余曰:「古城明正元夕,張燈慶賀,太平燈上須紀以詩。聞君詩最工,通街欲公乞五律八首、七律 十六首,大書之,以垂永久。」余從其請。五律未録,録七律云:「皇仁沾被訖三邊,玉燭均調候不愆。 天子當陽逢泰運,小民樂業屢豐年。槌槍已靖南疆肅,星月齊輝北斗懸。却喜上元佳節近,同張燈火 頌堯天。」「此地争傳八景新,鬱葱佳氣滿城闡。萬家櫛比春如海,百貨雲屯富有鄰。纔聽迎年催臘鼓,又看結綵慶良辰。月光皎潔燈光燦,天上人間分外真。」「間架憑誰布置成,千條如炬照分明。一 街陡覺翻花樣,七寶何須鬥艷名。影幻樓臺多富麗,人娱歌舞是昇平。雪飛六出山疑玉,瑞靄祥雲覆 古城。」「光明如錦看平鋪,九陌千門肖也無。火樹重重成一色,琪花簇簇綴三珠。庾新鮑逸題應遍, 鐵畫銀鈎墨未枯。雜沓任教狂舉國,者番豈復禁金吾。二渠犁市上踏歌來,鐵鎖星橋次第開。此夜再 休催玉漏,有人都欲醉金曇。笛翻宫譜雲先住,途溢香車畫更猜。待續影燈新紀録,不知誰是謫仙 才。二南油西漆望中收,崔掖當年説夜遊。三市同將燈焰結,千家争仰月華浮。暗香隨處頻馳馬,濃 李開時正倚樓。多少峥蝶看不盡,珊鞭玉勒又何求。二笙歌頓起霎時間,引得遊人往復還。豈是仙臺 來鳳輦,若從海嶠駕鳌山。世逢清晏纔真樂,人逐鶯花未肯閒。休向洛陽誇勝事,而今熙峰到邊關。」 「兩城相隔鎖燈橋,龍蠟齊燃路不遥。朗朗玉山明雪崛,花花世界接雲霄。非關酒瑛詩筒洽,只爲邊 風塞雨調。好把金錢買餘閏,勝遊還要續連宵。二浪遊南北記吾曾,回首萍踪百感興。元夕共携燕市 酒,春光又放廣陵燈。吟哦舊已紅塵遍,聞見新從紫塞增。不是行行還小住,欲逢嘉會竟何能。」「印 來鴻爪總泥痕,最好時光值上元。邂逅相逢欣御李,逡巡此事竟推袁。欲求戛戛無陳語,轉愧詹詹盡 小言。自笑年來遊戲慣,觀燈也似愛窺園。二裔皇豈必定中華,中外原來是一家。照眼綺羅皆入畫, 傾城士女看如麻。相携蘭友分新韵,共聽鶯聲唱落花。料得休明資鼓吹,此身忘却寄天涯。二題燈詩 當看燈歌,巴里其如和者何。囊内酒錢誰摒擋,客中吟興未消磨。吉祥諺語争書繭,艷麗新詞記鬧 蛾。如此風光如此景,他年楼被擬重過。二玉門東去迪城西,地處衝途色色齊。五夜魚龍驚絢彩,一天星斗望全低。祈年競酬迎神粥,照讀曾分太乙藜。似放武陵源裏棹,桃花深處路應迷。二春風拂拂 鎮消寒,擊毂摩肩興未闌。萬里飽看花爛漫,一年初見月團園。酒逢樂事飛觴易,詩雜仙心下筆難。 選勝不妨連曉夜,城頭鼓角漏聲殘。」「從此增華信有期,雲霞五色望迷離。最難人事歡娱日,便是天 和感召時。史册更書年大有,嘉祥還秀麥雙歧。燈花簇就團團彩,吉兆彰明知未知。」「西陲風月果無 邊,一遇歡場便放顛。萬姓謳歌聲動地,九重雨露澤從天。輔軒定採羲皇俗,遐邇紛摹錦繡篇。我亦 田園歸可樂,含飴擊壤過年年。」
