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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6

作者: 聶鋭敏

同邑劉峻坡姻丈詔陞，己丑名進士，官農曹，出守播州。嚴毅方正，有古人風節，愛扶植士類，整飭民風。所至仁聲載道，上游重之。癸丑，以貴西道卓薦入都，假歸里門。所載歸者，殘書數卷耳。幼負文名，爲文幽情遠韵，在文止、思曠之間.，詩格高秀，體會入微。自供職以及典郡、舟輿之中，吟哦不輟。卒前數日猶成「父母之年二章題文，時太夫人春秋高，先生愛日之誠，老而彌篤，其性然也。刻《佩韋堂稿》、《政學齋草》，詩稿待梓行。五言如《舟次龍陽夢與藻庭親家論文》云：「文章千古事，離别數行書。尊酒何年會，懷人午夜初。元音推正始，大業富居諸。二酉兹行近，探奇孰起予。」《遊牟珠洞》云：「渾沌何年鑿，浮圓半壁懸。仰看斜照入，疑是頂光圓。洞落千峰翠，巖通百竅泉。山林勞問訊，我欲叩諸天。」《水城道上》云：「地僻軒車少，山多物候新。泉聲常入夜，石勢慣欺人。香草含花氣，枯藤抱樹身。碧雲深處好，隨意可投輪。」《荷池聽雨》云：「偶憶瀟湘夜，山城迹已違。香風清碧沼，疏雨濕紅衣。金井聲初斷，銀塘聽漸稀。衙齋共蕭瑟，幾處採蓮歸。」《來青閣》云：「共有青雲興，憑高一洒然。似迎蒼翠色，不隔蔚藍天。簾捲黔山入，窗窺蜀道懸。最憐新雨後，芳草正芊芊。」《庭槐》云：「婆娑如此樹，俯仰肯隨人。草長庭無訟，花開苑欲春。可堪行列盡，不逐候官新。記否榮華夢，羲皇氣最真。」《夜行》云：「得得黔中路，茫茫夕照昏。暗山迷古戍，遠火認孤村。天末衝寒入，宵深到客喧。年來于役慣，未厭鬢霜繁。」七言如《江行》云：「四圍碧色浸天光，江面垂垂見緑楊。無數鷗鳧飛上下，居民宛在水中央。」《將入都贈内》云：「值衙吏散鼓逢逢，繡閣妝殘怯晚風。最是難忘緣久住，生憎鴉叫夕陽紅。署後多鴉鳴，内子聞而生嗔。」-兀旦後憶光錦》云：「計日將回六九春，輕雲細雨暗芳辰。寒愁漫向燈花解，多病常添鏡髮新。施馬何時馳冀北，河魚猶自滯湘濱。來青閣外風光迥，詛等飄萍寄此身。」《得光錦光錦信各携新婦來署聶藻庭親家偕來喜作》云：「不勞歸夢訊鄉園，聞喜庭前聽鵲喧。夜雨應教培棣萼，春風好與長蘭孫。頻登妃咕兄携弟，未拜姑埠婦抱孫。況復盍簪嘶#馬，晨宵幾度話芳樽。」《柬藻庭親家》云：「鄙怪生胸數載餘，汪洋叔度每懷予。當年京國彈冠舊，此日山城下榻初。伏概空聞嘶五馬，臨風不必憶雙魚。與君共醉茅村酒，花外鷗歌聽漸舒。」《衙齋書懷》云：「重裘無力禦春寒，黔地風光昔已諳。愛好非因營巧宦，平情敢冀譽清官。二千石愧龍鍾舊，望六年增馬齒殘。寂寂播城花信晚，倚樓終日對烟巒。」《遊桃源洞與藻庭親家話别》云：「徑穿石壁入幽奇，生面宏開勢轉夷。千仞鷲山懸翠崔，重城雉堞俯果囂。迎人洞外桃初蕊，繫馬江干柳未絲。他日鄉亭一盃酒，绳將春色到天涯。洞有布春閣，引「今日湘亭一杯酒，更煩散作十分春-一語。」《郊外送藻庭親家歸衡》云：「風清柳外颱朱旗，送别郵亭酒再釀。人去扮榆千里目，官評琴鶴一瓢詩。桃源洞口啼鶯急，郭外桃源洞爲太白聽鶯處。鳳嶺城邊策馬遲。寄語衡南諸舊友，唯憑秋信慰相思。」《渡鴨池河》云：「叠叠山如駿馬馳，此間逝者竟如斯。一泓瀑浄澄江色，萬笏青懸落照時。踪跡何煩漁父卜，行程每有候人知。灘頭無復勞惶恐，静聽江聲下瀨遲。」《叠韵寄錦兒兼呈藻庭親家》云：「良宵客散獨憑欄，宦蹟鄉心感萬端。兩袖清風携模被，一庭春雨隔林巒。蕭疎玉樹人方倚，峭拔蒼松老更盤。七二峰中誰是主，肯將著述等衙官。」其佳句五言如「河身穿石隙，嶺脊插雲端」、「洞老泉聲咽，山童樹色荒」、「興爲悲秋减，囊因貰酒空」、「郵亭催客去，衲子笑人忙」、「浮雲連蜀道，流水鎖黔關」、「池影摇星漢，山光入酒杯」、「石尖山露骨，雲白嶺封腰」、「濃雲驚海幻，飛鳥失山青」、「却笑官如水，何堪鬢是霜」、「樹藏僧舍静，花趁晚春忙」、「坂折疑無路，峰回又見坡」、「燈明遠岸火，人話隔鄰舟」，七言如「初冰地碎寒流影，欲雪天低遠塞山」、「沽酒帘懸新雨後，趕場人趁夕陽歸」、「政有餘閒兼課子，家無俗物只傳經」、「往事錯深難鑄鐵，衰年髮短易添霜二「一片濤聲流夜月，四圍山色暗秋燈」、「落日人家楊柳岸，西風節近菊花天。」《過葉縣》云：「仙跡憑誰追去舄，世情幾見好真龍。」《同洪學使試院觀荷》云：「分來泮水三春雨，重接濂溪一瓣香。二冷署客來忙掃榻，公庭吏散少排衙。」播州山水奇突，千巖萬壑，令人應接不暇。己酉春，劉吾山姊丈偕家姊赴黔中任，家大人親送之。大人舟中賦詩云：「一重巖石一重灘，山自凌霄水自寒。莫遣玄猿啼壁上，應留蒼鶴在林端。書田稚子耕耘未，井臼荆妻計較難。爲報客途風景好，探奇猶喜仗平安。」又云：「黔地有山皆石窟，春遊無處不桃花。」貴筑春遊景象如畫。

