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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聶鋭敏

江左詩人俱擅風流，王夢樓前輩文治又别開一派，有修潔自喜之致。余嘗讀其《快雨堂詩翰二帙，係由楚南告歸而作。如《謝陳望之畫梅花》云：「未春香已透，臨風枝更斜。山人多少福，消受此 梅花。」《登六合塔》云：「海氣共山翠，微茫不可分。遥空歸雁見，隔岸墅鐘聞。誰假風前翩，疑生足 下雲。赭畲青一點，萬里接斜曉。」《黄鶴樓》云：「江漢交流地，荆吴四望通。雲濤來足下，樓閣出空 中。鸚鵡千秋恨，《梅花》一笛風。病歸殊遠謫，未肯怨飄蓬。」七言如《初至洞庭》云：「扁舟遥下武陵 南，明月隨人到枕函。却望粘天春水碧，行人今挂洞庭帆。」《題畫》云：「村塢無人曳杖藜，衡門書掩 草萋萋。午雞啼罷睡初覺，紅日照到葵花西。」《辰州舟中度歲》云：「退歸真學舊桃符，歲暮江空一棹 孤。雪好更宜晴後看，山遥却映水痕無。頻年官牘催晨夜，此夕漁舟到畫圖。休笑天涯成濯落，屠蘇 猶得共妻孥。」《再過桃源》云：「自是紅塵客太忙，桃源未必盡荒唐。即看流水琅幵色，尚覺空林草露 香。黔蜀殘山從此斷，羲皇化日至今長。年來初會陶潛意，歸去扁舟人醉鄉。」《洞庭阻風》云：「一夜 陽侯忽放顛，居然軒樂奏繁絃。阻風中酒饒閒味，憶事懷人觸舊緣。故國關情江脈接，新寒入夢雨聲 懸。湖心三宿殊非惡，飽看烟波萬里天。」《芷江道中》云：「一條寒玉瀉青岑，兩槳雙飛似浴禽。卧月不嫌舟局促，下灘漸愛水寬深。回看藝詔蠻烟遠，遥指荆吴暮靄沉。漫道五溪曾站墮，歸人長半慰鄉 心。」《赤壁》二首云：「臨江千仞斷霞紅，檣鱸依稀在眼中。不爲三分開蜀帝，誰能一戰走曹公。沈戈 折戟荒苔没，亂石驚濤故壘空。苦爲荆州忘漢寇，思量吕陸漫英雄。」「江潮衮衮來荆益，岸柳青青接 武昌。年少登壇人似玉，天涯懷古鬢如霜。銷沉霸業留山色，歷亂征帆背夕陽。千載三分多俊傑，風 流吾獨愛周郎。」七古《如過黄州懷東坡先生》云：「東坡先生謫黄州，到處嬉遊成樂土。勝地頻與季 常俱，佳節還同子由數。筍香魚美固稱快，葦濕庖空亦無忤。出處規模似樂天，文章格律追工部。我 想昔人胸次間，浩然直與造物伍。古今上下隨雲烟，富貴窮通一寒暑。並未思量身後名，況復計較腰 間組。豈云遷逐反便美，須信升沉無樂苦。暮年海上益孤冷，却向蠻荒啓聾瞽。戲論猶堪百世師，寓 公翻作名山主。我尋墜緒惜生晚，幸讀公詩如面語。適從戎馬抽身來，過此徘徊不能去。」 畢秋帆尚書節制兩湖時，袁簡齋、王夢樓、洪稚存諸前輩俱客署中，一時風雅特盛。先生公餘吟 詠，大雅不群，奄有漁洋風味。刻《靈巖山人詩集》。予嘗讀其《硯山怡雲》一卷，五言如《山塘泛舟》 云：「桃花三月水，雙槳蕩波輕。落日山更麗，亂萍風自生。旗亭名士酒，畫閣美人筝。我欲圖屏嶂， 繁華染不成。」《寒夜》云：「風緊火無力，圍爐夜坐時。月高人影小，天遠雁聲遲。寒犬吠街柝，微冰 合凍池。蠟梅消息近，庭角有新枝。」《秋夜西樓有貽》云：「漏下已三更，登樓望太清。不知雲急去， 翻怪月東行。竹露有時滴，池螢忽自明。長吟懷彼美，迢遞隔層城。」《萬峰寺看梅花》云：「古佛眉長 低，寒梅笑不已。即此證禪參，空色了終始。境寂祛萬緣，坐憑獨木几。破殿兩三僧，寵燈小如米。微風引暗香，攘入磬聲裏。」《中秋山館夜坐》云：「風涼覺體輕，露下知花重。湘簾不上鈎，疎星墮窗 空。竹柏影交翠，一横又一縱。烏鵲忽驚飛，予亦悄然恐。一年幾度圓，一月幾回玩。況復秋之中， 況復夜之半。明鏡飛精光，鑒人意歷亂。芙蓉抱香心，冷落金塘畔。」七言如《清明後看桃花》云：「偷 閒補作踏青行，日暖風柔春正晴。遥望桃花香聚處，紅雲欲傍樹頭生。」「一灣水碧數山青，不爲逢花 也小停。何況石湖烟寺外，幾枝紅露壞牆亭。」「緑楊垂處小妝樓，簾爲人來上玉鈎。多少尋芳經過 客，不因花好亦回頭。」《小祇園對雨》云：「聲喧蕉葉雨絲絲，索莫情懷睡起遲。伏枕翻欣幽夢斷，五 更改遍一春詩。」《春遊西嶠》云：「繞園劈竹結籬笆，門對青山落照斜。最愛溪灣村複處，一層樓閣一 層花。二金縷鳶黄漾麴塵，好風吹過踏青晨。桃花傳艷鶯傳語，只見秋千不見人。」《春陰行》云：「濕 雲堆絮東風緊，啼鳥唤春春不醒。繡閣空凝玉鼎香，雕窗失卻珠簾影。僂指明朝值采蘭，秋衣重御不 勝寒。壁間著潤琴絲緩，庭際含滋蘇暈寬。何心獨酌開瑶甕，繡畫春風憐斷送。行向林塘看水紋，林 烟漠漠花如夢。」《燒香曲》云：「玉腕蕩蘭橈，風波暮又朝。緑情霜剪草，紅暈月生潮。潮生復潮落， 蕩子天涯泊。兩兩紫鴛鸯，雙飛背人樂。水爲佩，雲爲裳。白蘋冷，碧藕香。妾心不盡江上流，郎心 不定波上舟。羅衾闌曉夢，珠露滴殘秋。一秋心，一江水。芙蓉花，抱香死。」其佳句如《冬夜》云： 「寒驟嫌衣重，琴疎覺手生。」《春晚》云：「萍生曲水魚苗長，花落新巢鳥夢香。」《過太平寺》云：「背樹 樓高迎月早，臨湖窗小占山多。」《遊小桃源》云：「幽禽隔葉但聞語，古樹無心也著花。」《酒旗》云： 「牽引輕狂靂拇戰，指揮紅友破愁城。」《歌板》云：「肯受人間呼散木，曾經天上和新聲。」《花幡》云：「輕陰已足消紅日，餘蔭猶堪護好春。」《書繫》云：「非汝誰能光簡策，伴予自足焕文章。」《贈羅慎齋先生》云：「名山久占關清福，舊雨重逢要夙緣。」《戲咏泥美人》云：「問以方言應土語，卿宜小謫有塵 心。」「獨守空帷如畫地，每求佳耦類搏沙。」「心猶磐石貞難轉，眉學春山淡不分。二知與地官何眷屬， 恍從后土見夫人。」諸什均可謂風思霞想，縹繳欲仙。