余行踪遲緩,每遇風雅之人,往往流連詩酒,經旬累月而後行。是以自秋徂冬,尚未入關。在古 城友人處,見殘詩一册,中有句云:「閒中一刻千金值,盼到歸期又懶歸。」可謂先得我心矣。詢之,爲 巴里坤滿營納爾胡善之詩,爲詩格調整齊,根柢深厚,洵邊塞中作手也。録其《得家信》云:「夜闌山 雨打窗囂,舊事新聞話百條。想得家中詢旅況,也應絮絮似今宵。」自跋詩後云:「白草黄雲阻笑歌, 光陰六月任蹉呢。閒情幸把羊毛筆,詩債還清一半多。」聞其近已雙瞽重聽,不可復訪,惜哉! 古城爲四達通衢,商賈雲集,車馬喧闔,烏魯木齊迤東第一繁會處所。奇台秀才張瑞齋百祥來遊 其地,撰《古城八景》,各系以詩,有《磨河長春》、《地窩嵐波》、《蘆湖飛白》、《沙磧幻市》、《孚遠祥烟》、 《雪峰獻瑞》、《荒城堅壁》、《渠邊樫柳》名目,亦有心人也。余與俞儀林、張韓拙均有和章。住古城多 日,瑞齋不時過從,屢共唱酬。詩未多録,記其送余句云:「春光一入才人眼,錦繡全收掌握中。」 俞儀林名振鷺,浙江人。隨尊甫益齋少府古城巡廳任,天姿清雋,性愛余詩。余過古城日,至客館談詩,娓娓不已。詩亦日有進境。三分人事七分天,不信然乎?瀕行,執弟子禮,送余七古二章,流 利圓轉。有句云:「來時應作飛仙看,去後望窮千里目。」又云:「先生才名天下聞,造物忌之花 不妬。」
張韓拙名誠,家古城,遊鎮西府庠。温雅工詩,出筆婉秀。余題其詩,有「秀麗句真同玉潤,纏綿 體更近奩香」之句。爲詩甚富,如《蘆花》云:「夔府蘿陰秋渺渺,潯陽楓葉夜漫漫。」《落葉》云:「向夜 如何經冷露,隨風能不舞斜陽。」《殘雪》云:「偏宜冬日知相愛,不耐春風恨太嬌。」《有贈》云:「穩垂 翠袖無言處,斜送横波半笑時。」送余云:「得逢玉尺生何幸,分寸還求爲細量。」俱風致可愛。又有韓 拙之戚廩生李瑶圃毓琪,亦能詩。
楊豫春永泰,山右人。在古城北估衣業,性愛詩,貿易時,常手一卷以自娱。余到後,以舊詩二册 乞爲改政。贈余云:「詩吟歌館心花粲,酒泛輪臺月色高。」又云:「花月有情人共仰,文章無分我 先慚。」
古城陳可卿女史工畫蘭,名噪一時。余至,執贄門牆,每畫一幀,必送余題之。有云:「臨風妙筆 看紛披,自寫亭亭絶世姿。」又云:「就裏清標誰得似,馬湘蘭定是前身。」 余由古城東行,俞儀林、張翼庭、傅静巖、張瑞齋暨朱生智齋、趙生舞庭諸人,皆郊送數十里,戀戀 而别。余途中題壁云:「祖道久經爲客慣,關心還是及門多。」 至奇臺,晤何時達泉裕,何少府次子也。少年美材,相見後,以師禮事余。投詩云:「胸懷灑落色飛揚,詩畫文章總擅場。筆陣有鋒皆活潑,詞源無處不汪洋。千秋壇站誰能並,三絶神奇世所藏。恨 我追隨未幾日,此情應逐路同長。」
黄威堂明經維鉞,住家古城,主講奇臺,深於制義,遠邇多從學者,一時有宗工之稱。贈余七律二 首,有句云:「鴻爪逢人留畫譜,龍門到處結詩緣。栽來桃李都成蔭,賞遍鶯花不礙禅。」 善芹泉孝廉祺、李曉園河帥之子。曉園先生督東河,余時宰金鄉,常以屬吏之禮接見,即聞芹泉 有才名。後緣事西遣伊犁,遂未由相晤。余過奇臺,適芹泉由伊旋京,一見傾心,歡然道故,快談竟 日,不知時之移也。留别五律二首,其一云:「先生未識面,心契久相知。兩世交情重,三生遇合奇。 