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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聶鋭敏

衡山聶銃敏蓉峰晉光甫著 周光霽頤堂偉章甫校

先大父丁巳進士同年，外省中最契者，有楊子安先生鸞。先生陝西潼關人，宰長沙，楮墨往還，篤 於年好。爲詩多清遠閒放，刻《邈雲集》一卷。《磁州道中》云：「恍然身在水雲鄉，處處兼葭帶緑楊。 五月磁州好風景，卄豆苗香裏卄支荷香。」《臨洛》云：「雨晴沙路净無泥，西望洛山高復低。何處人家烟樹 裏，夕陽籬落一聲雞。」《舟夜》云：「飽挂輕帆盡日行，餘霞落去晚烟生。五更欹枕不成寐，漁唱一聲 江月明。」先生又有《悼亡詩》，多至百首，纏綿俳惻，一往而深，可謂伉儷情篤。録二首云：「曉風吹月 曙燈殘，取次香閨話别難。每到良宵倍惆悵，一天霜露逼人寒。二風簾自捲影交加，披拂殘燈舞焰斜。 怪底夜來頻夢覺，#階落盡石榴花。」其佳句如「林静鳥聲寂，山深僧意孤」、「路疑雲際斷，身自雨邊 歸」、「滿院苔痕合，重門樹影深」、「霜林風起葉初下，露菊雲深花自開」，讀之但覺静氣迎人。 天下寒士無福，多不宜官。罷官後放廢無聊，往往仍借硯田爲生涯，甚或一氈客死，旅襯難歸，良 可憫也。有沈健庵先生繩，字規宇，爲滇南太和縣人，雍正壬子舉人。出宰湖南安仁，清風兩袖，因公 解組，主講南嶽集賢書院。初來時，其令子長元偕。越明年，令子歸。又明年庚辰，先生病，其子亦不 復來。臨卒時，尚賦七律一首，遺書致邑令高瀛海先生應述。厝集賢院後，同人以其餘金置田，爲春秋祭掃之資，今碑墓尚存，祀典無缺。沈公以生前舌耕爲身後血食，後之仁人君子，又何忍膜視乎？ 近日先生門下士曠公大鵬爲之刊其遺詩，饒有情韵。五言如《花朝》云：「聞道花生日，春分二月中。 問花花不語，含笑倚東風。」《登石景山》云：「佳氣鬱長安，神皋畫亦難。頻登山頂望，愈覺地形寬。 沃野千疇錯，渾河一綫單。金臺何足慕，盡改舊時觀。」《中秋夜登西山聽村謳》云：「萬國共中秋，行 藏各不謀。空山千古月，假我一時遊。雲净天如洗，林疎地欲浮。長安簫鼓競，誰此聽村謳。」七言如 《諸葛洞舟行》云：「水嚙山根石自浮，土人謬説武鄉侯。想因南伐勳名重，古洞猶將姓氏留。」「急瀑 飛烟畫不成，爆巖直向艇前生。一聲欵乃乘風轉，又見長江似練平。」《送許友之官粤西》云：「灘水盈 盈照眼明，澄懷如鑒好同清。萬言萬里多睽隔，五嶺人來聽政聲。」《次襄陽感事》云：「五載憑城戰血 枯，平章日夜醉西湖。江山亦解興亡事，漢渚全更舊畫圖。」《元夕渾河冰開歌》云：「渾河昨夜東風 來，空明一片琉璃開。群蟄未驚龍已醒，卧聽冰窟如奔雷。重重玉石憑空裂，化作瓊山飛岸立。市童 走告訝聲喧，野老舌攜驚神速。豈知太簇鼓幽陰，化工鎔鑄原無心。元宵燈火成鼎沸，此水錚銹奏石 金。河身西來萬餘里，一朝凍解無渣滓。人生泮釋在何時，欲問千秋讀書子。」其佳句如《秋海棠》 云：「乍看紅影膩，錯認艷陽辰。」《賞芍藥》云：「酒因香泛渾忘醉，詩爲花挑不待催。」《午睡苦熱》 云：施他趙盾蒸三伏，假我羲皇卧一窗。」《送人南歸》云：「秋風柳葉催殘照，晴雪梅花鬪早妍。」《感懷》云：「天上有星憑送巧，人間無藥可療迂。」《登祝融峰》云：「九千丈洩南宫秘，七一峰皆北面旋。」 運意均極沉摯，存之以質滇南諸君子，俾得入選刻，以存其人。

近日衙官中能詩者甚衆，不可忽視。有涇上吴君位三者，著《百繪詩》，題多典雅，詩亦吐屬名貴。

湘鄉陳明府尊德出以示余，摘其尤者録之。如《雁字》云：脚》云： 孫》云.. 婦》云： 盟》云.. 剪》云.. 拳》云.. 眼》云.. 夢》云： 舞》云「六月時行來及望，萬峰狂走履如平。」《松濤》云： 「貽謀愛説雲千頃，肯穫争誇玉一門。」《鴉舅》云： 「茸母草晴纔共宿，孟婆風惡又分房。」《蜂衙》云： 「碧水春風初許日，紅蕖古石又尋秋。」《冰筋》云： 「雲幕剪開春雨細，水衣掠破夕陽虚。」《露珠》云： 「間停曲渚支高岸，獨立寒汀打暮潮。」《簷馬》云： 「曉露含時凝淚濕，春風望斷黯魂銷。」《梅魂》云：「水際因風初帶草，天邊倚月恰成鈎。」《雨「雲吐斷巖冰岸裂，鶴翻空谷素車回。」《稻 「翁緣頭白多呼老，壻識衣烏尚戀雌。」《鳩 「同聲相應如傳諾，萬事無争只爲花。」《鷗 「春若可回籌欲借，雷今不作失何曾。」《燕 「濃凝柳線繫成串，清點荷心碎走盤。」《鷺 「霜侵榆莢連錢重，月照梧桐落葉輕。」《柳 「十月夢先逢嶺上，一枝春已返江南。」《鶴「月明瑶島方中夜，神出青田第幾峰？」《禽言》云：「一番春雨呼泥滑，幾處炊烟唤餅焦。」《蝶「裙沾露點嬌無力，衣拂花枝暖有香。」吴君曾遵例分發來楚南，而詩詞典贍如是，録之以公同好，并質貴游，知衙官中亦有是人也。

余於甲子歲主講郴州東山書院。楊秋田少府相邦與余交好，嘗以詩詞相贈答。《感遇》云：「大 隱隱山林，小隱隱城市。林寂市大囂，不如隱於仕。」可以想其胸襟。嘗月夜偕友人登花藥山，有「長 空萬里秋，一白千山旦」之句，余戲評以似仙似鬼。又有「夢到江南也當歸」之句，七字亦佳。秋田有 友人贈句云：「窗前詩詠千篇易，堂上硃批一字難。留得書生真面目，歸來好耐故人看。」此友雖自命甚高，要不失爲端人正士之言。