先生留心民瘦，非徒以放懷詩酒，獨擅風流。方節制全楚時，荆襄正遭水患，先生撫师之餘，俯仰 憑吊，發爲悲吟。有七律八首，備載《隨園詩話》中，兹不復録。唯録其《田家雜興》十首云：「避喧厭 近市，屏跡幽期久。予非學稼人，農事亦心究。江村屋數椽，柴扉面南畝。後植百本桑，前栽五株柳。 疎籬帶石塘，小閣瞰沙阜。門絶車馬塵，交密漁樵友。日夕稻場間，行歌時負手。興盡獨還家，月出 斷山口。」「曙光猶未白，鄰翁起飯牛。遠村連近巷，棲雞啼不休。披衣倚柴門，露草翠欲流。負耒誰 家婦，逐隊向田疇。斯時錦衾人，香夢魔紅樓。」二晴春驟暖，彌望開桃花。好風扇川原，靄靄蒸紅 霞。誰道武陵原，遠在天之涯。即此曲溪曲，茅茨數十家。籬落散雞犬，町暄足桑麻。絶無俗累擾， 但聞鳥聲譯。不見問津人，知被白雲遮。二清明纔數朝，茗芽綴金縷。銀釵小村娃，家到販茶賈。客 從何方來，自蜀更經楚。履黏棧道雲，衣濕潯陽雨。祇緣末利求，備歷長途苦。卻羡力田人，足不離 鄉土。二麥秋候已至，兹晨喜快晴。處處築場圃，連梆響不停。村婦習勞慣，力作勝健丁。牧豎吹竹 笛，倒騎牛背行。菜花黄斷處，半塢夕陽明。已有催耕鳥，烟林一兩聲。」「數陣分龍雨，陂塘新水足。 行行隴畝間，禾黍連雲緑。牆脚卧桔樟，蘇痕侵磕碌。老農未慣閒，入室檢筠麓。蠹帙種樹書，節齋課兒讀。坐聽咿唔聲，不異《無愁曲》。」「沙村晚餐罷，月出大于盆。農人三五輩，追涼楸樹根。或自 叙筋力，或獨誇兒孫。一叟稍知古，因述幼所聞。前代輕民瘦，租庸甲令繁。青苗未出土，朱帖已登 門。難望全婦豎，知冀餘雞豚。清時薄租税，倉箱比屋屯。兒女尚髻齟，茶果已論婚。蕃植非爾力， 須念昊天恩。」「霜降稻盡穫，賦税亟輸官。所幸時場雨，衣食克苟完。問訊舊親友，富歲有餘歡。東 鄰居婺婦，垂髻一子單。秋末曳覊葛，蕭瑟風聲乾。自顧心力薄，難拯汝飢寒。殷勤諭家人，早晚餉 一簞。孤鴻遠天際，下上振霜翰。日暮靡所託，哀唳同辛酸。二江鄉小雪天，風景真樂土。村塾小兒 童，書聲出環堵。煖房壁新泥，夫婦相爾汝。連困堆黄粱，巨甕釀清酷。牛醫庸已酬，驢券質方取。 夜來夢亦清，眼前瘡盡補。會須具黍雞，叢祠賽田祖。二歲晚務乍閒，遣兒速賓客。木脱草堂明，聖乾 板屋白。火煨椅棚爐，座設蒲蘆席。池魚及園蔬，自有不煩索。盡歡雜醉醒，招手較雙隻。吾儕今不 樂，東作時且迫。請看山橋頭，數點寒梅班。」諸詩摹繪入微，宛然田家景象。先生又有《捉雞行》一 首，情詞懇切，不减工部《石壕村》詩。詩云：「荒雞喔喔，柴扉剥啄。有吏索租，朱符火速。三日斷 爨，那有餘粟。吏怒如虎，磨牙匝匝。雞栖于#，呼童我捉。老翁叩頭，妻孥毂蘇。抱雞出門，免爾鞭 撲。寒更殘月，低照破屋。不聞雞鳴，但聞人哭。」

宇宙崎幅之境，非親歷不能知.，親歷之，非有妙筆亦不能達。清江楊養齋觀察有涵，勲恪公之令 子也，有《遠香亭詩抄》一卷，大約多道滇黔山水之勝，讀之令人劇目怵心，儼如親歷其境。五言如《打鐵關》云：「絶頂聞猿嘯，晴天見鳥還。長松時抱石，飛瀑暗分山。足下懸千仞，黔西此一關。何時容築舍，小隱翠微間。」《拉邦》云：「暗壑常蒸雨，疎籬却補花。石危蹲巨虎，路細躡飛蛇。久客惟思卧， 吾生亦有涯。子雲空嗜酒，奇字賺侯芭。」《老鷹巖》云：「峭壁緣無極，青天竟可梯。五丁開不盡，七 聖路俱迷。宦況成雞肋，詩情信馬蹄。關山行未已，愁絶鵝搗啼。」《松山驛》云：「嶺樹萬重關，孤村 半嶺間。笹橋斜渡馬，石屋静專山。適意花能笑，忘機鳥倦還。緑陰容小憩，猶得片時閑。」《霧至那當》云：「登陟忽無路，高低了不分。亂山添午瘴，惡石鬥昏雲。勒騎衣衫濕，停鐘梵吹聞。蠻荒多象 舌，聊亦學參軍。」七言絶句亦有風韵，如《楊林》云：「傍海樓臺景色幽，片帆將去暫遲留。桃花忽向 東風笑，無限春心逐水流。」《板橋》云：「湖海元龍氣未消，青山送我馬蹄遥。不知何事輕離别，又逐 飛花過板橋。」《碧雞關》云：「滇城西望嶺雲迷，有客乘秋問碧雞。如此關山如此雨，鵝搗何事盡情 啼。」《老鴉關》云：「廉纖細雨暗前山，錦障泥汙只等閒。日暮荒村人跡少，濕雲如夢老鴉關。」《秋海棠》云：「一枝緑錦簇明霞，腸斷山巔復水涯。誰向西風頻剪燭，照人紅淚濕窗紗。」《湖山草堂》二首 云：「深院無人報曉晴，蒼苔屐齒轉分明。柳條腕地濃陰合，時有幽禽自在鳴。二一湖春水緑於苔，無 數游鱗撥剌來。獨有先生把湘竹，曉風斜倚畫虹開。」