近日宰吾衡者多風雅名儒，自丁香溪明府鈺署篆後，又得龔省齋明府志曾。省齋，浙江人，由參軍擢至縣令，才華倜儻，宰衡山，一時聲稱籍甚。買牛買犢，有渤海遺風。詩筆洒脱自然，似香山、放翁一派，有《南湖草》一卷。《漫興》云：「野草青連樹影西，曉行直至夕陽西。桐花亂落無人掃，又被風吹過竹溪。」《檢書得乾蝴蝶》云：「不向春風彩颱裾，香鬚粉翅已無餘。緣何一覺蓮豫夢，却戀床頭數卷書。」《不寐》云：「雨聲淅瀝惹愁多，不寐中宵輾轉過。況是新涼雞未唱，山溪那識夜如何。」「服官不似得幽居，早起遲眠信未虚。岑寂轉添遊子意，殷勤空寄老親書。」《寄内》云：「膝前兒女幼如初，女教針工子課書。莫學鄰家紈袴習，但憑溺愛廢居諸。二若問弟昆須愛敬，要知她煙在和衷。留心檢點家常事，勝似幽窗刺繡工。」《芳草》云：「東風幾日緑蒼茫，又見成茵綴野塘。冉冉斜連烟柳碧，菲菲遥襯菜花黄。六朝有恨隨流水，三逕無心媚夕陽。峡蝶飛飛來紫陌，不須惆悵聽寒螢。」「天涯吟望影萋萋，幾處亭臺舊跡迷。好雨一簾春正永，平原十里緑初齊。牧童倦踏横牛背，醉客遲歸趁馬蹄。更憶明妃孤塚在，青青遥隔玉關西。」《晒金塘張守戎與其夫人殉苗亂和尤鑑塘韵》云：「一片孤城傍野塘，將軍垂死恨偏長。衣冠當代昭青史，環珮何人吊夕陽。松爲凌寒知有節，星因隕後怨無光。致身授命餘雙絶，應識天生氣至剛。」其佳句如《題畫》云：「帆影遠從前渚落，雲光薄襯遠山開。」《寒食》云：「瞅鞭影裏人疑醉，杜宇聲中客未回。」《祁陽》云：「風回湘渚紋多曲，山入零陵勢更奇。」《贈洪寅齋》云：「醉月渾忘分主客，挑燈還共認鬚眉。」《憶弟》云：「池塘舊夢聯春草，風雨新聲入夜床。」皆佳。

省齋集詩，一氣呵成，如自己出。《秋夜》云：「天氣晚來秋王維，紗窗宿斗牛孫逖。倘隨明月去，韓偃。試上大堤遊楊巨源。被解鴛耆襪白居易，簾搴翡翠鈎温庭筠。却須深酌酒李咸用，笑語度更籌唐暄。」

其二云：「庭樹含幽色張九齡，天邊宿霧收于良史。石梁高瀉月李商隱，窗竹夜鳴秋李白。縱有還家夢令狐楚，能無愧海鷗劉長卿。官閒得去住韋應物，鄉思不堪愁劉方平。」余有《寄嶽雲齋試帖》二卷，爲坊人所刻。省齋入南嶽致祭，歸途就其中集五律四首，其一云：「千里望南衡，低昂勢不平。榮光空際出，幻態四圍呈。翠黛迷幽徑，青山憶舊盟。待逢開霽後，紅杏一村晴。」其二云：「天連衡岳曉，静對契虚衷。萬竈烟痕雜，千峰霧靄融。彤庭新命祀，率土盡呼嵩。同是隨陽雁，傳書不借鴻。」其三云：「更踢天門路，來觀倍駭然。身經方丈地，人到白雲邊。自覺神明固，宜將妄念捐。迷踪應駐佛，莫辨界三千。」其四云：「羅浮真咫尺，夢欲人羅浮。叠嶂都難隔，紅塵未可留。千章迷日影，四顧净吟眸。古寺知何處，稱觴紀勝遊。」余見之，笑曰：「具此手段，可以擲米成珠，磨磚成鏡，完然省齋詩，渾忘其爲蓉峰作矣。」嚴子陵釣臺詩相傳甚夥，其佳者，在能自出新意，不拾牙慧。舊傳五言，有「君爲利名隱，我爲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黄昏過釣臺」，「好個嚴子陵，可惜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新矣。方公正學孝孺又云：「正人須正己，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見幾，獨向桐江釣秋水。」洪昉思昇云：「逃却高名遠俗塵，披裘澤畔獨垂綸。千秋一個劉文叔，記得微時有故人。」松江提督張雲翼云：「漫整荷衣拜逸民，灘聲猶自動星辰。富春近日誰漁父，天子當年有故人。名到先生才是隱，賢如光武不稱臣。只因曾作梅家壻，外氏風流愛隱淪。」各詩俱有新意。

涪溪在永州祁陽境，山水清秀，千巖萬壑，令人應接不暇。前輩阮裴園學浩視學湖南，有《遊涪溪詩》最佳。序云：「時維二月，路出三吾。淑景纔融，惠風微扇。顔平原遺碑斯在，元刺史故宅非墟。童冠偕遊，智仁合契。一灣烟渚，江頭卯色之天.，幾處人家，沙尾魚鱗之岸。池臺在右，巖壑高低。鋪舊緑於平坡，延新青於絶#。橋分雁齒，沿崖則雙逕逶迤.，樹隱鳩巢，跨澗則千章掩互。遥銜碧落，近俯澄瀾。塵埃爲之頓蠲，應接因以不暇。泉流遞響，瀉飛瀑於林端.，嵐氣浮空，襯落霞於檻外。亭横怪石，濃翠穿檐.，祠入梵叢，嬾雲護牖。快登臨於我輩，禽魚與客俱忘.，寄慨想於前賢，草木因公起敬。鏑鎧鍾吕，鴻文尚揭於巖間；拏攫蛟螭，鐵畫長縣於天半。蒼藤紫蔓，染到鬚眉.，秀竹幽花，拂來襟袖。正憶維舟香澤，曾訪桃源.，行當鼓植愚溪，重吟柳序。」詩如《涪溪漱玉》云：「松偃梅欹橘刺低，铮琮一派岸東西。春藤映帶溪流碧，隔隴新耕雨一犁。」《鏡石含輝》云：「浩淼湘波湧翠微，孤懸片石對斜暉。匆忙照過人多少，日日漁蓑鏡裏歸。」《唐亭六厭》云：「曲檻凌風儼畫屏，朝朝遠翠落江汀。紅塵不到三山畔，目厭逢迎耳厭聽。」《磨崖三絶》云：「一頌中興事已乖，幾行蝌蚪飽風霾。精誠自合垂千古，可但磨崖筆法佳。」《唔臺晴旭》云：「輕烟靄靄緑陰成，雲與蒼崖一樣平。記取臺邊風日好，雨絲桃片近清明。」《底樽夜月》云：「山色鮮疑著雨痕，涼波環處絶囂喧。倘容杯飲邀明月，不羡田家老瓦盆。」《書院秋聲》云：「野水閑雲洞壑幽，舂陵賦罷快尻遊。書聲寂寞樵歌杳，尚有遺黎説道州。」《香橋野色》云：「石梁宛轉壓山椒，低覆桃枝與柳條。最是免當車馬路，杏花如雨帶香飄。」《漫郎宅籟》云：「叢竹荒祠一逕長，清風拂拂晝生涼。頓教野興勾留住，瀑水聲中話夕陽。」《笑幌亭嵐》云：「石磴緣崖次第探，一亭烟景異春三。閒將幌首評興廢，何日重停再酒驗。」趙州有石橋，製造奇詭，勢穹窿，如覆瓦狀，相傳爲魯般仙人所製。張果老夜半騎驢試之，橋幾傾.，仙人以手支撑，得無恙。今手痕蹄跡猶在，亦異蹟也。暈中題詠甚夥，前代詩之最佳者，唯劉公伯熙詩云：「誰知千古婦皇石，解補人間地不平。夜半移來山鬼泣，一狂横絶海神驚。水從碧玉環中過，人在蒼龍背上行。日暮憑欄望河朔，不須鼓楫壯心生。」近又得張船山前輩古風一首云：「趙州橋勢如覆瓦，橋上奔騰走車馬。穹然跨水千餘年，不崩不塀何其堅。媵簇翹疏千石逗，庚庚攢插如相救。更尋橋下細水渾，舉頭空闊疑龍門。洞壁旁紐具偏勢，曲而直體真能事。儼如凌雪結構奇，銖兩匀稱不可支。何人執藝巧至此，妙才争説公輸子。匠心復以靈異傳，手痕蹄跡都儼然。殘碑兀立勝遺老，猶傳大業年間造。誰其作者隋李春，胸中躍躍工僥魂。我欲臨流笑煬帝，車輦迷樓作奇技。開河只愛幸江都，才子能爲天子無。道衡高耿能毋恙，定有奇人隱於匠。君不見安民休刻《元祐碑》，氣節竟同皇甫規。」

