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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9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誌
哈密協鎮倭勝奇,人最古道,愛余尤摯。屢次招飲,且有脱駿之贈。余答以詩云:「冷眼已空前 度事,熱心且看後來因。專城暫領三軍戴,大憲宏開萬里春。」 苦八站中猩猩峽内,亦有打坂。相傳其中有怪藏匿,往往孤行之人,被其所攫,杳無踪迹。余過 時約二鼓後,前車已過打坂,後車尚憩山坳,忽聞人語嘖嘖,燭之烏有。塞外諺云:「呼圖壁多鬼,猩 猩峽多妖。」斯言信矣。有句云:「直教人可噬,豈但石能言。」 行至大泉,途中遇方濂舫太守自伊犁歸來,遂相與入店暢談。濂舫誦其《去伊江》詩云:「榮悴皆 春夢,關山實壯遊。來時千嶂雪,歸去五湖秋。」可云宏整。余贈以詩云:「忽忽此相見,半途喜可知。 兩番離合感,萬里友朋思。幕府杯中酒,天山頂上詩。奇文容我賞,共話夜闌時。」 蘇九齋履吉《友竹山房詩草》,余過蘭州時匆匆披閲,旋即歸璧,其中佳句多未記録。東歸後,路 過安西州,時九齋以軍功擢州牧,攝安西篆。流連多日,重閲其集,又增數卷之多。集内大約言孝、言 友、言慈惠,語摯情真,不假雕琢,是能不落前人窠臼,自成一家言者。如送其夫人淑芳云:「當年作 客喜余歸,無限離懷故故依。路遠但言勞跋涉,家貧不説苦寒飢。一官如繫情何想,萬里相隨願未 違。莫向浮雲怨夫壻,金閨人到玉關稀。」後遣人接眷云:「又報平安遣遠回,春風轉眼送人來。十年慙作邊陲吏,三載憐違内助才。去日樽傾蒲酒熟,到時家喜菊花開。高堂如遂深閨意,行信先傳嶺上 梅。」《古意》云:「郎似芙蓉花,妾是花中子。難得花常開,願抱花心死。」《留别敦煌士民》中有云: 「未聞爲父母,不自愛其兒。未聞爲赤子,不以母是依。但願吾父老,持此告庭:&。」《戒王青年明府少飲》中有云:「勸君欲飲時,飲以少爲貴。勸君將醉時,醉當先自避。莫以醉後人,供人作酒戲。」真白 描高手也。
張同莊明府珍臬任山西縣令,以事謫戍伊犁,與余相遇安西州,傾談甚洽。誦其西湖詠古舊作, 骨韵甚秀。如《西泠橋懷蘇簡簡》云:「東風吹袂薄寒侵,水佩雲裳不可尋。三月桃花兒女命,一隈香 草美人心。多情裙屐仍來往,無恙湖山自古今。試向藏鴉門外望,淡烟凄緑鎖春陰。」《放鶴亭懷林和靖》云:「花底相思七百年,鶴歸何處認寒烟。倚松嘯石三生福,夜月春風一笑緣。絶代湖山留逸老, 全家眷屬盡神仙。黄昏疎影傳香字,草稿曾無《封禪》篇。」 抵玉門縣,晤孔赭峰昭佶,時亦以軍功擢州牧,杯酒言歡,流連道故。贈余云:「秋水冰壺迥絶 塵,詩狂畫癖兩清新。風流也只尋常事,君是隨園後一人。」 嘉峪關爲中外鎖鑰,一出關門,沙漠連天,不堪目擊。本朝自得新疆以來,至今數十載,關外空 空,毫無題咏,非所以鼓吹休明也。余入關時,於門外題詩云:「長揖玉關去,征夫自此回。魚書千里 滯,蝶夢幾番催。天拓窮荒地,人馳跋扈才。遥遥西一笑,花影御空來。」 余至肅州,劉石渠墨莊由廣文待銓縣令,主講金泉書院,一見如故。贈余詩云:「去思碑向魯邦開,聞道聲名耳貫雷。宦海廿年經渤谷,謫仙萬里到輪臺。驅雲喝月催紅燭,潑墨揮毫飽緑酷。澄不 清兮摇不濁,風華遥入玉關來。」又云:「才驚碧水汪汪注,思亘青雲縷縷長。」又云:「人到不羈真似 馬,賓從後至是爲鴻。」
