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235
作者: 聶鋭敏
近日精操琴者甚眾,而彈琵琶者往往失傳。余嘗僑寓星沙,晤閩中吴君仰夜彈琵琶,高下抗墜, 如怨如怒,始知憔悴專壹之士尚不乏也。出册子示余悉載歷代精彈琵琶故實,末有祖舫齋大前輩七 古一章,宛轉傳神,蓋聞聲而作者。詩云:「與君别來幾日耳,翩然駕鶴渡江水。閑把琵琶訴羈愁,楊 柳陰中風日美。是時黄鳥正飛鳴,一聲兩聲聲相似。婉若練車曳輕絲,冷如水樂奏清沈。忽然促節 變激昂,雁群叫野天繁霜。馬踏層冰山石裂,萬人渡隴車徒忙。急霰驚颱易消歇,哀蟹繞砌泣秋月。 深閨怨語不分明,一抹烟空寒蟬咽。眼前欣戚復何有,造化慘舒在君手。莫教兒女亂柔腸,由來名士 此爲友。何時携上鳳皇山,萬里青天一搔首。」聞吴公爲舫齋大前輩内弟兄,相知最悉,故言之甚親 切云。
憶余以丙辰秋自京歸江右,晤臨江太守邱東河先生學励,接其言論丰采,宛然古人。愛珍藏名人 手蹟,裝池精整。於近人筆墨,另加函護,籤題「舊雨瑶華」,出數十册示余。披閲間,令人應接不暇。 尤心醉鄒曉屏師詩册,以爲坡仙復生,因默識之。五言如《曉行》云:「三年住東國,未向蟬山行。出 郭見陰嶺,秋容馬首生。林巒餘岳色,沙磧上河聲。已遂看山興,霜花作意迎。」《過照陽湖》云:「絡日並湖去,人行烟水間。語分滕蟬近,巒入柏楓斑。雲斷郭君墓,秋深微子山。停車問前路,日暮犢 初還。」七言《大風渡江望庾樓》云:「使程初喜駐江干,路入雄關倚檻看。十月濤聲温浦合,大江風色 庾樓寒。賓僚後約空舒嘯,山閣新圖記勝觀。明日匡廬真在望,雨棕蕭瑟夜將闌。」《宿圓通寺》云: 「峰峰過雨暮雲涼,到面匡廬不可望。欲訪上人來石耳,山名。去尋遺墓拜柴桑。山中幽興經秋足,客 裏新愁入夜長。莫問蘇公遺蹟在,昔賢留處總難忘。」《渡河沿徐州望黄樓》云:「我昔一夢來黄樓,涼 蟾欲落爲我留。座間不見羽服客,夜山無色聲成飕。有客告我君莫尤,黄茅岡下來尋幽。摩掌石刻 長公蹟,欲讀未意風生秋。驚起龍山隱巖鶴,夜半亂捲春雲浮。追思此事十餘載,空憶遺句增煩憂。 我來欲上踐前約,帽車宵半咄不休。回望城隅慘不樂,身無仙骨誰與儔。對床風雨我何有,豈獨賦手 真難逑。小山北望堪戲馬,心期後會何年酬。」《陰雨連朝望廬山不見》云:「見山不遊信癡絶,有山不 見還生愁。我生何幸到廬阜,苦雨十日無時休。屢願僕夫問何處,僕夫告我此即是。小山千叠列山 足,白雲湯出飛不止。虎溪小憩貯雲掃,欲上峰頭拜五老。山雲濕盡爐峰烟,倒瀉簾泉雨未了。我聞 匡廬高萬尋,今來乃是山之陰。山行三日不得見,意者真面尤難親。」 東河先生家甬江之東皋,舊宅有三樹,一柏、兩松,争相鼎峙,自南宋迄今六百餘年。國初有詩人 玉册先生居此堂,嘗作詩,遍徵同社和之。李杲堂爲之記,杜茶村、鄭高州、鄧孝威皆有題詠。乾隆丁 丑,東河先生至京師,出杲堂記遍示諸人,一時唱和甚衆,裒然成集。表彰先澤,亦盛舉也。侯君學詩 以「樹從何代有,人與此堂高」分韵云:「銅人説滄海,閲世亦多故。偉哉白石壇,卓立三古樹。天地與歲月,鬼神職呵護。回首六百年,條忽一朝暮。二天目垂兩乳,矯若鳳與龍。鐘鏡既播遷,衣冠亦雲 從。君家茂根木,枝葉相葱籠。以塗以丹獲,以崇其垣墉。二垣墉世勿替,高堂鬱嵯峨。故老指梁棟, 典型存已多。時俗価規矩,奈彼工巧何。保此蔭嘉樹,返僕歸太和。二幻境隨妄緣,彈指已破碎。真 氣塞宇宙,乃亦無不在。物固久爲貴,法氣凛四代。倬彼歲寒心,萬古静相對。二松齊聊可偕,柏立乃 得友。浩劫徒紛紛,電掃不容帚。金石虚語耳,貞静乃長久。因之悟生理,請事無何有。二嘉樹百裡 傳,手澤一日新。風雲會層霄,想見正直人。經過或再拜,正直如有神。垂蔭我弈葉,蹴踏蛟龍鱗。」 「平泉一草石,反覆戒他與。豈知異朝市,轉盼成逆旅。君家信多賢,巧豪兩能拒。祇應老令威,華表 時對語。」「仲子抱淳質,得味籤軸裏。視我猶弟昆,請從而後耳。長安一蹇衛,答策仍落此。豫章期 七年,外炫豈材美。二材美不足炫,識子先澤長。何時尋虬枝,幅巾登古堂。凛然對尊宿,解我形諜 光。滿城聞龍吟,詛知風雨鄉。二孝侯讀書處,古柏參天高。訖尋瓦官寺,松沸萬斛濤。遺逸或可訪, 耒相何當操。因君話古樹,使我懷江皋。鄉中孝侯臺柏及瓦官寺側吴氏園松,皆六代時物。」盧君鎬云:「東郊 有喬木,舊事吾能數。握手與君交,十年不得句。秋風吹薊門,燈暗蕭如雨。感我故鄉人,正題故鄉 樹。」「故鄉富山水,古樹多寵裡。太白既有柏,典午尚有松。惜哉金石幹,而乃異教從。曷若託世家, 正直生敬恭。二先世有敝廬,與君隔江渚。雖鮮松竹林,亦足蔽寒暑。我欲偕君歸,晨夕一樓與。樓 上安書史,樓前種禾黍。二禾黍正卄畳凡,時序忽如此。與君作客來,年年去鄉里。舊植益荒落,逢迎深 可耻。翹首望典型,南雲冠桑梓。」「篇章孰繼美,侯生今詩豪。擺落時俗調,勖君陳義高。頗思大江東,六朝多松濤。我亦經婆娑,因之心鬱陶。」七言如吴小谷玉墀云:「園林從古易銷沉,爲有神明擁 護深。觴詠一椽沿伏臘,子孫亘古抱冬心。石壇曾歷紅羊劫,鐵幹難移司馬金。聞説東皋風雨裏,横 空時作老龍吟。」吴穀人前輩錫麒題云:「南望躊躅嶺,東眺金義山。長松舊柏難紀數,中有白雲千古 閑。君家舊物五百年,風氣乃在羲皇間。堂前石壇廣十丈,覆以珍木無亞菅。彼三丈夫髯似戟,風雨 突現蒼虬顔。濤聲瀉壑古釵墮,蟲族齧體霜皮頑。有時落日横畫格,滿地亂點青苔斑。三株鼎峙洵 不偶,繞以群鶴飛翱翱。傳聞東沙老司馬,亦如宣子曾請環。黄金可擲志不奪,白璧永保性非慳。至 今尚剩宋時月,樹頭斜挂蛾眉彎。主人行當紹綬去,肯使剥蝕枝柯删。琴堂無人公事了,定有清夢歸 鄉關。天邊咫尺接雲水,望裏八九羅烟鬟。相思此樹應無恙,磨鍊久閲冰霜艱。風流舊事緬前輩,惜 我道阻無由攀。何年乞身抽朝班,青鞋布襪同往還。層陰踏遍不歸去,高歌横渡賀家灣。」吴白華前 輩省欽云:「甬東東皋邱氏堂,一柏挺峙壇中央。兩松左右出壇罅,下與壇石争青蒼。種松種柏昧時 代,傳説堂成樹先在。南宋遺民觴詠間,東崖少尹裝資外。君先世長汀丞仲賴夢神賜東崖石,明旦得於巳河倉, 載歸東皋。影拏嵐彩樊榭晴,響撼風濤堇江晦。赤日怒炙冰霜皴,三幹横蹙爲一身。上枝下葉互虧蔽, 天遣夾宅雄漳濱。冬青花開黑龍哭,銅狄摩攣劫塵贖。杜家禮樹韓家桐,能使百年蔭喬木。吾欲遷 萬牛,東沙問值人掉頭。吾欲享敝帚,杲堂作記衆脱口。息陰過客長歔唏,望氣賈胡空决剖。古來桑 梓生敬恭,手澤況拜壇前封。五湖三畝宅無恙,幾家車厩摧烟烽。班荆遇子洛陽道,室邇人遐罄懷 抱。夜闌忽夢三丈夫,滿地月波迹如掃。」