船山前輩天才横軼，有追逐李杜之概。余嘗見其五言《題畫》云：「秋冷人如鶴，深衣坐水窗。疎林紅一樹，新雨緑連江。樵響嵐光破，潭分塔影雙。村童沽酒得，歸路問漁椿。」《詠懷詩》云：「一嬾堪終古，詩來興偶豪。杯心孤月動，軽底亂山高。寺遠飄鐘梵，林寒露桔禅。著書閒自賞，清辯亦滔滔。」「何處尋佳夢，山僧借竹床。爲花成蜿蝶，有水即瀟湘。坐月春衣濕，磨雲古硯香。野人無上客，隨鶴步書堂。二神古衣如響，山春樹有姿。仙書人誤讀，花事鳥先知。牛屋寬留客，驢鞍穩賦詩。條然謝纓冕，閑過太平時。二十年偶通籍，官到更遲遲。位忘公卿亞，名慙婦孺知。情多如有恨，才定轉無詩。不敢言黄老，清談恐誤時。」《題朱碉東墨蘭》云：「拂紙湘流活，秋花上墨痕。清談宜對雨，高韵肯當門。筆彩香無迹，心苗慧有根。《離騒》經在手，携畫爲重温。」《自題畫馬》云：「孫陽一過馬群空，虎脊龍文定不同。想着風雲真意氣，恨無奇筆畫英雄。」《望烏尤山》云：「凌雲西望古嘉州，江水潺漫繞郭流。緑影一堆漂不去，推篷三面看烏尤。」《蜀道早發》云：「四面清香生草萊，夜光未滅晨光開。鳥聲圍馬一齊出，林影隔溪無數來。日上雲封豺虎窟，峰高霞補金銀臺。山桃亂落水風急，池畔流觴花滿杯。」

水鄉解纜，晝間假寐，及聞岸邊人唤，移時驚醒，而鄉音不覺又變。余舅氏康尹山先生有句云：「夢裏忽驚人唤渡，聲音已不是衡陽。」

陳介亭爲余言，有某友者，貧而工詩，嘗秋日登岳陽樓，得句云：「秋水碧圍漁岸艇，夕陽紅上酒家旗。」設色鮮妍，佳景如畫。

楊湘崖學博有妾趙氏，字孟央，詩筆清婉，書法亦佳。楊没後，其詩遂無人爲之流布，爲可惜也。《初春》云：「暖日江城江草齊，樓臺臨水晚烟低。最憐又是桃花候，紅到回廊十步西。」「濃露涔涔草漸肥，一庭緑意上春衣。呼童細掃西苔逕，已有穿花峽蝶飛。」「半縷烟絲淡淡浮，倚欄慵看起閒愁。秋千院冷多情月，一到黄昏又上鈎。」《春草》云：「無邊草色碧茸茸，兩岸花光帶夕紅。尋得餘香何處好，六橋斜日畫圖中。」《歸燕》云：「萬里歸來到舊庭，繞梁聲噪動人聽。夕陽正照雙簾脚，妝點風光入畫屏。」《初夏》云：「一别春風晝漸長，麓山低映藹迴廊。吟餘試看榴花影，纔有新紅上短牆。」《午日》云：「雲窗榴火正端陽，花滿西園一段香。今日紅裙小兒女，壓金五色簇新妝。」李秩齋先生寓都門時，嘗冒雪訪友前門，見一人身衣麻衣，提籃拆字，頭戴麦帽，頂破露髮，問字者雲集。籃上書一聯云：「稀眼竹籃提曉月，露頭草帽拂清風。」李訪友歸，意欲問卜，遍覓不見。斯人殆亦神仙者流。

秩齋先生素工詞賦，余猶記其贈蕭梧岡先生句云：「曾掣怒猊呼草聖，已騎生馬號詩狂。」辰州和澄軒先伯句云：「辰砂易向兒童辨，酉穴難從父老尋。」亦極典雅。

論詩最忌牽强古人詩句就我議論，如楊誠齋引晏原叔詩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歸。」此即《國風》好色而不淫。趙元默引秦仲孚詩云：「微風輕颱茶烟起，知有人家在水西。」此即爲畫中詩。蔡寬夫引僧無可詩云：「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此即以爲微陽比遠燒，爲象外之句。穿鑿傅會，殊不可解。

鄭南莆先生爲楚北名諸生，與先大父至好。有斷句云：「石筍凌雲山作樹，松濤噴雨樹爲山。」寫景奇突。

明時有達官某，係滇南人，母老求歸未得，賦詩云：「乞歸不允奈親何，帝里風光夢裏過。二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遠白雲多。客囊衣在縫猶密，驛路書來字欲磨。聖主恩深臣遇淺，百年心事兩蹉冊。」情致委曲，讀之可見其忠孝之心。又見文衡山《元旦寄友人》詩云：「荏苒流光似逝波，故人休問鬢如何。聰明較似前時減，慷慨應憐去日多。萬里冰霜新鳳歷，五湖烟水舊漁蓑。雨深門巷經過斷，自折梅花對浪歌。」二詩風味相似，如出一手。

