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聶鋭敏

前輩淡於宦情，往往愛遊山水，栖遲藝苑。有江右熊學橋前輩爲霖，江西南昌人，乙丑授館職，乞 假歸省，講學匡廬、鹿洞間。厥後人都供職，兩持使節，典黔南、關中試事。旋引疾，遨遊江湖，講學名 山。裙屐所至，每多題詠。刊刻碑版，篆隸摹秦漢。詩有逸致，古體尤斑剥陸離，令人不敢逼視。著 有《紀行》十册，以《遊衡嶽》終，人争讀之。五言如《冬夜留别余明水》云：「豈不戀朝夕，梅殘歲事深。 留人香雪夢，餉我白雲心。力病身初健，停絃月又陰。來朝悵東渡，渺渺托微吟。」《留别初太翁懷素》 云：「思君不見君，見君復何語。秋柳潞河烟，此别幾年許。君家有珠樹，好培根下土。仙露滋春華， 瑶光滴香雨。」《遊衡嶽歸望嶽麓》云：「天地太好奇，鼓橐鑄山谷。縱勢掀騰之，嚴悍仍收束。南嶽摩 青蒼，列炬散華燭。力倦迤逞平，餘勇頓嶽麓。大如蘇韓文，鴻篇轉聚軸。可望不可褻，紛披走歷碌。 大伏亦大起，以羡補不足。卷勢回峰巒，沖抱孕其腹。收拾見精神，澹然老名宿。仰止懷殷勤，展畫 再三讀。」七言如《有詢觀日摩碑狀者括其概得二律》云：「手拍剛風叫紫鸞，須彌芥子展奇觀。一輪 海湧扶桑赤，六柱鳌翻貝闕寒。下界星辰歸脚底，中天笑語出雲端。平鋪萬壑兜羅軟，七二餘峰小露 盤。二爲摩峋嶼破寒雲，南嶽擎天一柱分。翡翠朱沙無定色，螺書鳥跡是靈文。六丁疑走風雷使，片石曾封虎豹群。可惜昌黎搜未得，誰人解識配皇墳？」《秋夜留别借樹軒》云：「汝我相依十一年，南 鄰借樹團雲烟。嗒然相對好賓客，欲語不語忘其天。芒蹊歸去與君别，回首梢巔半輪月。可曾憶我 老迂夫，莫改清心向人執八。」《采石磯》云：「太白山人鍊秋鐵，手鏤明霞琢冰雪。縱步雲霄鞭赤霆，六 鳌駕海三山掣。佯狂直倚酒爲名，胸中魂碉澆不平。買宅青山託風雨，偶登采石宜秋晴。宫錦袍鮮 五雲爛，醉月飛觴能達日一。興酣舉酒問青天，問天無語還長嘆。造物生才好疑忌，沉香亭北讒相繼。 夜郎歸後轉無聊，浪跡依人且游戲。空江放眼濤花碧，烟水滔滔渺何極。激破幽人抱石心，騎鯨假借 神仙籍。」《琵琶亭》云：「蘭橈送客深秋裏，潯陽江上西風起。荻花楓葉吹商聲，渺渺寒烟隔江水。江 水年年去不回，琵琶亭上生青苔。可憐人意咽幽嚮，香山老子留低徊。阿誰續得風流事，前有香山後 蝸寄。紅樓翠閣開綺疏，好句銀鏤八分字。古來名勝多披離，不傳其地傳其詞。今日空江出雅構，半 洲香草寫相思。落日斜陽光景短，畫滿樓臺春不管。一葉漁舟唱晚來，大珠小珠清宛轉。欲遣不遣 離人眼，檀槽錯落催金酸。吴雲楚樹盪胸襟，一曲高歌押檀板。」《秦兒碎辰》云：「去年此日長安道， 適汝熊占煩夢告。頑兒不是石麒麟，何事親勞釋迦抱。今年此日遲歸舟，曄盤正在河中流。取印提 戈古稱異，貴徵誰敢期曹侯。咿啞不識之無字，棗栗投懷貪果餌。飲食之人成老饕，自求口食觀頤 義。東坡祝子嫌聰明，但求癡物宜公卿。高談過激不可訓，或靈與蠢循其情。才歟喜撞烟樓破，負薪 亦許同牛卧。再莫支離學阿翁，六十年來蟻旋磨。」其佳句如「逕僻行人悄，山空犬吠高」、「洗開青玉 峽，吹動古雲根」、「瓜蔓水來秋月冷，桃花漲暖曉烟濃」。《深口》云：「一靈血脈通南嶽，四達封疆界兩河。二鷺洲春滿雲千里，鹿洞秋空月一湖。」《南嶽道中》云：「十年舊夢遲南嶽，一路蒼松見道心。」 《塵峋煥前輩》云：「世外炎歌冰水澹，夢中書味菜根香。」《羊城泊雨》云：「千里黑雲扶海立，一江白 雨送潮來。」