合江亭在衡郡石鼓山,一拳挺秀,二水合流,水色山光,娱人心目。昌黎韓公題詩,張南軒書之。 東崖、西雞,壁間和詩甚衆。因原韵太窄,每不能舒卷自如。佳者有潘書源前輩宗洛云:「危亭倚朱 陵,湘流納蒸左。千古傳絶唱,緑净不可唾。我思貞元朝,嶽降中興佐。胡爲竄炎荒,遷逐隨賈貨。 廟廊心事違,此地高軒過。吟詠何激昂,泉石爲頓挫。南軒書其詩,拱手未敢和。後人好題名,刻竹 逾萬個。極目俯浩淼,攀蘿歷坎坷。帆檣落風湍,衣裳冷雲卧。步武凌滄洲,流沫焼清課。泰山誠難 撼,棄甲奔則那。嗟哉昌黎公,名節勵頑懦。詩篇特餘事,到處獲揚播。石鼓諸書生,志勿患窮餓。 誰當爲張籍,誰當爲李賀。焚膏以繼#,學業荒於墮。不見七賢祠,首列公高坐。模稜誠足悲,刻方 亦易破。學韓期如韓,拂拭《韓碑》演。」吴雲巖前輩鴻云:「虚亭倚江皋,泉源别在左。樗茄鏡春流, 紺碧漱清唾。傳聞南岳君,羅侯遠輔佐。穿江導靈脉,光怪聚百貨。石鼓象偶成,鄔元注已過。本非 桐魚音,誰與發頓挫。卓哉昌黎公,絶調寡群和。拂壁二百字,錯落珠千個。上言興廢由,名山亦坎 坷。下言風景别,雲樹供餐卧。異代萃儒流,燕閒理清課。深碑重剜剔,健筆含婀那。繼聲賴吾儕, 摘詞幸無懦。懷賢心仰止,詛等柳與播。南陽久寂寥,杜陵老寒餓。斯文星斗垂,應爲兹丘賀。清輝 紛滿眼,絃誦亦未惰。即今住山人,長擁皋比坐。雨過春蘇滋,月上江烟破。題名看幾輩,惜此蒼 崖洩。」
姚雪門學使以合江亭詩用昌黎《謁岳廟》韵試衡屬,首選家大人作,以爲筆力遒勁,大有韓意。詩 云:「石鼓疏鑿自韓公,兩江合抱亭居中。名蹟流衍二百字,千載詩筆良稱雄。憶昔公來自衡嶽,手擲盃狡嗟途窮。登亭刺史敞高座,髡鬍破浪乘長風。樹蘭九噓竹萬個,淹滯坎坷纔能通。下俯滄溟 澈潭底,上探碧落凌虚空。靈奇險峻妙刻劃,手書巖上常照融。我來拜謁兼憑眺,七賢祠祀侔仙宫。 兹宇結構增巨麗,緑净無改亭猶紅。紫陽續遊記書院,諸生講解得折衷。南軒敬紀武侯迹,蹇蹇亮節 明匪躬。載書公詩屹亭内,儕輩唱和無能同。坐卧臨摹揭鈎勒,五字剥落詞難終。猗嗟形勝甲南服, 巨刃斧劈勞天工。公之斯文若元氣,遂使萬古開腫朧。我登公亭用公韵,滔滔誰障百川東。」 雪門學使過衡山值雨,不得登嶽,范明府元飓以嶽圖見貽,欣然有作,因用昌黎《謁岳廟》韵,氣雄 語壯,亦絶似韓公筆意。詩云:「我誠不如退之正直感天公,三日雨坐篷窗中。又不如杜陵老叟賦朱 鳥,詩筆岳色争清雄。天其巧藏魏收拙,我亦甘比阮籍窮。衡山大令好事者,全圖示我開晨風。乍看 盤互烟蘿莽,中有徑路風雲通。卷端雲麓訖回雁,七十二峰紛插空。高處想見日初出,春寒定知雪未 融。天門蜿蜒一逕達,鐵瓦迴蟠赤帝宫。傳聞土人至亦少,但覩岳廟牆垣紅。我今放眼直到頂,豈不 衆山一覽愜素衷。平生五岳未登一,要自蛙井慙微躬。此行有願不我遂,當年望岱情略同。客言足 繭氣屢喘,未若披圖窮始終。擁窗環几互指點,交口畫師争策功。我爲還與山靈約,扣舷歌徹月朦 朧。明年終擬按圖一相訪,胸盪雲海紫蓋之西東。」
黄天益學謙詩丰骨娟秀,惜不多見。有人誦其《看梅》詩云:「門掩蓬蒿裏,瓊枝照眼新。詩因憐 水部,花亦愛山人。徑細香難散,寒多色未匀。羅浮今夜夢,清與月爲鄰。」《燈下菊影》云:「誰寫秋 容好,翻疑墨本移。但憑明滅燄,幻作淡濃枝。月上花重見,香來蝶未知。風流看不定,瀟灑出東籬。」
偶於書肆見《聞孝女詩抄》一卷,竊嘆才德兼優而不蒙福,爲可悲也。閨秀爲浙江石門人,幼從父 仕滇。諸兄俱没,父母倚以侍養,守貞不嫁,歸里時年四十餘。迨父没,家益窘,紡績訓蒙以養母,暇 則談野史以爲樂,母亦不知其貧也。年七十餘,病瘫卒。臨卒貧病異常,亦理之不可解者矣。其詩品 格幽秀,雅稱其人。《梅花》云:「籬落何年共托根,倏然相對伴黄昏。一從省識春風面,十載留連夜 月魂。瘦影何人憐病骨,冷懷空自泣殘痕。清詩今夕逢何遜,留取寒香撲酒尊。二偶來小院駐孤根, 歸去清霜隔曉昏。塵世何須留玉骨,瑶臺應已返冰魂。春風圖畫空殘影,淡墨池塘亦夢痕。他日花 時尋舊跡,寂寥辜負幾芳尊。」二詩自寫懷抱,情寄遥深。又有《書感》詩云:「十年塵掩老萊衣,忍看 凄涼萬事非。顧影自驚鴻雁斷,傷心猶望脊令飛。支離空惜微軀在,寂寞誰憐白髮稀。唯有牽衣兩 行淚,夢中灑向夜臺歸。」《暮春》云:「桃花落盡柳花飛,題鳩聲中緑又肥。愁絶新來雙燕子,簷前對 坐説春歸。」
竟陵張迪貞用六詩多刻意求工,著《麓影軒詩集》,意味清隽。《南樓小集》云:「遠碧籠春晝,烟 江渺不開。雲昏愁鳥度,帆急覺風來。野色依僧磬,佳山落酒杯。湘南頻滯客,才子不須哀。」《春居》 云:「春老不言中,淺深問落紅。書堆嫌作答,詩嬾畏招窮。種竹因添韵,編籬亦是功。一杯聊晚酌, 座客有龐翁。」《九日寓集》云:「漫作題糕會,詞人楚俗同。萸房增釀緑,薑片點盤紅。節逼催花雨, 天寒落帽風。自搔頭上髮,不在少年中。」他如「偶睡書相引,多愁醉是恩」、「蜀雨蛟吹至,滇雲驛帶來」、「春老草深雲卧穩,雨餘花落客來稀」、「趺坐素心皆酒侣,滿鞍黄葉有山情」,俱有作意。 石君文成有《生子誌喜》詩云:「論年原是抱孫時,此日生兒已較遲。却笑人間容易事,我因遲得 轉稱奇。二樨女紛紛繞榻前,一時襁抱各争先。半生我爲風塵俣,蓬矢桑弧不敢懸。二待他婚嫁我成 翁,且喜明珠在掌中。千里裁書傳兩妹,三人兒女太雷同。二妹皆七女後舉子。二好友書來喜欲狂,争言 名種自遲芳。弄璋詩句紛難和,添得閒官一段忙。」此數首大有天趣。《夜發》云:「雙櫓摇夢醒,推篷 舟離岸。未聞村雞鳴,猶見明星爛。渡頭嚴津鼓,冥濛天未旦。臨湘百里程,夢中行已半。林際日初 生,城上寒鴉散。漁父烟中語,舟師舵邊飯。中流接洞庭,茫茫望洋歎。」音節俱古,曉景如畫。 同里文丈蓄齋彩焰,爲先大父及門高弟,淡於仕進,丁酉登拔萃科後,遂絶跡場屋。性脩潔,居市 不染囂塵,居堂日耽吟詠,閉門索句,有陳無己之風。於西郭外構回瀾山房,一花一木,皆其手植,一 時問字者甚衆。嘗出詩稿一卷,屬余點定。余促付梓,而先生意若未皇者。