姚雪門學使以「四影」詩試常德郡，桃源余丈世清有佳句可摘。《詠鴉影》云：「五更曙色竣烏動，一片斜陽去鳥高。」《鷗影》云：「平沙有雁同秋水，遠浦無帆獨夕陽。」可謂描繪入神。劉雲房師視學安徽時，以《新緑》試諸生，有一生佳句云：「最愛社前兼社後，可憐江北與江南。」絶不粘題，而題之情景宛然如畫。

前明鄒君廷望，湖南新化人，官至觀察。比歸，兩袖清風。有句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鄒君元深爲余誦之。

咏物詩難於刻劃大方，詠花尤難。有前數句從花名發揮，末句一點便醒，使通首精神迸露，最爲奇妙。如《木蘭花》絶句云：「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船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雁來紅》絶句云：「漢使傳書借雁臣，上林一劍墮西風。至今血染階前草，一度秋來一度紅。」《杜鷗花》云：「何處飛來血染絲，洛陽橋畔罷啼時。最憐明月三更候，花滿空山月滿枝。」又《玉簪花》云：「玉簪墮地無人拾，化作東南第一花。」亦此意。不必勉强粘連，自然融洽，其思致似遠而富近。夢中之詩，醒後續之便不肖。方蝶庵翩來爲余言，嘗於潯陽泊舟，夢中見一人肅衣冠前來，若土地狀，曰：「余有佳句，試爲子誦之。」詩云：「醉倒黄花滿地秋，歸來明月上簾鈎。」欲續之未得。余應聲曰：「夢中佳句渾難續，記在潯陽夜泊舟。」以不續續之。方大喜，屬余載入《詩話》。

趙州師荔扉名範，滇南詩人，與錢南園前輩至好。有「江湖共秋水，城郭半斜陽」之句，南園先生賞其不愧古人。

明家雙江公諱豹，字文蔚，謚貞襄，豐陽人。與王陽明先生同時講學，以理學名節著。詩格蒼鬱遒勁。被逮時，更多名作，其風格在同時諸公之上。著《雙江文集》行世。五言如《宿高良寺次見素翁韵》云：「匹馬霜風暮，高良亦勝遊。諸天先得月，殘夜此憑樓。路轉藤蘿合，雲深竹木秋。我來貪便息，無用老僧留。」《部鶴有折翼者長鳴省署哀賦》三首云：「折翼胡爲爾，長鳴一撫然。自憐非故我，空羡有長年。雲漢無歸路，風塵落俗緣。羽毛何足惜，最愛頂丹鮮。二憶昨雲飛日，天空適自然。乘軒豈予分，垂翼已經年。靈囿思咸若，瑶池夢舊緣。平生修潔意，空羡玉爲鮮。二每誇霜翩健，萬里幾超然。誤落虞羅手，淹留省署年。乘風徒有意，度海更無緣。問訊良醫折，能回枯木鮮。」七律如《還家誌感》云：「殘花應笑放歸臣，老瘦如前髮似銀。傳《易》曾爲今夏勝，腰金不是舊蘇秦。室中驚喜翻成泣，燈下相看恐未真。不用傷心悲往事，古人如我幾更新。」五言佳句如《江上》云：「秋還江上好，月是水邊明。」《峽江》云：「陰連千樹碧，雲濕萬山頭。」《#月》云：「風霜欺病骨，歲月逼除年。」《宿瀛海驛》云：「霜落烏啼月，風回雁起沙。」《秋意》云：「風凋逮臣髮，砧動故園心。」「雁度霜前影，蚕吟月下聲。」《西湖》云：「江涵秋意早，波隱夕陽多。」七言如《九日》云：「萬木盡隨楓葉下，一尊聊爲菊花開。二岫雲偏爲幽人出，烟樹猶宜倦鳥歸。」《和羅達夫》云：「三逕草深春欲盡，一庭花落室如懸。」《洞泉吟》云：「朝宗有念終歸海，行險無常只聽天。」《小閣》云：「地僻何妨兼吏隱，家貧原不爲官廉。」《邵武行館》云：「春來枯木萬花發，雷動荒山群蟄驚。」《福州》云：「入座苔痕緣雨長，掃庭竹影帶風施。」《登樓》云：「萬山緑合孤城壯，獨樹花明四野晴。」《宿幽巖寺》云：「山深草木含雲氣，谷斷雷霆鬪水聲。」「列炬穿林驚鶴夢，分泉煮茗破春愁。」《除夕》云：「爆竹夜驚遊子夢，屠蘇誰慰異鄉情？」《次郭方巖韵》云：「風定樹聲喧耳静，月明花影照窗疎。」《多病》云：「青萍夜引孤燈看，白髮春隨百感生。」《玉壺亭》云：「風含桂柏晝澄暑，雨過池亭隙欲秋。」「緑團高木屯雲濕，瘴歇深山過雨涼。」《答獄友》云：「浮沉身世風波裏，生死交情涕淚中。」「人間早已無憎愛，世上何曾有怨恩。」《秋夜》云：「涼月入窗清可掇，候蟲入夜語相親。」