吾鄉管二如鈺工繪事,館於迪化瑞刺史處多年。時刺史入都未回,眷屬僑寓肅州。得晤二如暨 刺史哲嗣毓夔、毓山,均有贈余詩。二如句云:「詞壇久已推宏道,四海才人拜下風。」毓夔七律起 云:「三載邊庭姓字香,才名端不愧中郎。重逢酒郡情方洽,再别金泉恨更長。」毓山五律中云:「斗 山原在望,師事恨無由。玉陲親猶未,金針度肯不?」高松崖明府煉雲由雲南謫戍烏魯木齊,相遇肅州,盤桓累日,諄諄以出山相勸。贈詩云:「迢遞 烏垣戍,邊庭孰與親。我爲初去客,君是過來人。萍水欣逢故,風雲利見新。桃源雖可隱,朝市却 非秦。」
抵高臺,館建康書院之傍,時本處王翰飛明經廷翼主講於此,贈余云:「賓鴻帶得新秋至,寫人蒲 桃分外涼。」
在東樂吴德圃二尹處晤李聽松明經濤,贈余七絶四首,録其一云:「萬幅蒲桃萬首詩,雄才倚馬 是吾師。蠻箋濡染濃陰遍,如見甘棠萬樹時。」時德圃建義學,籌卷資,善政甚多。余贈以詩云:「百 里絃歌千古事,笑他斯立只哦松。」
抵甘州,時寶璽堂司馬鎌攝甘州太守篆,熱腸重友,有古人風。余至後,屢以盛筵相招,且留余入幕,不令前行。余因赴省垣,欲圖機遇,姑辭之,訂以異日。瀕行,魏貽多物,情意諄諄。余留詩云: 「真個公門同御李,人人多欲遂登龍。」
過甘州以後,經山丹,踰硕口,循長城而行。亂石嵯峨,車聲喧耳,極爲難走。余道中題壁云: 「人穿山徑却,馬踏石稜忙。故壘開新陌,長城剩短牆。」
武威縣孝廉趙鞠坡可昼,工於詩。余抵涼州訪之,屢相過從,投贈亦夥。有句云:「見説古今才 一石,如公全具有誰分?」又云:「君詩確比婦皇石,補得西天去復來。」又七古中有云:「玉堂先生天 下才,天下盡是知名處。」又云:「我今雖乏束脩羊,從公不斷尋詩路。」偶與趙鞠坡談及,曩過長安,王 菱江諸君聯有存存吟社,余曾相與贈答。鞠坡曰:「存存吟社詩梓本,藏之行篋久矣。」余亟索觀,曩 所贈詩及和詩、送行詩,均已梓入,並梓張勖園明府七律四首,有句云:「#岸烟波愁遠别,玉關風雪 念西征。」次句注明指余而言。雖數千里而遥,仍有念念不忘之意。吾曹通性命,不其然乎! 余在山左,計前後登岱五十餘次。於泰山之奇險聳峭,無不遍覽,以爲極天下之大觀矣。後西戍 過華麓,見其雄奇縹緻,峻極於天,聞山上第一關,壁鋸「寰中第一山」五字,乃知泰山爲五岳之長者, 以其地處東方耳。余匆匆經過,後數年來,心嚮往之。在涼州晤王徵卿孝廉于獻,見示乃兄王西泉進 士于烈所梓《華山紀遊》一册。盖西泉設教華陰,曾窮數日之力,陟其巔而探其奥,故能言之歷歷,令 人驚心駭目,恍若卧遊其中。詩句如《白雲峰》云:「仙人乘白雲,冉冉隨風往。雲去還復來,仙人空 有掌。」《南天門》云:「晨遊閭闔外,飄飄直欲仙。臨風一昂首,還有天上天。」《落雁峰》云:「篁絶冠諸峰,靈源淘衆慮。有詩未敢吟,太白留題處。」《三公山》云:「鼎立天池外,岩堯幾萬重。如何稱秀 削,人只説三峰。」徵鄉孝廉亦有倣曹子建《贈白馬王彪》體贈余絶句七首。 涼州同年馬洪匡應選,性耽高尚,選拔後迄未應廷試。家食自娱,真不可及。晤時以孫雲房《秋燕巢詩存》見示,爲詩天骨開張,力能透紙,一掃浮光掠影之習。