未幾先生逝,臨終時自書 一聯云:「亦從名利場中過,却在聖賢路上行。」則其生平之自守可知矣。詩如《丹青歌示及門》云: 「天下妙丹青,無如古圖籍。貞邪與妍端,歷歷懸心畫。爾曹不解讀畫益,漫事描摹費紙墨。今日畫 一山,明日畫一石。畫山畫石却不成,團入口齒擲向壁。兼於篆刻特留神,取人姓字壽貞眠。有時浪 使點睛筆,不逢佳士亦寫真。凌烟閣,含象亭,鴻名令範垂千春。將使人畫我,肯使我畫人。英雄作 事争落手,落手之時貴賤分。」《見小照有感》云:「月下銜杯雙太白,船頭俯鏡百東坡。古人相對影皆 好,今我自憐身更多。相法誰教凡骨换,畫圖空費大家摹。此生誰解分真妄,把酒臨風一放歌。」佳句如「人從閑處覺,事到悔來遲」、「樹老風聲壯,霜嚴日色寒」、「夜寂驚庞吠,年荒畏鼠偷」、「聞喧知近 市,有夢未還家工「樹杪風生疾,天心月上遲」、「宿鳥仍依我,旁山越近人」、「談深無礙絮,坐久不妨 箕」、「江路幾千里,風聲十二時」、「神鳥飛迎食,江豚出拜風」、「月隨輿影疾,霜逼馬嘶寒」、「明月盈虚 終有候,白雲去住總無心」、「學逢源處皆因活,志在山時不必深」,俱有率真任意之妙。 夢中詩句多有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句法自然幽妙。如盧綸《夢遊桃源》詩云:「春雨夜不散,夢中 山亦陰。雲迷碧潭水,路暗桃花林。花水自深淺,無人知古今。」王漁洋《夢中吟》云:「涼雲止復行, 水花開更落。烟柳夕陽時,蟬聲動高閣。」此種詩俱非醒後所能作。
施明府浩,江蘇寶山人,宰衡山時有循聲。乾隆丁未查辦鎮覃勾捕苗人滋事,令子少伯隨行,深 入苗境,某山某恫,猶能規撫形勢。乙卯歲,有苗逆命,集師征勦,畢秋帆、姜度香兩制府羅致少伯於 戎幕。事竣,録其績,得縣尉。嘗見其《硯匣》一絶云:「硯匣隨身濕瘴烟,偶從使節佐籌邊。書生何 補蒼生事,濾水秋風又一年。」
王秋圃太老師,時亦奉調從戎,有絶句云:「粼粼亂石擁中流,萬頃洪濤一葉舟。日暮風狂何處 去,羽書催我赴辰州。」又有「老眼看花偏障霧,行人畏露却沾衣」、「遥山乍吐流螢火,大爆宏開霹靂 聲」之句,亦酷肖苗疆從戎景象。
康熙年間,楚南之以詩鳴於京師者,首推秦偉士先生文超。先生世家涵村,村在太湖中包山之 麓。少侍其先人遊楚,僑寓長沙,遂爲長沙人。康熙壬午,楚省鄉試獲隽,遨遊燕臺,蓋亦有年。嘗仿長慶體作《燕中吟》,以走聲氣、獵名譽爲可薄,其風節有足高者。刻集日《涵村》,誌所自來也。詩意 致鼻兀,有獨立不群之概。《題鄴侯書屋》云:「絶頂猶留屋數椽,當時萬軸化青烟。紫衣誤落君王 計,不到深山二十年。」《黄庭觀》云:「欲學長生恨未閒,松關竹逕水潺潺。亂雲隊裏梅花落-路香 風送客還。」《題見山閣》云:「竈鳴海上碧雲開,手把《南華》讀數回。讀罷不知天欲暮,隔江山色送青 來。」其佳句如《遊虎丘》云:「山光容四望,塔影浸中流。雲冷池邊樹,香迷花外樓。」《行舊縣》云: 「鳥夢高枝緑,牛眠晚稻黄。」《吊屈原》云:「有天不可問,去國更何之。」《郴陽》云:「山高常見霧,樹 密不知晴。」《聞笛》云:「蛟龍三弄月,天地一聲秋。」《聞鐘》云:「人江秋水立,過屋暮雲平。」《敲碁》 云:「計較一秤上,神遊數子先。」《焚香》云:「拂書能走蠹,出户即爲雲。」《宿朱亭》云:「千家燈影 裏,一枕水聲中。」七言如《夢遊羅浮》云:「一路泉聲直到頂,四圍雲影不離身。」《感懷》云:「模被夜 寒千嶺雪,老梅香繞一層樓。」「事到依人如意少,年來作客覺愁多。二故人久别如天遠,布被初眠似水 涼。」《嶽路》云:「瀑水濺衣晴作雨,喬松擁蓋畫飛濤。」《獨酌》云:「花不炎涼迎客笑,酒無清濁解人 愁。」《野望》云:「江水新添春後雨,寺鐘輕破晚來烟。」
吴門勞徵,字在兹,能詩工畫,寓嶽麓寺。時李碑週圍第草,夜值山火延燒,在兹同僧彌嵩率人運 水救熄,而碑已焚燃,落石三片,上有十七字。在兹盛以錦囊,視爲至寶。後遇吴逆兵變,逃避,行李 千金,俱棄弗顧,只負石囊出走,人皆笑其癡癖。桐城姚先生贈詩云:「十七字留三片石,二千年遇再 來人。」真藝林佳話。自在兹逝後,此三片石不知流落何處,此事人亦罕有知者。秦涵村《題李北海碑》云:「劫火頻臨後,殘碑苔蘇斑。精靈存片石,元氣在名山。三日卧其下,千秋峙此間。猶餘十七 字,流落到塵寰。」
西子適吴,奉越王之命,感范蠡一顧之知。亡吴以報越,功不在文種下,非失身亡國者比,故至今 苧蘿村人尚廟祀之。涵村過其地題云:「梅花半吐却春晴,溪上人間溪水清。一自浣紗人去後,至今 村女尚風情。」「村内留傳數十家,編籬逕曲半栽花。而今嬌女深藏閣,不到溪邊去浣紗。二黄金當日 鑄功臣,何不將來鑄美人。不是女戎能報國,越王空卧廿年薪。二東風吹上五湖船,猶過灣頭舊採蓮。 寄語吴王終莫恨,妾家原在越山邊。」能曲傳西子心事。
同邑譚開九先生,少負異才,讀四子書,能研精理窟。與先大父交好尤篤。中年忽得心疾,士林 惜之。聞先大父落第,曾寄詩慰云:「聞道讀書終未了,不知了後又如何。終身正有無窮事,四子從 頭可錯過。」「眉眼不如休怪面,文章無用莫呼天。誰知頭上千層佛,又羡瀛洲十八仙。」其識量開豁如 此。先大父《過草市懷開九》詩云:「如拳山市地,卓犖有伊人。抗志離塵俗,尋源契道真。琴彈千嶂 夕,花孕一溪春。忽忽扁舟下,無繇再問津。」聞譚公一夕携琴彈於山頂,家人遍尋乃得,故詩中及之。 人之居官清正者,往往能感格神明。有山右張扶九先生翼,宰吾衡,能以廉潔自守。嘗聞其過洞 庭,中流風浪大作,舟人索許羊豕致祭,張以居官清白無餘金,不克許。太夫人取銀簪投之,浪頓息。 晚泊市魚,剖腹,簪見,人皆奇之。故於衡邑大堂題聯云:「衾影無慙,此事敢盟衡嶽廟.,肝腸略轉, 他年難過洞庭湖。」公以事去官,不能歸,衡人醵五百金以行。所取批首楊君作澤,學使屢遺,而公屢取之,後登賢書,改名榮。公復官汴梁,投刺相見,且驚且喜,猶惓惓念衡人不置。寄詩云:「莫因南 北嘆萍踪,誰説雲山路萬重。衡岳祠前揮淚别,汴梁堤上又相逢。二罷官堪痛亦堪娱,前後人情想不 殊。試向清涼亭下過,去思碑石尚存無?二三載拊循無恨事,一朝離别有前因。至今夜夜縈魂夢,盡 是江干送我人。二鐵石肝腸不自禁,冰操早已誓湖心。只因浪得虚名耳,費却衡人五百金。」又傳其宰 衡時,有《登觀湘洲塔感懷》云:「觀湘塔上望家鄉,萬里雲山共渺茫。