南嶽祝融峰拔地九千餘丈，爲七十二峰最高處。絶頂有上封寺、望日臺，每值雞鳴，望東海日出， 沆涩莫分，海天無際。俄而金縷綫興，錦浪紛騰，火輪躍出，霞天半赤。山下鋪雲海，諸峰出没其間， 若筍苞破土勢勤加者，誠天下奇觀也。學橋前輩有《望日臺望海天日出歌》云：「天雞一唱催朝嗽，燭 龍銜火當天門。紅旗絳幟整鑾駕，三十六幅朱輪尊。羲和控轡出滄海，玻璃敲響紅眼喻。是時青島 爛霞紫，珊瑚簇簇枝相繁。萬靈百怪閃詼詭，天吴鞭擘竈與竈。老龍馭沓瘦蛟舞，珠宫震蕩愁欲翻。 我聞扶桑葉千影，如何不蔽光氤氯。大底天帝抱神力，撚轉地軸開其關。東皇太乙領前隊，四圍丹毂 鮮不殷。水晶界地洗心域，大千世界浮冰盤。眼前漸漸有丘壑，排牙列伏紛峰巒。人烟曉霽半青白， 樹影蒼茫毫髮端。齊州九點紛莫辨，非雲非霧還非烟。一絲好息平旦氣，寂然人静從觀天。我欲飛 跡三神山，安期赤鯉鱗般般。洞虚物妙光循環，中天朗褒近日顔。嗚呼我歌兮歌且彈，瓊敬十二聽 珊珊。」

峋壊碑在峋樓峰半、雷祖殿後，高及丈，闊五六尺，書法醪怪，青赤陸離，不可名狀，真四千餘年法 物也。《吴越春秋》、《湘中記》、《荆州誌》、《南嶽志》皆載之。漢、唐以前隱於榛棘中，又搜尋未得其 地。劉夢得《寄吕衡州書》云「祝融峰上」，誤.，韓昌黎詩云「峋噢山尖」，又誤。其日「千搜萬索」，乃言得見之難。衡山週回八百里，游屐匆匆，雖有健足，安能遍及。後人以未能得見此碑，疑爲荒唐。故 歐陽公《集古録》、趙明誠《金石録》、鄭漁仲《金石略》俱不之及。朱子注韓詩，直謂衡山實無此碑。朱 子而後，宋嘉定間蜀人何致，字子一，遇樵者引至其地，見碑，因於山中取曆書摹本，一刻岳麓，一刻夔 門，世始知有虞夏蝌蚪之書。湛甘泉、顧東橋、林巽峰俱信爲禹筆無疑，楊升庵、沈靖陽、楊時喬諸家 從而釋之，王鳳洲、蔡季諸公又因釋義臆度，復從而疑之。不知禹碑乃上古之碑，唯倉頡識之，即李 斯、程邈、李潮尚不能識，況譯之耶？近日袁簡齋先生至岳麓山，見宋何子一摹油之碑，以爲石粗刻 淺，反不如下有李北海碑書法古雅，是皆未至峋壊峰之故。當時七十二峰，統名峋嶼，《山海經》載衡 山一名峋嚷山，後人以禹碑在此峰，遂專以「峋嶼」名此峰。峰在岳廟西南，隔廟五十里，鄰衡、陽界。 此碑覇然獨存，承以石座，當中斜斷，風雪不摧。好事者取楊升庵釋文刻於旁，甫鎊及半，震雷下擊， 今摹本旁有「承帝日咨」等字者，即真本也。可知上古文字，鬼神呵護，安可以贋本疑之？態學橋前輩 嘗登峰親摩之，紀以詩云：「東坡借海市，昌黎開衡雲。此中有天數，抑亦資靈根。我來謁南岳，祝融 看朝瞰。海水變霞赤，毂轆翻朱輪。尋古恣幽討，載訪禹碑文。途紆百四十，浹日爲往還。枯藤挂瘦 壁，積塊錚輪困。一柱起峋樓，絶頂星可捫。懸空萬餘仞，貼地羅山村。東峰日雷祖，鬚眉老弟昆。 神蹟四千年，劫火知幾焚。天匠斷山骨，銹刻遣鬼神。風雨作光怪，更無苔蘇痕。載拜三摩攣，圭角 渾欲刑。字如結蛟螭，漆簡塗紛綸。色如閃青紫，相貝森五紋。仄如勢欲裂，嵌空危存存。列如老梅 椿，刮鐵疑乾皴。雷霆夜拍格，丁甲旗槍屯。相與共呵護，褫敗山魅魂。豎儒詫贋本，鼠目何足論。升庵擬箋注，或然或不然。秘奥守元籥，不以口耳聞。惜哉歐陽公，《集古》留遺珍。我願拓千本，典 謨長共尊。芝函以奉之，寶玩虔朝昏。」

