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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0

作者: 馮班

樂府至有明而叢雜,出奴入主,三百年來迄無定論。《鈍吟雜録》中樂府諸論,折衷群言,歸於一 是。果有别裁僞體者,將不河漢斯言也。録其醇無疵者六則,與錢木菴《唐音審體》互參,時俗謬誤, 其知所返乎?雪樵識。

古今樂府論

古詩皆樂也。文士爲之辭日詩,樂工協之於鐘吕爲樂。自後世文士或不閑樂律,言志之文乃有 不可施於樂者,故詩與樂畫境。文士所造樂府,如陳思王、陸士衡,於時謂之乖調。劉彦和以爲「無詔 伶人,故事謝絲管」,則是文人樂府,亦有不諧鐘吕,直自爲詩者矣。樂府題目,有可以賦詠者,文士爲 之詞,如《鏡歌》諸篇是矣。樂府之詞,有詞體可愛,文士僵之,如《東飛伯勞》、《相逢行》、《青青河畔草》之類,皆樂府之别支也。七言創於漢代,魏文帝有《燕歌行》,古詩有《東飛伯勞》。至梁末,而七言 盛於時,詩賦多有七言。或有雜五七言者,唐人歌行之祖也。聲成文謂之歌。日「行」者,字不可解, 見於《宋書・樂志》所載魏晉樂府,蓋始於漢人也。至唐有七言長歌,不用樂題,直自作七言,亦謂之歌行。故《文苑英華》歌行與樂府又分兩類。今人歌行,題曰「古風」,不知始於何時。唐人殊不然,故 宋人有七言無古詩之論。予按:齊梁已前,七言古詩有《東飛伯勞》、《盧家少婦》二篇,不知其人、代, 故題日古詩也。或以爲梁武,蓋誤也。如唐初盧、駱諸篇,有聲病者,自是齊梁體。若李杜歌行,不用 聲病者,自是古調。如沈佳期《盧家少婦》,今人以爲律詩,唐樂府亦用律詩。唐人李義山有轉韵律 詩。白樂天、杜牧之集中所載律詩,多與今人不同。《瀛奎律髓》有仄韵律詩。嚴滄浪云:「有古律 詩。」則古、律之分,今人亦不能全别矣。《才調集》卷前題云:「古律雜歌詩一百首。」古者,五言古 也.,律者,五七言律也.,雜者,雜體也.,歌者,歌行也。此是五代時書,故所題如此,最得之,今亦鮮 知者矣。大略歌行出於樂府,曰「行」者,猶仍樂府之名也。杜子美作新題樂府,此是樂府之變。蓋漢 人歌謡,後樂工采以入樂府,其詞多歌當時事,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是也。子美自咏 唐時事,以俟采詩者,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而作。總而言之,製詩以協於 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爲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 也.,并杜陵之新題樂府,七也。古樂府無出此七者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 今則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也。樂府本易知,如李西涯、鍾伯敬輩都不解,請具言 之。李太白之歌行,祖述《騷'《雅》,下迄梁陳七言,無所不包,奇中又奇,而字字有本,諷刺沈切,自 古未有也。後之僚古樂府,如是焉可已。近代李于鱗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章截而句摘之,生 吞活剥,曰「僦樂府」。至於宗子相之樂府,全不可通。今松江陳子龍輩效之,使人讀之笑來。王司寇《卮言》論歌行云:「有奇句奪人魄者。」直以爲歌行,而不言此即是僦古樂府。夫樂府本詞多平典, 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聲牙不可通。蓋樂人采詩合樂,不合宫商者,增損其文,或有聲無文,聲詞 混填,至有不可通者,皆樂工所爲,非本詩如此也。漢代歌謡,承《離騷》之後,故多奇語。魏武文體, 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然史志所稱,自有平美者,其體亦不一。如班婕妤《團扇》,樂府也。《青青河畔草》,樂府也。《文選注》引古詩多云枚乘樂府,則《十九首》亦樂府也。伯敬承于鱗之後,遂謂奇詭 聲牙者爲樂府,平美者爲詩。其評詩至云某篇某句似樂府,樂府某篇某句似詩,謬之極矣。樂府之名 本於漢。至《三百篇》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樂之大者,正以郊祀爲本。伯敬乃日樂府之有郊祀,猶詩 之有應制。何耶?又李西涯作詩三卷,次第詠古,自謂樂府。此文既不諧於金石,則非樂也.,又不取 古題,則不應附於樂府也.,又不詠時事如漢人歌謡及杜陵新題樂府,直是有韵史論,自可題曰史讚, 或日詠史詩,則可矣,不應曰樂府也。詩之爲文,一出一入,有切言者,有微言者,輕重無準,唯在達其 志耳。故孟子曰:「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西涯之詞,引繩切墨,議論太 重,文無比興,非詩之體也。乃其叙語譏太白用古體,謬矣。西涯筆端高,其集中詩多可觀。惜哉,無 是可也。古書叙樂府,唯《宋書》最詳整,其次則《隋書》及《南齊書》,《晉書・樂志》皆不如也。郭茂倩 《樂府詩集》爲詩而作,删諸家《樂志》作序,甚明而無遺誤,作歌行樂府者不可不讀。左克明《樂府》只 取堪作詩料者,可便童蒙學詩者讀之。楊鐵老作樂府,其源出於二李、杜陵,有古題者,有新題者,其 文字自是「鐵體」,頗傷於怪。然篤而論之,自是近代高手,太白之後亦是一家,在作者擇之。今太常