衡郡城南有白蠟橋，郭外有黄茶嶺，地近囂塵，遊者罕至。有某友晚歸得句云：「争栖雀噪黄茶 嶺，扶醉人歸白蠟橋。」尋常風景，一經點綴，便饒畫意。

滇南雖居天末，近日文學極盛，士多以風節自重。前輩中赫赫照人耳目者，唯昆明錢南園先生 澧。先生以乾隆辛巳入詞垣，歷官至通政司副使，賦性耿介，守正不阿。官侍御時，嘗奏山東撫藩貪 顯，得伸國法。連督湖南學政，毅然以師道自任。字法點畫，必遵《正韵》，稍不遵，則取手心擊之，甚 則笞之。楚南人雖愛公，富畏公也。歲己酉，丁内艱回里，連丁太翁卦。又以湖北鹽政有失銹級，服 関，楼被走京師，銓所降官，除部主事。引見日，再四詢問，温霽逾格，晉員外郎。未赴，擢御史，以劾 軍機大臣私宿外寓，致有宣洩，上是之，即命稽查軍機處。早入晏出，備極勤励。未幾卒於位。法時 帆學士暨滇南師君荔扉爲之刊其遺詩。蒼欲勁厚，得杜陵遺意。公固不藉詩傳，然即詩亦足見公矣。 五言如《自隨州至江陵》云：「鄉愁言不盡，卒卒去隨州。重與故人别，相將清淚流。關山憑馬鞅，風 雪有羊裘。記取臨歧貌，輸君並黑頭。二澤國山多處，寒宵月晦時。燈昏如燐碧，狐走與人隨。濡足 逢殘淖，鈎衣突朽枝。故鄉天一角，到日亦何遲。二柝盡江城啓，客來山路長。鴉翎刷殘霧，馬首戴餘 霜。溯往嗟何及，懷忠耿不忘。觎稜高切漢，未没大洪坊。」「江流漫無數，屢渡不知名。馬倦登船怯， 鷗閒避棹輕。枯楊風意疾，廢寺水痕明。此宿知誰託，飄蕭暮笛聲。二天門望不到，寒日易爲晡。破 屋蓋茅竹，主人唯婦姑。肯容留一飯，曲與説前途。惜絶飢疲馬，風燈自翦芻。二野幻低寒港，江波漾曉雲。一林檣影集，數里市聲聞。膾芥魚抛枕，羹一松鳖腿裙。殊鄉風味極，杯酒借餘嚏。二遥接荆南 境，潛江路向西。緣村家有竹，帶郭水連堤。寒渚一孤雁，烟村五母雞。漁航挂片席，流蕩未應迷。」 「江陵城外望，江外望公安。萬古滔天水，孤城一彈丸。風連巫峽動，烟入洞庭寬。去住嗟今昔，斜陽 更倚欄。」《題怪石》云：「我行不如石，心解慕石介。石即無奇姿，遇之亦揖拜。重彼粗醜質，中富如 其外。山顛及水滸，索寞隨蒿艾。風日歲摧剥，碟然立不敗。何必言觸雲，爲霖遍宇内。」《還家》云： 「代馬不忘北，越禽欣南栖。遊子乍還鄉，惧呪意翻迷。入門見父母，惜我顔黑窠。長跪進致詞，行李 富慘悽。爲言不足憂，吾腸便#黎。諸弟出營食，顧見蓬頭妻。弟婦拜且却，小妹嬌還啼。阿長將米 歸，黑鹽手並齎。喜傳豆角熟，不但食黄齎。堂堂七尺軀，壯齒生久齊。飢寒上累親，不如跪乳抵。」 盒延京詩》云：「細月光隱隱，照我敝床席。瘦妻中夜嘆，十載九爲客。更知幾何歲，復得同安宅。昔 日兩鬢髮，今一已見白。從此盥1中，何堪照顔色。」其二云：「明日具晨飯，盎已無粒米。堂上倘復 知，分責逮諸弟。弟壯各能力，茹荼甘如蓍。時命有利鈍，此意久所體。遠行堪代耕，私情復何啓。 獨有涓涓淚，沾胸臆若洗。」七言如《夜泊》云：「篷背風欹夜泊遲，暗鎧虚照鬢如絲。平生夜雨聽多 少，江闊春寒正此時。」《滇南勝境坊》云:「春山稠叠眼迷茫，未到家時已到鄉。解帶石虬亭畔坐，别 來階樹幾枝長。」《遊太華寺》云：「半壁蒼烟擁薜蘿，江禽啼處晚船過。樹交危蹬盤青靄，天縱飛樓納 白波。夜不分明花氣冷，春將狼藉雨聲多。愁中不暇耽幽興，佳水佳山奈爾何。」《荆州》云：「渺渺龍 山放眼回，層城高倚夕陽開。空聞棄艦浮江去，誰信更衣駕櫓來。沙際忽添巫峽雨，烟中遥認楚王臺。清時四境無豺虎，公子登樓不用哀。」《送彭南池並寄蘇端樹》云：「廣寧門外雨連天，貧病無踪又 去燕。誰信退之真怪物，可應方叔是癖仙。蘆溝沙長今年樹，竹圃苔沉舊錄烟。垂涕若逢蘇叔黨，道 余宦況亦堪憐。」《題柳溪書屋》云：「合沓清溪萬柳深，溪堂面面有清陰。曉簾纔卷燕交入，午睡欲終 蟬一吟。不掃落花常滿地，偶添新竹亦成林。酒船自掉浮明月，溪水還同不住心。」《病起西郊閒步》 云：「行藥城西步履長，連山崛崛海茫茫。深溝孤鷺窺清水，高樹群鴉噪夕陽。老圃瓜稀憐不摘，殘 僧芋熟許分嘗。何堪吹鬢秋風緊，踏破新烟過芟塘。」《再哭陳再馮》云：「有文不可干當道，有酒即應 招朋好。君言猶自懸白日，君軀頓爾埋荒草。八年久别意豈惜，一旦傷心顔遂老。天道茫茫不可期， 自古無從辨跋夷。我生曾未滿百歲，歲歲坐閲賢者逝。」其佳句五言如「白鷗回露渚，黄蝶颱風枝」、 「牛眠烟外逕，雀嗅雨中枝」、「修篁通别逕，流水自前村」，七言如「江魚日入千夫膳，峽鳥寒窺逕夜 燈」、「酒傾百谷齊趨海，詩鬥雙珠共走盤」、「握馬卧窺殘月起，購鷹側向野雲豪」、「一雪齊封韓趙地， 萬山交送濁清漳」、「門接山光來異縣，牆分花氣到芳鄰」、「氣候熟便疎藥裹，性靈陶冶在詩篇」、「水落 沙洲相次長，冬深木葉未全凋」、「半尊濁酒禁清夜，八月新寒滿舊袍0《敬亭宗室留飲》云：「王孫好 客同青眼，祖席吟詩半黑頭。」《宿黔地》云：「一街亂滴晚秋雨，黔地果無三日晴。」《滇南渡江》云： 「舟人熟視猶知我，擔僕孤隨又去家。」