前輩蔣心餘先生士銓，江西鉛山人，天才豪邁，有太白、東坡筆意。嘗自稱「詩仙」，而稱袁簡齋先生爲「詩佛」，其自命已不凡矣。著《忠雅堂集》及九種曲，不失才人本色。詩運意新奇，古體尤能别開生面。七言如《高詠樓銷夏》云：「酒旗低卷緑荷香，柳嶼花汀互掩藏。魚引游人戲蓮葉，四圍穿到鏡中央。二偷聲减字泛清商，花氣迷離水氣涼。却把遊船暗留住，隔牆吹過粉痕香。」「夜半移燈上畫船，殘燈明滅尚分懸。一聲長笛穿橋過，吹散垂楊萬縷烟。」《喜雪》云：「失却南窗數朵青，繞樓收放水晶屏。始知身在混茫裏，人海中間一點萍。二叢篁未肯折腰肢，難免風前鬢若絲。如對當時杜陵叟，白頭吟望苦低垂。」《再晤吴鑑南兼柬程魚門》云：「越王臺畔别匆匆，遠夢新愁一笑空。十里珠簾花影外，二分明月酒杯中。東流水健山如馬，北向帆輕客似鴻。惆悵竹西芳草路，笙歌不見紫髯翁。二烟花三月雨冥冥，醉煞揚州酒不醒。江左文章諸老盡，淮南鐘鼓兩人聽。玉簫嗚咽橋難倚，金氣消磨鶴尚停。收取春光入行篋，來朝七十五長亭。」《吊項王廟》云：「喑嗚獨滅虎狼秦，絶世英雄自有真。俎上肯貽天下笑，座中唯誰沛公親。等閑輿地公强敵，慷慨頭顱贈故人。如此殺身猶洒落，憐他功狗與功臣。」《秦淮書酒家壁》云：「不見紅闌長板橋，秋光狼藉欲魂銷。斜陽在水愁孤燕，殘柳當門怨六朝。舊院瓦堆僧賣酒，丁家樓毁鬼吹簫。美人黄土燈船散，金粉原來易寂寥。」《落葉》云：「零亂霜楓覆蘇痕，小簾風緊欲黄昏。隍深有鹿朝穿徑，酒醒無人夜打門。夢入故宫尋古井，愁生野屋見孤村。一枝别後應難惜，好向牆陰覓斷魂。二古道無人拾墮樵，啼烏來往獨魂銷。一林冷月露山寺，十里清霜生板橋。舊事幾添摇落感，離情不記短長條。高樓試奏《哀蟬曲》，滿耳秋風咽玉簫。」《童二樹鈺畫梅詩》云：「童君畫梅千萬枝，自寫槎材老蒼句。花開古雪未消時，香入空山不知處。梅花開落天地中，出土那識西與東。羲和制歷造歲月，始覺萬世難爲同。着花結實偶然耳，頌之惜之皆可鄙。孤芳或受雨露生，群艷空隨雪霜死。童君能詩方九齡，寺壁一掃太守驚。腕中天授隸草法，用以寫梅奇骨撑。我不識君見君畫，每對梅花身下拜。行根竊懼地輪斜，放眼真愁天宇隘。想君畫梅身作梅，十指屈鐵梅苞胎。驅魂附筆萼怒發，使氣入墨枝駢開。穿花破葉等飛白，人與梅花鬪標格。神慳鬼吝一青衿，去作諸侯老賓客。」《萬年橋觴月》云：「飛梁跨水一千歲，空際行人自來去。亂山中斷走虹霓，下有蛟龍不敢怒。青天一片月飛來，琉璃萬頃空明開。風露泠泠波浩浩，此時天地無塵埃。中流二十三明鏡，秋河上下横天影。江風吹客一登橋，脚踏寒光不知冷。流輝注水射千尺，波面游鱗時一擲。放眼寧知世上人，飛觴不計今何夕。相看冰雪浄聰明，但恨有客無留聲。漁燈不動野鴨睡，寺鐘欲出栖烏驚。勝遊佳會良可數，胸次先生獨千古。名宦誰能樂山水，詩人我或慙龍虎。深杯入手須盡歡，夜涼歌笑浮波瀾。耳目俱從静時净，風月莫惜忙中看。俯瞰前灘落星斗，夢裏榮華若芻狗。吾人一夕橋萬年，達者風流原不朽。二一什筆力峭勁，奇氣颱舉，餘皆類是。其佳句如《燭花》云：「孤根自結何須地，長夜能開不待春。」《讀南史》云：「皇天好殺非無故，亂世多才定不祥。」《偕袁簡齋登清涼山》云：「三春花鳥多陳迹，六代江山兩寓公。」《百花洲坐雨》云：「竟日共聽荷葉雨，三人分納水窗涼。」《春江泛舟》云：「接篷屋矮知潮長，拂帽花斜覺岸欹。」

皖江大觀亭之旁有一酒樓，藏深樹中，飲者罕至。心餘先生偶過，題聯云：「一竿旗影藏春樹，三面江聲上竹樓。」自是座客常滿，酒價頓高矣。

心餘先生既没近二十年，有人客京華，自稱浮丘仙子，其風骨清奇，酷肖心餘先生.，下筆如飛，才調亦與《忠雅堂集》相似。談韜華先生、袁農部常相往還，題詠甚多，饒有仙意。噫，心餘先生其果羽化耶？乙卯夏，曾賦《花魂月魄鳥夢蟲吟》八首，用東坡尖、叉韵。序云：「參大小乘禪，身居佛地.，成五七言句，詩雜仙心。地即佛而爲佛，心非仙而若仙。不礙圓通，何妨狡獪。今者壽作三朋，臺兼二妙。選勝向花宫月地，探奇到鳥跡蟲書。一唱三嘆，大叩小鳴。魂兮歸來，剩青衫之落魄；夢乎覺去，記紅豆之前吟。是耶非耶，恍矣惚矣。噫嘻，春花落兮秋月生，春鳥寂兮秋蟲驚。一樣流光，人間天上:幾回游戲，日裏風中。雖語猶鈍置，尚是描花鏤月之才.，而心已靈通，聊比時鳥候蟲之響。詩依律格，韵用尖叉。」其詩云：「春亭步屣欲驚鴉，迎得芳魂貯緑車。十里樓臺三里霧-一分風雨一分花。去應渺渺通仙路，來轉遲遲學内家。鈎取徐熙新落墨，半枝摇漾晝叉叉。二留得蛾眉一抹纖，闌干七室護莊嚴。脩成内景金兼水，鬥取流形雪共鹽。半角斧痕垂碧落，數重循影印虚檐。拈毫想到空明處，兔穎何曾竟秃尖。二井梧安穩宿宫鴉，不聽人間獨鹿車。比翼夫妻原是鳥，連枝姊妹欲分花。只憑良夜甘同夢，莫任驚飛到别家。挾彈王孫休落彈，可憐三匝路歧叉。二秋蟲吟出韵纖纖，那解長城五字嚴。咽露可能歌《白雪》，臨風猶是唱紅鹽。低迷燈火聽東壁，寥落闌干近北檐。人世郊寒原若此，一微塵裏鬥新尖。二一林香露隱纖纖，录曲闌干護影嚴。愛女吴宫珍比玉，美人越國愧非鹽。重重携得留仙帶，悄悄携將讀畫檐。魂到花枝呼欲出，水晶簾底蹙雙尖。」「大光明地絢金鴉，月鏡由來借日車。璀璨圓珠初吐蚌，輪困老桂定生花。縞衣入夢原無相，長槊横秋是作家。步到雲階瞻瑞魄，翠旗琲玉斗歧叉。二涼宵光燭羽毛纖，背歲巢成牖户嚴。鳥不聞聲催布穀，人還作夢苦量鹽。三更三點傳清漏，雙宿雙栖托舊檐。待到醒時尋别境，碧玲瓏瑣白雲尖。」「月明辛苦伴啼鴉，也似腸回九轉車。節過涼風吟白露，身依處士咏黄花。床頭緯絡頻驚婦，燈畔咿唔悄憶家。試問歐陽夜夜讀，賦成聞此手徐叉。」《贈袁仲》云：「羌水泠泠兮羌山義森，中有佳士兮嘯且歌。堂堂五經兮誦懸河，佳士佳士兮殊不多。」《贈袁伯》云：「羌山之南，考槃大寬。中有幽人，式歌且彈。今賤鹿鳴，一上春官。詭得復失，意殊不歡。我則軒渠，是何眈眈。有古人書，誦且忘餐。藏之名山，亦足自安。況不終失，清流激湍。上有祥禽，候風振翰。」此乙卯夏作也。厥後浮丘子有揚州之行，留門人楊仲愚在京。仲愚亦工詩，喜作艷情體，有七絶云：「莫愁湖水渺無涯，湖上楊枝整復斜。儂有相思言不得，傍湖又采白蓮花。」《詠裙》云：「東風吹露紅禅影，始信温柔别有鄉。」《詠雛妓》云：「可憐身似琵琶大，也抱琵琶笑向人。」亦可謂風流婉約，獨步一時矣。

