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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2

作者: 聶鋭敏

自漁洋以後,有風調者,又得長洲褚筠心前輩。惜其詩稿散失,未見全集。余嘗留心蒐輯,僅得 十餘首。《圓明園》詩云:「人在紅雲碧樹間,宫莎逕軟步初還。遥天魚尾烘晴影,殘雪微明一角山。」 「鴨頭新漲澗泉清,宫樹流雲照眼明。好是穩春三月暮,麴塵風裏聽啼鶯。」《過琉璃河》云:「琉璃河 水晝生寒,南北浮雲馬上看。流盡長途冠蓋影,西風閒煞石闌干。二幾處烟波幾叠嵐,雨餘清景認畿 南。垂楊似惜三年别,一路蟬聲送客験。」《舟過衡山》云:「緑到春山兩岸濃,市帘梵刹隱重重。推篷 不遣螺痕斷,飽看雲烟九面容。二危灘激石勢憑陵,漫説横江氣概增。輸與罟虹閒自在,水烟深處放 魚鷹。」《紅梅》云:「空山落日暮寒時,誰把猩穩綴好枝。不倚東風倚冰雪,錯將紅豆説相思。」《秋柳和漁洋》末首云:「江北江南事可憐,露華濃處遠含烟。相看落日横隋渚,幾度臨春憶楚綿。客裏依 人驚晚歲,風前繫馬惜流年。青旗紅板王孫路,祇在寒沙落葉邊。」《大佛寺早發》云:「天涯催騎赴明 光,纔聽鐘聲出上方。塔頂高涵初日澹,寺門濃覆野雲涼。馬嘶楓柳秋連陌,雁語兼葭水半塘。稍喜 塵心消昨夜,松風蘿月夢難忘。」各詩俱風流蘊藉,情寄遥深,置之《漁洋集》中,幾無以辨。 先生以乾隆壬辰視學楚南,厥後還京,猶留戀不置。丙午秋重過長沙,適值秋賦,舊時門下士雲集。先生正丁内艱,《留别諸同學》詩云:「天末苔岑記舊儔,朝來吟共楚江秋。難忘湖岳英靈聚,祇 訝風花歲月遒。發篋名山青眼寄,剪燈良夜素心酬。相逢破涕須公等,恰值仙槎泛斗牛。二四千里外 倦遊人,雁語當窗住浹旬。同氣真能憐素#,頹齡尚許接文茵。情懷烟月愁難展,事業雲霄望最真。 蟋蟀西堂留别夢,湘波終古碧于鱗。」其京邸聯云:「半生宦裏祇多愧,四載湘南無限情。」則先生之眷 戀於楚南可知矣。其他佳句,如《贈孫菊皋》云:「雲烟過眼春無迹,星宿羅胸夜有芒。」孫精天文,故云。 《湘中叠寒字韵》句云:「靈洞日斜芳草繪,蒸湘風急暮濤寒。」「青草淡烟魚媵淺,黄陵細雨鵝哥寒。」 《感懷》云:「豈獨神仙難撒手,從來菩薩易低眉。」俱有風韵。

裴孝廉揄賦性豪邁,雖家貧旅食,有偷然自得之致。嘗過九里關,得句云:「南國山從關後盡,中 原雪向馬前消。」其風概可見。

東坡詩:「天涯已慣逢人日,歸路猶欣過鬼門。」國朝高述明《塞外人日》詩:「只謂此身常近鬼, 豈知今日又逢人。」二詩皆以「人」、「鬼」相對,各成妙句。近得文丈蓄齋《過曉岳山房》句云:「往時曾 到此,物候不經春。堪嘆年如客,相逢日是人。」以「人」對「客」,又見新穎。 作詩固須鍊字,然亦不可過於雕琢。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 「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之類,雖經錘鍊,却不失渾成語氣。至於「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豈夢 亦可然,愁亦可搗乎?此種鍊法,未免過火,而後人乃以爲佳,殊不可解。 余以十二齡補弟子員,十三齡食廩#,俱受知於仁和忍齋張師。後石琢堂師以優行首貢成均,旋膺宋小坡、章葆庸兩夫子之知,得登賢書,其時僅十九齡。諸先生均以第一流人相期許,乃五上公車, 始得遂登瀛之願。計賦鹿鳴之日,相距已十年。信乎科名遲速之有定分也。方余應童試,張忍齋師 考詩古,以《合江亭賦》、《燕睇》、《有鳴倉庚》、《衡南夕望》諸詩命題。衡屬童軍近千人,張所取者銃一 人而已。初忍齋師見詩賦草稿,已大驚賞。交卷時,復叠數首,張抵掌大笑曰:「真天才也。」今詩賦 稿俱刻入試卷中,但録《衡南夕望》詩四首云:「衡南山水窟,夕望接雲沙。幾叠遥峰曲,雙干野樹斜。 雁回縈塔影,鴉返帶江霞。記得曾遊處,橋頭舊酒家。二清絶衡南地,乘舟人望赊。白沙明晚霽,紅樹 寫春華。漁子烟爲宅,鳧翁水作家。一聲長笛起,帆帶夕陽斜。」「迢遞衡南遠,前村夕照斜。一竿懸 落日,雙槳蕩流霞。鄂渚渾無際,湘波未有涯。嵐光連嶽岫,望處幾人家。」「向夕延清賞,衡南景正 赊。橋分青雀舫,寺接白鷗家。草暖遲歸屐,林陰繫釣槎。鵬鴿啼未斷,吟望遶溪斜。」他如《燕睇》有 「畫棟遥相識,珠簾近若迷」之句,《有鳴倉庚》有「一村紅雨歇,三逕翠烟横」句,均蒙激賞。念爾時僅 十二齡耳,而鉅公獎藉,即以館閣中人目之。今忍齋師已歸道山矣,感懷知遇,爲之懈然。 凡人有天才者,往往於年少時聰穎便爾流露,不必於長壯後始知其爲不凡也。湘潭張度西先生 九鉞,幼時應經、古試。《湘中吟》云:「三十六灣雲作屏,君山遥點一螺青。岳陽樓上誰人笛,又引波 聲下洞庭。」「鼓礫洲前沙似雪,建江河口月如銀。分明蘆葦漁歌起,行到前汀不見人。二蕭公祠下嶽 雲浮,賈傅祠前湘水流。麥飯一杯原燃上,家家解祭李潭洲。」苴公登太白樓放歌》警句云:「乾坤浩蕩 日月白,中有斯人容不得。空携駿馬五花裘,調笑風塵二千石。自從大雅久沉淪,獨立寥寥今古春。待公不來我亦去,樓影蕭蕭愁殺人。」觀者稱其有青蓮風味。噫,此豈無夙慧者所能! 邪江楊青來,倜儻不群,有玉樹臨風之目。余偶於客座獲晤,詢其家世,乃知爲楊公開鼎之姪孫 也。出其令先祖《呼牛圖》示余,筆墨蕭淡,題咏甚佳。其自題云:「畫作農夫看著牛,任人呼我我爲 儔。年年睡足褰衣夢,村落一聲天下秋。」鄭板橋題云:「紗帽其如翳笠何,破箓衣上没風波。相逢且 話農家事,唯有呼牛喫飯多。」又有《長江萬里圖》,上題云:「扶胥灣口放歸虹,路入東南水接天。兩 岸兼葭晴亦雨,孤篷獨立勢飄然。二參差雲樹認模糊,萬里空江一棹孤。如此風流如此貌,旁人應道 是髯蘇。」數首俱風神栩栩。余於己未秋自京歸,喜其得登仕籍,贈以詩。楊和云:「去後風帆幾度 遊,壯年鬢髮已驚秋。碧雲紅樹家千里,白舫青簾酒數甌。憶我經年多夢别,知君幾日爲詩留。故人 應識迂疏性,祇恐他時未許儔。」饒有風韵。