紅山追#尾,絳帳列蛾眉。慣寫秋邊色,葡萄贈一枝。」 伊犁有余《蒲桃》二幅,一係德將軍遣人至昌吉索去,一係余寄贈達鐵侯司馬。芹泉談及伊犁參 贊容静止先生到任後,將達鐵侯處《蒲桃》一幅携歸,挖去雙款,裱而張之壁。余曰:「既參贊賞識,胡 不另作一幅,以寄伊犁乎?」芹泉以爲然。余畫成,題句云:「當空卿月仰彌高,幾載雲天夢想勞。馬 乳龍鬚真有幸,西飛先得侍旌旄。」静止先生名安,爲那繹堂制軍哲嗣。
過奇臺一站,爲木壘河。相傳木壘河水謂之淫水,出口之人-飲此水,往往流蕩忘返。諺云: 「喝了木壘茶,再也不思家。」余癸未冬過其地,題壁云:「思家依舊是思家,此事何關木壘茶。我已廿 年成浪子,夢魂日日繞天涯。」東歸時重過之,復題云:「看來春一色,行遍路三叉。木壘形如故,淫河 味不差。狂踪周地角,遊興倦天涯。我已東歸去,何妨飽飲茶。」
余抵巴里坤,謁總鎮德瑞亭先生,極蒙青目。呈七絶四首,其一云:「緩帶輕裘雅度超,我來先仰 霍嫖姚。陽和久挾三軍續,蒲海寒龍不敢驕。」巴里坤城北有蒲海,海底有寒龍,是以嚴寒特甚。向來 起更以後,只放頭炮,不放二炮。俗傳二炮一響,則寒龍蠢動矣。 曩在昌吉,曾爲顧姓作畫一幀,題七絶一首,有「蚌裏明珠湧出來」之句。或見之,戲曰:「蚌珠湧 出,如婦人生産。」然適顧婦難産,即以此幀張之壁上,立時分娩。遂附會可以催生,争來索,余照樣寫 題。昌吉、迪化、古城一帶,家諭户曉,無不立應,事亦奇矣。在巴里坤,與常徵堂明府、金桐軒明府、 談季良少府諸君偶談及之,群以爲異。徵堂書楹句見贈云:「桃李有人皆執贄,葡萄無處不催生。」 宜禾學廣文吴蓮峰瑞年,人極多情,又重以蘇九齋刺史之囑,余到坤後,款洽備至。行時贈詩多 首,録其一云:「長途緩轡豈愆期,到處歡迎有故知。酒破愁城詩破寂,風流誰得似袁絲。」 又有明經李維城,字固堂,與余選拔先後同年。贈余詩云:「子才去後風流歇,一瓣心香又屬 君。」又云:「羡君家在桃源住,縱謫人間也是仙。」
由巴里坤至哈密,須南逾打坂,即天山絶頂也。余出關時,係自上而下,其勢較順,歸時則自下而 上。又值雪水融化之時,山凹泥滑,馬力難施。窮日之力,始到山頂,宿於關帝廟中。見壁上遍貼詩 箋,皆往來詞人泥痕鴻爪。余亦得五律一首,起四句云:「奇險南山路,登高若上天。千尋凌絶頂,萬 樹起蒼烟。」
關帝廟傍有小室一所,封固甚密。傳説内藏古碑碣,不可啓看。偶一啓之,則風雪大至。有某貴官過此,不之信,必欲開拆。方啓視間,狂颱頓作,急乘馬馳奔前途,而隨行車輛俱迷漫大雪中矣。真 不可解。方濂舫太守《登天山》詩云:「室有靈碑奠風雨,山留古雪守蛟龍。」 恩蘭士先生銘曾任侍郎,兩典順天鄉試,風雅下士。余至哈密,先生時任辦事大臣。甫經晉謁,即 贈余詩云:「逢人到處盡推袁,政績詩名海内存。乍接清談春滿座,快聆佳什玉無痕。風塵屢挫青田鶴, 霄漢曾搏碧海靦。備耳坡仙難久屈,喜從花裏送歸轅。二豈徒佳句敵枚皋,更有迴文比竇滔。賦罷紫雲 香未散,歌來《白雪》曲彌高。