浮丘仙子去後，談、袁二公曾兩番寄書，答云：「黄菊紅萸，是僕歸候，然去止獨難自定。」後談韜華先生北闡分校畢，出闡，將視學黔中，袁農部時猶孝廉，將往山東續絃。一夕，浮丘子至矣，題詩數絶，序云：「别來無恙，轉眼間人比黄花瘦矣。僕騎鶴歸來，君等望雲念切，自夏徂秋，由南返北，手書兩展，心跡雙清。談公南去，袁公東行，黯然魂銷。悲哉秋氣，奈何奈何。今夕何夕，復成歡聚，今昔之際，感喜交并，君若有吟，僕當響答。」詩云：「兩枝銀蠟一爐香，多謝含香騎省郎。一曲驪歌君萬里，恩深難報是文章。二掲來感喟起無端，又見黄花繞砌寒。一榜題名纔揭曉，可憐落葉滿長安。二環列翩翩是隽才，文光他日近三台。五經題與三條燭，辛苦儂曾閲歷來。」「我曾遊過大江東，照眼驚濤雪滿空。一笑人間多少事，弋人何慕有飛鴻。」又有《滿江紅》一調，叠至數十関，遍贈同人。押韵生新，出人意表。調云：「歸去來兮，又恰是、三更三點。銀蠟下、談詩説藝，興還不淺。文曜黔中開絳帳，星聯京邸待青眼。想從前、銷夏坐仙壇，雲飛#。花與月，吟成卷。蟲與鳥，思争險。更瓶荷一朵，詩魂猶縄。日月去如駒走隙，仙凡隔似蠶藏繭。笑書生、才妙手偏生，離吾遠。」《贈談學使》云：「公欲行乎，正紫殿、丹毫新點。黔陽路、紅旗玉節，山高水淺。約法當存如保意，衡文應具觀空眼。記小梅、花發過辰谿，湘江峨。君且看，牛腰卷。君莫怕，羊腸險。只二三同調，臨歧情縄。種德由來如種樹，操心須要同操繭。待他年、重會是何年，驪歌遠。」「秋氣悲哉，那更是、攔朝雨點。濛濛霧、幾行官柳，緑深黄淺。葉落蕭疎如脱髮，塵飛洩洞多迷眼。只西邊、一角露晴光，開青 #。似一幅，王維卷。景乍繪，無夷險。嘆令威重到，鶴隨雲縄。人世槐安忙似蟻，癡情絲亂縈如繭。笑吾儕、歡聚幾多時，流光遠。」

《贈袁仲》云：「袁仲翩翩，才敏妙、文無加點。索我作、贈行詞句，情深非淺。君似渥駒雲起足，我如楊柳青垂眼。望鵲華、山色數千層，高東殲。君莫憶，崔徽卷。君莫學，劉叉險。暫調和琴瑟，倡隨維縫。才子心同五雜俎，新人好作同功繭。待來春、喜字報泥金，期奚遠。」《贈袁伯》云：「作賦登高，原只要、靈犀一點。況伯子、蜚英振秀，才華不淺。獻策他年推妙手，讀書今夕摩青眼。羡玉山、朗朗照人明，輝冰#。笑門外，徒温卷。笑場内，徒行險。且濃薰班馬，與之相縄。筆有尖毫如玉筍，文多逸緒如春繭。望杏花、紅綻緑袍多，春光遠。」《贈紫泉》云：「上祝融峰，中藏得、砂床幾點。下旋繞、湘江沅水，涉深涉淺。尋繹禹碑摩巨手，行登日觀舒仙眼。羡者年、膽氣已驚人，凌高峨。子亦有，新詩卷。雅而秀，平而險。嘆金門戢翼，鄉心頻縄。才富翩翩翔白鳳，絲生乙乙抽紅繭。數中州、五岳孰峻噌，衡山遠。」《贈蔡季》云：「聞説君家，有一樹、梅花萬點。繞門外、半灣溪水，盈盈緑淺。庾嶺歸來春有脚，越山看去青迷眼。又計車、得得過蘆溝，迎西崛。可吟得，千行卷。可遊得，千盤險。望鬱孤臺上，白雲思繙。才調須如花結果，文心須悟蠶生繭。願書生、努力愛春華，名方遠。」又有一関云：「對酒當歌，人道是、狂歌當哭。受多少、黄沙撲面，紅塵眯目。修史廢殘官吏紙，填詞剪盡風檐燭。可憐儂、廿載老寒氈，號絲竹。若個是，豐年玉。若個是，荒年穀。不過是、蠅營狗苟，鄙兒食肉。白眼看人狂亦好，青樓覺夢歡難足。向風輪、火劫早抽身，完吾局。」《贈蔡季》一歌云：「瀛州本在東海東，騎鸞跨鶴多仙童。望之亦似有仙意，無如淮安雞犬錯雜於其中。羌山蔡季清門子，青紫君家故物爾。一朝采藥到蓬萊，坐看群仙粲玉齒。我求仙，飛上天，也隨雞犬昇雲烟。君今莫道瑶池冷，且須朝讀《黄庭》、暮守庚申，玄之又玄、延壽五千。我將待汝水之涯、山之巔。」《和談韜華先生韵》云：「今夕臨觴唤奈何，也教清淚濕輕羅。文人遭際如君少，才子速遭似我多。唯願勉旃循矩寢，還期行矣慎風波。感他歧路匆匆候，尚有閒情索贈歌。二身世誰登百尺樓，長安不見使人愁。亂鴉叫月徒驚樹，落葉衝風可耐秋。我已藏舟歸大壑，君將贈策作名流。買山錢有須尋樂，好課春耕自放牛。」其佳句如「荷花出水無炎意，明月當空有道心」、「青山影裏側簟笠，流水聲中彈古琴」、「一簾夜色雙條燭，半樹秋聲幾杵砧」、「生成傲骨何妨瘦，貯得冰心不怕秋」，俱飄飄然有凌雲意，絶不似凡人筆墨。