樂府,其文用詩。黄心甫作《扶輪集序》云:「今不用詩。」非也。余尚及聞前輩有歌絶句者,三十年來 亦絶矣。宋人長短句,今亦不能歌。然嘉靖中善胡琴者,猶能彈宋詞。至於今,則元人北詞亦不知 矣,而詞亦漸失本調矣。樂其亡乎!詩之不合於古人,余能正之也。樂之亡,如之何哉?論樂府與錢頤仲「詩言志,歌永言。二言之不足,故詠歌之。」然後協之金石絲管,詩莫非樂也。樂府之名,始於漢 惠。至武帝立樂府之官,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採詩夜誦,有趙、代、齊、魏之歌,又使司馬長卿等造十 九章之歌,此樂府之始也。迨魏有三調歌詩,多取漢代歌謡協之鐘律,其辭多經樂工增損,故有本辭 與所奏不同,《宋書・樂志》所載是也。陳王、陸機所製,時稱「乖調」。劉彦和以爲「無詔伶人,事謝絲 管」,則疑當時樂府有不能歌者,然不能明也。漢時有蘇李五言、枚乘諸作,然吴兢《樂録》有古詩,而 李善注《文選》多引枚乘樂府,詩文皆在古詩中,疑五言諸作皆可歌也。大略歌詩分界,疑在漢魏之 間。伶倫所奏,謂之樂府.,文人所製,不妨有不合樂之詩。樂之所用,在郊廟宴享諸大禮,或有民間 私造,用之宴飲者。唐之五七言律、長短句,以及今之南北詞,皆樂也。其體亦何常之有?樂府中又 有灼然不可歌者,如後人賦《横吹》諸題,及用古題而自出新意,或直賦題事,及杜甫、元白新樂府是 也。歌行之名,本之樂章。其文句長短不同,或有擬古樂府爲之。今所見如鮑明遠集中有之,至唐天寶以後而大盛,如李太白其尤也。太白多效三祖及鮑明遠,其語尤近古耳。酷擬之風,起於近代。李 于鱗取魏晉樂府古異難通者,句摘而字效之,學者始以艱澀遒壯者爲樂府,而以平典者爲詩。吠聲譯 然,殆不可止。但取樂府詩集中所載讀之,了然可見。蓋晉魏樂章,既由伶人協律,聲有短長損益,以 文就之,往往合二爲一,首尾都不貫,文亦有不盡可通者。如《鏡歌》聲詞混填,豈可更擬耶?樂工務 配其聲,文士宜正其文。今日作文,止效三祖,已爲古而難行矣。若更爲其不可解者,既不入樂,何取 於伶人語耶?亦古人所不爲也。漢詩之無疑者,唯《文選》班姬一章,亦樂府也。興深文典,與蘇李諸 作何異?總之,今日作樂府,賦古題,一也.,自出新題,二也。捨此而日某篇似樂府語,某篇似詩語, 皆于鱗、仲默之敝法也。選詩者至汲汲取其難通以爲古妙,此又伯敬、友夏之謬也。所知止此而已。