余肅然曰:「此作手也。」絶句云: 「渺渺炊烟小小村,半塘秋水長新痕。西風斜照下墻脚,一路菜花黄到門。」《沙堰阻風》云:「沢寥秋 氣肅,洶湧大江寒。但覺中流險,纔知到岸難。風濤諸境幻,忠信一心安。水色山光裏,圖書盡日 攤。」《拜狄梁公墓》云:「陪葬乾陵事渺茫,梁公墓草未全荒。即今馬鬣猶封洛,在昔蛾眉幾革唐。鸚 鵡大風思兩翼,蓮花小隊笑諸郎。重泉牝主應相笑,配食年年耐廟堂。」雲房名揆章,武威人,待銓 廣文。
余索馬洪匡詩句,以不工詩辭。適閲《策蹇圖》册子,洪隹題一絶云:「愧余生不善吟哦,巾幗鬚 眉感慨多。塞草邊雲都入夢,爲君重譜《木蘭歌》。」居然穩老。
肅州某,善戲謔,過涼州,相見於友人席上。云及温日觀蒲桃似破袈裟,某曰:「温日觀以釋子稱 『破袈裟』.,君以仕宦,當稱『爛紗帽』矣。」合座爲之絶倒。余即題畫以贈云:「昔爲破袈裟,今爲爛紗 帽。慙愧非知歸,空負蒲桃號。」温日觀别號知歸子,人多呼余爲「袁蒲桃」,故云。 富平朱廉泉,時爲武威縣幕友,得相晤識。誦其尊甫朱崑山廩膳生五《過六盤山》一絶云:「六盤 奇狀昔曾聞,今到靈山正夕曉。從此登天真有路,層層足下已生雲。」非曾上六盤山者,不知其詩之切也。
白香山詩平易自然,老嫗能解。然如「正色摧强禦,剛腸嫉喔咿二一語,又未嘗不生辣也。余《宿大河驛旅夜有懷蘇九齋刺史題壁》一律,結句云:「君詩恰與香山似,正色剛腸兩不慙。」可想見九齋 之人矣。
涼州孝廉于芝房光九,曩過高臺,曾經相識。抵古浪縣,適芝房爲書院主講,聞余搜詩,以試帖詩 一册見質。余日二《詩話》所採,大約皆詼諧清新之作,試帖則不録也。」芝房亟爲余誦其《書院即景》 句云:「夜來欹枕聽流水,曉起當門看遠山。」
到蘭州晤朱甑山聲亨,以湖南進士任清水令,學問淹雅,傾盖暢談。誦其《弔武侯》句云:「天亡 後主三分國,人弔先生五丈原。」又誦陝西黄刺史名景略《乾州南屏寺》詩云:「高皇開國貽謀遠,選得 高僧入帝京。」又云:「報恩自有姚和尚,寂寂南屏早已歸。」又云:「沙彌不識西來意,艷説袈裟后 手裁。」
蘭州旅夜,遍檢行篋,得蘇九齋刺史曩寄手書,云其妹如蘭亦能詩,年二十,未適人而卒。著有 《劎蕙山房詩草》。内有《刺繡》詩云:「静處深閨習女紅,翻來舊譜恨相同。從頭重訂新花樣,繡折金 針恐未工。」真閨中之秀也。
又檢得陝西葉芷林沅詩《遣懷》云:「畫虎畫龍誰辨别,呼牛呼馬儘朦朧。」又云:「閉眼新嬌生綽 約,撑腸險韵出槎材。」又云:「携來蠟屐雲猶清,歸去菜衣日正長。」又云:「戲滌銅瓶延季女,坐移金井鬥王孫。」具見工力。「季女」,玉簪名.,「王孫」,蟋蟀名,用來尤爲新雋。
丁念菊明府自都引見歸來,重晤蘭州。見示所梓《悼亡詩》一册。情致纏綿,讀之心惻。盖念菊 伉儷最篤,其夫人没後,誓將不娶,以迫於母命,爲鸞膠之續。《秋日病中感懷》云:「塞外雁聲驚旅 夢,鏡中鸞影惜空花。」其寄慨深矣。
念蕪又言,其妹芝仙女史,才貌俱佳,工《靈飛經》小楷,亦能詩。適楊子宣庫大使。《寄外》云: 「最憶殷勤代卸妝,良宵厚意抑何長。偶纏薄病親調藥,乍覺新寒促换裳。五載微吟情脈脈,連朝别 緒夢茫茫。囑君一語才宜斂,傾軋由來屬宦場。」子宣名炳,江西人。殆亦才貌翩翩者歟! 黄書舫明府歸自烏垣,相見蘭州旅次。誦其《登天山頂》詩云:「伊吾西北月支東,一嶺摩天氣象 雄。三十六盤登絶頂,始知身已出雲中。」