先大父《峋嶼碑歌》云：「南嶽峋樓何孝岸，捫蘿直上咸股栗。霧鎖雲封矗古碑，傳是當年神禹 筆。陸離光怪字射人，剔蘇數來七十七。事嚴跡秘不可言，道人偶見仍湮逸。昌黎破涕夢得求，神物 至宋乃忽出。彼樵者誰能指引，别摹岳麓何子一。楊沈好古譯其文，疑信異同紛唧唧。吁嗟神工豈 容訛，譯者或訛碑則富。試觀《石鼓》原父鼎，蝌蚪蛟螭安能匹。繇來古訓多如此，不難在作難於述。 我欲狂呼湛甘泉，東橋巽峰來石室。眼觀鴻濛抉《洛書》，笑他皇甫絹三疋。」讀此二詩，允爲禹碑定 論。凡諸家脱漏，諸家譯釋，諸家疑義，舉不必辨矣。

南嶽上封寺後，轉左側有石覓百餘丈許，云自炎宋來，有周女奉孀母不嫁，寸積緘爾、編細之餘， 施寺中作此功德。引虎跑泉入香積厨，至今不壞。貞守奉母，已極人間子婦所難，而猶能於節儉之 餘，廣行善事，尤爲人所難者。學橋前輩紀以詩云：「山下出泉蒙，山上亦有澤。緩汲煩轆輔，抱甕心 惻惻。誰引灌齋厨，佈此大功德。老女者氏周，事紀衡山册。力養矢不嫁，戀戀孀帷側。苦積紡績 餘，傾囊無懐色。善哉甘露心，泉引衆香國。大會檀波羅，歷劫不消油。雖無配偶緣，孝思允維則。 表幽闡其微，留此真清白。」

名區山水，古蹟良多，然游展匆匆，豈能遍考。非居其地者爲之蒐輯，則湮没不彰。余至武陵，晤 唐竹谷開韶於志局，見其與陳楷禮孝廉編輯《常德府志》暨《常德詩徵》，竊嘆好古情殷，昔賢遺蹟賴以俱傳也。竹谷出所作《武陵竹枝詞》百首，清詞麗句，美不勝收。録其最佳者十首，詞云：「漪漪茶竹 水粼粼，漢壽城邊太古春。一自桃花源裏過，捕魚猶記武陵人。二行歌彳亍答《康衢》，問俗《豳風》人 畫圖。何處催耕聞布穀，一犁春雨遍南湖。二招屈亭前長薜蘿，幾回憑吊悵烟波。美人香草情無盡， 我欲臨風唱《九歌》。二點點玄都觀裏苔，兔葵燕麥野花開。當時剩有碧桃樹，未識劉郎來未來。二妾 心朗川江水清，妾行朗川江水明。朗川江水古如此，願郎視妾長多情。二木關口上接鹽關，酷似江鄉 銷夏灣。五月觸魚齊上市，銀盤切玉試刀環。」「到處謳歌頌德回，風門洞遠若聞雷。科頭赤足田家 樣，知是龍門禱雨來。二枉渚新秋畫未曾，依稀漁火隔江燈。水邊剛見如珠月，一路人家盡舉曾。二詩 人老去特多情，舊雨關心夢未成。譜就《桃花緣》一関，流傳海外盡知名。二白龍井上白雲多，老龍潭 静水如羅。懊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風波。」竹谷隱居意園，築讀騷館，吟詠其中，不妄與人交。 所藏金石圖書最富，書學山谷，尤長於漢隸。著有《讀騷館詩鈔》九卷。 竹谷又有《桃源洞竹枝詞》九首，用劉夢得《竹枝詞》韵，饒有别趣。詞云：「白馬渡頭春水生，緑 蘿山下石泉清。捕魚人來歌一曲，洞裏春深無限情。」「桃川宫外春日晴，淵明祠畔方竹生。溪南溪北 漲流水，如在山陰道上行。」「澗户巖扉款客開，家家携酒勸浮杯。白叟黄童多古意，自言先世避秦 來。」「爛船洲畔白雲堆，亭前碑碣風雨摧。懊恨漁郎歸去速，無緣一路再尋來。」 竹谷嘗出其尊人唐嗥《飴經堂集》，索余爲序。余賞其《招屈亭》七律云：「美人遲暮思無聊，我欲 臨風賦《大招》。千載臣心明草澤，一朝嬖幸擅宫寮。傳來抱石情尤慘，賦到《懷沙》氣盡銷。渺渺忠魂何處是，徒餘水馬亂江潮。」氣味雅近三唐。