南園前輩與江右王岷軒先生堂開交好，督湖南學六年，愛其爲人厚重質直，常偕之遊。厥後岷軒 先生以太母壽辰，歸里介祝，南園前輩以斑竹杖奉王岷軒歸，爲節母歐陽太儒人壽，作歌云：「斑竹生於君山湖上之青峰，高潔無物堪比蹤。古來惟有伊耆帝二女，神靈仿佛常相從。洞庭廣兮八百里，波 濤淡漱無春冬。有時帝軒轅，來戛祝敌鏗磬鐘。伶倫十二管，穌鳴比鳳雛。歲久或沥請更製，帝日其 可精銅鎔。不然仍往截端谷，此宜愛護加培壅。山祇水伯，受命不敢偷傭。到今四千二百八十有餘 載，新柯舊葉何葱龍。猗余亦何幸，一航適與逢。精心致禱乞一束，兩莖爲我扶老供。或云梓潼江心 桃竹如紫玉，又言西極藤杖長鬚拔赤龍。襄陽南陽兩老子，夸奇飾麗張詞鋒。無徵不信豈比此，摩天 鉅筆空横縱。我友王岷軒，奉身孝且恭。同遊五六載，愛我真率胸。今將歸爲老母壽，挂帆凌突秋芙 蓉。家有一株桂樹，是曾王母三十餘載堅德淑操之所鍾。其下同根柢，上交枝葉青翠重。再世嗣音 在老母，節亨匪一柏舟共。服田不懈有黍稷，皇天意豈私一農。八月金粟黄，天香一何濃。躋堂再拜 奉觴壽，賓親宗黨來肅雍。泰和之姚南匯吴，於今海内爲詞宗。紀徽述德意不盡，薄劣如我復何庸。 就我皮閣，啓我緘封。餘此一莖黛文琉璃色，拜跪寄奉申情悼。匪唯少效扶持力，庶與德之清高正固 相形容。君山青兮湖水白，送君千里兮雲溶溶。相看膝下身，誰慙後凋松。」此詩奇横之氣絶似太白， 惜其遺稿見逸。又有《郴江》五律云：「郴江漲不已，雲雨又崇朝。赴壑波旋面，蟠堤樹没腰。舟航徒 致力，竹石轉無聊。幸得芳醯醉，狂吟耐此宵。」《石燕》云：「石燕甚麽府，楚童閒取携。蛤完微陷背， 菱槁半沾泥。荒野春同蟄，誰家暮與栖。號空生噫氣，汝起翼飛齊。」此二詩亦未載稿中，因並録之。 南園先生居官嚴正，論者或苦其過剛。乃母憂回滇後，有清江同鄉傅君長澤，隨合祖任執經南園 先生門，朝夕請業，胜步不離，三載中未見其疾言厲色。封君年逾八十，起居飲食，動必親承，溺器亦自滌之。兩弟目不知書，性頗傲僻，而低顔將順，惟恐牴捂。常語傅君云：「弟輩以家貧失學至此，殊 堪憫恤。今老矣，相聚又無幾時，性情自難變，一語參差，皆吾之罪也。」故有《贈人》一聯云：「無家豈 便悲吟雉，有弟還堪慨質羊。」蓋有感言之。如先生者，在朝則清風亮節，有古大臣風.，在鄉則色笑怡 怡，作儒子慕，誠一代名儒也。字學顔魯公，寫《争坐位》尤爲酷肖。工白描，經年不一作。耽吟詠，每 不輕以示人。

傅君長澤詩學南園先生，亦有肖處。如《移居津市寄清化友人》云：「五斗勞親久折腰，故園松菊 已蕭條。抽簪未覺林泉近，負米徒嗟關塞遥。一室暫供諸弟讀，群山新阻舊朋招。茫茫身世何堪問， 獨卧江津詠寂寥。」《沅江重泊》云：「篷窗曾此倚曾郎，畫舫春流醉碧觴。一樣洞庭湖畔月，今宵雲水 倍蒼涼。」

其大女弟瀟綺，許適清江同縣曾鴻翥茂才。甲子十月，畢姻於澧州椽署。催妝題詠，膾炙一時。 瀟綺於三朝後補和其韵云：「衝寒東閣早梅開，蕭史欣看跨鳳來。從此機聲鳴夜月，一燈長伴讀 書臺。」

偶於友人筆頭見詩三首，未著姓名，其詩絶似宋元人筆意，録之。《過桃源》云：「聞歌疑有避秦 人，欵乃輕摇擬問津。兩岸桃花紅不見，畫船滿載一江春。」《野望》云：「西風刮刮草萋萋，獨倚柴門 聽曉雞。秋色滿畦人跡少，鷺鶯飛過水田西。」《泛舟》云：「我有謀生計，松陰泛釣船。老妻能結網， 稚子總忘筌。篷底堆詩草，囊中剩酒錢。夜來山月上，舟載一江烟。」