吾鄉布衣工詩,以攸邑彭湘南先生爲最著。先生爲陳恪勲公舊交,素客陳幕中。陳没後,流寓金 陵,以選詩爲業。今傳其《將至邯鄆》一絶云:「十里垂楊映水流,行人畫裏出磁州。我生未了天涯 夢,來抱黄粱舊枕頭。」又有「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鷗啼與落花聽」之句,可以想其情致。後歸楚南,見 其同邑陳蘭莊珪年少多才,有句云:「自憐負郭生涯少,從此陽關别路多。」先生嘆賞曰:「此子詩則 佳矣,其如貧累何。」後蘭莊往來湖湘數十年,終以文字爲生涯,而詩名大震。 蘭莊久客長沙,喜居濯錦坊賈太傅祠。己未夂、,余謁沈筠堂太守,於官廨獲晤,因與稱忘年交。 僑居岑寂,彼此往來最爲稠密。贈以詩,蘭莊和云:「投刺豈干人,逢君喜動神。爲儒成冷宦,下馬接英塵。河漢孤鴻翩,江湖一劍身。東陽賢太守,岑鼎别來真。二生天才不易,曾否記恒沙。十里看花 晚,孤吟側帽斜。簾深書氣静,門鎖市聲謹。興恰新知樂,渾忘兩鬢華。二廿年才子宅,旅處向來安。 茗就清泉漁,梅先小雪看。城尖供睥睨,天宇極高寒。太息風騷事,誰登屈宋壇。二一柱撑南極,風帆 九面前。禹碑遲我讀,鄴架讓君傳。古縣留清夢,名山托勝緣。他時登絶頂,東道藉吾賢。」「舉舉邦 之彦,人憐水部何。清門黄卷重,高第黑頭多。老作劉琨舞,春酬郢客歌。僑居幸鄰近,秉燭夜相 過。」數首皆一氣呵成,老筆紛披,無和詩勉强遷就之習。苴公登岳陽樓》詩云:「月好宜秋泛,人如渡 海來。城邊方蟻楫,天土共揮杯。山水真無恙,登臨自有才。神仙更何事,只解醉三回。」《詠楚霸王》 云:「百戰英風掃地無,鴻溝回首失雄圖。楚歌聲裏三軍盡,亭長舟前一騎孤。父老竟羞生面目,故 人寧惜死頭顱。何因腸斷虞姬别,淚洒重瞳碧血枯。」其佳句如《舟中》云:「出谷樵夫歸路急,到家舟 子上船遲。」「臨水漸忘當世事,看花忽憶少年時。」《秋闡後登城樓》云:「浩氣似波平不得,好秋如客 送將歸。」「情話那能尊裏盡,才名真怕世間聞。」俱有深意,似未經人道。 客中岑寂,地主周旋,最爲難得。吾邑有文柳村先生名太和者,爲邑名諸生,豪俠好義,有古人風 節。蘭莊向客衡時,慰藉倍至。陳感其意,因與訂交。後重訪,贈詩云:「舟從納湖來,烟林秋隱隱。 好峰看轉多,知是衡山近。二君家城之南,門前青芙蓉。秀色麗其目,元氣含其胸。文心紆以折,窈然 山萬重。」「往時少年場,千金輕劍俠。公瑾逢歌筵,心賞未易愜。二邇來息世機,閉關樂何如。納楹齊 相語,懸市吕公書。」「蟻膀叩君扉,黄花香我衣。談餘揮手别,肛載嶽雲歸。」

有湘潭賈客某,入蜀頗得財貲,娶婦余姓甚美。後賈客卒,有一惡少强欲娶之,婦佯應以爲送吾 夫至湘,覩其葬,即以身從矣。少年以爲蹇,隨之行。及至楚,爲之買地營葬,葬畢,刎而死。人以其 故告蘭莊,屬爲詩以表彰之,蘭莊應聲曰:「吾已得四語矣:『青春送白骨,萬里一身單。知有湘妃 怨,寧辭蜀道難。』」厥後欲續成之不得,倩同人代續之,終不佳。