壬戌余客京邸，晤陳埶孫世昌，談其姑母陳玉祥有《夢棠詩草》一卷甚佳。《寄外》云：「梧桐葉落 悵秋凄，驚夢誰教遠繡閨。愁絶瀟湘今夜雨，旅人應度洞庭西。」《秋日病起》云：「妝閣焚香絶俗氛， 經年多病懶于雲。捲簾怕向西風立，人比黄花瘦幾分。」玉祥字夢棠，號花仙女史，即竹谷元配也。玉 祥年二十五卒，竹谷伉儷甚篤，作《紅豆吟》以悼亡。

竹谷與湘潭李花樓孝廉萼白交善，嘗於讀騷館見壁間畫蘭。《贈唐竹谷》詩云：「性癖從來最寡 交，贈君一葉擬風標。情知婢學夫人樣，笑煞揚州鄭板橋。」花樓工畫蘭竹，慕鄭板橋之爲人。惜青年 早逝，詩多散佚，然其襟期，即此一詩已具見矣。

臘月十八，爲蘇東坡慶誕辰者，商丘宋牧仲外，又有畢秋帆前輩。六月十二，爲黄山谷慶誕辰者， 寥寥無聞。竹谷每於是日集同人於涵碧亭瓣香山谷。陳吾山繪《涵碧亭雅集圖》，同人皆有題詠。余 最愛陳卷山楷禮七古一首：「瑰瑋文章絶當世，孝友行誼同前人。坡仙一生已低首，祇今俎豆踰千 春。黔州安置驚塵淡，宜州編管尤坎坷。生前遭際何足云，萬古風雲護遺唾。嗚呼！先生詩派江西 髓，筆精更貴蘭亭紙。試問苦心嗜者誰，惟有吾鄉竹谷子。六月十二覽揆辰，年年一盞申明裡。四方 上下求之遍，一氣沆攤雲龍親。今年邀我作生日，新詩筆力知無匹。追配不以時代殊，後先心跡兩超 軼。」張玉圃琳七絶云：「柏子繡中出篆頻，爲他山谷作生辰。火雲六月炎歌甚，雅集如斯更幾人。」周 研山成邑七絶云：「涪翁詩派唐竹谷，西園畫意陳吾山。披圖人境殊清絶，我欲從之時往還。」一時韵事，何减前輩風流。