瀟湘八景詩自米南宫作後，代不乏人。余嘗擇其可傳者録之。五言如揭篌斯《瀟湘夜雨》云： 「涔涔湘江樹，荒荒楚天路。穩繫渡頭船，莫教流下去。」《洞庭秋月》云：「灝氣自澄穆，碧波還蕩漾。 應有凌風人，吹笛君山上。」《遠浦歸帆》云：「冥冥何處來，小樓江上開。長恨風帆色，日日誤郎回。」 《平沙落雁》云：「天寒關塞遠，水落洲渚闊。已逐夕陽低，還向黄蘆没。」《烟寺晚鐘》云：「朝送山僧 去，暮唤山僧歸。相唤復相送，山露沾人衣。」《江天暮雪》云：「孤舟三日住，不見有人家。紛紛竹籬 處，却恐是梅花。」李夢陽《瀟湘夜雨》云：「夜響起秋竹，浩浩楚雲白。曉來看沙嘴，新水添一尺。」《漁村夕照》云：「夕陽下洞庭，網集清潭上。一丈黄金鱗，可見不可網。」《山市晴嵐》云：「峰晴堆夜嵐， 晨炊翠猶濕。但聞山鳥鳴，不見鳥出入。」《江天暮雪》云：「長江滚浪雪，烟黑花争飛。可怪横流者， 孤舟一笠歸。」陳孚《瀟湘夜雨》云：「昭潭黑雲起，橘洲風捲沙。亂雨灑篷急，驚墜檣上鴉。竈竈時出 没，暗浪鳴櫓牙。漁燈半明滅，濕光穿蘆花。」《洞庭秋月》云：「月明水無痕，冷光炫清露。微風一披 拂，金影散無數。天地浩茫茫，渚白獨有鷺。鷺去月不摇，一鏡澄如故。」《遠浦歸帆》云：「日落牛羊 歸，渡頭動津鼓。烟昏不見人，隱隱數聲櫓。水波忽驚摇，大魚紛跳舞。北風一何勁，帆飛過南浦。」 《平沙落雁》云：「十里黄晶瑩，菰蒲映原隰。亂鴻爾何來，影墜西風急。瞭曬三四行，欲起又飛立。 水寒夜無魚，離離爪痕濕。」《山市晴嵐》云：「茅屋八九家，小橋跨流水。市上何所有，寒蒲縛江鯉。 犬吠樵翁歸，家家炊烟起。共喜宿雨收，霞明亂山紫。」《漁村夕照》云：「雨來君山昏，雨過湘水滿。 夕陽一縷紅，醉眠草茵暖。漁網曬石上，腥氣吹不斷。野鳧沉更浮，沙洲荻芽短。」《烟寺晚鐘》云：「山深不見寺，藤陰繰修竹。忽聞疎鐘聲，白雲滿空谷。老僧汲水歸，松露墮衣緑。鐘殘寺門掩，山鳥 自争宿。」《江天暮雪》云：「長江捲玉花，汀洲白浩浩。雁影不復見，千巖暮如曉。漁翁寒欲歸，不記巴陵道。坐睡船自流，雲深一蓑小。」薛信一《瀟湘夜雨》云：「兩岸叢篁濕，何夕波浪生。孤燈借漁火， 江雨篷背鳴。南來北往客，同聽不同情。」《洞庭秋月》云：「西風净晚烟，天水遠相接。瓊樓玉女深，燜燜涵虚白。夜深風露寒，一鼓湘靈瑟。」《遠浦歸帆》云：「翩翩投極浦，漠漠背殘照。水栅歌《竹枝》，清風激幽調。歸舟漸覺稀，錯莫尚凝眺。」《平沙落雁》云：「霜清秋水落，風過人跡平。飛飛隨陽鳥，相呼下寒汀。向夕聚儔侣，月映蘆花明。」《山市晴嵐》云：「雨來萬壑昏，雨過千岫沐。晴旭楚人 家，蛾眉畫生緑。望望如有情，餘光遠相逐。」《漁村夕照》云：「釣艇收晚曾，歸鴉集疎柳。天風吹彤雲，明月映江口。孤村一笛横，萬慮復何有？」《江天暮雪》云：「落落漁樵家，蒼蒼起烟霧。岸滑移釣 舟，沙平失歸路。似有凌波人，盈盈月中去。」《烟寺晚鐘》云：「夕照下山門，清音出烟霧。暝壑一僧還，側佇尋歸路。月上楚天寒，霜落洞庭樹。」楊基《山市晴嵐》云：「藹藹復霏霏，横霄曳夕暉。巴人與湘女，相逐買鹽歸。歸望墟烟處，蒼茫接翠微。」《漁村夕照》云：「今朝罷漁早，挂網堤邊樹。雲斷 落花飛，斜陽在坳處。癡兒晚睡醒，却訝東方曙。」石琢堂師《瀟湘夜雨》云：「淼淼清湘遠，西風泛畫 橈。四垂雲漠漠，一夕雨瀟瀟。地勢雙江合，天心五日要。平沙微辨路，甘澤自聞謡。鼓想讓樓濕， 燈知釣艇招。雁飛秋在水，人語夜生潮。窸窣篷窗聽，模糊紙障描。詰朝褰笠客，飛渡岳陽遥。」《遠浦歸帆》云：「南浦三年别，西風一夜歸。迢迢雲路遠，款款布帆飛。桃水紅千尺，山城緑四圍。渡知行處有，潮記去時非。柔櫓乘新漲，衡萌認故扉。榜歌聽歛乃，社樹認依稀。雁信期先至，鱸香願未 違。舊家無恙在。繫纜上漁磯。」《漁村夕照》云：「瀟洒漁家市，斜陽江上村。茅檐環壓水，小艇繫當 門。桃墅紅千樹，蘋洲緑一痕。飯香炊屋角，鴨漲逼籬根。枕席烟波闊，鄉鄰笑語温。專鱸安素業， 燈火近黄昏。風俗辰溪好，生涯丙穴存。濠梁相賞處，應悟道之源。」《江天暮雪》云：「平野江流遠， 迴風雪勢雄。八方相照耀，一氣接空濛。量畧三餘短，瞻雲萬里同。輿圖銀海外，世界玉壺中。樵逕 微分碧，漁燈漸露紅。珠聯星在凿，碧散霰飄篷。林響時争鵲，沙痕或印鴻。湖湘徵瑞應，田峻卜和 豐。」七言如唐寅《漁村夕照》云：「鵬搗啼斷雨初晴，渡口飛來水氣腥。村北村南齊曬網，釣船閑在夕 陽汀。」《江天暮雪》云：「黄笠無踪失釣般，彤雲黯淡暗江天。湘妃獨對君山老，鏡裏鬚眉已皓然。」沈 明臣《漁村夕照》云：「不知誰唱《白銅報》，楊柳村通即大堤。歛乃一聲風斷續，打魚人背夕陽西。」文 璧《山市晴嵐》云：「小橋依市官柳疎，旗亭酒熟笑客沽。雞飛出村犬吠栅，舍南舍北相追呼。山人相 呼起朝日，山色滿空晴欲滴。日高人散市聲稀，長林靄靄墟烟白。」佳句如顧開雍《夕照》云：「蓼花迎 槳入，黄葉補衣歸。」《晚鐘》云：「天寒沉水遠，風定出山遲。」釋續燈《秋月》云：「風動波千頃，霜高雁 一聲。」《夕照》云：「江添春水闊，網帶夕陽收。」《晴嵐》云：「似隔仙凡界，猶聞雞犬聲。」《落雁》云： 「宿殘潭渚月，叫破楚天霜。」諸詩生氣遠出，如讀名畫。

琢堂師又嘗以《瀟湘八景》題觀風衡屬，家大兄京圃詩尤蒙激賞。《瀟湘夜雨》云：「九嶷雲影鎖 層霄，湘雨空濛颯暮潮。遥夜孤篷聽瑟瑟，隔江殘笛助瀟瀟。青楓浦上情無限，斑竹叢中思更饒。明日應添新漲水，好乘烟景撥蘭橈。」《洞庭秋月》云：「湖水平時望杳冥，忽看冰鏡湧圓靈。光浮夢澤千 潭碧，影讓君山一點青。幾處疎燈黄葉寺，數聲柔櫓白蘋汀。分明樓上聞吹笛，又引微波下洞庭。」 《遠浦歸帆》云：「一葉沙棠遠送歸，布帆無恙挂烟霏。千林夕照開前浦，兩岸鄉音話落暉。有客虹頭 閒指點，何人樓上認依稀。衡峰九面如相待，好泊扁舟住翠微。」《平沙落雁》云：「來雁追飛趁晚晴， 瀟湘兩岸白沙明。夕陽棚葉投秋影，夜月蘆花斷遠聲。幾片歸帆和陣落，一行新篆帶風平。衡陽鄉 信回應早，每向苔磯驗旅情。」《山市晴嵐》云：「數家山市傍前山，門外浮嵐盡日閒。野店開時朝爽 淡，鄰炊起處暖烟還。青摇酒旅空濛裏，翠濕人衣杳靄間。擬結茅居餐岳色，四圍晴黛映紫關。」《漁村夕照》云：「仿佛江南黄葉村，老漁三兩坐槐根。船頭曬網翻殘照，浦口停橈數漲痕。晚飯幾家炊 荻火，春風有路入花源。憑誰唱取滄浪曲，一抹斜陽半掩門。」《烟寺晚鐘》云：「深林何處響疎鐘，知 在遥山第幾重。路入寒烟喧梵唄，僧歸古寺半雲封。漁燈坐聽來孤棹，鶴夢微驚度遠松。欽乃一聲 人不見，數峰江上黛痕濃。」《江天暮雪》云：「密霰霏霏載小艘，新圖粉本出寒江。巴陵道遠天連水， 鄂渚雲封雪打窗。木末帆飛隨雁影，蘆中人起釣魚狂。移船試向前汀泊，暮景微濛聽郢腔。」此八首 琢堂師曾評以「天機清妙，描繪人微」云。