劉墨樵玉,精畫人物山水,詩字均有可觀。嘗畫《青山獨嘯圖》,蘭莊題云:「曾向蒸湘畫裏遊,山 邊城郭水邊樓。煎膠我本無麟角,潑墨人曾説虎頭。十載相思蝴蝶夢,一尊閒典龍覊裘。濂溪閣在 青天上,暇日憑君闊兩眸。二幕府紅蓮色不枯,天涯知己在吾徒。何因空館清吟夜,自寫青山獨嘯圖。 松色滿身三逕緑,雁聲回首一峰孤。他時書畫虹歸去,還向花陰置酒壺。」 老友劉隽園善畫山水,有荆、關遺意,字寫《争坐位》,亦極蒼勁。其令先祖丹崖先生與余先大父 爲同窗至好,故隽園與余往來最密,集中題詠最夥。隽園常以一琴一劍往來湖湘間,因筆墨甚高,知 者頗少,故嘗繪《琴劍蕭然圖》。其中佳詠甚多,余最愛蘭莊題云:「足繭天涯客,張琴手自停。好將 流水曲,彈與美人聽。長劍吾空老,悲歌酒不靈。披圖同一笑,相對眼俱青。」 隽園氣象偉岸,有落落難合之概。嘗於秋夜獨坐,得句云:「寒月清詩骨,秋風老客心。」此其自 命高潔,不與時宜也。嘗客陳古華前輩辰州郡署,有濾溪令牛稼軒饒太守白菜十餘顆,因分以餉賓 友。隽園畫而謝之,陳題詩轉贈牛令。隽園於醉後重畫以謝,陳再題云:「看君醒時筆,不及醉時真。 醉時蓬勃指間出,一根一葉皆清新。豈是昨宵飽食菜,胸中蕩掃無纖穢。生機充腹盎然流,自道傾膠作灌溉。君不見右軍《蘭亭序》,醒復書之十失五。又不見長史草、供奉書,三杯淋漓足揮灑,斗酒敏 捷無留遲。詩書與畫共三昧,靈心妙腕往往偶得之。得亦不足喜,失亦不足愁。世間萬事皆如此,安 得解衣磅礴動悉與天游。不如當前滿引黄金盞,脱我紫綺裘。擺落悠悠毁譽口,歸尋蔬圃理瓜疇。 餘杭十千恣歡謔,庾郎三九逾珍後。世人徒榮列鼎食,豹胎雞距嘗填塞。忘却民間有飢色,紛紛賣菜 何求益。借君此圖勵臣職,勿輕游戲視醉墨。噫吁兮,勿輕游戲視醉墨。」通首清雄奔放似李太白,寄 托高遠,不徒能傳醉後潑墨之神。自是劉畫名益盛,人常戲呼爲「劉白菜」云。 《明詩别裁》載袁景文凱《題李陵泣别圖》云:「上林木落雁南飛,萬里蕭條使節歸。猶有交情兩 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佳矣。近於王坦堂寓齋見壁間懸《李陵泣别》畫幅,上題云:「白頭風雪牧羊 人,别淚同君灑塞塵。有雁尚知南北路,無家難定死生臣。青山皓月歸來夢,碧草寒烟去後春。一十 九年共甘苦,不須重與説酸辛。」音節清蒼,亦能曲傳當日情事。惜忘其名。 憶余己未春應禮部試,詩題係《鳴鳩拂其羽》。於二場晤浙江桐鄉蔡浣霞鑾揚同號,以首場試帖 示余。余曰:「即此一詩,已足奪魁,不必言文也。」録其警句云:「翠舒春影薄,紅掠野花輕。」「翼未 堪蒙雨,音纔叶賣觴。」字字工細,知其體物功深。因與之談詩竟夕,於闡中口占三絶贈之。榜發後果 列第八,旋官儀曹。余卷爲石君師所賞,詩内有「緑楊三月雨,紅杏一村晴。小立緣求根,頻來似勸 耕」之句,尤蒙稱贊,竟以得卷稍後見遺。乙丑仍登石君先生之門,可知遇合遲速,均有前定。 浣霞篤於氣誼,詩酒唱酬無暇日,往來者半江浙知名士。壬戌夏,諸同人失意南歸,浣霞怏怏不樂,分袂時贈詩云:「草草天涯悔别辰,《大限》一曲盡沾巾。牽衣中夜燈如夢,罷酒空堂雨似塵。淮 海書來仍見雁,汝陽客散竟無人。南朝詞賦飄零甚,珍重江關去後身。」 浣霞有《烟雨倚樓圖》,一時題者甚衆,披閲之下,美不勝收。余最喜許藕舲《百字令》調云:「思 量舊事,問斜陽、樓上幾番同醉。小艇重過無限恨,都在墨痕濃際。烟檻吟秋,雨簾尋夢,愁憶登臨 地。闌干倚遍,渺然身世如寄。 無寐輸與鴛奮,碧湖波暖,兩兩同游戲。雲樹蒼茫歸未得,雪夜 重門深閉。高柳紅亭,落花青笠,何日尋歸計。青山同訪,東風吹冷雙髻。」深情婀娜,幾於成讖。余 題七律六首云:「水雲深處峙岑樓,詞客乘春放遠眸。塔影恰從簷外落,濤聲常向檻邊流。傍湖島嶼 迎新謁,繞郭亭臺記舊遊。自是登臨詩界闊,無邊風景一簾收。二雉堞參差緑四圍,春江烟雨畫霏霏。 風回極浦瀾初起,霧鎖遥山翠不飛。酒施迷離花外隱,估帆摇曳柳邊歸。野塘幾日添新漲,指點潮痕 上釣磯。二春來春去鎮堪憐,愁倚闌干意渺然。送盡落花紅似雨,添將新草碧如烟。誰家度曲吹長 笛,有客登樓憶少年。輸與鴛奮閒自在,一湖菌茗快清眠。二誰矜妙筆繪模糊,潑墨淋漓逸興殊。歛 乃一聲招去雁,空濛數點認歸鳧。青縈野色濃於染,緑蘸波光淡欲無。怪底幽人頻徙倚,此中風味近 西湖。二多年射策列朝班,魏闕瞻依别故關。樓閣宛然真在望,溪山如此不能閒。高情欲寄雲千叠, 清夢應歸水一灣。他日政成歸錦里,羡君身入畫圖間。」「儂家居近洞庭旁,曾學飛仙醉岳陽。捲地風 濤驚汩没,連天雲樹辨微茫。游踪幾遍關河道,勝跡常虚水木鄉。爲展君圖思故里,淡烟微雨似瀟 湘。」數詩浣霞常稱其未到烟雨樓,酷肖斯樓景云。