五言佳句如「山高猿落石，樹密鳥衝人」、「急流 能轉石，驟雨欲沉山」、「山寒猿月苦，石裂虎風腥」、「病常嫌早月，貧不耐秋風」、「花深孤犬吠，竹密亂 螢流」、「人聲幽峽響，馬足亂雲高」、「月臨千嶂静，星壓百蠻低」、「水簾高瀉月，石竇時生雲」、「鯨波懸 碧嶂，鳥道掛青天」、「峻峰遲吐月，曲磴細盤雲」、「半坡思歇馬，絶頂竟懸泉」、「孤燈經雨暗，殘夢出雲 遲」、「白昏千嶂雨，緑漲一犁烟」、「雞鳴巖樹静，人語石樓深」、「鳥啼青嶂夕，僧度碧溪雲」、「殘年秋後葉，老眼霧中花」、「雨止林猶滴，月閒人未眠」、「衆鴉争老樹，一雁入寒雲」、「鳥宿連雲氣，灘高落雨 聲」、「樓明今夜月，秋老幾家砧」，七言佳句如《詠雪》云：「天上有花真頃刻，人間無地可塵埃。」《元旦和韵》云：「甕頭春熟神先醉，磬口梅開影亦香。」《憶梅》云：「性冷冰霜皆鍊骨，歲寒天地亦關心。」 《九日議集》云：「夜猶乘燭歡嫌短，老不如人氣已平。」「匣鏡久憐雙鬢短，家書何止萬金難。」《木筆花》云：「有地可栽宜即墨，一官耐久是中書。」《小年》云：「坐見爾曹催我老，不妨佳興與人同。二夢 裏蕉枝先覆鹿，杯中弓影漫驚蛇。二與我朱顔唯竹葉，依人清影是梅花。」《詠懷》云：「幾家樓敞堆書 廣，四面窗開得月多。」「世上浮名争鄭鹿，田家生計問商羊。」「老圃黄花經雨瘦，空階落葉趁人飛。」 《九日》云：「寒雲北雁還成字，黄葉西風正倚樓。」《贈珩姪》云：「桂嶺瘴深榕葉雨，吴江秋冷#林 霜。」《湖山草堂》云：「到來我自談風月，别後伊誰課子孫。」「甕無餘滴空謀婦，袖有殘飴且弄孫。」《即事》云：「竹下烹茶驚鶴夢，松間掃雪損苔錢。」「春前韭剪根先脆，雪後梅開影故疎。」《新春》云：「春 渚緑莎眠雁驚，筆門斜日數雞豚。」「桐葉剪圭栖小鳳，桃花流水拜江豚。」又有「滿城風雨菊花寒，一簾 秋雨夢江南」之句，亦佳。

先生五古亦饒有别意，爲摘四首。《芷江》云：「空江不見人，啞軋櫓聲響。冥濛烟水昏，雪花大 如掌。」《仙人屋》云：「我笑此仙人，亦未能免俗。勞勞千丈巖，構此三尺屋。」《桃源》云：「世自遺淵 明，淵明非避世。本是羲皇人，何必知晉魏。二桃花依舊開，春水年年到。此中人語云，勿爲外人道。」 茶陵地界江右，爲長郡所屬極遼遠處。然文人學士，代不乏人。在明如李西涯、張龍湖輩，富爲一代名儒.，近今則有彭餘山尚書維新，足以接武前輩。餘山先生性耽古籍，構墨香閣，萬軸牙籤，媲 美鄴架。先大父授學泳江時，曾載酒讀之。所居石瓏，距城七十餘里，烟火萬家，岡溪環叠，山無不 樹，水無不石，無童山奴水。其南北巖洞，尤多靈幻。先生乞假歸里時，追憶童時聞見，紀爲八韵，録 之亦足見其繪景之工。《皇雪泉》云：「直匝山容複，玲瓏地液通。七星開竅竅，萬斛沸笙鋪。鵝説空 王偈，龍依佛子宫。唐蕭師乘鵝至大明爲謝媪勅龍處。大田徵舊事，霖雨出林叢。」《書堂山》云：「黄卷勝丹 砂，仙期應菊花。絳帷騰若士，縞帶悵侯芭。足躡三秋影，衣攢五色霞。至今山殿上，春雨掣金蛇。」 《擂缽》云：「四時濃翠滴，殊特此山光。誰擅丹青寫，還饒草木香。池心迎曉日，廟脊枕平岡。頻覺 吟聲近，書樓萬竹傍。」《石窩潭》云：「匡廬懸瀑峽，衡岳絡絲潭。勝跡寧唯偶，神工此可三。石顔聯 甕盎，巖沫幻烟嵐。爲補圖經闕，標奇夢澤南。」《馬潭》云：「碧石紛矜峭，清溪此匯流。岸容低渴骥， 潭氣媚潛虬。噴雪寒銷夏，轟雷響劇秋。路回横略右，碧漢一溪浮。」《龍堀》云：「靈物棲人境，衢邊 舊户庭。溝晚攢蜃氣，風雨帶龍腥。前代遥流潤，凌晨幻示形。行人無敢唾，葭葦日青青。」《安碉》 云：「一逕蒼青裏，回環别有天。來衝雲霧窟，行近虎脛泉。農舍依巖樹，齋鐘度澗烟。瀧岡猶未表， 淚涕望崇阡。」《善和沖》云：「丹山回合外，誰信有園林。叢篠迷來逕，危杉作晝陰。池含清鏡影，寺 送午鐘音。應是1飛處，花香散近岑。」其他著作甚富，惜多散佚，行當於雲陽諸君子求之。 先大父童試時，受知於上元孫公元，拔爲郡首。召入署中，得親見其太翁雷溪先生瑛，丰致軒爽， 詩畫亦異樣風流，雅近宋元名家，弄墨燃脂，至老不倦。聞畫山水一幅，題詩甫竟，置印於上，跌地而没，真雅人也。余生也晚，不及見，猶得當年贈畫數幅，想見其爲人。《題春湖歸棹》云：「湖上人家水 蘸扉，湖邊老樹緑成圍。數聲柔櫓蒼茫外，知是高人罷釣歸。」《題山居》云：「茅檐面面抱山開，樹底 幽禽去復回。簾外忽驚人語應，柳陰誰過小橋來？」《題夏景》云：「柳陰四月花飛盡，雨後池塘境似 秋。携得杖頭隨步去，溪山佳景待吾收。」《題石鼓書院圖贈李雁嶼》云：「前唐迄今幾春秋，書院名因 石鼓留。衆山環抱相拱揖，盤旋磴道如丹丘。我來時值冬將盡，木落扶疎清且幽。昔人碑刻多奇古， 苔蘇剥蝕仍可求。俯視合江亭下水，清兮濁兮誰分流。朱翁跨鶴不復返，古洞雲封空嘆愁。何年我 曾書大字，高標韓句顔鵰頭。歌聲朗朗出木末，知有高賢閉户修。明春載酒一百斛，醉睨青天狎海 鷗。」昔人云「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讀公詩畫，始信斯言。