辰州山水奇峭，邇來人文蔚起。有嚴樂園汝燈，淑浦人，由優貢生舉嘉慶丙辰孝廉方正，廷試策 末奏，以迫於寸#、限於尺幅，未能朧陳經略。越日，上命於軍機處覆奏《屯田議》一道、《平匪總論》、 《平匪條議》十二道，敷陳數萬言，具見實在經濟。策上，擢第一，以知縣發往陝西録用。諸上游以其 防堵有功，不數年薦至太守。刻《苗防備覽》、《三省風土誌略》，於行軍事宜，尤爲熟習。書生初釋褐， 而運籌帷幄，動中機宜，直可謂有將略者矣。詩刊《洵定集》，沉雄悲壯，有盛唐氣息。七言如《示洵陽敷文書院生徒》云：「名山風雨憶吾師，拙宦寧忘北面時。吏不詩書真是俗，士能忠孝始爲奇。靈光 夜吐終南穴，錦浪春濠漢水池。自古三秦鍾秀傑，瓣香雲麓許分支。」《哭向魯齋》云：「金石交情二十 年，南歸消息兩茫然。空懷魚雁平江路，奈此龍蛇小雪天。靈麓幾人風雨夜，春湘一葉孝廉船。昔時 會於沅州書館。河汾門下推房杜，禮樂多應嘆此賢。」《軸白河令董補堂殉節》三首云：「金州城畔别蒼 茫，一夜秋風賦《國再》。青犢赤眉成底事，沙蟲猿鶴劇心傷。時賊匪大局底定，同死尚有義僕鄉勇。自來守 令朝廷重，如此臣鄰史策光。憶話前因真不負，果然忠義事堂堂。補堂夢放忠義榜，己名首列。二作吏山城 紹墨符，揮刀慷慨死前驅。輸他世上文官樣，成爾人間烈丈夫。怒激神靈轟霹靂，被害時，山中忽發大雷 一聲。哀生風雨祭頭顱。没後數日，獲首夥名犯，奉文解首級心肝，致祭靈前。眼中颯爽英姿在，不共悲歌碎唾 壺。二麟閣雲臺意氣多，出師未捷怨如何。共傳虞詡能增竈，誰料王孫竟伏戈。未了英雄悲父老，有 靈魂魄壯山河。《大招》泣續《離騷》句，耿耿丹心定不磨。時陸遠亭有《白河行詞》。」《防江憶嶽麓諸友陽山諸生》云：「蒼頭一旅掃殘氛，驅馬荒村趁夕曉。長吏自來稱守土，書生底事説能軍。春江紅幟嚴 分陣，時令洵州弟子自立分段守江。寒夜青燈罷論文。却憶故園風月裏，幾人西望悵離群。」「佳話詞壇十 八人，瓣香我自衍龍津。澧蘭沅让風騷地，玉竦金鳌錦繡春。結習未能忘故我，投戈聊與話前因。深 慚俗吏非儒吏，風雨名山入夢頻。二元龍豪氣苦難除，飽歷艱難願已虚。報最慚增三事秩，退歸應讀 十年書。悲涼金石懷知己，魯齋已逝，其序言作軸懸之，以當韋絃。迢遞雲山憶起予。春草芊綿春水緑，紫 荆峰下有吾廬。」《勸農》云：「瞿瞿唐士美風詩，經歷艱難也合知。天以憂勤銷戾氣，民無偷惰是清 時。來多官莫勞迎送，賞薄農還别等差。紅綵纏腰花插髻，歡迎門巷有妻兒。」「終南山色霽光融，父 老迎春喜氣同。政簡都能安吏拙，時艱倍要望年豐。已瞻亭障烽烟靖，更願郊原麥秀充。帝念潢池 皆赤子，賣刀從此返淳風。」