楚南風雅之盛，莫盛於琢堂師視學時。師嘗以校士餘閒，刻《湖湘采風録》，取予《刻石經于辟雍頌》弁首。詩不過三十餘頁，而近日楚南能詩之士半列其中。五言如曾君凌雲《愚溪》云：「聰明善誤 人，始信愚爲貴。水本無情物，得名亦可畏。紛紛日予智，那識此中味。」佳句如楚君光璨《禹碑》云：「常留千載跡，如見八年思。」《緑天庵》云：「捲簾微雨後，潑墨夕陽天。」郭君世便《湘妃墓》云：「斑竹 猶餘恨，蒼梧自落暉。」《柳毅井》云：「龍宫天不夜，玉女户常扃。」黄君崇光《湘妃墓》云：「竹環三楚 翠，山對九疑青。」京圃大兄《江干多是釣人居》云：「路緣雙岸蓼，門掩半扉柴。黄葉連村遠，青山向 閹排。夕陽紅曬網，新漲緑平階。」余前題云：「簣堆紅蓼岸，網曬緑苔階。明月時歸艇，斜陽偶上街。 一竿成世業，數里聚朋儕。」曠君農賢前題云：「我屋桃千樹，伊人水一涯。」袁君玉堂前題云：「近水 烟雲足，連村笑語諧。」康君樹之前題云：「然竹烟通户，堆褰雨近階。」李君正雄《瀟湘夜雨》云：「野 岸天如漆，漁舟火尚燎。」《烟寺晚鐘》云：二枕驚殘夢，三生證夙緣。」《漁村夕照》云：「夕陽高挂樹， 秋水遠圍村。」《山市晴嵐》云：「千家芳樹合，列肆午烟平。」《天江暮雪》云：「無聲籠夜月，有跡淡晴 烟。」七言如京圃兄《雁字》云：「墨痕濃淡烟光迥，書意横斜暮色迷。」彭寶臣同年《雁字》云：「萬里鄉 心書不斷，五湖秋思寫偏多。」陳君常泰前題云：「衡浦陣高先作檄，薊門行斷總成文。」余《雁字》云： 「盡日書空雲裏過，幾回呵凍雪中歸。」二 行映月成飛白，幾陣衝烟寫蔚藍。」「風斜慣作回文體，雨驟 頻催急就章。」京圃兄《琴薦》云：「周旋與我憑焦尾，俯仰隨人想素心。」《菊影》云：「屏影參差迷淡 月，籬痕歷亂入疎燈。」《詩牌》云：「石闌斜點當春暖，山閣留題對夕佳。」唐君方錦云：「倚馬原堪供 嘯傲，携筒猶似費安排。」余作《釣竿》云：「試當小雨絲難見，插向斜陽影未安。」康君曾階云：「溪曲 微風三逕碧，扁舟新月一竿春。」心如二兄《苔紋》云：「上階欲混簾波碧，滿院還黏屐齒青。」李君冠賢 前題云：「屐齒乍來粘欲斷，草根微露密難開。」李君潮《花影》云：「一簾春色描難似，滿地香痕蝶未知。」蕭君世中云：「露滴無聲春宛在，風摇有態妙難傳。」朱君怡録《麥浪》云：「湧宜桃漲千重穀，剪 比松江一幀秋。」劉君高甲《瀟湘夜雨》云：「白蘋洲冷人初散，黄葉聲多夢亦涼。」《烟寺晚鐘》云：「隔 岸烟迷歸鳥路，數椽寺隱夕陽峰。」《漁村夕照》云：「芳草渡邊時曬網，緑楊洲外自成村。幾家倒影烟 波晚，一帶風圍笑語温。」《江天暮雪》云：「流水聲空湘浦裏，冷雲影重酒樓前。半江柳絮無情雨，兩 岸梅花欲暮天。」周君開雲《簾鈎》云：「四角微含新樣月，雙扉仍納舊時秋。」李君在青《賈誼祠》云： 「痛哭陳書干主少，少年論事似君難。」胡君與齡云：「日斜竟使悲庚子，夜半徒勞問鬼神。」劉君教五 《愚溪》云：「故家村巷猶名冉，是處風流祇似吾。」「大知自應同水性，如愚偏喜共溪盟。」《緑天庵》 云：「隔院樵風迷鹿夢，到階梅雨亂鐘聲。」唐同年業謙《銅柱》云：「成敗千端皆氣數，山河一帶是功 名。」劉君錫购《緑天庵》云：「滿院松風涼到鬢，一溪石溜碧於天。」張同年光曾云：「蕉葉有心還卷 雨，墨池無水自生寒。」王君德簧《延籬苣》云：「半圃秋容開鹿眼，二分涼月映蛾眉。」京圃兄云：「編 成緑竹憑滋蔓，留伴黄花莫落箕。」黄理堂同年云：「是處柴門秋夜雨，誰家晚圃夕陽烟。」朱君遠翼 云：「籬落有情人自遠，園扉無事日常扃。」王君萬年云：「極知老圃秋無税，更聽村農話有年。」李君 延芳《桃花流水》云：「仙源有路芳隨棹，玉洞無人翠滿蹊。」歐陽同年驪云：「花横隔岸疑無路，水近 前村别有溪。」心如兄《深巷明朝賣杏花》詩云：「向曉摘來衣并濕，侵晨踏去步無塵。夢回綺閣簾初 捲，艷帶筠筐唤漸親。」彭寶臣同年云：「誰家酒熟帘邊近，幾處泥沾屐齒頻。庭院乍驚風似剪，筠籃 猶帶月如銀。」七古有唐同年業謙《湘妃墓》、羅同年綏祖《禹碑歌》，皆佳，容當另選。