其令子孫公元有《曉發衡山過觀湘洲》，寄懷先大父環溪公云：「孤塔湘中起，文星水面浮。此邦 多俊彦，之子自儒修。楓樹紅漁舍，烟墩白戍樓。思君不可見，長嘯下潭州。」又有令孫濟光受謙，己 未秋贈環溪公五絶四首云：「思君魂夢瘁，昨夜尚相親。報道故人至，還疑夢是真。」「交深常少聚，氣 合每多離。君勿輕言别，相逢未可期。」「聞説歸期迫，新愁續舊愁。月明同此夜，盡是楚江秋。二楓葉 紅於火，秋江遍櫓聲。征帆隨雁遠，祇見數峰横。」

同時有葛聞橋先生祖亮，爲名進士，客孫公元署中。心契先大父倍至，别衡州憶環溪公詩云： 「隽才寧易見，一郡得斯人。自有烟霞契，相期臭味真。源尋新水活，花暖舊江春。握手悠然别，思君 採緑蘋。」祝先太祖壽辰云：「知子因知父，於今十九年。楚雲一信宿，燕樹幾盤旋。注云：亮遊湖南，雍正戊申歸舟，止衡。乾隆丙辰，又晤喬梓於京師。種藥丹丘下，觀魚緑水前。皤皤此平格，天壽竟如仙。」惓惓 念舊，存之以見當年先輩文字交情久而彌篤，非以聲氣相往來者可比。 先大父受業師，以彭衡瞰先生爲第一。先生諱士商，衡山人。登進士第，就黄州教授，門下士從 者如雲，黄人至今思慕之。著有《恒農堂稿》、《曉松吟》、《鞭後集》數卷。爲文不加思索，精鋭之氣，辟 易萬人。詩詞亦古雅可誦。五言如《送陳梅亭自衡歸蕭山》云：「梅亭慷慨士，人幕何翩翩。作客三 千里，思鄉八九年。一辭登嶽屐，重上泛湖般。送爾難爲别，還當摇落天。」《次家湘南歸途值雨見寄韵》云：「蒼苔猶印屐，之子去何之。相見一尊酒，别離兩鬢絲。馬蹄衝雨驟，雁羽入雲疲。索寞中秋 近，無由對所思。」《望嶽》云：「遠望祝融峰，近望忽不見。群峰拱其前，深居殊清晏。朝霽白雲升，蒼 穹懸匹練。更疑雲是山，雲動山亦變。」《祝融即目》云：「嶽忽變爲海，稽天白浪發。身在蓬島中，性 情俱超越。須臾下方霽，雲浄海亦竭。境幻絶言詮，奈何徒恍惚。」七言如《大崎山道遇雨》云：「馬蹄 蹭磴入山危，山路崎幅過客遲。可惜山靈如拒客，山花困雨一枝枝。」《對月》云：「富想豪家月倍明， 桑樞甕牖若爲情。露濃風細花香過，祇恐王孫未解醒。」《旅病》云：「病身無伴强支持，藥餌茶鐺待付 誰。一夜西風黄葉亂，旅情如酒鬢如絲。」《遊方廣》云：「瞥見幽奇訝古初，洪釣位置定何如。當年尚 聽山僧説，此地曾經水族居。萬壑風雲藏石窟，半天雷電走階除。讀經欲證無生話，恐惹神龍攫太 虚。」《赤壁懷古》云：「鄂渚之南三百里，周郎曾此破曹兵。却從北宋東坡後，别有黄州赤壁名。屐齒 喧聞才子興，亭臺高下縣官營。將軍自古稱英發，未抵流連兩賦情。」《河北道中》云：「四州凝凍滯崑崙，水斷長河撼禹門。此去逢人應慷慨，誰家鼓瑟最温存。遥山嵐翠袤西北，大地風霾暗早昏。見説 從來風土異，荆卿舊里一招魂。」其佳句，五言如「飛禽還戀舊，鄰樹各懷新」、「山花爲歷日，雲鳥紀官 寮」，七言如《九仙觀記先嚴題詠》云：「溪山不記經行處，猿鳥猶懷著屐年。」《鐵佛寺》云：「烟嵐怙勢 山藏虎，蘿蔦凝神樹化龍。」「雲起遠空疑水立，星懸林莽訝天垂。」《祁陽舟次》云：「山連粤嶺彌旬雨， 水到湘源逐處灘。二峰外描雲看雁字，江隈縷髮見魚苗。」《源沱河》云：「王霸豈知冰乍合，漢家應得 火重然。」《赤壁》云：「天圍極浦黄州斷，秋老危樓赤壁孤。」「别有亭臺蹲石壁，更無水月侵山根。」又 有「青秧擔出竹籬笆」之句，寫景亦真。

嶽廟東有朱陵洞，石刻「朱陵太虚」四字，爲道家第三洞天。有泉懸若垂簾，白練劈天，遠翠如劃， 轟)1怒號，莫可名狀。亦名水簾洞。朱子詩云：「詩成天柱峰頭月，酒醒朱陵洞裏風。」李元輔云： 「野燕飛難入，山風捲不開。」真奇景也。衡瞰先生題云：「巨靈聶1鴻濛闢，萬斛泉眼通地脈。何年 海鍬化龍飛，最高之峰吼潮汐。暮汐朝潮十二時，電掣雷轟四千尺。天光日影隨瀑下，鋪作羅紋匹練 白。木葉聲高洞風起，驚猿失墜巢鳥徙。風狂瀑怒兩不平，森森寒氣硬肌髓。噫嘻乎，瞿塘激瀨，廬 岳飛湍，未若斯之幽奇俶詭。千載陵谷意何如，活潑潑機長似此。俗士競看江河流，不辨源頭何處 是。」讀之亦覺目眩心驚，瀑聲盈耳矣。

重賦鹿鳴，非登鄉科時年最少者不能待。有徐輔卿先生世佐，湖南湘陰人，雍正乙卯，年方十八， 與先太父同登賢書。乾隆乙卯，銹又獲隽，公與統祖孫兩番與宴，鬚眉矍繰，共談六十年事，亦佳話也。方雍正鄉舉時，與先大父同出管芝秀先生房。先大父愛其年少多才，以弟相待。在京師時，連床 風雨，致爲相得。己未秋，同舟南旋，徐方病重，嘔血數升，先大父因訪舊金陵，屬雷公廷珪挈歸，自此 不通音問，聞病且死。庚午七月，奉檄入闡，忽於途次一見，驚爲鬼物。徐公下馬握手大笑，曰：「非 鬼也，人也。」忽忽數語，各趕程去。後先大父以分校未歸，徐公以試期迫謀去，臨行手詩稿一卷，嘆 曰：「數千里遠來，欲以此事相訂耳。途中一晤，如在夢中。」留《古風》一首於壁以去。詩云：「四山 蕭蕭西風急，出門一嘯曉天碧。太華東南四千里，欲行不行馬勃窣。憶昔京華袖手歸，賤子抱病君虢 號。燕子磯邊黄葉飛，石頭城外秋雲立。一别未知今生死，夜夜江山冷殘月。回首離情十二年，洞庭 衡嶽何阻絶。君今作宰南山中，山立寒空排萬戟。我來訪君險且遠，鬼嘯猿啼虎狼駢首而累跡。