論歌行與葉祖德

晉宋時所奏樂府,多是漢時歌謡,其名有《放歌行》、《艷歌行》之屬,又有單題某歌、某行,則歌行 者,樂府之名也。魏文帝作《燕歌行》,以七字斷句,七言歌行之濫觴也。沿至於梁元帝,有《燕歌行集》,其書不傳。今可見者,猶有三數篇。於時南北詩集,盧思道有《從軍行》,江總持有《雜曲文》,皆 純七言,似唐人歌行之體矣。徐庾諸賦,其體亦大略相近。詩賦七言,自此盛也。迨及唐初盧駱王楊 大篇詩賦,其文視陳隋有加矣。迤於天寶,其體漸變。然王摩詰諸作,或通篇麗偶,猶古體也。李太白倔起,奄古人而有之,根於《離騷》,雜以魏三祖樂府,近法鮑明遠,梁陳流麗亦時時間出,譎辭雲構, 奇文鬱起。後世作者,無以加矣。歌行變格,自此定也。子美獨構新格,自製題目,元白輩祖述之,後 人遂爲新例。陳、隋、初唐諸家,漸漑滅矣。今之歌行,凡有四例:詠古題,一也.,自造新題,二也., 賦一物詠一事,三也.,用古題而别出新意,四也。太白、子美二家之外,後人蔑以加矣。

正俗

古人之詩,皆樂也。文人或不閑音律,所作篇什不協於絲管,故但謂之詩。詩與樂府,從此分區。 又樂府須伶人知音增損,然後合調。陳王、士衡多有佳篇,劉彦和以爲「無詔伶人,事謝絲管」,則於時 樂府已有不歌者矣。後代擬樂府以代古詞,亦同此例也。文人賦樂府古題,或不與本詞相應,吴兢譏 之,此不足以爲嫌,唐人歌行皆如此。蓋詩人寓興,文無定例,率隨所感。吴兢史才,長於考證,昧於 文外比興之旨,其言若此,有似鼓瑟者之記其柱也。必如所云,則樂府之文,所謂床上安床、屋上架 屋,古人已具,何煩贅滕耶?又樂府採詩以配聲律,出於伶人增損併合,剪截改竄,亦多自不應題目, 豈可以爲例也。杜子美創爲新題樂府,至元白而盛,指論時事,頌美刺惡,合於詩人之旨,忠志遠謀, 方爲百代鑒戒,誠傑作絶思也。李長吉歌詩,雲韶工人皆取以協金石。杜陵詩史,不知當時何不採 取?《文苑英華》又分歌行與樂府爲二。歌行之名,不知始於何時。晉魏所奏樂府,如《艷歌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大略是漢時歌謡,謂之曰「行」,本不知何解。宋人云「體如行書」,真可掩口也。 既謂之歌行,則自然出於樂府,但指事、詠物之文,或無古題。《英華》分别,亦有旨也。 伶工所奏,樂也.,詩人所造,詩也。詩乃樂之詞耳,本無定體,唐人律詩亦是樂府也。今人不解, 往往求詩與樂府之别。鍾伯敬至云某詩似樂府,某樂府似詩,不知何以判之。祇如西漢人爲五言者 二家,班婕妤《怨詩》,亦樂府也。吾亦不知李陵之詞可歌與否,如《文選》注引古詩,多云枚乘樂府詩, 知《十九首》亦是樂府也。漢世歌謡,當騷人之後,文多遒古。魏祖慷慨悲涼,自是此公文體如斯,非 樂府應爾。文、明二祖,仰而不迨,大略古直。樂工採歌謡以配聲,文多不可通,鏡歌聲詞混填,不可 復解是也。李于鱗之流,便謂樂府當如此作。今之詞人,多造詭異不可通之語,題爲樂府。集中無此 輩語,則以爲闕。《樂志》所載五言、四言,自有雅則可誦者,豈未之讀耶? 陸士衡《擬古詩》、江淹《擬古三十首》,如搏猛虎、捉生龍,急與之較力不暇,氣格悉敵。今人擬 詩,如床上安床,但覺怯處種種不逮耳。然前人擬詩,往往只取其大意,亦不盡如江、陸也。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