姚雪門前輩視學楚南，家大人餉南岳茶。雪門前輩與幕中諸友煎嘗，同用《山谷集》中韵，題日《品茶清詠》，仿東坡試院煎茶故事，亦韵事也。雪門先生云：「火雲初庚蒸甑居，人間不傳却暑書。聶生既我風兩腋，頓憶峰頂觀懸珠。薄味已謝盤餐腴，我心空空更無如。煩君搜攪到文字，勝泛荷香十里湖。」劉曉南家骥云：「祝融二十四福地，五岳圖繪傳仙書。未登岳聊試岳茗，新泉活火跳明珠。一甌飽啜雲之腴，雪襟風腋更誰如。合得玉堂大椽手，興酣洒筆凌湘湖。」蔣厚山漣云：「南嶽之茶味不惡，竟陵子經定漏書。祝融主人自包送，勝挾明月百斛珠。冰詩雪椀同清腴，炎雲五月意消如。忽憶君山落瞪美，扁舟我欲泛平湖。師有君山茶詩，亦用是詠。」「君家五峰茶生處，君應自作品茶書。想當活火試三沸，赤銅茗椀光翻珠。晴窗分餉味真腴，夜來尊酒問何如。却話衡陽寸轡作，天然出水芙蓉湖。考衡屬以試院煎茶命題，藻庭居首選。」羅惕若志謙云：「我恨不到南岳居，煮泉細讀峋嘿書。師門有客餉山茗，開甄珍若十斛珠。清芬沃我真雲腴，那問雙井如不如。還思雲霧窟中去，駿鸞記補范石湖。」王安之永泰云：「聶君家近祝融居，能把新茶澆讀書。坐間七椀詩興發，玉盤迸落大小珠。山雲萬叠草木腴，蒙山顧渚真不如。涼風習習動官閣，何必遠泛涵虚湖。」陳笠湖本禮云：「平生未識南岳面，品茶亦漏南岳書。聶君手持玉清茗，茶出岳之玉清宫。竹鏡石銚看跳珠。一杯飲我枯腸腴，君山梅山知何如。更吟新句遣嚴暑，已有萬頃胸中湖。」家大人敬和云：「我師昨登祝融頂，一肩適阻琴兼書。師以五月登岳，適讀書嶽麓，未得從遊。聊將山茗供湯餅，快滴白鶴跳纖珠。新詩品藻同雲腴，直覺平生味不如。他年願補《南岳志》，不數春酒湘鄱湖。」同人詩成，黄君齊田彙稿，雪門先生再叠前韵云：「分曹强韵句粗就，張吾軍得黄生書。自矜有手握且弄，六百餘顆赧驪珠。斯文氣古道味腴，偶然掉筆庸渠如。此情此興復不淺，付與詩人分港湖。」熊學橋前輩次韵云：「我昔親訪山谷居，一灣明月擘窠書。雙井泉清汲水底，泡花濺雪滿流珠。晚甘侯苦道味腴，鬻衡山茗如不如。湘雲半縷入肺腑，胸中具有君山湖。」楊培山前輩壽楠云：「昨夜藤蘿夢幽居，寒泉手漁供著書。朝來忽聞品茶詠，善歌繼聲成貫珠。欲纔俗艷標古腴，詩脾未沁且何如。看雲或許陟天柱，計日待余歸鑑湖。」乾隆辛亥，邑中傳有某高人來遊南嶽，詩字古雅，人亦卓犖不群。及細詢之，始知爲馮魚山前輩敏昌，粤東名士也。先生篆隸摹秦漢，詩格亦不在唐宋以下。喜遊名山水，到處必有題詠。晚年主掌粤秀書院，家大人授學端溪，筆墨往還，極爲相得。其詩未見全稿。嘗讀其《登合江亭》詩云：「夙吟韓子句，今上合江亭。二水遥浮碧，群峰叠送青。雲烟還蕩漾，風雨有神靈。欲入朱陵洞，真愁石户扃。」《登祝融峰》云：「鶉尾負南海，炎精喃天闇。天南萬里山，獨聳兹峰尊。我來踏鴻濛，載瞰扶桑瞰。連峰繰龍背，九折升天門。一跌更危崖，垂脈方飴爆。遂起怒蛻勢，蹶向中天蹲。雷電晦杳冥，陰陽錯朝昏。雄雄九千丈，朱鳥偕翔軒。穹石負雲台，青天正手捫。日月夾東西，兩丸互吐吞。罡風何猛列)更似登崑崙。群峰鬱駢羅，浩若波濤翻。芙蓉與天柱，玉友隨金昆。紫蓋氣雖驕，失勢還東奔。五轉並來朝，湘江備南藩。洞庭包五流，重溟擊鵬鴇。精氣所出入，大壑爲之根。古初竟何道，谷神會長存。重華獨何之，梧雲結愁魂。悟彼騷人憂，下爲雨翻盆。胡不縱遠遊，而自傷蟹蟬。雲踪窮五山，靈臺得本元。人世自蜉端，萬古同乾坤。峰頭久凝睇，一笑天何言。」《至衡山將遊岳贈文柳村》云：「願因同志得同行，未覺忘情勝有情。松老雲山空自惜，玉遺當路竟誰明。春申門下應無士，伯樂車前好放聲。愧我相逢同邂逅，因君問路入南衡。」《遊衡嶽及旬日柳村以佳酒遠餉岳頂賦謝》云：「清揚婉在乍情濃，别去脩然似不逢。豈謂一盛醞醒酒，傳來萬丈祝融峰。雨檐夜久還成夢，雲海朝來更蕩胸。無物相隨何以報，仙壇折取萬年松。」諸詩氣概不凡，古尤奇特。