每 登石栖礙日層層之危峰，又入泉響無天冥冥之深窟。危峰深窟道路迷，猛地逢君駭君魄。問我何來 握我手，我不能言但於邑。瞥然君過不見君，如夢如寤神恍惚。行行日暮聞鴉聲，一城如斗茅屋仄。 蒲帽破鞋自報名，君有令子能迎客。貧署無塵足瀟灑，倏忽兼旬又五日。君不遽歸我欲去，人生會合 真難得。舉杖擊石石欲嗚，感君纏綿書中意。卓犖孫夫子，謂孫鄰初同年，時任安化，同事閹中。各在天一 隅。生平意氣傾江海，昂首人間一丈夫。夢中猶識舊顔色，馳驅王路今何如。噫歔乎哉！君不見漢 水日夜赴東流，行人歸去一扁舟。此後相思人易老，莫向春風訴離愁。」此詩先大父修《鎮安誌》時，載 入《流寓傳》中。讀之可想見其抑塞磊落之概。其摹寫山谷形狀及兩人交情，可謂曲至矣。 湘潭張氏科名最盛，有新、老張之分。二家俱多詩人，其風流瀟灑者，橘洲前輩爲尤著。先生諱九鎰，官至宫詹，觀察關東，於先大父爲同年至好。晚年告歸林下，觴詠唱酬，有茶村、阮亭諸公風流。 刻《香桂園詩集》一卷，歸愚先生序之。五言如《閲虚堂上人集》云：「靈扃不可叩，此趣竟誰知。似爾 空虚意，真成澹遠詩。幽花然砌外，涼月入杯時。渺渺無絃曲，清音賞在兹。」《題錢嶼沙編修小昭"》 云：「抗手蓬山客，飄然物外蹤。有時馴白鹿，隨意伴青松。怪石欹千片，閒雲掩萬重。知君拾瑶草， 踏遍玉芙蓉。」《九日過環溪同年館齋》云：「秋色高齋裏，清空菊亦仙。會逢重九日，款話老同年。禮 數茱觴引，文章絳席傳。賞心歌未竟，遥岫暮蒼然。」「城南軒兩接，一半露疎楊。門逕尋師熟，壺樽問 字香。有時過竹墅，隨意步荷塘。高嘯生風雨，蕭蕭落葉黄。」《儉圖九兄招飲用環溪同年原韵》云： 「良會逢秋爽，往來落葉聲。花存三逕好，友有五人并。醉醒杯中趣，贏輸局外情。百年同作達，莫遣 鬢華生。」七言如《過曉岳山房訪環溪同年》云：「秋净山房景不同，楓林葉葉畫圖中。天開霞岫雙峰 碧，人醉湘江一笑紅。歲月承歡追杖履，詩書隨意課兒童。年來休話勞勞客，大半愁心負菊叢。二軋 軋籃輿趁夕暉，嶽靈容我學忘機。松間屋影舒青眼，竹裏書聲出翠微。樂境自宜名士得，豪情不厭俗 人非。秋風小别無多語，一枕漁燈泛棹歸。」《謝環溪惠詩》云：「春信梅花入夢思，山房絶好畫中詩。 來詩有「春信山房近，梅花夢裏生』之句。未逢孟蹇停鞭處，已近程門立雪時。白雁風高紛掠影，丹楓樹老醉 含姿。相期上盡衡雲路，踏看扶桑酒一卮。」《九日與環溪晚步城南並答惠詩》云：「憶看西山爽氣澄， 偶吟餘事意飛騰。惠詩用《餘事小集》「年年負却登高興」作首句。黄花應笑年年换，白鬢從嘲日日增。秋染湘 流波蕩漾，雲浮岳色勢陵噌。與君晚步城南逕，木落疎籬見苑燈。」《晚興》云：「緑楊陰裏漾微風，樓閣參差似畫中。窺客鳥聲呼曲鵠，净人苔色上疎權。官無别況清爲福，詩有餘情淡自工。且喜訟庭 群吏散，一杯傾向夕陽紅。」《棠灣八景》録二，《棠灣春湍》云：「杉皮艇子蓼花灣，春漲茅扉晝不關。 看竹人從幽徑人，談文客拄短第還。亂泉聲裏花扶屐，垂柳門前水映山。細雨半竿持釣穩，野塘草緑 蘇痕斑。」《木陵夕照》云：「亂峰缺處置茅亭，木落天空駐曜靈。當檻鳥飛孤嶂遠，停杯人立晚風醒。 雲深斷岸穿林白，嵐染溪光潑眼青。牧笛一聲何處去，村頭個個點流螢。」《重九前夕半舫葺成》云： 「悵别村居舊竹欄，幾回棋局話長安。放開眼界無多事，忘却頭銜是冷官。鴻雁一聲秋忽老，菊花千 點夜初寒。分明茅屋松窗裏，半盞辛勤課子看。」七言絶句如《銅山》云：「銅山青青雲氣遮，銅山山下 野人家。秋來滿地飛如雪，開盡村頭蕎麥花。」《題瑶岡侍御耕養圖》：「平田滑滑濕春泥，竹浦叢中叫 竹雞。一抹烟疇好風景，山頭笠子水邊犁。」《山梅》云：「略豹回谿剩幾枝，銷魂多在晚烟時。一從别 却林逋面，憔悴空山夜月知。」《上蔡雨行》云：「細雨朝朝踏淺莎，凄清上蔡怯經過。殷勤剩有官橋 柳，一種含情可奈何。」《漁舟》云：「鴉頭三五髮鬍攀，生長漁村處處諳。歓乃一聲何處去，烟波遥指 洞庭南。」五言佳句如「天向平蕪碧，山銜落日紅」、「短牆寒照月，老樹夜呼風」、「亂楊千髮秃，遠塔一 峰尖」、「肖人奇樹立，啄雪老鴉啼」、「雪深燈定後，春逼歲寒時」、「白鷺拳風立，烏犍渡水浮」、「眼隨孤 岫遠，心逐片雲浮」、「角吹殘夜月，波侵一天星」、「老耽書作友，病怯酒爲兵」。《九日登陶然亭》云： 「興來無六月，佳處有孤亭。」「乾坤雙去鳥，離合一浮雲。二鴉聲喧獨樹，樓影卧平池。」七言如「天寒書 恨來鴻斷，夜静香餘睡鴨温」、「寒月杯停殘臘夜，老梅香斷故園枝」、「深林怪石蹲如虎，老樹蒼藤曲似蛇」、「燈明竹塢深林碧，月潑松峰一髮青」、「夜雨青燈連夕坐，曉風黄葉故人歸」、「座招明月成三友， 節老黄花餞九秋」、「春能醉我閒時領，詩不窮人達者工」、「小閣梅花藏雪影，半夭鶴唳破烟痕」'狂拚 歲月看花好，老剩鬚眉對友真」、「有竹可居原不俗，無絃入曲是真閒」、「詞章後輩誰青眼，杖履先生自 白頭」、「酒痕衣上添秋碧，苔色庭中着雨斑」、「楓丹葉響空林月，菊白花枝野圃霜」、「衫屋緑垂雲一 角，茅堂紅上日三竿」、「籬落燈明驚吠犬，野塘水落鬧操魚」、「亂山一抹看頭白，野水千重照眼明」、 「小逕梅花沽酒店，晚風楊柳賣魚家」。《望小姑》云：「獨撑峭壁諸峰外，突出蓬萊一水間。」《曉鐘》 云：「殘月逕穿樵谷客，晨雞夢唤雪村農。」《夢中獨酌看梅》云：「知其趣爾非關酒，若有人兮不在 山。」《花影》云：「望去有姿清入夢，尋來無跡黯銷魂。」《竹聲》云：「獨標梅雪松雲外，可在風軒雨榭 間。」《五十初度避人三覺寺》云：「萬事回看雙鬢雪，百年夢醒一聲鐘。」《晚興》云：「心清似水平生 足，事大如山一笑揮。」《移寓通老館》云：「十年天假東西館，一夕人分内外城。二未妨城堞當前面，大 有雲霄在上頭。」