自入風塵供下吏,誰將甘旨奉 高堂。岳峰黯淡愁雲鎖,楚水潺浸淚點長。應有親知書信到,秋深不見雁南翔。」《登祝融峰》二首 云:二峰獨秀鬱青烟,四面危崖盡嶄然。祇有人從平地望,更無石與别山連。孤高暗想栖雲處,峭 潔遥看落葉天。自是神靈鍾間氣,何嘗培慶敢齊肩。」「衡山絶頂祝融峰,兀峙南州氣象雄。地迥勢凌 三楚外,天清影跨百蠻中。才鍾靈秀人何限,德薦馨香代不空。今日躋攀知不苦,祇期身近太陽紅。」 先外祖康克庵公曾詔,乾隆壬子舉人,聯登進士,宰江南昭文、山西静樂,有古儒吏風規。晚年寄 跡林泉,以園圃山林爲樂,固非汲汲於富貴者也。《灌園》詩云:「小園圍繞竹籬笆,半種時蔬半種花。 灌罷更須勤護惜,消閑只此是生涯。」《課耕》云:「第一良謀是力田,君王耕措尚躬先。披簧戴笠休辭 苦,但祝今年勝去年。」《卜居》云:「湘水衡山共楚天,卜居豈必有腴田。芳鄰擇與兒曹處,爲語他時 莫浪遷。」「創業守成原不易,析薪負荷古爲難。世間多少豪華子,終令傍人側目看。」《遊曉霞峰》云: 「層崖峭壁路欹斜,訪舊扶策到曉霞。回憶昔年辛苦地,一番覺眺一咨嗟。」數首皆菽粟布帛之言,令 人味之無極。
雪門學使,庚子三月科試永州,回道涪溪磨崖碑。於是凡三至,僧請留題,因書二十八字於石。 一時同遊得詩甚衆,録其佳者。雪門先生云:「涪溪水入湘江流,涪溪名與天地悠。二公自是千秋 絶,三至能無一字留?」曉山崔秉釗云:「一片湘帆歲月遷,三吾又到楝花天。文章已被前人占,詩句 還應使者傳。鴻雪認踪懷遠道,前遊同幕先後别去。溪山卜宅定何年。高臺坐踞盤陀石,乞取窪尊當酒 船。」明軒玉堂開云:「溪風應解客重遊,花落香橋掃復留。三載塵顔孤鏡識,滿山春雨一尊浮。謂鏡 石窪尊。碧雲韶漫元郎宅,蒼石檣竿谷老舟。山谷《涪溪圖》詩.二更作老夫虹,檣竿插蒼石。」猛欲*題還極目, 拍天湘水到今流。」若谷云:「雲帆百里卸涪溪,直上唔臺落日低。空檻亂烟生草樹,平江春漲没鳧 驚。兩京遺廟三唐盡,萬古穹天一石齊。擬吊忠魂還待月,夜分重過斷橋西。」學山云:「涪上亭臺湘 上峰,高祠正報曉僧鐘。分明斷岸青千尺,深護危橋緑幾重。詩看前人無剩石,天教絶徼出奇踪。愚 溪回首朝光杳,拂拭層雲一蕩胸。」諸詩格高韵響,句外有神。
仕宦以後尚不廢學者,得山陰吴蓉塘前輩壽昌。先生山陰人,乾隆戊申間視學黔南,校閲之暇, 吟哦不輟。爲文羽翼經傳,得齊次風、陳勾山兩先生真傳,與張公忍齋、曹公寅谷齊名。詩律工細,無 佻巧之習。刻《虚白齋全集》,余嘗於劉吾山處讀之。尤愛其《消夏十首》,刻劃之中,饒有風韵。《冰盤》云:「第一驅炎助,堂高置鑑層。當筵圍嗷繳,離窖側兢兢。心跡期同對,頭銜分獨懲。何時换仙 骨,别取露華承。」《羽扇》云:「豐滿不飛去,團團被剪成。已堪揮作塵,寧羡析爲旌。摩漢途雖隔,揚 風質自輕。君堪長聲價,名士本書生。」《涼篷》云:「舒捲平如水,工良數此方。懸諸天尺五,遮景日當陽。接院争花幄,還巢誤燕梁。棚松復棚苣,空費故園忙。」《竹簾》云:「一幅青筠細,門闌鎮日懸。 儘留疎節目,不貯密雲烟。花影移相就,棋聲對使傳。清颱資入室,多事避喧聞。」《冷布》云:「織罷 疑無用,時乎亦逮佗。疎兼麻紙少,賤較碧紗多。虚室容添障,芳殽藉並羅。單寒名久屬,欲脱計如 何?」《蒲枕》云:「縣帆猶未遂,高卧足清芳。酒意沾唇散,溪聲納耳涼。邯鄆眠未覺,琥珀碎難忘。 爲我煩增緝,中函菊蕊香。」《皮席》云:「班革非吾事,聊爲寢處圖。竟成携碧簟,翻訝卧紅输。潰質 留芳貴,前身奈冷殊。歸耕約堪踐,先付夢模糊。」《藤床》云:「此材曾作楮,坦腹稱便便。帖妥條干 紹,清酣客午眠。移來蠻峽雨,載上雲溪船。端合安禪老,茶時一榻烟。」《響竹》云:「聽否聲先在,蠅 營不汝容。虚空驚似爆,瑣碎利於鋒。迅掃真寒膽,輕摇亦避踪。此君多舊識,人願執鞭從。」《風燈》 云:「無蠟分升降,周防面面風。漫誇明及遠,深畏照成空。得氣籠紗護,分輝鑿壁窮。應知心化燭, 不在綺筵中。」其《紀行詩》有云:「衝泥連夜雨,漏日一方晴。」又云:「溪橋凡幾折,行人入深緑。」亦 恰是貴筑真景。
有明一代,忠烈最盛。聖朝大公無我,俱加褒榮。吾楚零陵有陳忠潔公純德,崇禎末官福建道監 察御史,提督北直學政。甲申之難,公聞之,倉皇返京師,自縊於上湖南館東厢之樹間。順治十二年, 查辦明末殉難諸臣,賜謚忠潔。石琢堂師視學楚南,讀公年譜,曾作《古樂府》八章,情詞愷切,可歌可 誦。詞云:「聖人大無我,褒及勝國臣。勝國社稷,亡於甲申。殉難而死,二十二人。謂君死社稷,臣 敢不死其君。二解。「我朝龍興,值有明之衰。盪寇收京,日月重開。史官上其事,帝曰都哉。以享以謚,慰彼泉臺。」二解。「御史臣純德,富産荆楚,日忠曰潔,有詔曰可。忠人所同,潔則公獨武。譬諸白 璧,微瑕弗洩。」三解。「忠臣致身,豈曰爲名。名亦不可滅,惟德斯馨。當公未死,有必死心。諒之於 父母,信之於友朋。」四解。「賊逼潞河,龍門無援。公方巡方,翁衣繡幡。堅冰在鬚,驚沙撲面。守睥 而哭,如巡如遠。」五解。「公出易水,賊破燕關。慷慨赴義,文山叠山。鼎湖龍去,爰攀其髯。蕭蕭城 南,碧血爛編。」六解。「忠臣死忠,弗克全孝。皤皤二老,馳尺書以告。父母得書,弗號而笑。有子如 此,可以云肖。」七解。「有譜藏於家,自編其年。總角而岐嶷,讀書日萬言。雖晚而達,功烈炳然。采 風者來,請視斯篇。」八解。
唐聶夷中《憫農》詩,自馮丞相以其詩縷陳輔座,人人傳誦。《行路難》一首,參透世情,罕有知者。 詩云:「莫言行路難,夷狄如中國。謂言骨肉親,中門如異域。出處全在人,路亦無通塞。門前兩條 轍,得處去不得。」
吾家自歷代以來,工詩者代有其人。曾見元吏侍聶古柏《九華山》詩,詞旨古雅,惜不多見。詩 云:「江山青芙蓉,遥遥隔秋浦。九莖風露寒,萬壑烟霞古。瑶草含芳春,青松立亭午。安得一把茅, 移家白雲塢。」