沈禮田太守擅繪事,工著色,詩亦静細。在烏垣屢共觴詠,未及記録。相晤蘭州,重閲其集,如 《畫牡丹有贈》云:「幾回蘸筆寫穩華,艷絶風神果不差。富貴難移情萬斛,玉堂春已到卿家。一《畫竹有贈》云:「風前月下總相宜,一日無君即繫思。勁節莫教紅淚灑,恐成斑點累情癡。」古體中奇警之 句,如《紅山雪夜》云:「紅山原與巫山同,神女高展靈旗風。爲雲爲雨復爲雪,能使下界都迷踪。」他 如《迪化登樓》云:「當年荒草全無路,此日風光别有天。」《老吏》云:「就中取事機偏捷,笑裏藏刀色 不華。」《和邊芸坪》云:「投轄陳遵名士習,登樓王粲故鄉情。」皆佳。
古浪尹張治堂績,粤東人,工書法,名重一時。余過古浪,款洽備至。抵蘭州後,治堂以書來,並寄舊作數紙。《黄鶴樓即事》云:「萬家鱗次爨烟稠,江水無情鎮日流。黄鶴亦知人世險,不馱仙客再 來遊。」《金陵懷古》句云:「千年草木猶王氣,六代君臣自霸才。」 曹米管之弟曹偉夫少府應杰,山左舊雨也。西謫數載,音訊闕如。適偉夫轉餉蘭州,一見狂喜, 贈詩云:「相思六載隔風塵,意外相逢分外親。喜極反流知己淚,願君且莫話酸辛。」「通天絶地擅奇 才,深感君恩萬里回。塞外風沙關外月,一齊都赴筆端來。」 陸雨香一濂,余到蘭州後始得謀面。時雨香以軍功晉秩司馬,晤時贈余七律二首,有句云:「三 年卧看天山雪,萬首狂揮塞域詩。」
黄嘯村刺史,曩多所唱和,均未記録。抵蘭州後,適嘯村奉諱,行將旋里,甫相見,即爲余誦其近 句云:二官落拓無如我,十載清貧不讓人。」又云:「回首江南好風景,龍眠山裏是吾家。」廉吏風規, 可以想見。因索觀嘯村舊作,如《狄道謁楊忠愍公祠》一律云:「巍巍祠宇靄松楸,一代郎官勝列侯。 鋤惡定教寒賊膽,全忠豈昔惜吾頭。天顔震怒生何敢,臣罪當誅死不尤。嚴氏威權空赫奕,那如名節 振千秋。」他如《任寧州牧謁狄梁公祠》云:「隻手能扶唐社稷,豐碑尚見宋文章。原注:祠有范文正公 碑。」《任慶陽守謁范文正公祠》云:「輔政同心儔富弼,驚軍破膽匹韓琦。」《任階州郡拜杜工部草堂》 云:「唐室祇今無寸土,草堂終古屬先生。」《登五泉山》云:「紫塞西連沙漠遠,黄河東折海雲迷。」《登黄鶴樓》云:「萬里長江飛匹練,數聲征雁破殘秋。」俱見雄整。
嘯村又言階州有萬象洞,其洞幽邃奇險,昔張三丰曾修煉於此。一入洞中,隨手持石,從心所欲,石即肖之,故曰「萬象」。有枯木橋一根,俗傳過此即可成仙。嘯村曾偕父老往遊之,得詩云:「一帶 晴江萬仞峰,山光驗宕水溶溶。眼前幻象隨心現,洞口閒雲鎮日封。玉柱儼教撑五嶽,仙翁畢竟讓三 丰。茫茫宦海曾經慣,橋險何妨進一重。」
嘯村爲桐城望族,代有詩人。爲余誦其曾祖直隸滄州刺史黄晉仙良棟句云:「磴高懷月上,山近 放雲來。」祖博士黄冷亭桂句云:「竹書千个緑,楓染一林紅。」伯祖雲南迤西觀察黄左亭輔《咏竹》 云:二日豈能忘勁節,半生常自抱虚心。」叔祖四川江津明府黄繩庵楷《文會》云:「文就精粗分甲 乙,詩從雅俗定雌雄。」尊甫湖北沔陽刺史黄香巖安泰《春耕》云:「兩脚踏開紅杏雨,一犁翻起緑楊 烟。」胞伯貴州仁懷明府黄亦香安瀾《即景》云:「柳眼青窺金勒馬,桃腮紅襯玉樓人。」乃弟茂才黄笠 夫文淵《書懷》云:「松老終當化龍去,泉清莫怪出山遲。」 嘯村又言其堂叔祖景州刺史黄春波瀚,在直隸著有廉聲,嘗自箴云:「飲德人傾金谷酒,礪廉心 凛玉壺冰。服官却喜天顔近,欲報涓埃愧未曾。」