鍾伯敬嘗稱董玄宰詩爲當代所稱,獨喜其「烟迷楊柳洲,水泊芙蓉岸。我憶南湖秋,西山暮雲 亂」,清遠閒放,出當代所稱之外。余家藏玄宰先生小字一幀,書《江村夜泊》句云:「小橋流水竹疎 疎,舟過時聞夜讀書。姓字未知何必問,料應不是俗人居。」楊子安鸞又於蘇溪人家見玄宰一絶云: 「蘇溪亭上草漫漫,誰倚東風十二闌。燕子不歸春欲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亦淡逸有致。 偶於僧寺見壁間懸羅洪先先生字一軸,詩云:「江風索我吟,山月邀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爲 衾枕。」奇氣颱舉,似仙家筆意。未知即先生句否也? 紀曉嵐先生云:偶於逆旅壁間,見有人題云:「一水漲喧人語外,亂山青到馬蹄前。」因識其名, 爲之心賞不置。嘗取其意作江行絶句云:「濃似春雲淡似烟,參差緑到大江邊。斜陽流水推篷坐,山 色隨人欲上虹。」後分房得門人姓名相符,詢之,始知爲斯人所作。謂人以爲青出於藍,而不知藍出於 青。可稱趣絶。

有孫玉崖名琪者,善詩工書,過衡山見訪,録近作數首。佳句云:「馬嘶千嶂雨,人語一村烟。」頗 有情景。惜其人流落不傳。

嘗見客舍壁間有人題云:「天半跨飛虹,一笠波心起。白雲何處來,亭下化流水。飛鳥忽驚過, 對影顧未已。安得木蘭虹,中流采芳芷。」絶似東坡筆意。

漢陽有石榴花塔,爲某孝女所建。孝女常殺雞奉姑,姑食而没,訟於上獲罪。臨刑時,取頭所戴 石榴花插地,誓云:「我冤不昧,此花當生。」後花果活,竟成大樹,土人爲之建石榴花塔。吴白華前輩視學楚北時,作歌云:「塔非塔,孝婦骨。花非花,孝婦血。婦獲事姑,婦不獲事姑。爲殺雞奉姑,爲 奉雞殺姑。嗚呼!婦殺雞兮,婦未已嘗。雞殺姑兮,官無與明。榴花如火然,照我寸心折。插地花生 根,落地花成魄。婦恨竇九泉,萬古不磨滅。吁,婦姑二命懸一雞,官乎官乎封此花根泥。」語意古勁, 可入樂府。

凡人性情疎放者,多不耐居官,以廊廟、山林,性情原各别也。李君樹穀作宰楚南,以詩酒自豪, 間及筆墨,屢欲告休未果。後繪水鴨一幅,作破浪飛鳴之致,呈之上憲。題詩云:「本與清流是夙緣, 十年闌内苦拘牽。而今水遠山長處,萬里烟波去杳然。」上憲感其意,命之歸。 桐城光立聲實君,光滁亭師之從兄也。刻《丁青居詩抄》,清潔蒼秀,有唐人風味。《瓜洲渡口》 云:「淮流盡處見青山,山外孤雲杳靄間。好趁東風渡江去,夕陽金碧亂烟鬟。」《山塘》云:「寂寂横 塘緑漲時,幾年折柳寄相思。如何七里春風路,又過青山短簿祠。」《和州聞雁》云:「溪雲漠漠雨濛 濛,盡日舟行料峭風。向夕推篷閒一望,客懷都入雁聲中。」《金陵舟中》云:「鯉魚風急大江流,千里 波翻一葉舟。岸闊楓連楊子駆,天空波接海門秋。烟從遠樹迷前浦,帆到寒汀起宿鷗。最是舊遊難 别處,三山回首幾夷猶。」其他佳句,五言如《黄埠江中》云:「海色兼天浄,星芒入漢流。」《袁浦夜望》 云:「兼葭一片水,楊柳五更風。」《贈人歸金陵》云:「葉下淮南樹,人歸建業虹。」《晚渡黄河》云:「晚 雲開夕照,風色急河流。」《舟中晚眺》云:「雁聲歸别激,人語接寒潮。」《小集浄居寺》云:「江水流鴻 影,松風作雨聲。」《暮春》云:「野花隨曲逕,流水自成溪。」《芭蕉》云:「未秋懷暮雨,先月占清泉。」

《晚歸》云:「亂鴉争夕照,清磬破寒雲。」《宿山寺》云:「潮聲渾夜雨,曉夢落松風。」七言如《重陽後郊行》云:「山從萬籟聲中静,水到重陽節後清。」《早春平山堂》云:「水環花市新添緑,山隔江南遠送 青。」《河北望太行》云:「兩戒中分拔河内,千盤一折走遼東。」《感懷》云:「舊雨幾人悲宿草,西風一 夜冷吟蚕。」《彭門懷古》云:「中原一劍收秦鹿,垓下重圍笑楚猿。二故宫秋老霜前葉,霸氣春銷雨外 聲。」「英雄一去餘啼鳥,烟月全銷寄柳條。二搴簾滿目多風雨,吹笛何人更唱酬。」《和徐滄洲》云:「春 色南來江上雨,河聲東下海門濤。」《喜友自秣陵歸》云:「風高白下吟殘葉,秋老黄河出遠山。」《秣陵/》云:「兩行岸柳催行色,一路飛花在客先。」《寄友》云:「白下楓凋秋已去,吴門霜老鬢先侵。」《舟中》云:「笛殘淮浦波聲静,秋入江南夜氣清。」《春郊》云:「東風乍向前村至,春水疑從昨夜生。」《九日登觀野巖》云:「秋入萬山盤鶴鶴,風生千澗冷菰蒲。」《太行山》云:「萬壑晴雲鵰鸚影,四山寒色馬 蹄霜。」又有「山空雲不飛」五字,亦佳。

余求滁亭師之詩而不得,喜得令嗣次婁兄名丙奎近作,風格清超,不染塵俗,知過庭之訓爲最先 也。《過湖口》五言云:「鷗鷺立蒼茫,孤帆入大荒。胸開廬阜壯,目接蠡湖長。遠岸迷秋荻,殘雲斷 夕陽。扁舟重回首,作客到瀟湘。」《讀離騷》云:「屈子猶謡詠,何人與目成。此心指西海,而憶郢東 城。芳草皆爲艾,靈氛未索蕈。誰如女賓詈,當日得余情。」七言《送友赴都》云:「人生閲歷成真賞, 我輩功名及盛年。」《家居》云:「却病劇憐茶是藥,斷愁差喜酒如刀。」其從名光、名昌没後,托夢友人, 有「杏花春暖雨如絲」之句,友人因爲之唱和成篇,惜其稿不存。