《西湖遊覽志》載聶公大年掌教仁和,歷官九年,不以家眷自隨。嘗有《答内》、《諭兒》詩,可想其 高曠之致。余按之,富爲家訓格言。《答内子寄衣》云:「山妻憐我舊蘇秦,寄得衣來穩稱身。落日故 園披白苧,秋風京路染緇塵。同心意重思偕老,結髮情深不厭貧。萬里莫如歸去好,幾多衣錦夜行人。」《諭兒輩》云:「四兒五歲六兒三,莫與肥甘習口甜。清白傳家無我愧,詩書世業要人擔。三餐淡 飯何須酒,一筋黄1略用鹽。聞説有人曾餓死,算來原不爲官廉。」 先太祖樂山公,諱繼模,仁孝性成,讀書能曉大義。於宋、元大儒諸書,遇有心得,輒注編端。著 《朱子家訓證釋》一卷、《培遠堂四規纂要》四卷藏於家。方先大父宰陝西鎮安時,先太祖不憚崎幅,至 署親爲指示。嘗曰:「僻邑須耐煩爲之,墾山田、驅虎患、修道路、分社倉,最爲緊着。」歸家後,作《誠子書》一篇,諄諄以忠國愛民爲念,其大要在「無事尋出有事,有事消歸無事」。桂林陳公撫陝時,批是 書凡三番,稱其理足詞摯,祇此一篇,抵過著書數十卷,直爲居官龜鑑,不僅庭訓可傳,安得如斯人者, 出爲民福。後撫楚南過衡,先太祖年届百齡,桂林公以「盛德卓識」四字製匾稱祝,則其心契先太祖可 知矣。爲詩甚多,自謂質直,不欲示人,然富能得風雅正旨。其《赴鎮安任》云:「商於六百崎嘔路,到 此崎幅古未聞。叠叠山盤蛇磴曲,潺潺碉渡馬啼勤。鄰家對嶺成胡越,老樹僵途傲斧斤。聽説日斜 狼虎出,早停板屋卧餘嚏。」《鎮安署題壁示兒》云:「秦關百二古稱强,阡陌開來古法亡。多少山田開 不盡,尚留一半卧豺狼。二虎口餘生是爾民,脂膏臘出摩何人。請看今日提携意,痛癢關懷獨老親。」 「東西兩社昔曾分,南北千峰了不聞。惆悵汗邪何日滿,四鄉豚酒祝神君。二貧瘠驟難談禮樂,顓愚忍 久任蒙屯。思量合用斷輪術,不疾不徐有數存。」《將别鎮安》云:「名士風流道學迂,算來從政非其 徒。山中自有羲皇意,位置還宜是老夫。二江南冀北又西安,采藥山中歲月殘。來去莫愁筋力倦,耄 年能自跨征鞍。」《欲歸江右荆林不得》云:「南北英雄淚,高曾骨肉恩。有懷難再至,夜夢遶鄉園。」
《送高瀛海邑侯假旋和留别韵》云:「茶榴書屋聽鳴絃,第一知音屬老年。竹杖閒扶談稼穡,莎廳静對 儼林泉。雖曾絆骥原非蹇,暫許投簪却頓痊。公以足恙告歸得請,精神大振。翹首重來消息好,坊成百歲 望餅然。時蒙公報百歲。」「是處張筵麗曉霞,《驪駒》歌罷起長嗟。無心側聽新翻曲,有淚頻沾舊種花。 認慣兒童呼某某,親扶杖履慰家家。此情應與舂陵共,望斷瀟湘江上鹿。」嗚呼,先太祖人品學問,不 愧古人,宴爲昇平人瑞。原不僅以詩詞重,以諸詩爲當時名公卿所賞鑒,因謹録之。 先太祖七十時,先太祖母莊太孺人六十雙壽,太守嚴公宗詰詩云:「七二峰邊七六旬,聯成一百 卅年春。承歡欲笑兒爲客,故里何時問要津。」張公璨云:「早從靈岳採仙芝,春滿蓬池介壽眉。廡下 人驚青玉案,樽前兒唱《白華》詩。親教蘇陸成才子,自許巢由際盛時。鳩杖魚軒天上賜,鹿門偕老正 相宜。」張公谖云:「虞城門外客如雲,我以疎狂幸識君。廿年前與賢喬梓訂交衡山葛公献皇署。東閣高風歸 寂寞,南山佳氣轉氤氯。養生定得松喬壽,教子真成龍鳳文。好聽絃歌滿花縣,閒從父老話耕耘。」周 桐圃前輩盡云:「融峰萬丈翠嵯峨,門枕清湘權碧波。曾廢《蓼莪》將母切,徧栽紅杏活人多。幾番玉 樹含春艷,一曲瑶琴鼓太和。回首南天星歷歷,翔鸞舞鶴任婆娑。二蓬艇曾過綺季家,杏園舊侣共蘭 芽。燈前走筆身猶健,堂北和丸鬢未華。紫誥紅綾開壽域,丹書瓊笈見生涯。稱觥不用如滝酒,一盞 醺人是絳霞。」
先太祖九十,彭茶陵公壽詩云:「舉世誰堪稱大年,交推衡麓地神仙。養生早徹刀圭秘,適興閒 披海岳編。紫誥鸞回標嗣續,清秋鵠峙列曾玄。百齡衛武猶勤學,南極長輝石廩前。」羅方城前輩觴詞云:「三朝耆碩,五代曾玄。時扶杖而遊閭里,亦含飴而弄階前。説甚山中宰相,説甚陸地神仙。 三萬六千六日尋常耳,拧看百歲坊下,祝長春者歲歲年年。」丁澹筠前輩一畫云:「嶽麓開雲樓,下有 松葉屋。白雲時復開,松葉常清穆。幽人貞且吉,愛撫松與竹。野欄下環溪,宛轉南山麓。殷勤策力 耕,杖黎照夜讀。哺兒念慈烏,祁祁忻畫粥。芳心掇秋葩,吐氣流春馥。拾策上金華,横掃三千幅。 榮歸畫錦堂,賜衣荷令服。長安延頸望,況有新釀熟。玉案齊雙眉,寶奩開百福。振衣挑青燈,遥寄 雙魚腹。」諸詩詞旨古雅,不落尋常壽詩習套。
先大父環溪公壽小,雍正乙卯舉人,乾隆丁巳進士。己未殿試二甲,朝考卷爲收卷吏所污,未得館 選,授縣令。自應童試時,諸當事即以第一流人相期待,居京師數年,與雷公銹、蔡公世遠、方公苞晨 夕論學,洞見本源.,而大學士九卿梁公詩正、汪公由敦、張公照、彭公啓豐、許公王猶、彭公維新、趙公 大鯨,盤桓尤密,一時名動公卿。固諸公好賢之雅,抑公富大聲宏,有以致之也。宰西秦鎮安近七年, 愛士愛民,實心實政難蟬述。陳桂林相國撫陝西時,器公特深,以名垂青史、功在生民相許可。旋調 鳳翔,脩舉廢墜,剔弊釐奸,大有起色。未三月而繼太祖母計至,服関後,以樂山公年届九旬,堅請終 養,就近授學泳江昭潭、雯峰諸書院。模範後學,教澤涵濡,出其門者多列高第。處爲名儒,出爲循 吏,誠不愧名教中完人也。時文學歸、金,古文學韓、歐,詩學老杜,著《存知録》、《環溪草堂文集》行 世。詩稿待續刊,今摘録十數首於卷内,以見一斑。五言如《將之茶陵接周桐圃都中寄書》云:「舟向 雲陽去,書從冀北來。文章關地主,嗣續仗英才。錦纜瑶函趣,輕帆細雨催。同人咸一笑,鼓棹出雲隈。」《初至書院讀朱子文集》云:「初到儲才地,高吟正始音。千年延道脉,一簡活人心。草冷知春 淺,更殘覺夜深。悠悠終古意,欲入故人琴。謂譚開九愛彈朱子《招隱操》,且教予熟讀朱子文集。」《雲陽山背看雲起》云:「山背纏流水,峰頭戴破雲。飄塵彌望合,髪藜一溪分。何代埋仙骨,於今駭俗聞。神農兼 老子,虚幻太紛紜。上有老君崖,俗傳有老君肉身。炎陵在鄱縣,舊逮茶鄉。」《過青雲寺曉望》云:「絶崛插蒼 穹,清流繞碧空。舟來霄漢外,人住水雲中。仙笛凝幽壑,鐘聲出梵宫。麓堂詞賦在,一誦楚風雄。」 《茅坪洲》云:「石立如旋馬,峰尖似列旗。白雲欹老屋,碧澗走寒漪。荒率鴻濛氣,幽深魚鳥知。不 須論古蹟,真贋總堪嗤。上有1王廟。」《憶試後諸子》云:「文戰歸休後,寧無念我情。只因慙北走,遂 爾怯南征。漁父終垂釣,良農詛輟耕。請磨鹿盧劍,大海有長鯨。」《夜聽書聲》云:「夜聽書聲切,觸 余疇曩心。環溪風月冷,巾紫雪霜侵。幼時讀書處。質魯思勤補,家貧只苦吟。馳驅十載倦,對此欲投 簪。」七言如《濾溪》云:「一林烟火是濾溪,才到塵寰日已西。座客盡談春水涸,前灘人唱鵝搗啼。」 《望滕王閣》云:「夾岸桃花障水流,滕王高閣望中收。聽兒朗誦唐人序,一葉扁舟當卧遊。」