乾隆丁未，有客從郴州來，携郭青來先生詩稿見贈。展閲之下，佳什甚多。先生郴州之桂陽人， 爲諸生三十餘年，始登賢書。於經史子集，用功特深。詩骨格清奇，别開生面。以計偕卒京師。後嗣 刊其遺稿。五言如《登蘇仙飛昇亭》云：「白日懸如墜，青天尺五看。群山皆下拜，一鶴自登壇。道在 堪忘己，功成不問丹。可憐嵇叔夜，太息悵泥丸。」《過百尺嶺》云：「古樹摩天起，新花撲地開。一聲 飛鳥過，幾處暮雲來。絶壁緣初笋，空山落早梅。征魂驚不定，風雨漫相催。」《送友人還京》云：「落 葉蕭蕭下，平原一望秋。捲蘆吹曉月，舉酒屬江樓。天遠輕鴻翩，雲深促馬頭。獨憐留滯者，風雨自 生愁。」七言如《長沙》云：「積雨空林失翠微，亂啼鴉處燕飛飛。殷勤爲寫湘妃怨，夢斷長沙恨不歸。」 《漁家》云：「微風轉棹過長灘，酒到床頭月到船。唱罷幾聲高睡去，起來早是蓼花天。」五言佳句如 「興隨長夜盡，月共故人携」、「石透泉香洌，天傾鳥夢欹」，七言如「青回不斷他山雨，緑浄常屯隔岸 風」、「白露漸將叢菊泠，青山應共野人逋」。《送人》云：「行李半肩霜旅雁，關山幾處夜啼猿。」《野興》 云：「海上春潮餘蚌贏，江南秋熟足鱸專。二秋高天闊浮雲净，日暮霜寒雁路長。」《秋夜》云：「兩岸秋 聲纔定夜，一輪月影正當天。」《弔三閭祠》云：「杜鷗月淚皆成血，湘水無情亦作波。」《湘君》云：「江 天漠漠迷芳草，風雨凄凄聽鵝鵠。」《孤舟》云：「鴻雁可堪愁裏聽，魚龍空復戲中看。」運意俱新，不屑 寄人籬下。

青來先生同里有范君秉秀字伊璜者，亦一時名士也。與青來逐隊京師，名重燕臺，爲阮亭先生所 引重。刻《蘇溪後集》行世。五言如《樟木市》云：「棹破瀟湘雨，行聯餌猛船。寒鴉號獨樹，飛燕掠孤烟。送客灘聲遠，迎人嶽色前。離離沙際柳，初日照猶妍。」《桂署得友人書》云：「絶域愁鴻雁，遥天 致鯉魚。故鄉千里夢，新堡數行書。擁妓離亭夜，留詩别路餘。粤山曾有約，相憶駕輕車。」《渡黄河》 云：「一水自天來，排空濁浪回。舟從王屋出，帆向太行開。雨後沙猶漲，風前岸忽摧。中流堪擊楫， 誰是濟川才。」《遂平曉發》云：「驅車出遂平，呼隸啓嚴城。家夢懸千里，王程促五更。星前分路影， 霧裏走河聲。見説鄉關近，難留汗漫情。」七言如《偶吟》云：「書田聊許老榆扮，枯坐山窩懶似雲。多 種秫苗辭市酒，細匀朱墨閲兒文。燕雛争哺群相接，鴨子知家隊自分。却笑年來爲詩瘦，孤吟未穩送 斜嚏。」《鄴都懷古》云：「老瞞瀕死計無休，鼎勢雖成鬢已秋。銅雀春寒餘細草，連城日落見荒丘。巧 施總悵誰相憶，恨入漳江不斷流。賣履分香空有淚，西陵風雨至今愁。」《旅舍題壁》云：「長年客況寄 吟鞍，不計崎順行路難。每向夕陽題野店，聊將詩作紀程單。」五言佳句如「荷香紅十里，柳浪夾雙 流」、「閲世情原淡，遊山興轉濃」、「石路難催馬，山行好看花」、「水禽啼夜月，山犬吠朝陽」、「落葉敲殘 夢，秋風撼故鄉」、「炬紅連野燒，髮白犯蠻霜」、「山色連天嶂，江聲入夜潮」、「廬舍唯餘筏，魚蝦欲上 樓」、「暮雨號姑惡，朝烟咽鵝鴿」、「置榻夢常遠，攤書愁欲來」、「倚檻憐飛鳥，開窗放宿雲」，七言如「蒼 梧秋冷啼猿旅，斑竹春殘泣杜鵰」、「風翻翠幄榕陰亂，雨歇青崖瀑影明」、「《本草》病中披覽遍，親朋貧 後往來稀」、「片紙音書催返棹，一帆烟雨送歸舟」、「萬里乾坤忙老馬，五更風雨唱荒雞」、「犬知客到迎 幽徑，鳥爲春闌唱晚霞」、「高枕乍欹應有夢，短牆慵補了無遮」、「蒼茫河漢三更月，凄切琵琶萬里聲二 「柳浪風前迎麥浪，菜花香裏看桃花」、「倦鳥愁聞春去了，閒花喜種老來紅」。又有《潯署偶吟》古體云：「春禽時唤不如歸，又道哥哥行不得。」俱佳。

吾衡彭氏代有高人，有彭公儀岳坊，爲衡瞰先生次子。乾隆甲子登賢書，出宰浦江，有循聲。歸 田後，舌織心耕，仍理舊業。與先大父以孔李之交而締朱陳之好，晚年詩酒唱酬，極林下優游之樂。 刻《瓦卮集》，清灑自然，有香山遺意。五言如《送友人》云：「卻憶前時别，參差近十年。來朝江上路， 相對各凄然。」「萬古滕王閣，江流直向東。故人千里去，歸夢與誰同？」七言如《過仙華山》云：「山靈 怪我不遊山，自愧塵封面目頑。却笑名山三百座，許多山志在胸間。」《詠櫓次韵》云：「南山老樹死不 折，巧匠手斷指不血。平摇細浪波紋翻，力破洪濤天地裂。蓬萊三山那可到，凌風擬向仇池穴。驚醒 驪龍夜不眠，獨擊空明源流月。」五言佳句如「天連山霧暗，風逐水聲流」、「睡魔濃似酒，愁緒亂於蓬」、 「危巖依老樹，石壁削青天」、「徧地春風暖，一泓浦水清」，七言佳句如《感懷》云：「半世艱難皆玉汝， 何人仕宦作金吾？」《贈王九溪先生》云：「廿年宦冷囊猶昔，萬卷書成鬢已秋。」《過洞庭水落》云： 「平沙望入孤雲盡，遠岫横來一髮單。」《送賓雪圃鴻官學博》云：「百年事業饒官冷，半世剛稜到 老馴。」

先姑母小字清，適彭門，爲先生第三子仍駒之室。自幼克通經史，曉大義。詩古文詞迥不由俗， 爲家大人幼時受業師。惜享年不永，聞者惜之。其詩稿零落無存，唯記其送夫君隨任浦江句云：「晏 起最宜朝雨候，加衣莫待晚寒時。」