凡人文名盛者，詩名遂因以稍掩。國初風氣，開於熊、劉，然能心、劉之能文，人知之.，能也劉之能 詩，人未必知之。近見京山易君履泰纂輯《熊劉詩集》，讀之始嘆前輩雖專精制藝，不廢詠吟，非若子 固能文而不能詩也。熊鍾陵先生伯龍，漢陽人，順治己丑以第二人及第，與劉克猷先生同榜，官至學 士。仕宦一 一十年，不妄交遊徵逐。又温厚和平，弗立崖岸。初典浙試，繼視學畿輔，得人最盛，登巍科 者多出其門。易簣時以不能澤及民生爲憾，無一語及私。使天假以年，其勳業必有可觀。其令子元獻不忍使公遺文散失，收合詩古文詞彙爲一卷。其詩意真摯，能别裁僞體，蓋公生平不輕以示人，人 亦罕有知者。五言如《得家書知朱開子應恩拔》云：「西風吹不斷，只此數行書。老友人猶識，憐才古 弗如。半生多病後，萬里致身初。好與高堂道，時平莫引裾。」《送李渦水先輩分巡建南》云：「南國兵 方劇，王程馬不停。菊花垂驛路，荔子落公庭。地入吴山盡，天連海氣青。到時鴻欲北，應許好音 聽。」《施愚山督學山東》云：「送客秋風裏，跣躇起夕礎。聲華開道路，海岱入登臨。把卷長年事，揄 才一寸心。靈光高詠罷，回首憶知音。」《清明郊遊》云：「出郭宜今日，東風肯放晴。萬山當户碧，一 水過橋清。携酒尋溪樹，停歌聽遠鶯。暫時抛故國，社鼓亦同聲。」《贈揚州守蕭五雲》云：「藉甚爲郎 日，何慚千騎侯。故人真雨散，太守自風流。詩有梅花癖，時當木葉秋。相看俱楚客，同賦不同愁。」 《吴山獨眺》云：「不見杭州好，登臨眼一開。海潮吞岸去，山勢抱湖來。豪舉存秦望，南有秦望山，始皇 望海處。偏安失宋臺。風塵聊獨立，歌舞又相催。」《九日夜飲示蕭秀三》云：「高館西風夜，心傷旅伴 稀。敢辭漳水濁，未息漢陰機。負我非黄菊，何人是白衣。明年如共健，可得賦將歸。」七言如《彭澤道中懷二舅氏舟行未至》云：「險絶江頭是馬當，且迂駆路向潯陽。前山細草吹初轉，下水蒲帆勢已 狂。霜滿板橋遵虎跡，川流竹箭向羊腸。同舟一夜難堪别，地北天南詛可忘。」《朱遂初給諫備兵固原便道歸里步何省齋原韵》云：「中外論才厘至尊，忍因楼被遂高骞。行藏淡蕩飛蓬轉，心跡分明諫草 存。遠塞弓刀天下計，掖垣花鳥十年恩。即今供奉多英俊，報國何須戀國門。」「祖帳東門事已稀，江 鄉空羡稻魚肥。寧知四牡搴帷出，更許三山取道歸。白鹿夢酬黄綺願，青牛氣接紫雲飛。涇原老父思招討，穿眼帆開燕子磯。」《壽甘叟七十》云：「梅巖春雨坐芳菲，十載重逢事已非。畏老忽從今日 到，問年不信古人稀。酒經未著終須補，碁局難捐尚有機。若使爲儒牽世網，精神龍馬幾荷衣。」五言 如「周旋唯我久，懷抱向誰深」、「豈無天下士，喜見故人名」、「人難支永夜，秋不爽歸期」、「濕烟出户 晚，流水入鄰多」、「貧添羈旅合，歲逼主賓分」、「乍見真難辨，論交自有神」、「可憐多病日，正值暮春 天」、「碁能消短日，酒不敵深寒」、「江城常帶雨，冰署易爲秋」、「長遊忘我貴，失勢覺人驕」、「十年營一 夢，萬感入三更」、「苔痕侵蠟屐，花氣入香篝」。《初雪》云：「敵破青山色，飢驅倦鳥飛。」七言如「萬里 豈期今日聚，一尊喜出故人庖」、「地當赤縣塵千里，人在黄州雪一堂」、「别後酒人抛作吏，重來風物却 驚秋」、「襟期可指中天月，事業真如出岫雲」、「飛揚事過如秋老，拱揖人疎與病宜」、「文章自有回瀾 日，師友真如欲曙星」、「僧有薄田頻見吏，鉢無餘粒罷呼禽」、「伴客一春唯有病，移家萬里始知貧」、 「鶯轉新歌流綺席，鳥銜殘紙點莓苔」、「斷續雁聲濤外治，參差漁火雪中遥」。《贈唐明府》云：「携將 上苑三陽暖，去放江城萬樹花。」俱佳句也。

劉雅川先生子壯，黄岡人，九歲失恃。初出繼叔父，叔父置媵，舉二子，乃歸。登賢書，垂二十年， 始成進士，大魁天下。先生丁勝國擾攘，所奔竄山菁水唉，所遇黄巾銅馬，所歷芒軽卉服，殘盃冷炙 中，有鼻兀輒筆之於詩。嘗遊吴門，有小吏坐法繫獄，言於令得脱。吏鬻愛女，得金爲壽，急諭止之。 同鄉有難婦流落長安者，捐百金贖之，令與夫婦完。偶假寤，恍惚見神人呼：「劉狀元官不過五品，壽 不及五十。」後壬辰禮闡分校畢，告歸果卒。亦奇事也。聞先生仁孝性成，每念太孺人，輒潸潸孺子泣。所爲家傳，纏綿俳惻，令人不忍多讀。終其身以「配思」名堂云。詩清雄奔放，洞澈光明，以其才 與熊鍾陵先生校，則鍾陵爲唐之少陵，而黄岡則唐之太白也。五言如《雨泊》云：「夜宿疎蒲裏，空濛 碧一灣。舟中風又雨，江上水如山。别浦聞橈過，歸漁載火還。