《馬當山語水神》云:「馬當横枕大江雄,千百年來有夢通。此處非關高閣宴,煩君莫助打頭風。」《寄基兒郡試》云:「遲爾歸來春欲深,扁舟風浪最關心。輸嬴都是閑碁子,一着高人在泮林。」《送春》云:「記向 東郊接得來,青痛綵燕舞嬰孩。今朝只是無言别,誰餞郵亭酒一杯。」《代春留别》云:「一刻千金重古 今,只聞判價未償金。臨行贈爾無多囑,莫負來時一片心。」《夏日示奎兒》云:「一卷長携載寢興,深 山無處避炎蒸。偶然聽爾書聲亮,頓覺心源冷似冰。」《奎兒折早梅索詩》云:「暄和冬畫午雞啼,散步園林日未西。折得早春忙索笑,一枝晴雪是詩題。二世外佳人認總難,拈來燈下幾回看。月明今夜和 衣睡,怕有花魂入夢寒。」《折花勖奎兒》云:「童年景致爛如花,緑意紅情總一家。蝴蝶未來蜂未採, 儘將能事答韶華。」《七夕示及門諸子》云:「老眼穿針未有光,殷勤爲作嫁衣裳。女兒莫怨佳期遠,只 恐期來事轉忙。」《記奎兒朱注讀本後》云:「集注《毛詩》小學書,少年得力老難逾。今朝一套全歸汝, 定有通人笑我迂。」《閲奎兒課藝》云:「依我晨昏十二齡,岳雲深處湘之濱。高堂以外無他喜,見爾文 章日日新。」《應雷翠庭老師召移寓圓明園直廬途中作》云:「幾年仙夢繫蓬瀛,此日驅車海澱行。九 陌轆轆聽漸遠,西山嵐翠望如迎。花攢繡缠明芳甸,柳孕金芽媚曉晴。最愛夜來飄雪好,纖塵盡壓馬 蹄輕。」《芭蕉夜雨》云:「銀鈺花淡夜迢迢,一夕秋霖灑緑蕉。颯颯商聲驚客思,泠泠清韵入寒宵。頻 添吟興三更後,忽憶家園萬里遥。昔日草堂栽百本,别來幾度雨飄飆。」《水仙花四首和吴農部梅谿韵》云:「窈窕東風弄好春,名花吐韵媚江濱。馮夷宫裏冰爲骨,帝子居前玉作身。緑帶横拖明水府, 黄冠佇立儼仙人。等閒拾翠芳洲上,得與天香國色親。二晴光杳靄午風恬,花氣乘風欲到檐。馥鬱乍 飄雲母牖,氤氯旋繞水晶簾。只隨玉女凌虚步,不許維摩帶笑拈。借問清香誰得似,江梅濯月影纖 纖。二盡洗鉛華雅淡妝,碧霞爲帔緑雲裳。月明最怯冰綃薄,露重還憐玉佩涼。想像風神來洛浦,記 來羅襪在瀟湘。尋常艷色争呈態,那敵幽姿水一方。」「水態花容互映奇,故園昔日早春時。湘靈瑟裏 聆仙韵,金屈卮前對雪姿。客路夢迷雲剪剪,天涯吟望影差差。王孫何日歸來好,寄語東風未有期。」 諸詩如秋水芙蓉,絶去雕飾,不令康樂專美於前矣。
先大父律體秀韵天成,古體尤峥嶂傑出,别開生面。《題伍逸園清秋讀易圖》云:「秋氣下九嶷, 冷潘染湘緑。風雨哀怨屈原魂,一部《離騷》不可讀。讀《騷》那如讀《易》好,混茫蕨枯望中掃。亢龍 屈蟻兩何爲,静裏澄懷觀至道。猗嗟此意誰能識,圖南一睡絶消息。披圖矯首動流連,愧未相從林下 二十年。」《庚辰中秋偕諸生登雯峰書院文昌樓》云:「吾愛二三子,步月來書院。院中讀書聲,聞之生 歆羡。於時正中秋,明月當中見。携手上高樓,少長相後先。月明師弟心,照心纔照面。餘光映澄 江,俯視真如練。念昔然湘遊,几席羅群彦。此時詠春樓,此時文源宴。沫江書院有詠春樓,湘潭昭潭書院 題「湘水文源0相憶儼同堂,相思阻異縣。何當插翼飛,棘闡看酣戰。人生快青雲,有道耻貧賤。勤者 若固有,惰者徒畔援。苦矣文昌神,那能開方便。月淡神無言,起予藉狂狷。」《題歐陽瑶岡筠莊書屋圖》云:「南岳多名材,有筠者其竹。愛竹歐陽子,於焉結書屋。十載名山學道心,揚聲耀采到承明。 昔時讀書今時用,非復咿唔牖下生。君不見鄴侯書屋踞衡山,夭矯神龍出處間。金簡峰頭松萬丈,恰 映筠莊竹千竿。」《送郭昆甫還里》云:「怒龍撼天天門擘,渴蛻飲海海底立。天門海底路渺漫,龍怒蜕 渴氣已吸。江左名士周白民,湘中隽才郭昆甫。白民文章臭若蘭,昆甫文章力如虎。場外聞聲傾倒 欲致兩人難,場中覩面諜然棄如土。自古迄今相士無真假,冶不鎔金金就冶。蓮花寶鍔沉沉在匣時, 誰知殺人鋒過血纔瀉。三齊蓮幕漢江水,我送郭君感周子。郭君年少周老矣。」 又有《題軍中學易圖》,張吾溪前輩評以「詞旨警拔,有長吉、魯直之勝」。詩云:「陀羅海畔經春 雪,霜鵲横空蹋飛翼。將軍振武鎮三城,笳吹凝雲風凛洌。河冰初泮陽和迴,首夏柳條青吐茁。咄哉軍中學《易》人,嘿探天根躡月窟。胸羅武庫陣圖懸,劍戟森森紛燦列。龜龍應瑞《圖》《書》出,剥復交 來元化泄。驚沙堯帳坐談經,蹇蹇匪躬昭亮節。」
鄧稼軒年伯云:「前人壽詩少傳,以其易涉庸俗,意惟太白之奇横、玉川之詼譎,屈爲此體,必能 别開生面。環溪先生《蕭齋歌爲蕭丕承補觴作》,一氣奔放,得太白、玉川之神,與前送郭昆甫作俱拔 出前人蹊逕之外。」歌云:「蕭齋酒,蕭齋書。記得蕭郎受生日,懸弧正對我門閭。壯長移居城南外, 我亦四方事馳驅。不飲蕭齋酒,不讀蕭齋書。冉冉流光十載餘,我之懷矣復何如。今朝爛醉蕭齋裏, 蕭郎五十正懸弧。不飲懸弧飲歲除,此意使人念居諸。百年三萬六千日,日飲須盡三萬六千壺。座 客聞之大歡呼,醉卧乾坤一選廬。惟有綵衣人大笑,不課讀書課酒徒。世間那得酒如湖,先生此語誑 也夫。先生日來汝起予,酒且如此何況書。」視此壽詩,亦可謂虚貯神素,脱然畦封矣。 近日賞花招飲之作,不過吟詠性情,流連光景,有寄托者絶少。先大父有《程階平别駕署中賞牡丹》云:「主人解愛花,預訂賞花期。花開主人事行役,雨雨風風怨離披。百寶欄畔偏相待,姚黄魏紫 存真宰。歸來仍是賞花期,舊者留艷新蓓蕾。置酒邀我來花屋,霏霏微雨儼新沐。是誰擎杯酹花神, 有美公子人如玉。花浮浮,酒油油,對花飲酒不勝愁。半春問災循吠漕,敗葉槁柯紛相對。胸中一幅 鄭俠圖,染盡花血難成繪。何能移植洛陽花,栽徧雲陽百萬家。殘膏剩馥皆沾溉,牛酥一勺醉流霞。」 鄧稼軒注云:「主人問災歸來。」置酒賞花,不過公餘一清議耳。即從牡丹沐雨中,想到閭閻待澤光 景,惟杜少陵詠物詩具此關係,非有真性情、真學問者不能道。先生經濟文章,所以卓然可傳也。