又聞桐城左氏詩人最多,如左耐庵茂才奎《白雁》云:「蘆花何處一聲笛,秋水無邊數點雲。」左恒 齋茂才世翼《秋日遠眺》云:「經霜楓葉紅燒樹,敗雨蘆花白蘸川。」左然齋茂才其哲《階州》詩云:「崖 懸峭壁千尋直,路袅游絲一縷横。」左芝圃茂才德泰《採蓮》一絶云:「花光人面兩嬋娟,唯曬歌聲滴露 圓。唱罷忽聽齊拍手,大家争摘並頭蓮。」又有方石伍明經于穀,高尚耽吟,著作甚富,《書懷》云:「交 遊京洛倦,心迹水雲忙。」《山居》云:「山上桃花山下柳,教人怎不住龍灣。」
秦州刺史李春生清傑,同鄉而未晤面。黄嘯村誦其《無題》一絶云:「澧水橋西石徑斜,日高猶未 到君家。村圍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殻花。」風調翩翩,可以想見。
滿洲聯玉農璧,曾任江南司馬,工詩善書。時以事來蘭州,未得相晤。在友人處見其佳句云: 「案成真似鐵,律細過於詩。」
西寧武孝廉吴雲超仲驪,意氣豪邁,而性愛筆墨,不樂仕進。余笑謂之曰:「可謂將軍不好武 矣。」雲超即口占云:「封侯無骨相,報國有毛錐。」
豫省李覇山輝玉,工隸書,曾爲曹儷笙相國之記室。余在烏垣,適親山設帳鎮迪湯和齋觀察處, 遂訂交,屢共筆墨。先後旋抵蘭州,見余編輯《詩話》,誦其太夫人詩多首。録《題明妃出塞圖》一絶 云:「馬上琵琶欲斷腸,分明曲裏怨昭陽。漢家絶少籌邊法,竟把和番仗女郎。」 「長笛一聲人倚樓」,趙嘏佳句也,後遂呼爲「趙倚樓」。李褊山爲余誦西寧陳佑亭啓新「人倚闌干 正暮秋」之句,余贊其似趙倚樓,遂索觀佑亭之詩。蘊藉處,雅近晚唐。如《登高》云:「黄花秋影瘦, 白雁雨聲寒。」《河橋道中》云:「浮生增馬齒,歧路認鴻泥。」《飲南樓》云:「夕陽影外寒山暮,落葉聲 中野水秋。」《題壁》云:「清溪水帶潮聲下,蕭寺雲隨雁影來。」《友人别墅》云:「帶露拈花珠在掌,臨 溪走馬月隨蹄。」《春暮即事》云:「一雙啼鳥穿林過,帶得殘花片片飛。」聞乃弟春巖孝廉亦工詩。 吾鄉陳秋竹士槓,以名進士任甘省首邑,人品政績,卓越一時。未幾晉擢太守。余到蘭後,適秋 竹攝蘭州府篆,曾於許數九《秋江泛月圖》畫卷見所題七律一首,筆力健拔,音調鏗鏘,爲圖中傑作。
惜數九携之返里,無從登録。嗣於友人處見其題某夫人行樂絶句云:「懶拈紅豆譜清歌,林下風高壓 綺羅。五馬未歸亭午後,佳兒問字到鷗波。」得一斑,如窺全豹矣。
余與金桐軒明府在蘭州合梓出塞舊作,爲朱敬亭觀察械所選訂,是以昕夕論詩。桐軒見示同鄉 戴惜初明府凝之吟箋數紙,《題曉妝春意畫扇》云:「曉鐘初動暗香含,驚起鴛奮睡正酣。獨坐窗前理 雲鬢,怕教春色侍兒諳。二花底雙棲夜漏迢,泥郎辛苦帰奴嬌。停梳漫憶昨宵事,淡淡春山未肯描。」 風趣絶妙。他如《登五泉山閣》云:「山色昔隨鞭影去,河聲今逐鎧歌來。」《重九》云:「晚香黄菊花忘 老,新釀朱萸酒耐寒。」《觀劇》云:「登場若個能忘我,借徑曾誰不負人。」俱佳。惜初時以待銓縣令投 効顔方伯報銷局内,聞與顔宫保惺甫先生暨李君朗如、顔君松鄰多所唱和,未得全録。 余在塞外,即耳廉訪薩湘林先生迎阿名。