篇章已自名於世,坎壇何須慨所遭。陌上幾經楊柳緑,歸鞭早著莫辭勞。」 先生學問雅贍,梓有《雙籐書屋試帖詩》,公餘之暇,猶復爲之選《和聲集》律詩一部,又自著《古今通俗字考》。余每至,必傾談竟日。得讀先生全集,其中佳句如《擬白香山放言》云:「楚狂過處徒歌 鳳,齊相微時只飯牛。」《春雪》云:「灑階半作廉纖雨,映户能生料峭寒。」《鶴》云:「孤山放處人稱子, 遼海歸來客姓丁。」《鹿》云:「覆來蕉葉三生幻,妝就梅花竟體芳。」《西施》云:「15進胥殘成底事,亡 吴原不在西施。」又有題沈理田太守《恒州迎養》、《蕭寺晨鐘》兩圖詩,俱佳。詩多,未能全録。 旁妻乙意蘭《策蹇圖》,一時題咏成帙,大約皆褒美之詞。比抵烏垣,沈場谷太守華旭見之,意頗 不然,作歌力詆其非。金桐軒明府復爲詩以剖辯之。後見蘭士先生,告以原委曰:「沈、金二君相持 不已,請公仍以詩斷,以成定案也。」沈場谷云:「嗚呼意蘭所遭非木蘭,胡爲策蹇來秦關?豈無大婦 足依倚,亦有衡堵供盤餐。不爾便作望夫石,朝朝蓬首歌刀環。一騎公然出門去,誓將西邁追所歡。 道旁觀者雜徒旅,厭泡多露嗟何堪。出必蒙面古所訓,將無《女誡》皆應删?隴水嗚咽不得渡,天山翠律不可攀。畫圖者誰貿貿耳,作歌奚又揚狂瀾。俠烈閨秀兩無取,曹娥綻縈恐不然。鋪叙艷體戾名 教,嗚呼吾意其闌珊。」金桐軒云:「古無其人今則有,尋夫萬里風沙走。褰裳朝涉水波清,策蹇宵凌 山路陡。想像藏嬌金屋時,争羡袁絲得佳偶。錦字含將脈脈情,芳蘭畫出纖纖手。挽髻羞爲墮馬妝, 倚聲寧學章臺柳。誓將羅帶紹同心,甘作小星隨大婦。無端夫壻謫輪臺,柔腸九轉愁難剖。代整琴 囊與劍囊,背人一騎從而後。東齊迢遞入西秦,風雪關山忘蓬首。夫壻矜憐爲作圖,茂先佳句貽瓊 玖。原注:題圖詩以張蘿山七古爲最壯。徵詩忽到沈東陽,先生日吁予獨否。女子從來重守貞,名教胡爲 棄芻狗。作歌力詆褒者非,古音清越蒲牢吼。我道此女劇艱辛,矢志隨夫良足取。佳話傳遍玉關西, 意蘭兩字在人口。若以正論勘蛾眉,先生此詩自不朽。」恩蘭士先生云:「吁嗟乎,悲莫悲兮生别離, 江郎作賦曾言之。況是鵜鵝比翼鳥,一朝分背東西馳。臨歧攬袂不忍别,喑嗚泣問郎歸期。官程限 迫留不得,玉關西望悽心脾。郎去尚未遠,妾心不自持。河漢隔牛女,兩地長相思。與其他年化作望 夫石,何如此際相追隨故爾。策蹇萬里向長道,風塵跋涉甘如飴。深情俠舉兩稱絶,舉世自應憐其 癡。繪圖亦可勵薄俗,播之歌詠原非私。或日女事不逾閩,廢閑蕩檢何如斯。予日否否君誤矣,處常 處變因其時。不原其心以其迹,往往行事皆可疑。君不見蘇子謫戍南遷日,朝雲請從遠不辭。行乎 心之所安耳,古人未嘗有貶詞。又不見伯姬待姆不下堂,女而不婦人皆嗤。得者尋丈失者寸,苛禮詛 可繩蛾眉。徒取所短爲口實,是非俱在將誰欺。豈不聞風人之旨在忠厚,胡爲纖芥求其疵。與人爲 善貴節取,於戲其他吾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