客心真欲滴，幾點到鄉關。」《黄鶴樓》 云：「晴川與黄鶴，氣勢遥縱横。静見水聲合，空疑山意争。三洲秋色遠，萬樹午烟晴。帆影中流處， 遥遥江漢情。」《送白章歸》云：「相知已廿年，相見各倫然。嘗共吾儒語，唯君天下賢。文章千古在， 風節一身懸。臨别何爲贈，遺詩未值錢。」《晚集懷上人精舍》云：「支子藏經處，三椽背水東。池陰低 月照，樹色補山空。菜甲新抽雨，茶香故倚風。何當一下榻，夜宿磬聲中。」《故書》云：「亂後得故書， 快然如素友。慚愧流離餘，復此能聚首。杯茗慰勞之，念其事我久。契闊幾歲月，遊歷阿誰手？傷心 感夙昔，骨肉且無有。怪君猶然在，何以脱踐蹂。合散數固然，神物亮不偶。慎勿更棄捐，盟以長相 守。」《雜詠》云：「飲酒不在多，在得酒之意。飲之亦無時，要知心有寄。良友趁閒來，適與佳興值。 明月入我懷，花氣風中至。移坐放庭前，有時或席地。爲餚何必工，取足倉卒備。起視坐中人，各各 無厭忌。詩書既不拈，亦不關時事。持盃各自引，緩急莫相伺。當歌不待强，屬和隨所恣。勿限多與 少，意盡相將出。醉者暢情懷，醒者獲安寐。」其二云：「古之作詩人，其詩自有情。今之讀詩人，其情 乃在評。若復學詩作，我心何所著。若復從詩尋，評者惑我心。昔亦有何韵，今人坐相因。況乃限其 聲，何以發高論。我心洒然起，天地不敢止。且不知風雅，何況諸君子。父子不同貌，帝王不襲禮。」 《冬春》云：「冬春宜晏起，酣情享昏夢。初日唤我窗，破懶纔一動。人事豈能厭，遲遲庶有中。神足自多爽，天閑志亦洞。」《崑山夜泊二首》云：「孤月欲中天，衆星不敢明。微波攬其光，樹影生遥情。 水烟深萬户，飛梁動簷楹。北風引江末，清寒浸孤城。城門夜不息，稍聞歌吹聲。幽響渺無所，天際 與之并。」《世事》云：「意氣許爲友，緩急通有無。一朝少蹉足，引手誰相扶？始知談俠者，意在巧取 吾。小小未如意，責備不遺餘。生平負樸直，一介義寧拘。安能匿所有，向人訴窶虚。天地大仁者， 不顧疾聲呼。男兒豈卒貧，仰面喪廉隅。咄咄險誠子，左詞相揶揄。使人不得語，謂之爲所愚。聖人 思世治，天意不謂爾。視民若園蔬，刈之未云止。却憶先皇初，井廬接萬里。此輩多厭人，風俗成黠 侈。地方不能養，會須付火水。褊邑空墟烟，大城纔數齒。兵興若猶動，豈忍復下視。薄言往思之， 好生諒如此。」七言如《送楊似公巡粤東》云：「便殿躬承天語諄，臨軒手付粤東民。正逢闢國初將命， 且喜過門一拜親。萬里海荒新雨露，一身忠孝古鄉鄰。絲綸世業君家事，館閣於今屬直臣。」《喜雨》 云：「枕簟微涼欲向晨，夢回初覺雨來真。滄江夜静魚龍變，禁苑春回草木新。望裏雲帆過海岳，澤 中賊盜總臣民。一官所望唯年歲，遥指東#慰客貧。二風静天高落木悲，輕車羸馬望南馳。槐深玉署 曾連轡，夕照師門憶共卮。近日文章誰與語，别來期許慎相思。經過倘遇真英駿，莫惜音書報我知。」 絶句如《雪堂》云：「四壁泠泠畫雪圖，到來應有古心俱。未知堂上登臨者，得似當年二客無？」《夜泊》云：「暗雨飛飛入夜降，江流活活上虚窗。小孤山下潮初到，欲送愁心過九江。」《花園鋪》云：「舊 有園亭列石茵，尚書曾此樂芳春。即今花草都無在，何況當時遊賞人？」其佳句如「下鳥窺高樹，開窗 入遠峰」、「樹影隨雲杳，波聲共路長」。《霧》云：「真疑天地合，微見水雲平。」《失路》云：「川原渾欲似，雲樹試相欺。」七言如「别浦荷香風裏度，滿湖菱唱渡頭回」、「昨夜庭前風落木，一秋花下雨餘香」、 「疲騎穿城晴晝静，春林巢鳥路人稀」、「三月茗香初穀雨，一湖春水滿帆風」、「海口隔烟潮夜入，人家 夾岸水中流」、「客中相見渾如昨，别後多懷未可言」，俱有秀韵。

易君履泰又自刊《果能堂集》，余最喜「修竹能迎客，飛泉自到門」，絶似古人名句。 衡陽縣署後有池一區，浮泓清澈，鬚眉可鑑。前邑令以事去官，池遂爲闌闔所有。文登陶晦軒明 府易捐俸錢購歸，作軒其上，顔曰「買池」。一時諸名士唱和甚多，刊爲一帙。仁和吴雲巖前輩鴻云： 「誰作閒田棄，重煩問水濱。樓臺新得月，魚鳥舊親人。璧假原非主，珠還合有神。澄清俱治理，不爲 狎垂綸。」「運疊朝多暇，重門設亦關。碧添新漲水，青入隔城山。枕檻羲皇上，分流廉讓間。何如山 簡馬，空醉習家還。」「聞有池塘句，風流屬謝家。空明閒苑月，澄淡晚秋花。湖色浮杯闊，樓光蘸筆 斜。東偏新建崇文閣。便應題緑净，留伴合江誇。」衡山林半霞前輩學易步韵云：「買歸官署地，邀客集 池濱。對座魚驚影，開軒鷺近人。連城今幸返，治譜夙稱神。不是耽幽趣，閒心寄釣綸。」「楚弓雖楚 得，政體本相關。此意真如水，何心更買山。清光簾箔裏，野趣畫圖間。我欲乘秋月，扁舟共往還。」 「添緡歸故物，風景屬官家。緑蔭新栽柳，紅摇舊種花。水紋浮簟冷，堞影倒波斜。岸遶塘邊築，蘇堤 好共誇。一曠峋樓前輩敏本云：「璧假自何日，因循卅二年。齊應歸魯地，晉已返周田。似水臣心静， 開軒法令蠲。還宜登傑閣，山色落樽前。」晦軒《感賦》云：「林塘三十載，失去復歸來。逕已緣籬改， 門須面水開。本無多布置，却喜絶塵埃。公暇頻耽句，池邊到幾回？二每抱素餐耻，寧爲丘壑營。