粤東夙多詩人，有南城鄧君士錦字太初者，曾薦舉鴻博，以瓊州廣文授縣令，歷任楚南。著《來園集》，佳句如霏金擲玉。五言如「楊花回夕照，燕子度春陰」、「水腥龍出峽，雲爛月當樓」、「斷橋咽流 水，老樹撼寒山」，七言如「半嶺斜陽鴉背落，滿天秋色雁來初」、「茶於回後香偏永，詩入秋來句轉清」、 「楊柳村莊沙磧軟，杏花風雨酒旗寒」、「愛酒月隨更漏轉，看花天放夕陽遲」、「春塢一犁牛背雨，水田 雙劃鷺鶯天」、「柳向眠時偏作態，花逢僻處轉生香」、「游蜂逐絮還多事，好鳥啼山不認名」。 乾隆丙辰，詔舉鴻博，得人最盛。仁和杭堇浦世駿、天台齊息園召南兩前輩，尤爲一時瑜亮。齊 雜作甚富，詩集罕傳。杭刊《道古堂集》，分卷二十有六，近體清麗芊綿，古體陸離斑剥。苴公秋柳》四 首，直逼漁洋。詩云：「秋色兼旬到溺橋，無端消息女兒腰。永豐東角荒涼雨，鄴水西頭上下潮。社 燕不來迷舊夢，暮鴉飛盡見長條。一盃細酹屯田土，月冷魂殘不可招。二西風昨夜拍堤吹，紹紹條條 慘淡垂。渡口祇今餘白水，酒邊何處覓黄鷗。竭來衰草殘荷岸，怕見啼烟泣露時。策馬不堪尋舊繋， 赤闌橋外冷鞭絲。二數株零亂酒簾邊，無復毯毯貯翠烟。斷岸冷圍殘夜月，小樓寒咽夕陽蟬。空持舊 帶攀行客，難弄衰姿伴少年。回首武昌飛絮盡，一篙撑過藕花船。二留得長條伴白蘋，鯉魚風起掠纖 鱗。飄零水驛來時路，憔悴江潭别後人。隈遠漸遮鴻背影，天高愁拂馬蹄塵。可憐冷落華林射，不見 春旗一色新。」《萬柳堂》云：「清梵三時響粥魚，亂花空發老僧居。危欄曲處青山露，一桁斜陽曬佛 書。」「溪風掠過打魚磯，匝地春陰緑正肥。頭白僧伽破禪寂，柳花吹點水田衣。」《夏日雜詩》云：「脩 然深巷净苔痕，棗樹花開半似村。乞與一間杉屋住，緑惜惜處畫關門。」「晴巖日日露孱顔，一夕西風 失髻鬟。幾片黑雲遮雨脚，墨痕濃似虎兒山。」「緑痕涼上酒人衣，密樹鬍鬢蔭十圍。不及南鄰雙老伴，一瓶紅友送斜暉。」《東皋雜詩》云：「東陽幾日焙春#，緑野浮光刺眼來。近水許多黄蟻蝶，菜花 先背小桃開。」「苦雨凄風感百端，平原處處釀春寒。斜陽一桁忽如抹，紅上酒家青竹竿。」《憶梅》云： 「買得梅花手自栽，清嚴標格共徘徊。荒城古驛人千里，一段生香拗不來。」《舟次》云：「帆回溪轉見 漁家，老樹當門噪晚鴉。酒熟呼兒挂岑筲，一灘開徧水茨花。」《桐江》云：「浙河東去一條江，才過桐 廬便作雙。七里瀧邊山勢束，亂潮飛沫打篷窗。二山頭塔影兩相望，中有寒流玉帶長。繞過龍丘三十 里，水花如繡不聞香。」《濟寧竹枝詞》云：「石佛寺前秋水平，石佛寺後秋草生。老僧只愛貪秋色，夜 夜登樓看月明。」「丁字簾前郎賣茶，三叉灣口妾撈蝦。日暮得錢同取酒，牆頭紅壓佛桑花。」《江干竹枝詞》云：「五月開頭醉不醒，吴山更較越山青。販鮮船到齊泊岸，水面南風盡日腥。」「三郎廟前社鼓 催，三郎廟外江水回。真個居人太煩聒，村巫日日賽神來。」佳句如「遠水初迎棹，春寒欲上衣」、「浮雲 不與深山隔，獨鳥還尋老樹巢」、「蝶將曬午先垂翅，荷爲延秋早褪衣」、「天蒸鬱氣爲淫雨，波轉秋聲作 晚潮」、「湖山待我看秋色，驛路從頭數舊名」、「秋到酒邊頻作達，涼生鷗外各尋盟」、「白舫紅鎧同此 夕，緑波青嶂入初秋」、「此中大有烟霞趣，我輩偏宜淡蕩人」、「野船泊岸緑萍散，山屐到門紅葉深」、 「卷裏溪山得真意，静中雞犬有倦緣」、「烟際有船呼戍栅，蘆中無路問漁人」、「山寺曉鐘隨霧散，谿田 香稻帶雲春」。

詩有别趣，不可以理求之。有人誦湘潭王君嘉謨「老盡無枝樹，枯留挂月藤」、「江平風作浪，山遠 樹爲城」、「稚子皆天性，漁人不世情」之句，對仗俱有别趣，惜未見其全稿。

偶檢舊書，得《雪聲軒詩集》，爲高密高薑田先生剛所作。先生由兵曹出守漢陽，祖忠烈公爲建昌 守，以康熙甲寅耿精忠逆命，兵犯建昌，率衆禦賊被害。難平後，恩邮贈太僕卿。乙酉歲，翠華南幸江 浙，薑田先生尊人方秉臬於越，繕摺具奏，晉贈禮部尚書，得邀賜謚，亦異數也。薑田先生詩饒有孳甲 新意，五言如《南召阻雨》云：「千峰一夜雨，茅店水聲中。怒漲幾沉樹，頑雲不受風。孤城斷來往，客 思入溟濛。昨夜停鞭晚，前山落照紅。」《除夕》云：「孤燈明雪屋，爆竹響空山。此夕歲云盡，如何遊 未還。擁爐仍縮手，把酒强開顔。千里高堂隔，征衣淚點斑。」《夜過衡山》云：「殘腸逼修程，扁舟午 夜行。岳雲飛不散，湘水汩無聲。戍角忽孤起，漁燈時一明。天涯客歸盡，翻得此幽情。」七言如《泊嘉善》云：「鶴湖淼淼雨濛濛，愁絶歸心對北風。遠岸何人帆腹飽，貼波飛過一燈紅。」《自金陵至武陵雜詠》云：「水雲空闊興如何，魚脱萍池鳥脱羅。吴楚青山相對出，秋風江上峭帆多。二蘆荻蕭蕭夜景 清，桅燈一串映江明。漁舟歸晚不知處，但聽烟中打槳聲。」「大孤相望鬱蒼蒼，咫尺情牽萬里長。不 是中流有停泊，好風一霎到潯陽。」「霧散霜天翠黛浮，遠招五老入扁舟。何年直上匡廬頂，俯視長江 一線流。二獵獵西風响荻蘆，雁飛雲外一聲孤。不知江畔疎燈影，可有人家賣酒無？二江山勝跡想雄 圖，折戟沉沙問有無。截得黄岡數竿竹，月明吹笛洞庭湖。」《收蜂》云：「割蜜分甘樂事赊，鄰家今亦 不多花。主人宦興如冰冷，看爾朝昏放兩衙。」五言佳句如「野水吞天静，叢山近日高」、「夜寒雞唱早， 地暖燕飛遲」、「山色平羌水，猿聲入峽船」、「孤燈花落處，寒葉雨來時」、「亂山低入塞，深柳翠圍城」， 七言如「駅路遠衝秧水緑，村林斜抹夕陽紅」、「烟岫晴堆湖岸翠，風潮秋捲海門銀」、「墨水一條通絶徼，青山萬點出秋光」、「水色遠浮山色去，蟬聲忽住雨聲來」，俱有别致。