樂園曾作《愍農》詩多首，情詞懇摯，秦小幌先生見之，題詩云：「我愛元道州，曾賦《舂陵》詩。誦 君《愍農》作，三復重齎咨。秦中昔用兵，士女多化離。亂後苦旱蝗，氓庶力更疲。所貴司牧者，辛勤 撫瘡痍。道路集流亡，班岱乘天時。是爲衆人母，哺民如哺兒。奈何隱民寝，徒事征斂爲。困乏不之 恤，督責用捞笞。君真次山流，觸目爲涕淡。俯念下民苦，仰答皇天慈。補葺竭心血，俾克免阻饑。 仁愛出至性，譜作瓊瑶詞。其他富篇什，高言絶等夷。雲山發《韶漫》，大雅應未衰。但願書百本，一 振聾與癡。」小幌先生素存忠愛，視國事如家事，與樂園有同心，故爲之贊賞不置云。 袁簡齋先生嘗云：「刻人遺稿，與葬枯骨同。」初聆之，其言似過。然細思文人心血没後漸湮，得人以爲之表揚，在没者銜感之情，未始不與葬枯骨一例也。長沙李侖圃前輩象鵠，己未詞林，年少風 流，放達不羈，詩筆清秀，超然越俗。奈賦體羸弱，百藥倍嘗，年三十餘，卒於京邸。有《味閒齋遺草》 五卷，歐陽坦齋農部爲之梓行。可見金石交情，死而彌篤矣。七言絶句如《邦江舟中》云：「四面平流 繞翠微，寒冰風散緑波肥。夕陽一片空江影，無數鶏鵲貼水飛。」「雙拳雪鷺立寒流，向晚湖光映客舟。 廿四橋邊舊明月，黄昏先挂水西樓。」《泊揚州》云：「落帆風緊噪昏鴉，寒夜蕪城醉酒家。絶愛風流何 水部，二分明月對梅花。」《欲登金山爲舟子所阻》云：「蒼蒼水府海門寒，二百雄洲第一關。元以金山爲 下水府，采石中水府、小孤上水府，爲三關。祇恨仙緣修不到，金山也似望蓬山。二苦憶中泠第一泉，瓶笙細細 茗濃煎。而今落日輕風裏，愁絶淮南上水船。」「夕照中流映水窗，留雲亭子影成雙。舟人更比東風 虐，不放遊人過大江。」《由坦齋移居周固庵宅》云：「關心藥裹與詩囊，家具争移盡日忙。我似春來楊 柳樹，東風吹起過西牆。固庵與坦齋本一宅，分爲兩院。」七律如《題山居》云：「小住桃源近隱淪，林泉無價 莫嫌貧。龍孫脱角偏當路，燕子衝簾不避人。採藥雲深雙袖濕，種花烟暖一山春。他年陽羡田堪置， 得便相從賦比鄰。」《圓明園與李星白侍直》云：「環山帶水境清幽，金爵稜#聳上頭。樹古直因連上 苑，月明知是近中秋。五更畫角催天曙，萬點寒星入漢流。寄與題詩白太傅，盧郎直下有同遊。」《舟中長至有感》云：「去歲驅車臨廣武，今年挂席上秦郵。不辭水陸三千里，飽看東南二百州。午睡綿 綿分茗局，辛盤細細散觥籌。白駒身世催無奈，贏得清閒是客舟。」五言佳句如《登燕子磯》云：「水回 三面白，雲走萬山青。」《梅根阻風》云：工支荷枯插水，楊柳瘦禁風。」《十四夜放船》云：「夢猶千里隔，月欠一分圓。」七言佳句如《春望》云：「緑楊烟暖漁樵渡，紅杏花開水月祠。」《將近春閹辭出書齋》 云：「敢以夏絃誇馬帳，自驚春水到龍門。」《夜泊》云：「但使有魚兼有酒，何妨愁水復愁風。」《野望》 云：「人意漸如秋色淡，霜華真比夕陽明。」《自京還家》云：「喜極翻流燈下淚，定時還我夢中身。」《别内》云：「替我須防兒廢學，向人猶詡婿封侯。」《泊程磯望》云：「客夢蘆花秋水白，人家楓岸夕陽紅。」 《静坐》云：「身閒始覺風塵苦，官冷長容僕隸驕。」《移家》云：「春泥傅壁香黏袂，古樹穿鄰緑過牆。」 《偶成》云：「飛絮一生成薄命，落花三月負春心。」