次婁有令表伯馬雨班名春田者,貌最古樸,而談笑詼諧,有曼倩風。刻《勸存草》。次婁不能記 憶,唯記其五言云:「人情恒畏勞,客子但畏逸。勞時但匆匆,逸時恒鬱鬱。」此四語視「客子常畏人」 之句,尤爲懇至。

凡天下才女,往往適非其人,有明珠暗投之慨,求其矢命不尤者蓋鮮。漢陽閨秀江半颯,字梅谷, 所適夫爲衡郡羅姓,市米爲業。女士自稱出身爲貧家婦,絶不厭薄其夫。居常日耽吟詠,案頭置香 山、漁洋二集。詩詞渾雅,秀韵天成,有《蝶香閣詩抄》一卷。汪制軍諱新觀察衡永時,配君方夫人延 入唱和,人始知有梅谷名。雪門學使觀風衡屬,有用其《登回雁峰》七律入《遊鐵拂寺》詩者,特邀鑒 賞,而閨秀之名益著。乃青年早逝,遺集不克梓行,甚可惜也。七言絶句有《楊柳枝詞》四首,風神婀 娜,幾如成讖。其一云:「遊絲香暖麴塵天,陌上花飛似去年。殘月曉風人未起,栖鴉啼破一林烟。」 其二云:「至今水調怨歌頭,玉笛無聲客倚樓。白傅退閒樊素老,東風曾紹小蠻不?」其三云:「君從 蘇小門前住,我昔真娘墓上行。若過酒旗檀板地,誰家不解唱新聲?」其四云:「上馬空折楊柳枝,出 門但歌《楊柳》詞。出門馬上兩行淚,直到河橋渡水時。」《新萍》云:「天涯颱泊任乾坤,萍水相逢兩斷 魂。凡遇春風皆得意,獨憐弱質不生根。」《昭君怨》云:「雙鬟憔悴苦零丁,一騎沙塵换舊形。解識紅 顔多薄命,莫教含淚怨丹青。」《折柳曲》云:「纔向河梁恨斂眉,又牽金縷鬪腰肢。憑誰唱盡《陽關曲》,未必多於一樹絲。」《絶命詞十二首》,録五首云:「自從漂泊嘆離居,十載家門音問疎。何事秋鴻 消息斷,來時不寄一封書。」「梗斷蓬飛夢未甘,浮雲幻跡我曾諳。年來愁絶湘江水,祇送離魂到漢南。」「二十辭家感式微,篋中留得嫁時衣。傷心欲問垂楊樹,幾度逢春作絮飛?二相思兩地淚沾衣, 夢裏還家覺後非。自嘆不如梁上燕,年年秋社别人歸。二碧城深處是吾家,無數浮雲上下遮。何待仙 靈勤致語,方知面壁九年差。」《思白帖》云:「晴窗小試硬黄新,鳳翥鸞翔信有神。莫道閨門無妙腕, 論書先讓衛夫人。」《端溪硯》云:「筆端辛苦祇君知,幾載研磨不暫離。應笑娥眉汙翰墨,他年歸向鳳 凰池。」《崑山石》云:「愛爾温香絶點塵,傍予閒咏愧儒珍。何如穩卧烟霞裏,自有殷勤拂拭人。」諸詩 可謂怨而不怒。七律如《白燕》云:「冰肌亂蹴粉牆低,誤人珠簾亦自迷。雲淡幾回遊閻苑,月明何處 認金閨。啄殘柳絮輕盈舞,影混梨花下上啼。青塚堆邊添血淚,再來仍傍故巢栖。」《詠雪》云:「怪底 瀟疎竹影斜,朔風嚴緊透窗紗。沾衣點碎輕飄絮,留客從容待煮茶。暮色高樓迷淡月,空江釣罷繫輕 槎。詩人若問梅消息,昨夜新開一樹花。」《戍婦》云:「楊花如雪送君行,又值秋蚤應候鳴。古驅霜華 悲曉角,斷垣草色動邊城。聽砧空有還鄉夢,化石猶留望遠情。製得寒衣填篋笥,可憐馬革慟西征。」 《秋曉登回雁峰》云:「秋高回雁曙光寒,曉日瞳嚨入望寬。塔鎖江心抽玉笋,雲封岳頂篆青鸞。萬家 烟火凌晨遠,一幅溪山帶霧看。更上層巔吟眺久,數聲清磬出林端。」 梅谷吊古詩沉雄悲壯,絶不似閨秀口吻。如《詠張中丞巡許侍御遠》絶句云:「血戰艱難據上游, 過江名義動中州。投鞭一鼓摧勁敵,水到長淮逝不流。」《青陵臺何氏》云:「烏鵲南飛恨未平,青陵臺 館夢魂驚。惟餘塚畔相思樹,好結連枝傍女貞。」《李忠節公芾》云:「烽烟颦鼓震潭州,抗節孤城死運 籌。目斷青燐氛楚變,魂歸朱鳥陣雲收。徒勞嚼齒埋殘壘,却愧降幡事小讐。若過昔年通隱地,蘆花風急野塘秋。」《史閣部可法》云:「大老神仙未肯降,毅然持節鎮維揚。何緣甲第連宸宇,終古衣冠裹 戰場。握爪尚依王室近,枕戈遺憾倖臣張。至今梅嶺青青草,披拂孤魂映夕陽。」《劉巡按熙祚》云: 「瞻岳城頭火夜然,敢辭碧血洒湘川。來宣聖主憂勤日,死别鄉關夢想年。萬里窮荒悲馬勒,幾人潦 倒觸狼烟。題詩字字千行淚,堅此丹心映楚天。」苴公〈和吴梅村十美詩》,意言之外,每有餘韵。《一舸》 云:「曾邀歌舞媚宸游,月擁蓮花夜放舟。誰似若耶溪畔好,五湖烟水總銜愁。」《虞兮》云:「天將烈 女匹英雄,意氣相從見始終。子弟八千同日死,香魂應不過江東。」《當爐》云:「眉蹙春山畫不如,文 園醉後伴看書。當時錦里繁華地,誰道携琴學釣魚。」《留仙》云:「珊珊環珮舞裙紆,秀骨擎來掌上 珠。正欲臨風歌一曲,任教縹緻曳輕裾。」《駕舟》云:「香蛾影裏畫眉來,堤柳迎風面面開。二十四橋 簫管歇,争看仙子下瑶臺。」《幸蜀》云:「沉香亭畔樂寬閒,舞罷《霓裳》識聖顔。但願君王長帶笑,肯 隨雲雨駐巫山。」