楚地素多文學之士，洞庭、衡嶽間，樵夫牧豎，皆嫻吟詠。「帆隨湘轉，望衡九面」，蹇爲罟人漁歌。 「湘中老人讀黄老，手按紫藹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乃洞庭賈客遇父老所吟。 「野鶴灘西一棹孤，月光遥接洞庭湖。堪憎回雁峰頭過，望斷家山一字無」，乃廣州幕客遇舟子所吟。 《風》、《雅》而降，《騷》體代興，意其人尚能得風騒之遺歟？ 陶謝風格清超，學之者每難得其近似。近見二詩，尚有遺意。沅江吴君俊異《游衡山清惠寺》 云：「駕言出山郭，展睞延清眺。叠峰遠參差，環林深窈窕。偶來古寺遊，頗愜平生好。禪房不知處， 山僧屢前導。片雲池上浮，白日窗間照。脩篁交遠風，時有幽禽噪。境寂亦何言，心融乃知妙。尚期 葆微尚，冥情觀法要。」陶季壽章瀉《秋日與同人遊岳麓寺》云：「松林行更深，已愛山庵趣。不知倚危 欄，曠然得周顧。遥天列秋嶺，孤駅入烟樹。空際聞樵歌，沙邊見雲度。延賞得自怡，同人亦忘慮。 空談索妙解，欹坐無禮數。曠歲期良遊，今始酬初素。此樂何能多，誰肯遂歸去。」 姚雪門學使校士楚南時，招致湘中名士讀書署中。有湘鄉舒君東，於經史子集，均能留心記憶， 學使詫爲奇才。常云區區目前科名，不足爲生祝。乃屢蹟場屋，不得一遇。意學使所言者，别有在 歟？劉隽園曾誦其見贈詩云：二笑看無恙，相知十載真。客中誰骨肉，門外即風塵。面好疑非我， 形孤欲附人。元龍湖海士，終是不凋身。」偶然贈答，不落尋常蹊逕。

戊午夏，涓城余蕃皋肇錫爲衡郡參軍，出其所徵《大樹山房詩》一卷，爲尊人習園先生而作。先生以名孝廉筮仕滇、蜀，值西南用兵之時，運籌帷幄，有賢聲。事平後，退老林泉，歸構大樹山房，卄齊莢參 天，花飛緑雪。日以丹鉛爲業，著書二十四種。蕃皋以其事徵詩，佳者有鄭公家鑿云：「皂角樹子千 尺青，蟠根漢東連洞庭。老柏枯桑世難比，架巖鑿谷翁所經。黄茅小縛三間屋，讀書聲起風泠泠。白 雲出岫還入岫，老向楚江稱耆舊。六籍散亡京山死，丹墨縱横紛雜糅。人言此日濟南生，我識當年北 平守。國家曩急西南夷，書生袴褶習鼓颦。朝聚馬援籌虜米，夜吟王粲從軍詩。長揖掀髯論幕府，虎 頭龍頷皆嗟咨。功成拂衣不肯住，回首空山愁日暮。太保南荒尚有棠，將軍西徼偏無樹。婆娑中庭 舊物存，寒雨飄風如往素。翁未識我我知翁，循跡昨自查侯通。篆仙觀察。歎息平生廉叔度，蹉冊當代 黄次公。我未識翁翁知我，楓落吴江誰所播。敢與項斯論標楠，聊從郭泰望許可。翁今歸老桃花巖， 我猶白首逐青山。千里遥遥不相見，安得春江十幅帆。華陽館外逢伯子，舊雨十年隔江水。要我爲 作山房詩，示我李侯《大樹記》。我家遠在繡林江，南園老柞青幢幢。已知憔悴經百歲，曾見峥崂開八 窗。與《玄》揚烏合已老，龍拏虎攫餘空腔。翁家大樹我青蓋，共向滄波閲人代。江邊拔地畏雪霜，漢 上排雲留竽籟。何時從翁遊汗漫，獨爲龐公桑下拜。」陳鍾溪前輩云：「投級歸來賦遂初，急流勇退意 何如。龍鱗老處现趺坐，一縷茶烟一卷書。二幾度從軍細柳營，鄉園大樹十圍成。至今風雨蕭騷夜， 猶帶金戈鐵馬聲。」蔣丹林前輩祥墀云：「弓挂扶桑影，軍屯細柳營。」「座少同寅侣，家藏小酉書。」羅 君世材云：「緑雪一尊酒，黄花三逕陰。」「詩成新月白，檄下陣雲紅。」譚君光祐云：「籌筆上紆天吏 策，軍書頻喝陣雲開。」

隽園嘗繪《淵明飲酒圖》，湘潭陳賓谷本陽題云：「心遠地益僻，閒閒且放歌。讀書豈必解，識字 無須多。杯影龍蛇動，吟聲劍戟磨。悠悠人境外，此樂復如何？」能傳靖節澹逸之神。 英夢堂相國嘗對朝士亟稱桐城石曉堂文成「宦久翻成强弩末，歸遲空夢大刀頭」之句，自是而石 之詩名益著。曉堂由衡陽邑丞擢至别駕，詩才清絶，秀韵天成。嘗由楚北至楚南，舟中口占云：「擊 汰過麓洲，人在烟中語。中流一舟來，空濛數聲櫓。二少婦善操舟，小兒能盪槳。漁翁不捕魚，船頭坐 補網。」「亂石城陵磯，烟昏不見路。隔林人語喧，借問停舟處。二湘妃古廟前，白浪遠連天。岸上幾叢 竹，日暮寒生烟。」「泛泛水中鷗，風前理毛羽。我欲結寒盟，船到復飛去。」「守風集于檣，順逆焉能料。 日暮上下舟，都拜湘妃廟。」《自京歸衡陽任》云：「别後風光夢不忘，又隨征雁到衡陽。一囊滿載金臺 月，兩鬢新粘紫塞霜。回憶來時迎竹馬，却慙去日少甘棠。昔原非主今非客，聊把他鄉作故鄉。」《憶家》詩云：「一官匏繫正堪嗟，千里難歸兩鬢華。苦憶舊栽三逕菊，背人開過五回花。」他如「雲開鴻雁 路，雨漲鷺鶯天」、「危橋横卧柳，峭壁倒生松」、「對面看人帆力飽，回頭笑我櫓聲遲」，皆名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