余向聞桐城石曉堂佳句，曾爲之摘録於前矣。今得其晚年手定《曉松集》，展閲之，令人應接不 暇，因備録之。五律如《曉行》云：「滿城都在夢，我馬出城闡。月落楚山曉，花明江岸春。遠村猶吠 犬，前路未逢人。行到溪深處，漁舟一問津。」七絶如《回衡陽》云：「川回沱轉見人家，拍拍沙鷗入荻 花。流水小橋帆落去，半江紅樹夕陽斜。」「一篙寒緑漲江潮，小泊青溪舊板橋。好是重陽時節近，滿 天風雨夜瀟瀟。」《北行》云：「沙堤雨過不成泥，隴麥青青似剪齊。應有人家溪上住，緑陰亭午一聲 雞。」「一天星斗轉風雷，夜半依然霽色開。馬骯枯一芻聲不斷，夢回又認雨聲來。」《送張盡臣還蜀》云： 「禄養驚聞風木憂，不須更聽峽猿愁。十年兩鬢千絲雪，萬里三巴一葉舟。天下山川無過蜀，人間離 别怕逢秋。江邊相送揚帆去，獨立斜陽古渡頭。」《寄懷武昌余立峰》云：「楼被長安去復還，江城無計 共開顔。人依紫塞千重路，夢繞黄州一帶山。聚散總成鴻爪幻，衰遲未放馬蹄閒。官樓吟望蒼茫樹， 只隔盈盈一水間。」五言佳句如「好書看易竟，遠信望難來」、「角聲沉暮雨，雁影起寒沙」、「客愁朝鏡見，歸思夜燈知」、「官貧原是福，性懶漸成癡」、「憫客月無色，欺人燈自花」、「古木生秋早，空江得月 多」、「竹深寒欲雨，山遠澹於烟」、「晚烟秋水岸，清磬夕陽山」、「亂雲紛入户，峭壁欲支天」、「竹銹遊客 句，苔繡定僧扉」、「疲馬疎林雨，寒烏破屋燈」、「林烟寒作雨，石氣晚生雲」、「路遠書難寄，天寒酒易 醒」、「訪友貧多出，看書老易忘」、「湖近天常雨，山多地早涼」、「國税資漁艇，湖光上縣門」、「寒添鄉國 夢，老重弟兄情」、「雁影千帆下，秋聲萬木來」、「人依啼鳥住，僧與落花閒」、「鄉心秋水外，客路雁聲 中」。《詠梅花》云：「寒光臨淺水，元氣在空山。」七言佳句如「紅雁傳書邊地少，鵝鴿啼雨亂山多」、 「牛帶夕陽歸隴去，雁拖秋色過江來」、「三江雲樹新詩本，一路鶯花舊酒家」、「把盞獨聽殘夜雨，挑燈 忙看故人書」、「千里關河三楚暮，一聲鴻雁萬家秋」、「窗因障日思栽竹，田爲當門改種荷」、「風吹斷雁 來瓜步，帆帶斜陽下海門」、「買田陽羡宵宵夢，作客并州處處家」、「矮屋竟成長住宅，青山應笑再來 人」、「眼看浮雲頻作態，心同古井不生瀾」、「楊柳晚風沽酒市，桃花春水賣魚船」、「愛山喜到峰奇處， 解纜偏逢水漲時」、「人隔十年霜後鬢，舟行千里雨中途」、「一溪流水客停耀，兩岸桃花人捕魚」、「江流 沅水多香草，俗上巴巫唱《竹枝》」、「辰龍叠嶂排天去，亥豕奔濤動地來」、「滿城明月千門近，半夜西風 一雁來」、「入店已非前度主，拂牆猶有昔年詩」、「岸連巴蜀全趨楚，濤挾沅湘盡入湖」、「苦情自得閒中 樂，卑宦難言去後名0《鵝鴿》云：「夕陽芳草愁邊路，夜雨孤燈夢裏心。」《燕》云：「每逢社雨身先 到，細説春愁人不知。」《岳州》云：「城邊燈火千家市，天外烟波萬里舟。」 江潭夏楓江大觀，與弟紫芝大鼎才華競爽，有機、雲之目。二公俱以明經官廣文，未竟其用，然才氣自不可遏。今傳《楓江楚宫弔古和胡芝廬韵》云：「玉找金魚鎖寂寥，墓門芳草緑蕭蕭。悲風石馬 依殘棘，泣露銅駝卧斷橋。燕子尚知憐舊好，杜鵬猶似説前朝。紙錢麥飯空華表，零落楊花盡日飄。」 「芙蓉繡帳誤王孫，爆炬銀虹欲斷魂。忍見花飛消白晝，那堪鶯語到黄昏。琵琶誰復邀新寵，環珮何 人憶舊恩。明月一輪秋最好，不勝風雨過長門。」紫芝先生久客嶺南，有《懷古》七律詩，氣雄語壯，得 老杜骨。《韶州唐曲江樓》云：「撑住炎洲半壁天，岑樓高峙曲江邊。開元事業雲霄上，丞相流風日月 懸。大厦祇今空柱石，元勳何處問凌烟。九齡臺榭猶鄰近，異代君臣望儼然。」《新州唐相國張文貞公諱柬之》云：「擊楫中流憤莫任，平章未拜計淵深。牝雞不使登天上，蔓草何因長禁林。一舉能延唐 國脈，百年垂死逐臣心。撫床彈指終無補，廟食炎荒悔到今。」《新州宋學士鄒忠公諱涉》云：「一自瑶 華詔出居，中宫正位四年虚。曾傳黄屋遴賢甲，終見青鬚坐婕妤。有母能成移孝志，何人更著絶交 書。清風不逐蠻烟散，立懦廉頑信有諸。」《新州宋學士胡忠簡公銓》云：「突騎縱横草木腥，主臣苟活 小朝廷。誰拚一死沉東海，争遣群奸拜朔庭。萬古仰忠崇特祀，七年蒙難翼遺經。公羈新州七年，注諸 經。兩宫未得生還日，歸卧廬陵目不瞑。」《久客新州將南歸留别感懷》云：「小住名山又五年，推襟送 抱賴群賢。連茵夢隔西堂雨，酹酒魂銷下瀨船。白髮青山驚歲月，舞山歌扇儘纏綿。潯陽絃索山陽 笛，追想當時總愴然。二十月霜颱釀薄寒，客情離思攪無端。閒雲去住心何礙，倦翩回翔力已蘇。浪 迹久拚雙雪爪，累人奚止一豬肝。青芻白飯尋常事，此得分明欲報難。二北望瀟湘天際流，蒲帆欲挂 思夷猶。交情不盡雙江水，歸計依然一釣舟。點點霜楓添别淚，瞥啓征雁動鄉愁。衰顔倘借丹砂力，乘興還爲汗漫遊。」