衡郡石鼓山有合江亭,舊題八景,殊多未安。梅谷改題之,有序云:「石鼓爲衡郡名勝之最,考亭 稱爲一郡佳處,良有以也。好事者目爲八景,而僅及『藏雪之尊』、『占兵之鼓』,殊荒唐不經。至於『水 底老藤』、『夜月枯枝』,不幾小覷此中境界耶?余登合江亭,見夫風帆沙鳥,竹樹雲烟,蕩胸豁目。因 口占八章,各爲標目,非敢自命能詩,聊以賀兹丘之遭也。」《東巖曉日》云:「巖端曉色近瞳嚨,日射鯨 波吸水紅。更上層樓堪縱目,乘潮早吸海門東。」《開軒待月》云:「曲檻疏橘四扇開,座中有客破雲 來。停琴久拧空山裏,直待圓光頂上回。」《塔影凌空》云:「懸巖塔影勢玲瓏,萬頃洪流砥柱中。會看凌雲題雁字,一枝文筆插天空。」《湘帆夕照》云:「江村返照映曬巖,極目風烟送客帆。半抹遠分鴉背 色,歸來片片夕陽銜。」《漁歌唱晚》云:「漁人網集掠清波,落照溪邊聽棹歌。長笛一聲明月上,數枝 柔櫓剪江過。」《古壁留題》云:「絶壁空青乳竇流,攀崖獨自費冥搜。苔深印出高人跡,刺史猶餘姓字 留。」《仙洞尋幽》云:「花開花落幾春秋,石逕陰陰碧#幽。一自仙成丹竈後,洞門無復見韓休。」《長橋烟雨》云:「輕烟漠漠雨瀟瀟,一幅江城淡墨描。得遇昇仙從此去,且容騎馬坐題橋。」 梅谷有《夢中和韵記》一篇,詞甚婉約,記云:「歲丁酉三月朔,少倦就寐,夢乘小舟,順流而下。 因風吹泊,緩步登岸,憩大樹下。忽有二青衣出云:『君至此,良非易,欲遍觀風景乎?』余唯唯,隨之 入。乍覺林巒翠聳,俄而樓閣蟬聯,風鬟霧鬢,接踵來前,相視而笑,若相識者。然行至後軒,上題『紫 虚飛碧』四大字,其時女樂十數輩,清歌妙舞,盡態極妍。惟唐人樂府居多。有頃,請入席坐,但見琥 珀光浮,珍錯羅列,余亦飄飄乎有神仙之樂矣。酒數巡,因指女樂中最少者曰:「爾所知者,乃前人古 調耳,近日佳製頗多,豈無 二一可以動聽乎?』於是諸伶皆罷曲,半响,少者始發聲,唱余《楊柳詞》四 章。余方驚疑,欲詢其詳,旁一人告日:『此即所謂近日佳製也。』若不知爲余作者。嘻,異矣。曲闌 席散,携手芳園,惟聞香氣一林,古洞烟青,果垂丹蹇,舉手可得。有圍碁坐石上者,有玄鶴眠松間者。 余猶樂此不疲,二青衣云:『可以返矣。』回到軒中,衆知余欲歸,皆依依弗舍,倚檻拧立,明瑞翠羽,從 屏後出,顧同列謂余曰:『君知某某爲列班仙子乎?上帝不忍其飄零,今得聚首於此,此皆生不同時, 時不數觀,而偶然比肩一室,得從容而盡識之,不可謂非千載奇遇也!』乃拂彩箋,走霜毫,成絶句一首贈余。余時亦興會淋漓,操紙濡墨,連得二首,雖無翥鳳翔鸞之筆,而洋洋洒洒,大異平生。和 畢,支頤歡笑,已而嘆曰:『今日紅閨之妙手,他年紫府之班頭矣。』遂持所贈詩,復携手出。方下 階,猶囑以明年中秋來會。語未竟,忽狂風一陣,衆俱不見,余亦驚醒而起。已而夕陽西墜,月上簾 鈎矣。追憶之餘,歷歷如繪,因援筆記之。原唱云:『千里辭家汗漫遊,偶乘烟水駐輕舟。此間便 是神仙路,何必天邊問女牛。』夢中和韵云:『不信靈源是舊遊,何因許泛木蘭舟。從兹乞得長生 術,欲挾飛仙宿斗牛。』『笙歌隊裏喜同遊,恰是漁郎一葉舟。我亦他年來借榻,風薰甲帳卧青牛。』 醒後《紀夢》七律云:『香薰晝永小遊仙,路入蓬壺别有天。洞口雲深無犬吠,山頭鶴懶伴松眠。棋 閒静對餘花落,果熟新偷異味鮮。恰喜靈丹换凡骨,驚回仍在竹樓前。』」余謂梅谷詩才清絶,具有 夙根,非尋常閨秀所可及。其遊仙一夢,雖有寄托,未必全屬寓言也。惜其遺稿未梓,世罕有知者, 故多載數十首以表彰之。其他佳句如《田家四時春》云:「望杏人耕隴,提筐月挂梢。」《夏》云: 「鳥喧籬苣雨,人喂稻花雞。」《秋》云:「水臼舂香粒,炊烟破午晴。」《夂、》云:「雪消暄背暖,犬静抱 花僵。」《詠白榴花》云:「玉骨不沾凡雨露,冰盤齊剖細珠機。」《石鼓山》云:「帆帶夕陽漁浦遠,鳥 啼春樹暮雲還。」《朱陵洞》云:「苔封瘦壁嵌奇字,月枕荒碑抱老藤。」《青草橋》云:「兩岸疏燈漁 艇小,半江寒雪酒旗斜。」