鎮安在終南山中,山邑淳悶,有太古風。顧自前明蕩寇竄入,民屋悉爲丘墟,山木叢生,夙多虎 患。先大父以乾隆十三年來宰斯邑,既至,即爲之驅惡物、招流亡、墾荒田、復社倉、開道路、脩學宫、 建義塾、創邑乘、舉賓興、報節孝,暇則進諸父老子弟談詩書、講禮義,居民常以酒一尊、麥一盂,持獻 公庭,相親相愛,眷注如一家人。不數年而户口熙熙,絃誦雍雍,山僻小邑,焕然改觀。古昔循良之 治,於兹再覩,非若近日官民去來若途人也。當其調任鳳翔,鎮安父老皆攀轅痛哭。先大父《留别詩》 云:「捧檄出南山,回首念山谷。山中太古遺,風氣殊沟穆。官民父子情,欣戚如同屋。飢者待我飽, 寒者待我煥。飽煥我何能,撫心恒粥粥。所賴邀天麻,七載逢歲熟。荒田漸加墾,鄉社漸有蓄。險路 亦已平,村童知就塾。新建樂英堂,爲爾廣教育。庶幾觀厥成,告養叨餘禄。烏私正擬陳,上官翻推 毂。調任辭鎮安,父老攀轅哭。停車謝父老,盛世多良牧。前去後者來,爲爾地方福。願言課兒孫, 殷勤務耕讀。各勉爲良民,永不犯刑戮。我因作官久,高堂歲月蹙。鳳翔雖大邑,遽廬只一宿。即當 歸故園,慰我配咕目。悠悠此心期,夢魂常追逐。留詩謝父老,深情溢尺牘。」此詩情真語摯,令人不 忍多讀。
先大父歸田終養後,歷十餘年,乙未春仙逝。是年,鎮安城隍廟祝,一夕夢其復任。及明,遍告城 中,則城中人皆夢之。因倡議迎新城隍蒞任,鼓樂喧閲,觀者如堵。舊日吏民,愀然若將見之,因呼爲 聶公廟。每衍劇祀神,用兩戲臺,一爲本邑人,一則楚漢間同鄉也。會邑令某,判訟多不及情。民 曰:「聶公在此,當不如是。」邑令怒曰:「爾何不詣城隍廟聽識耶?」每朔、望,拈香之禮缺如。後清江楊公懋學宰斯邑,誼切同鄉,最加敬禮。其官眷亦出吾荆林同族,每祭祀必諧來焉。乙卯夏,家大 人路過鎮安,邑人迎至聶公廟,禮成,敬紀云:「入境絃歌舊,登堂俎豆新。提攜懷我父,拜祝念斯民。 此日神爲吏,當年吏是神。禮成談往事,半是白頭人。」
南嶽七十有二峰,以回雁爲首,岳麓爲足。峰名每難記憶,舊有歌詞,殊多勉强。先大父作歌 云:「衡峰七二從何歌,聊爾具數備搜羅。回雁爲頭岳麓尾,近廟五峰最嵯峨。在昔作詩有韓公,五 峰駢舉逸芙蓉。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今晨看峰躡赤帝,日華初動喜陽霽。朝日惠日 發祥光,曉霞采霞紛綺麗。烟霞吐霧播爲雲,紫雲碧雲絢白雲。雲密雲隱常褒裁,雲龍雲居自氤氯。 明月破雲軫宿光,青岑碧岫兢輝煌。碧蘿紅花插巾紫,一朵蓮花屏嶂旁。我愛山中靈禽語,鳳凰翠鷲 時高舉。白馬駿停華蓋歛,天堂駕鶴迎九女。九女靈藥採登仙,仙頂仙巖好會仙。欲尋降真棲真處, 只在天台白石邊。耆闍崩另誰移掇,彌陀觀音土 一撮。獅子力屈蹲香爐,石困糧充堪擲缽。文殊入 山愛逃禪,那當潛聖與集賢。未明金簡窺治水,安上峋嶼一問天。峋樓寶篆傳神禹,不傾風伯鞭雷 祖。妙高莫從高處求,會善還向善中取。靈應瑞應誰所格,永和永參帝之澤。歌遍衡峰懷禹碑,浩浩 坤輿無雙石。」此詩彭茶江先生評云:「是朱張講義一則,匪直結構天成。」張吾溪先生評云:「結構層 次位置自然,而筆力更雄勁。每讀一過,如撫琴動操,衆山皆響也。」 先大父宰鎮安時,於墾荒、開道諸務,悉親爲指畫。羸馬芒鞋,躬履絶壑,出没於狼虎中間,而了 無所憚。前後隨役四人,公以匹馬馳驅其中,土人呼爲「五梅花」。嘗馬上得句云:「性命懸巖石,存亡信馬蹄。」又《題城樓》云:「雞犬桑麻人境外,山川城郭畫圖中。」詩才治續,於此具見。宰鳳七十 日,釐奸剔弊,墜廢俱修。去鳳日,鳳民如中道嬰兒失母,相涕泣。沿途結幔張筵,匾云:「仁心善 政。」聯云:「心切愛民,合四鄉士歡農樂.,才能理事,未三月弊絶風情。」聯首四字,蓋摘桂林中丞提 調考語也。厥後自秦來者,述鳳翔邑乘載云:「有聶公煮,潔己勤民,盡革陋規。士民方引領觀政,竟 以丁憂去。」可知鳳民與鎮民思公之心,未嘗一日忘也。
先大父居京師數年,往來皆知名士。己未廷試,未邀館選,南歸省侍,一時贈詩甚多,其存者録之 於卷。彭公廷梅云:「#唱名非一,終歸命不尤。臨行無别語,空館有閒愁。雁獨從鄉至,江還入漢 流。今宵應見夢,飛上岳陽樓。」「三年爲客久,辛苦向燕臺。依舊蕭然去,秋風江上哀。天高鴻路遠, 露冷菊花開。明月分携去,相思首重回。」「南歸舟一葉,切莫嘆飄零。水寫千江碧,山横九面青。竹 枝堯女廟,香草屈原經。明月頻呼酒,詩情滿洞庭。」盧公士毅云:「同在天涯借一枝,曉風殘月共吟 詩。篋中無限驚人句,都是西窗剪燭時。二文苑騷壇氣誼親,忽聞驪唱動征塵。可憐多病淹留客,又 送揚鞭歸去人。二遊絲牽惹柳絲長,難繫如珠淚數行。回首青衫君已濕,蘆溝斜日樹蒼蒼。二君到衡 陽已是秋,可煩雁作寄書郵。布帆無恙瀟湘水,寫入蠻箋慰遠愁。」雷翠庭先生銹云:「護説天街好看 花,倚門盼望夕陽斜。夢回漢水行人少,話别燕山客路赊。細雨落梅將熟橘,暖風吹絮早啼鴉。送君 此日無他囑,惟向湘南誦《白華》。」「頭上簪纓簇簇香,新成綵服舊行裝。不愁有美山林老,只愛承歡 草野忙。晨露滋花先棣萼,宵燈課讀及書堂。須知造物相私處,免得離憂兩地長。」王公文清云:「天待奇才别有屬,不使優游文史局。衡山聶子高飛鵠,萬里摩空猶趣窺。童時已樹三軍#,自成進士筍 如玉。同年對策子彳亍,磨龍功補三年足。倚馬才大小蠻觸,蒼蒼有意靳所欲。假手厮徒施厥毒,奇 文竟免受拘束。吁嗟乎!區區浮名同轉燭,古人事去後人續。天應誰補日誰浴,聶子歸與趁自勖。 長憶王郎拔劍斫地爲誰告。」
戊辰之鎮安任,一時都中餞送,亦多名句。如周桐圃前輩畫云:「環溪臨别時,索余言爲贈。余 故拙於言,遺言意難竟。翔復托素交,虚美慙粉覩。仍憶己未春,相隨試帝廷。自忘駕鈍才,感恩思 報稱。願紹百里符,勉學三年政。邇者十寒暑,漸已非壯盛。秘署成偃仰,蠹簡空哦詠。君今行作 宰,舊意與君證。莫言邑彈丸,執輕如不勝。且疎筆墨緣,俾民歌范甑。」歐陽竹浸前輩正焕云:「商 於之地六百里,中多名山與佳水。重關百二古來雄,控楚枕秦安業是。先生整舄上彤墀,天子顧之顔 色喜。引見日,蒙天褒。子建元推召杜才,惠連獨愛川原美。手揚金迷錯琳琅,赤社黄封豎畏壘。郎星 的蝶子墨濃,仕優學優笑相視。曲檻疎簾發宫商,琪林瑶樹森桃李。青燈千軸雨一犁,絃歌聲逐桑麻 裏。繞郭花然咤風生,放衙草句驚鴻詭。莫笑先生好著書,經綸還從萬卷起。行矣先生捧檄奉高堂, 我獨風塵缺甘旨。事君事親交得之,君子寧以彼易此。」黄公之卓云:「鳳詔初銜催入關,秋色一路擁 征鞍。仙鳧飛處星辰動,竹馬迎來婦子歡。天人楚雲親舍切,烏啼秦樹訟庭寒。遥知公暇仍耽句,繞 遍梧桐金井欄。二詞章不待江山助,筆墨應開造化扃。八代文從韓子振,三吾地自柳州靈。可能芳躅 追前武,正快遐瞰見景星。易俗移風誰足繫,友朋望眼舊曾青。」張公榮倫云:「捧檄單車燦錦茵,佩刀綵服出風塵。琴書檢點翁憐子,時太翁親爲治裝。鄉土調和吏習民。粗食不徒如蔣沈,湛恩兼得似清 臣。西京自昔王謨遠,好把經猷次第陳。」按唐蔣沈歷長安、咸陽、高陵諸邑令,郭汾陽戒麾下曰:「蔣 賢令供億得蔬食足矣,毋撓其清也。」張七丈老於宦途,極知供億爲累,而先大父素甘澹泊,故有第五 句之贈。然山僻小邑,泡任七年,上憲巡歷,并無供億之苦。是知世不乏郭汾陽。謂古今不相及者, 非也。