三間成小築，一水足平生。豈戀烟霞趣，聊教心跡清。覺欄感興廢-往有深情。」「退食時移座，涼生小 檻邊。魚浮瓜蔓水，鳧泛藕花天。嘯詠無虚日，風光勝去年。偶然分薄俸，慙愧頌聲傳。」「直似野人 居，臨流草結廬。客來花放後，賦就酒香初。風雅情偏遠，林泉景不虚。彩雲箋滿壁，一 一是瓊堀。」 青浦張慧川宏燧云：「盈盈一帶碧溪灣，小築天然濠濮間。地割汶陽曾久假，珠圓合浦得重還。共知 飲水心同潔，恰好栽花課亦閒。許我過從池上住，卄支荷深處作魚蠻。」桐城石聞涿文成云：「買得烟波 緑滿塘，玻璃一片漾清光。蛙鳴私地爲官地，人愛仙鄉是水鄉。此日初栽陶令柳，他年都是召公棠。 散衙乘興來相訪，宛對春風泛野航。」湘潭周綏汝世宅云：「買池費盡買山錢，三十餘年尹獨賢。官舍 頓開彭澤逕，民情欣返汶陽田。簟浮細浪冰壺映，簾捲清光寶鑑懸。却羡漁人來不禁，緑蓑坐釣一灣 烟。」石希曼文明云：「買回一池水，五畝寒流清。臨流結高軒，水月生空明。一賣三十載，賣者固足 駭。中間賢侯多，直待君來買。積俸不買山，烟波占一灣。偶來池邊坐，澹然相對閒。」其佳句如江君 洵云：「簾影不驚魚鳥樂，水聲遥伴簿書閒。」邵君圮云：「鶴睡蛰吟知夜静，蓼紅蘋白認秋還。」李杏 浦前輩綬云：「緑蕉弄影摇窗格，碧柳垂條侵水痕。」豐城饒君泰云：「買來不是民間地，樂處偏依物 外身。」晦軒明府又於署中建崇文閣，落成，偕同人遊眺，亦有佳句可摘。峋嶼前輩云：「但願是邦變 鄒魯，不愁無地起樓臺。」沈君維基云：「登閣最宜風月裏，看山遥在有無間。」席君綺云：「羅綺乍移 山色静，管絃纔歇鳥聲幽。」石君文成云：「萬里風雲堪極目，四時賓從好銜杯。」石君文明云：「城環 蒸水雙流合，帆轉衡山九面通。」江君德堅云：「城頭叠崛通蠻粤，樹杪雙流入洞庭。」石君爾年云：「每逢雨霽看山色，恰喜秋晴坐月明。」

安化署有看山亭，群峰拱揖，森若列眉。晦軒明府修葺之，石君文成於役偶過，題詩云：「梅山看 山來，深入烟霞窟。一峰雲中過，一峰雨中出。到峰不見峰，但見雲盤鬱。出雲復入雲，縱步穿蒙密。 已歷梯百仞，不數坂九折。地平忽聞雞，山盡乃見日。到邑復有山，參差屏嶂列。上下看山亭，數峰 如排闔。使君勤民事，判牘無暇逸。却留幽境在，不爲遊人設。知我夙嗜山，登臨手共挈。忽發長嘯 聲，四山都欲裂。朝看白雲生，暮看白雲滅。僕夫催出山，草草與山别。回首看山亭，白雲白一抹。」 國初南嶽每多高僧，詩字均卓然可傳。大抵係有明達官所逃竄。有釋破門，吴人，棲衡嶽凡二十 年，字學懷素，飛動之致，如奔蛇走虺，令人捉摸不定。絶句甚佳，有幽深似劉隨州者，有淡泊似韋蘇 州者，衝口而出，無僧習，並無詩人習。嘗渡源水，眺龍城，與粤西諸公卿唱酬，而詩名大著，固不讓唐 齊己、九僧輩專美於前矣。有《山居集》一卷，取其尤者録之。《晚望》云：「一村深樹一村烟，村樹深 烟斷欲連。不斷不連分野色，濃濃淡淡夕陽邊。」《步月》云：「紅霞遠散夕陽殘，策杖歸來鳥語寒。萌 屋半間雲外出，梅花一樹月中看。」《雨後看山》云：「沿門竹外種芭蕉，嫩緑分陰過小橋。乍得一番新 雨後，明朝色定勝今朝。」《過九龍庵》云：「踏斷雲根問路忙，春風陣陣野花香。無心石上觀流水，不 覺穿雲到草堂。」《春深苦雨》云：「十日春無一日晴，山山林雨病黄鶯。不知何處飛來鳥，夾雨連陰叫 一聲。」《山中讀和尚寄東》云：「寄來消息問來僧，住在青山第幾層。命屋半間依水岸，門前石上長粗 藤。」《送彭禹峰》云：「集賢院裏樹陰多，好挂征袍聽鳥歌。秋色不肥香稻熟，亂雲拖雨過山坡。」「朦朦月色浸征衣，冷寺鐘聲出翠微。話别不成今夜夢，衡陽道上雨霏霏。」《草堂》云：「一色桃花十里 餘，老僧遥在白雲居。門前間種芭蕉樹，日日推窗看道書。」《秋江送茅刺史》云：「石鼓山前望眼開， 江聲夜半碾如雷。與君聊作連床夢，無數青山入檻來。」《出岳至星沙》云：「偶隨黄葉出柴關，望入潭 州縹緻間。買得歸帆摇夜月，滿江烟浪起沙灘。」《山中》云：「不説詩書不説禪，雲林深處竹雞眠。茅 蓬措向春光裏，石老空山不記年。」《晚秋》云：「一林秋色抹山腰，半隱人間半隱橋。葉落平鋪花外 路，寒巖寂寂鳥聲驕。」《除夕》云：「蒼藤古木小橋連，幾度寒巖宿冷烟。山裏人家無歷日，梅花開處 是新年。」《和彭禹峰石肛飛去》云：「潑天烟霧送行舟，無限青山未敢留。霹靂一聲驚雨散，乘風撑出 亂雲頭。」《遊栖霞寺》云：「山容野色正秋肥，結友尋詩入翠微。滿脚行來黄葉路，不知衣上帶雲歸。」 《别姚以式》云：「夕陽影裏路高低，故買扁舟暫一栖。因欠祝融詩未了，别君此去凍猿啼。」《别桂林口餘社諸公》云：「鳥啼花落不知春，細草含烟别有因。南嶽路隨湘水上，扁舟輕載祝融人。二欲别回 溪返舊關，詩情難盡雨中山。交州兩岸春烟合，一片模糊遠望間。二灘江一棹别離時，兩岸青山未得 知。寫得湘烟春水上，鏡寧明月照花枝。二桃花兩岸粤江春，唤醒長來嶺外人。歸夢不知烟火闊，輕 舟三月宿沙濱。」諸詩俱天機清妙，得未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