士大夫官位尊顯後，易失當年本色.，而猶有醇質氣象者，前輩中首推羅方城先生。先生諱源漢，湖南湘潭人。官尚書，屢主文衡，而家徒四壁，依然寒士景況，真古之君子也。字學米南宫，詩詞醇厚，有盛唐氣息。視學畿輔、粤西時，紀行所作，曾親書以油石。余嘗樂諷誦之。五言如《衡水登舟》云：「粼粼聲不斷，忽此聽咿啞。景憶三湘路，南衡山水，少所習遊。人乘八月槎。地淤饒棗栗，水淺足魚蝦。一棹秋光迥，遥天焕晚霞。」《放舟》云：「不覺斜陽落，聊爲放溜行。主人貽緑蟻，時得衡酒數瓶。娱我泛澄瀛。海近流何急，天空斗自明。舍舟登古岸，誰鼓報三更。」《粤西秋風鳥》云：「决起亦常態，纖纖素不稱。秋風乘幾許，出水竟何能。跡本同田鼠，心將學海鵬。羽毛豐滿後，面目記還曾。」《現瓏木》云：「物以虚中貴，胡爲外亦疎。不甘朽木棄，或恐漏卮如。向日駒光透，臨風蚓竅嘘。灘瓏毋過鑿，混沌保真初。」《定州試院和壁間張有堂總憲韵》云：「中山雨過宿雲開，曉日登樓衆景來。題壁愧添新墨跡，懷人空憶舊烏臺。唯期霄漢心懸捧，敢詡狂瀾手障回。聞説韓蘇祠近在，臨風瞻仰幾徘徊。」《出定州城》云：「何分北郭與南圻，燃麥浮香處處飛。王事莫教遲信宿，春風常自拂輕辭。人傳陋巷無今古，有劉夢得《陋室坊表》。地訪恒陽有是非。北恒在山右，州志載在此。柳影橋邊冠蓋簇，顧瞻多士獨依依。」《柏林寺觀吴道子畫水》云：「曾於趙水行經處，市得圖傳墨浪看。肆間摹本甚多。偶向柏林問真際，真際爲柏林開山祖師。忽驚溟海漲香壇。乾坤劫歷諸天護，自唐至今，壁石剥落。文武濤翻六月寒。水有文、武二種。坐久渾疑浮寶筏，仙風護課下雲端。」《肥香道中》云：「西風陣陣響連枷，地美稱肥信不誇。雞犬出林烟萬竈，篝車歸巷月千家。憑教伏鼠分餘粒，那有飛鴻叫積窪。今秋雨略多，肥鄉數邑不被水。自古豐年書入告，行從原隰咏《皇華》。」《河間試院》云：「近畿文物數名區，星使南來拭目初。地以賢王留勝蹟，士應先我讀遺書。登瀛有路臺依舊，院外有登瀛臺。振雅唯人術豈疎。中有振雅臺。此日生徒還絳帳，瞌言苗莠獨躊躇。」《宿魯氏染緑軒看海棠》云：「傍夜濃陰幕不開，且持高燭更徘徊。花神肯赴歸來約，吩咐東風莫浪催。」「香霏閣下倚闌干，探取韶光興未闌。不見花開别花去，膽瓶分貯一枝看。」《題十八應真過海圖》云：「天吴跳波風伯馳，龍宫晝晦森鱗需。蓮目老尊珠火眉，排空駕浪夫何爲。二十八宿分張騎，亢金前導尾皆隨。摻犖聃険揚厥威，西望結鄰東鬱儀。踏倒扶桑嬉咸池，問胡不濡亦不迷。此事或恐喻者稀，頗聞佛乘超八維。出入三界無天倪，華嚴海會詞旨微。我覽其理得知之，大生苦海一浮糅。股若無楫功難施，眼中芥子納須彌。識得罔象形可遺，寫生好奇奇非奇。大鵬海運都如斯，兹圖直待解人窺。嗟彼拘儒説夢癡。」《江石行》云：「叠空江石何離離，皺瘦透秀形兼之。自滝徂潯日無事，舟行百里看如斯。或云火離地氣上蒸爍，坎水遭激成環奇。又云六籠出海角，吹沙斂沫凝結爲。玄黄胚胎色太古，風雨薄蝕皴肌皮。支機下落織女泣，雷公掠過搜神椎。憶在長安訪舊苑，假山問價于緡貲。太湖韶音吾昔有，一拳買得堆庭墀。米顛已結多同好，底事瑰瑋淪江湄。維天有柱，維地有維，得毋顧影生嗟咨。我行一步一留盼，寶山空手心忸怩。挈取一片伴虚舫，丘壑在座雲霧隨。石兮石兮，以爾之介堅自持。南山有臺北山閣，輦爾名園大厦點綴潤色良有時。」《遊七星巖》云：「婦皇御天補天闕，手鍊陰陽斷山骨。功成石破閲人寰，風雨淘開混沌穴。粤西城東有古洞，首戴七星腹空闊。春都朝嘘桂嶺雲，秋清夜吸灘江月。逶迤幾曲到巖前，初入爽朗漸黝密。執火前導緩步尋，凹者沈潭凸丘埋。倏然豁達天門開，瞬忽迴旋地户閉。盎中元氣歲鬱蒸，象外殊觀乳凝結。白澤張眸兇象走，長鯨鼓鬣風霆掣。倒空鐘磬敲欲鳴，點壁棗梨鮮可掇。瑶笋雲芝何蔵蕤，仙翁釋老共羅列。安排不假人功修，鏤刻疑經鬼斧戮。穿過一洞復一洞，路入溟滓境殊絶。半日如令夢裏遊，移時恍見曙光出。聞道九嶷逕可通，好事傳奇難盡説。我行名山愛選勝，南窮峋嶼北少室。獨來鏡院謹操觎，近城一水成隔别。張骞使者霄漢來，時張司業橘洲典試來粤。追陪因得快所閲。賓從喧闔潛怪逃，関寂寒崖頓煩熱。臨眺只緣興會生，文章亦藉山水發。桃源好景即虚無，禹穴藏書未磨滅。安得乘間歲至止，搜抉根源問造物。」《舟下伏波灘》云：「彌望江心石齒齒，海立雲翻亘十里。伏波人往波未伏，威神震赫常在此。灘頭現楫下灘門，颯沓翕施喧耳根。嫌龍張牙兇怒角，白日飛沫雨陰昏。梭流一直復一折，駿馬開蹄轡捉勒。束身穿入鴻濛天，迴頭錯認峨眉雪。忽然敲磕哄雷霆，鬼神欲下壯士驚。平生忠信作舟楫，兀坐虚舟手一經。吾聞將軍之功在南紀，一拳銅柱半壁抵。丹心豈肯涅明珠，偉烈猶堪耀青史。古木森陰褰素秋，千年祠宇肅江頭。我來舟過急灘下，瓣香展視風飕飕。吁嗟深管多罔兩，天留浩氣横來往。鎧甲錚錚怒不銷，至今銅鼓蹴波響。」《岳陽樓醉歌》云：「浩浩乎壯哉，登覽之奇莫奇於此樓。高標星漢雲氣薄，十年夢到來今秋。八百里，洞庭水，瀉作玻璃一鏡明雙眸。乾坤四際風雲合，日月兩丸東西浮。下走三吴朝海若，中藏萬怪歸陽侯。青天白日霹靂哄，大鯨吹浪竈竈遊。樓上何所有，炊粱枕畔夢悠悠。樓下何所見，蜂房雜選下上舟。就中一點青不滅，如以弱水環瀛洲。我欲登君山、訪蓬丘，蓬萊縹緻不可求。渚鴻夜叫黄陵月，空餘湘竹淚痕留。我欲從漁父、狎輕鷗，洞庭老人只今在何處，蘆花影裏釣筒收。挹湘酒、聽巴謳，九疑爲豆，七澤爲甌，手挈湖底倒空流。丈夫四海破浪走，拔劍起舞斬螭虬。東風赤壁悲陳跡，伐木塞港指揮能事何優優。況今尾閭無揚波，乘槎直上窺斗牛。浩浩乎壯哉，登覽之奇莫奇於此樓。歌罷酒醒客盡散，長空一笛風飕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