忠臣孝子,但求自盡其心而止,非爲名也,然非有人以爲之表彰,則其忠孝不傳。有易徵君公申 者,湖南湘鄉人,事親以孝著,母没,廬墓三年,哀毁倍至。雍正乙卯,慎郡王聘致幕中,引爲上賓,命如皋丁君爲繪《廬墓圖》,親爲題贊。一時諸名士題詩甚多,舉其尤者録之。五言如保雨村録云:「披 圖餘恨在,觸目倍心驚。屋老人孤坐,天高秋不清。白雲千古色,涼雨五更聲。積案空書史,何堪賦 此情。」李嘯村碗云:「結廬傍親墓,圖畫見深情。捧檄不成喜,聞雷應有驚。空山來鶴弔,殘月到猿 聲。我亦悲風木,飢驅愧此生。」洪月航元聲云:「秋野望靡蕪,秋山叫夜烏。霜日墮如鏡,照此淚痕 枯。一椽泉石裏,共指孝子廬。楼被卧冰雪,老樹走融庶。哀哀泉下人,臨風時再呼。」七絶如鄭慌尺 江云:「何處能安孝子心,一林松柏寫哀情。春來也學啼鷗鳥,夜夜空山泣到明。」王孫同祖庚云: 「日落烟寒秋氣深,商聲瑟瑟度長林。孤猿啼斷千山外,獨坐思親淚滿襟。」全紹衣祖望云:「宰木新 抽第幾枝,一杯長自酹寒卮。白雲疎影交横處,仿佛核南定省時。」吴大春喬齡云:「把茅蓋屋傍佳 城,晨夕相依見至情。忍對西風展圖畫,白楊猶似作秋聲。」觀編玉寶云:「妙繪能傳孝子心,茅檐枯 坐思沉沉。披圖怪底聲如泣,黄葉滿山風在林。」袁簡齋枚云:「銅駝石馬半凋殘,烏鳥情深夢欲闌。 三載《蓼莪》吟未畢,空山流水足承歡。」諾公敏云:「風木蕭蕭種白楊,百年孺慕詛能忘。一椽不爲看 山構,月照寒門淚滿床。二滿林落木與雲浮,一種傷心不爲秋。幾度徵車催就道,料應魂夢守山丘。」 德公寶云:「四面雲山一逕斜,秋風秋葉總堪嗟。攤書不語知何意,要爲人間補《白華》。」張蓮洲勤望 云:「猶是依依膝下時,白雲縹緻竟何之。三年廬墓情通理,此病悠悠無盡期。」汪惇士祚云:「結契 天涯至性聞,啼痕墨瀋總難分。傷心萬里松楸路,但見孤兒不見墳。一方謙山噂云:「竹韵泉聲入墓 寒,空山猿鶴助悲酸。只今風骨多憔悴,猶作當年讀禮觀。二説《禮》敦《詩》見一斑,三年廬墓動天顔。我生亦有思親淚,慙愧徵君屋半間。」劉耕南大据云:「霜風烈烈動麻衣,讀罷遺經晝掩扉。多少金臺 未歸客,想應至性似君稀。」汪師李澄云:「丙舍霜風據據吹,麻衣如雪鬢如絲。寒宵一慢松楸影,尚 見孤兒灑淚時。」沈申培樹德云:「淚灑荒郊眼欲枯,蒼涼獨坐對松楸。父書手執不能讀,滿地緑陰啼 孝烏。」陸在東鐫云:「望斷長空夜月孤,匝廬時復聽啼烏。三年吾正悲風木,忍向新秋展畫圖。」胡道 涵師孟云:「結廬人伴墓門孤,坐對青楸淚欲枯。爲憶空山誰是主,月明遥伴一巢烏。」陶毅齋士潢 云:「望雲出恨雪霜身,五十贅第一棘人。林樹幾番更歲月,草廬天地不曾春。」其斷句如韋君肇基 云:「月白烏啼樹,霜清鶴唳天。」鈕公汝駿句云:「白雲何處室廬遠,明月滿林松柏高。」郭公煉云: 「木憶空山多已拱,草疑荒塚不曾春。」

癸亥夏,京圃大兄返江右,吾鄉周君素夫世錦隨侍令祖糧使署中。京圃兄喜其人品高秀,詩筆清 遠,因與訂交。歸携《十旬小草》一卷,乃素夫百日之遊,途中所作。讀之亦足以窺見一斑。五言如 《舟次上游縣》云:「遠遠見村市,停橈問去程。人家多傍水,山縣每無城。波動亂雲影,沙平宜鳥行。 堤邊逢野老,指點數峰名。」《寄范扶桑茂才》云:「迢迢路不窮,終日櫓聲中。水落餘沙白,霜過見蓼 紅。月華明遠浦,山影壓孤篷。可惜好風景,清吟未與同。」《舟夜懷陶君季壽》云:「倚權更回首,迢 遥千里行。疎烟臨水亂,涼月繞般明。獨夜不成寐,懷人空復情。雲山杳湘口,惆悵坐寒更。」《漁燈》 云:「蘆花秋欲白,漁火十分青。樹底飛寒燄,江頭訝落星。野航人寂寂,深夜雨冥冥。欲枕東流卧, 篙聲唤不醒。」《灌嬰城》云:「日落灌嬰城,沙場舊訓兵。海雲飛欲斷,天末朔風生。垓下人何在,鴻溝浪不平。免虚望樓堞,愁聽賣縉聲。」其佳句如《舟行》云:「經旬詩作伴,入夜月爲朋。」「浮水日華 淡,參天塔影高。」《贈譚光祚》云:「却憐携手處,已是别君時。」俱楚楚有致。 吾邑先達官詞垣者,才華之盛,首推歐陽瑶岡前輩正焕。先生以辛酉領解額,乙丑館選,官至侍 御。詩字文才調均超越群倫,館中有三絶之譽。以親老陳情歸養,講學嶽麓。旋丁外艱,哀毁成疾, 遂爾物故。其詩文不克親爲定稿,仁和趙鹿泉前輩爲先生門下士,曾刊其遺文以行,尚有詩稿待梓。 余記其七絶十餘首,饒有丰神。如《麓山十詠・禹碑》云:「驟聽風雨怒淙淙,倒薙迷離萬象降。莫怪 山靈呵護密,由來神物本無雙。」《碧虚山》云:「玉屏縹緻互逶迤,翠蓿修篁剩幾枝。雪觀已沉天籟 寂,何人解唱《步虚詞》。」《飛來湖》云:「藻呑千畦浮月浄,鳧鷺幾點破烟飛。夕陽山外桃花塢,小艇 人閒罷釣歸。」《白鶴泉》云:「萬斛明珠價孰如,擁烟和霧濺襟裾。人間莫問山中鶴,鶴只看泉不附 書。」《清風峽》云:「一束山腰展畫圖,青烟翠岫影平鋪。從教褥暑都消盡,贏得清風似舞雪。」《射蛟臺》云:「荆州刺史濟時才,短劍長弓志壯哉。一代功名人不識,相逢只説射蛟臺。」《三絶碑》云:「北 海書名天下滿,此碑雕刻獨精神。千年不識黄仙鶴,都是陳州蝶化身。」《道鄉臺》云:「高臺屹屹飽烟 霞,列炬風標望裏赊。不是守臣能逐客,道鄉元只在長沙。」《詠歸橋》云:「夾岸寒條堆白玉,一灣新 月浸銀鈎。江干暮靄長歌發,橋畔花飛碎影流。」《飲馬池》云:「平開一鑑傍幽林,照澈人人向道心。 此日池頭重飲馬,夕陽山外亂鳴禽。」《橘洲泛月》六絶云:「柳沿渡口草連隈,一葉輕舟傍水西。桂權 欲摇還脈脈,恐驚沙際宿鳧鷺。二風吹細浪碧鱗鱗,小坐虹頭採緑蘋。上下天光都一色,個中魚鳥自相親。二南臺北去是江村,粉壁青帘闢小軒。乍映金薑光一片,不知山市久黄昏。二疎籬短栅曲闌干, 石磴横斜逼淺灘。盡啓柴門呼玩月,空舟猶插釣魚竿。二中流一柱砥瀾狂,消盡炎爆逗晚涼。最是憐 秋秋易老,憑將清夢溯瀟湘。」「人生合自惜分陰,準擬登樓盡夜吟。戍角一聲江樹静,回看靈麓暮 雲深。」