出仕歸田後,名流贈答,亦多佳韵。偶於故紙堆中搜得,録之。周公昭侃送返衡山,用胡敬亭韵 云:「復見文星聚,斯文大有功。一庭仍緑草,兩袖尚清風。碧水歌張拭,丹陽誦李忠。衡湘佳子弟, 都入藥籠中。」周公世宙《喜重主昭潭》云:「憶昔傳經日,春風滿士林。巖疆揚雅化,空谷想遺音。絳 帳懸如舊,玄亭載自今。昭潭親講席,珍重十年心。」張公九鈞《和夜聽書聲韵》云:「燈窗恬密處,磨 盡古人心。一席無塵染,空階許月侵。不眠來遠韵,緩步接清吟。偶觸還山志,知君未拂簪。」黄公寬 見贈云:「幾日山桃花裏行,歡然把袂愜平生。風高巖邑烟嵐净,月澹琴堂竹影横。千里地縈今夜 夢,家兄現令衡山,得聞邑事。十年書勝此時情。歸舟是處潺泼水,猶認君心澈底清。」黄公日侃《九日隨環溪明府偕令嗣昆季登縣寨飲虹化亭歸賦》云:「春夏登臨又杪秋,每逢佳節便來遊。黄花帶笑迎仙 令,白雁聯班引勝儔。戍古烟銷殘壘在,亭高虹化彩雲留。相將共醉茱萸酒,不覺蒼然暮靄浮。」黄公 之倬《寄懷》云:「近聞聲譽滿西陲,去後謳思定不疑。堂上琴留宓子政,天邊歌達魯山詞。陳大中丞薦 章語極推重。疎籬藉草空相憶,高閣看山欲對誰。荒徑想能騎馬過,定知題鳳笑群兒。」張公度西《九日環溪先生與橘洲兄小飲見懷原韵》云:「近傳良會聯篇到,不賦登高致更佳。酒飲花香深北郭,詩如 秋老占西齋。江澄白雁清無滓,天洗丹楓静不霾。莫作别觴相憶訳,連床風雨且階階。」 先大父設教昭潭時,門下士公製絳帳,胡敬亭先生正笏題云:「出耶非仕,處耶非隱。岳雲作幄, 湘水爲枕。傅巖之夢誰卜,南陽之卧且穩。吾黨斐然,被春風而坐絳帳;夫子覺者,沛時雨而成玉 筍。」先大父題云:「隨時動静,應候弛張。不礙明月,好映曦光。絶蕉鹿之紛擾,渺蝴蝶之荒唐。可 冬可夏,可温可涼。可尋池草,可晤羲皇。可獨寐,可連床。出何羡乎紫綃兮,處則挂諸南陽。」二作 詞旨古雅,寄托遥深,亦藝林韵事也。
同邑曠峋嚷、半崖兩先生,與先大父爲同譜至好。先大父七十時,峋樓公壽詩云:「峋樓之麓牛 馬走,走祝環溪溪上叟。憶昔與君應童試,登壇麋戰壓曹偶。若爲眨眼五十年,朱顔那得不皓首。却 吒君顔猶如童,雄健無能出君右。君官商山飽紫芝,東園綺里爲朋友。歸來欹枕巾紫下,品崇衡霍俯 壘培。有時酒酣炯青朧,高歌擊劍蛟龍吼。嘗怪杜陵緣詩瘦,七十便云古稀有。如君昂昂老益壯,等 閒百歲詛云久。應同羅結百四十,君其不謬予言否。」環溪公《遊方廣歸過峋壊晶舍承惠詩和韵并呈遊履》云:「鐵脚道人破空走,喜聽呼童不喜叟。苦恨生來無鐵脚,名山雖到亦云偶。昨朝席上談方 廣,心癢腓咸暗搔首。揭來發憤方廣遊,抛却山南走山右。空山自與麋鹿群,不用招招須我友。蒼茫 雲海脚底生,大崛尚迷況小培。披雲下憩峋嶼齋,欲撞洪鐘聽鯨吼。小叩大叩心焉醉,況復貽詩旨且 有。何以報之遊山具,糾糾芒鞋製未久。雙手持向垣橋邊,鐵脚道人笑否否。」峋樓公叠韵言謝云:「平生雙屐萬里走,我年少君君爲叟。君擁專城稱循良,我博頭銜仍不偶。爾來皋比喜接連,城西城 南歡聚首。三秋逢君登七十,麽磨巴詞塵座右。漫抛甑劈引埋瑞,翻承錦履惠朋友。準擬穩著理舊 遊,直躡座廢藐眾培。載吟君詩膽氣豪,千巖萬壑獨猊吼。頃君掉臂蓮花峰,戀響臺邊攬萬有。衡峰 鍾靈靈鍾君,君年應共衡峰久。何當與君成二老,君其一頷予言否。」半崖先生敦本步前韵云:「麋城 老稚歡呼走,巾紫峰前祝大叟。七十春秋培道脈,天生英耆夫豈偶。爾來糊口在他方,一歲無能幾聚 首。逢君致仕懸弧日,滿擬奉觴侍左右。瓊林宴上三百人,膠漆如翁得幾友。君身早踞祝融巔,俯瞰 紛紛小婁培。峋樓詩篇得唱酬,驚人傑句獅子吼。商量著述齊李杜,學術還須步曾有。名山事業饒 千秋,生年滿百未爲久。得來巴曲漫續貂,相期郢削證然否。」環溪公既答峋嶼公詩文,又承半崖公過 齋和韵見贈,時方晨飲未餐,得領良規,叠韵和志謝云:「宦海茫茫那處走,只宜吐健不宜叟。君家兄 弟叟者三,添我一個成偶偶。平生嗜好彼此知,飯健廉頗飲犀首。君退犀首進廉頗,爲劉左袒吕則 右。今晨過我適晨飲,加餐爲規荷益友。謂如適遠多聚糧,萬里飛行知一培。又如獅子踞狼山,飽食 虎豹纔能吼。我聞此語良自哂,不爲酒困誠何有。即斯已足當韋絃,況乃名山商永久。草堂懸答北 山文,飛檄馳烟移得否。」諸詩古音古節,愈唱愈高,亦可見前輩精神老而彌王,真騒壇雄將也。 先大父没後,名公卿觀章甚多,雄篇佳什,苦難盡録,略爲摘出,以識弗谖。張蓉湖前輩九鏡云: 「南宫高第著,西隴政聲存。乞養心真遂,還山道更尊。牙籤湘月冷,石壁岳雲昏。欲薦生芻意,卮詞 那足論。二金石論交好,燻熒調總宜。壁間見諸兄唱和詩。風流欣可接,憑吊感如斯。宅有靈芝瑞,人懷玉樹姿。英賢多濟美,禮器重門楣。」楊子安鸞云:「同譜知交踰卅秋,素心豈肯兢時流。濃薰香艷儕 班史,鎮安極精竅。嘯傲烟霞媲鄴侯。百里花封勞撫字,廿年林下足優游。何堪報道文星隕,楚水秦川 兩地愁。」劉雲巖蒸云:「主持風會閲多年,一夕文星墜九天。剩有韋編垂後進,不教彩筆讓前賢。秦 中惠政人尸祝,海内新詩句户傳。雷電六丁知盡取,毫芒流落泰山邊。」何芷齋泰云:「湘江水深咽不 流,龍蛇占歲賢人憂。紫金臺畔文星墜,嶽色慘澹風烟愁。我昔論交天下士,淪徂倏忽浮雲似。近來 老淚更縱横,嗚呼聶公亦已矣。聶公生鍾岳之靈,早掇巍科人帝廷。名世文章本經術,大雅今猶存典 刑。長我十年我兄事,京華結契申盟誓。瑞春堂前燕樂深,意氣并合無乖異。爾後公分百里符,終南 佳氣翔仙鳧。我亦崎幅走天末,顔面闊絶音書疎。公全孝養抽簪早,我賦歸來狀潦倒。晚向風塵作 遠遊,曾叩幽扃一搜討。彈指星霜復幾時,逝者冉冉心如禱。吁嗟乎!聶公之德完天真,聶公之文其 餘芬。大名天地長不朽,況復繼起超群倫。留將昏晓故人眼,重看廬陵表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