每見先生書法,蒼老生動,位置在歐、蘇之間,心竊欽 之。比抵蘭州晉謁,春風和藹,雅度舂容,望之如神仙中人。繼得讀先生《湖南道中雜詩》,五律尤爲 矜嚴,如《度白水嶺》云:二徑細而曲,四圍皆水田。更無餘地接,只有亂山連。廿里升雲磴,千重湧 雪泉。不知天路近,已到萬峰顛。」《度石梯嶺》云:「蒼秀松杉聚,山陰亂起雲。曉行人不見,下望路 難分。絶頂平疇闊,成形怪石紛。停輿聊緩步,蹊徑濕苔紋。」《重至祁陽》云:「明月渡湘水,祁陽今 又來。帆檣寒岸立,燈火夜城開。入館起詩草,話遊銜酒杯。詰朝有公事,不復問唔臺。」真五字長城 也。噫,公卿風雅,恒不數見。余編《出戍詩話》,弁之以葉芸潭先生,殿之以薩湘林先生,洵如家隨園 所謂「海内龍門兩扇開」矣。
金詩話》中所録,數載以來,多半升遷。如葉芸潭先生已擢方伯,李復齋先生已擢廉訪,英弁群、 何蘭庭、盖健園諸先生俱升觀察。他如周又溪司馬、趙霽園刺史,蘇九齋、孔詰峰、徐阮鄰諸明府,陸 雨香、丁念菊、吴景雲諸二尹,無不官階特晉。偶一繙閲,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有詩云:「故人多半 是騰驪,《詩話》重繙喜欲狂。我本胸中無點翳,不從宦海感滄桑。二感恩知己兩堪誇,衮衮諸公望正 赊。自分衰殘成棄物,他時懷刺遍天涯。」
《詩話》中友人,惟張伯良太守之情爲最久而最摯。方擬言旋以後,良晤有期,詛入關時詢之,伯 良已歸道山。且其死也,因子以痘亡,伯良拘痘神責之,遂得顛狂之疾,與其夫人暨女同日俱没。可 謂奇而慘矣。余聞信,爲詩痛哭以弔之,有句云:「熱腸待友風原古,狂態驚人死亦奇。」又云:「豈是 英雄皆數短,只緣兒女太情長。」結云:「我欲望空頻酹酒,吟魂安得到遐荒。」 余歸後不敢再爲馮婦,擬呈請降捐教職,或不失書生之本業。未審廢棄之材,能上邀恩准否。紀 以詩云:「慣寫蒲桃本是酸,名心動處太無端。輸人趨捷稱能吏,如我疏狂合冷官。十載可憐常橐 筆,六旬將届又彈冠。望風遥把君恩乞,容飽江南苜蓿盤。」
《詩話》編竣,呈質友人,一時題之者,如古城張韓拙茂才云:「離合悲歡件件全,如將一齣演當 筵。從頭徹尾須臾畢,已向人間過五年。二尋幽底用踏芒鞋,萬里猶如在户齋。笑煞猿精真狡獪,文 星常有小星偕。」巴里坤遇李史如州倖書勛南歸,題云:「迢迢紫塞不虚行,半是懷人半紀程。怪底歸 踪太濡滯,名花名士囿先生。二朔漠風沙望裏收,歸鞭遥指秣陵秋。郵筒他日先相寄,萬里關山好卧遊。」過肅州,劉石渠明府題云:「等身著作比球琳,原注:玉堂曩梓《衆香國秦淮花略》、《江上新吟》諸小部暨《蒲桃畫譜》、《閒雲吟草》、《蠡莊詩話》諸大著。萬里旁搜見匠心。冀野群曾空一顧,雞林價又重千金。按程應補 方輿誌,展卷如操絶域音。應接教人真不暇,遊踪我已到山陰。」過涼州,趙鞠坡孝廉題云:「曾隨弱 水向西流,底事身如不繫舟。卷裏衙官呼屈宋,祁連山色亦低頭。」「玉關兩扇爲誰開,天遣生還著作 才。昨日中秋親覓句,手招明月照詩來。二劍南而後復逢公,一代詩翁即放翁。深樹坐題多艷體,滿 林秋色葉初紅。二得入搜羅豈偶然,量來玉尺别避妍。敦煌樂府西涼伎,鼓吹騷壇送謫仙。」
(吴忱、楊煮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