憶余癸亥冬,於省垣旅舍晤新安孝廉朱約齋需,讀所著《經學質疑》,愛其説經鏗鏗,令人頤解。 近於劉隽園處又見其《望嶽樓詩集》,益嘆温柔敦厚,其得詩教尤深也。古體沉鬱頓挫,近體刻露清 秀,饒有丰神。五言如《登焦山》云:「焦先今不見,石室舊常留。水氣涼山骨,江聲抱佛樓。亂帆京 口渡,片雨秣陵秋。亦有巖栖志,勞勞感白頭。」《重九後登龍泉寺》云:「絶無登眺意,忽至翠微間。 一逕幽篁入,孤村野自閒。到門聞鳥語,回首見青山。纔過重陽日,霜林葉早斑。」七言如《即事呈鮑質人》云:「急起開門雪正晴,老梅新發數枝榮。書因借得抄彌疾,酒爲赊來缶不盈。秃樹撑空翻雀 影,斷橋閣岸裂冰聲。羌村杜老歸猶昔,一夕談諧似隔生。時有飛語相謗者。」其佳句,五言如「樹色四時 碧,泉聲萬古秋」、「自緣爲客慣,翻悔别家遲」、「夕陽紅過岸,芳草緑侵門」、「疾風回野水,殘照戀平 沙」、「烟沙千里暮,風雪九河冰」、「一旗沽酒處,雙槳渡河虹」、「緑回三月雨,紅護一峰霞」、「水氣蒸亭 角,風聲聚樹頭」、「晴灘三歲犢,午市一聲雞」、「蹇驢行嗅地,寒犬吠依門」,七言如「雙松齊出平林上, 一鷺孤明野水中」、「滿山月出白連屋,一水冰開緑到門」、「千年舊事歸漁笛,六代飛花上釣舟」、「暮雨 白懸飛鳥外,好山青到酒尊前」、「野外青粘三面樹,山根白劃一條江」、「竹逕雨晴雙鳥至,寺門雲浄一僧歸」,其斷句如「白蘋風裏到江南」、「無數青山是潤州」、「一抹寒烟鎖六橋」、「馬蹄踏破夕陽烟」,均 不愧古人名句。

庚戌夏,家大人静養山房,忽有客款門,鬚鬢蒼然,若舊相識者。詢之,乃同里陳君韵泉思泮也。 中年入蜀,遂爾成家,晚歲回衡,而相識者寡矣。旋出其詩一卷,喜其能得江山之助。五言如《放魚》 云:「買得盆中魚,殷勤爲魚告。休覓夜珠來,小恩何足道。」《歸家》云:「妻孥怪林鵲,昨朝叫不誣。 又來住家客,甕中有酒無。」佳句如《觀農》云:「蛙聲占水旱,鳩唤驗陰晴。」《野興》云:「金風寒橘柚, 秋日上芙蓉。」《渡江》云:「江流回古渡,帆影挂秋風。」「暮潮秋帶雨,古樹曉經風。二人來沙渚上,鷗 避蓼花中。」《成都道中》云:「小橋流水行人少,野店斜陽醉客多。」《初夏》云:「黄匝隴頭秋到麥,緑 濃溪畔雨肥梅。」《夜半聞鐘》云:「驚回客夢三更後,打碎人心五鼓先。」《過别墅》云:「一逕花關全傍 水,數椽茅屋半依山。二極浦雁拖秋色出,荒村鴉負夕陽歸。」《遊山》云:「峭壁飛泉晴亦雨,危亭涼氣 夏如秋。」《秀山道中》云:「鷗嘲垂楊驚牧笛,鷺眠淺水避漁舟。」俱有風致。 士人需銓解組時,大抵以硯田爲生涯,所望不奢,得之亦足爲仰事俯畜計。而世之爲大人先生 者,身都貴盛,輒忘貧賤,見投刺輒拒弗晤,吝一札之薦。嗚呼,安得萬間廣厦,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顔 也!余有老友何麓門啓贊,湘潭人,自山左濟寧主講歸。刻《飲河草》,蓋感希齋侍御之盛德而作。有 《答友人勸於鄉間就館》詩云:「石火敲來不禦寒,鄉間就館最艱難。因從館字思其義,謀食終須傍著 官。」趣甚,亦悲甚也。佳句如「名賢過後難爲客,古蹟當前易詠詩」、「詩常逸稿傳聲妓,酒不空尊少醉顔」、「峻宇每嫌遲得月,貧家偏慣早然燈」之句。其《詠落梅》有「竹外乍驚春色老,水邊猶覺暗香浮」 之句,亦耐人尋味。阿雨窗中丞見之,題句云:「似此蟠壊才,合爲侍御客。讀罷寂無人,一蝶飛脈 脈。」亦可謂憐才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