青樓之詩，自不足言。然聖人删《詩》，尚存鄭衛，則工於言情者，亦不可廢也。近有人傳邯鄆妓 女詩云：「萋萋芳草鎖寒烟，腸斷江南二月天。寄語揚州親父母，囊中曾有賣兒錢。」江南妓女送人詩 云：「餞别人多酒與詩，妾無詩酒贈花枝。花枝插在郎頭上，一路花香一路思。」 青衣能詩，固由夙慧，亦以主人風雅，不迫之以供使令，故能優游書史，結翰墨緣也。有浙江蕭山 孟小野殆，向侍武陵太守署中，清暇無事，日耽吟咏，饒有高潔之致。余至朗江，以詩求見，録其佳者。 《過洞庭》云：「一棹破蒼烟，湖光上下連。漫空訝無地，拍浪欲浮天。楚客真愁絶，君山獨渺然。此 時身自遠，那更挾飛仙。」《即事叠韵》云：「愁思抛天外，宜人是醉鄉。酒隨殘夢醒，心共野梅香。野 鶴盤空碧，晴雲戀夕陽。不知貧且病，猶自學詩狂。」七絶如《早行》云：「五更殘夢怯初回，緩著吟邊 過水隈。瞥眼樹頭濃潑墨，滿山風雨送詩來。」《晚釣》云：「茫茫立釣晚來時，點點青萍漾曲池。涼雨 乍過風乍定，平鋪一幅碧琉璃。」《散步》云：「翠竹森森繞碧池，荷花輝映澹含姿。前村一綫炊烟起， 知是人家午飯時。」《題畫》云：「緑陰深處小橋通，池上芙蓉照眼紅。人在畫欄香在水，飄然一陣浪花 風。」其佳句五言如「柳條青向客，畫舫碧摇春」、「斷岸咽流水，荒山堆亂雪」、「紅樹葉初落，白雲心自 閒」、「草深秋露白，人静夜燈青」、「柳摇春水活，雲壓暮山低」，七言如「三月落花春病酒，一燈疎雨夜 懷人」、「鄰笛數聲隨雁落，秋雲一葉帶江飛」、「麥隴晴翻三月浪，筍輿寒破五更烟」、「楊柳低眠春水 碧，桃花淺笑夕陽紅」、「客衣早典身先冷，鄉夢初回路已遥」。《買菊》云：「幾處閒尋親手擇，此中真意杖頭知。」《詠雪》云：「飄來虚牖光先動，飛入疎篁韵自生。」《桃花》云：「臨水有情迷畫舫，隔牆無 語笑東風。」《送人》云：「千里暮雲牽别思，一江流水助離情。」 孟小野爲余言：沅江駱補山廣文人甚風雅，有侍書蘇少坡，玉貌珊珊，主人愛之，教以歌詞，均有 會心。余至沅江，與補山晤，見其旁有亭亭秀立者，心疑以爲必少坡也，問之良然。時明府唐峻齋、西 齋、羅退圃俱在座，峻齋詢之曰：「卿名少坡，得非東坡一家，故祖述其號乎？」退圃曰：「彼非東坡一 家，乃錢塘蘇小一家也。」少坡應聲答曰：「最是隨園愛美人，竟同蘇小認鄉鄰。儂今敢忘眉山譜，却 記錢塘派亦親。」座客嘆賞不置。補山署中又有老門斗何姓者，少頗娟潔，今則蒼顔白髮矣。主人敬 之，每議會，命與少坡侍席，索羅詩以誌其人。羅即席戲占云：「早歲人傳傅粉何，卅年門斗鬢雙皤。 心懷同事留遺少，眼看諸生告給多。尋菊圃中常侍駱，種蘭庭畔偶依羅。憐卿老去鬚眉古，争奈風情 遜少坡。」一時聞者，感喜交并。

石湘筠嘗言：中表兄張壺山太守家有青衣名添籌，客以「添籌」屬對，即應聲曰「借箸」。壺山嘗 自浙取道江右歸楚，添籌隨行，路過鍾山甕，吟詩云：「昌山過去是鍾山，一綫天開二嶺間。報道詩人 好消息，梅花開遍竹林灣。」居然天籟。

深山窮谷，憔悴之士，研精吟詠，或家貧不能付梓，身後遺稿散逸，最爲可惜。余至武陵，族弟經 田壽開携其先外曾祖劉公注逸《喬湖詩草》見示，已蠹蝕無多，爲摘録之。《雨行》云：「風急雨瀟瀟， 泥深怪路遥。野雲低水面，空翠湯山腰。緑合魚兒動，紅沈燕子挑。沿溪獨惆悵，無柱可題橋。」佳句如「室煖山花馥，林閒鳥語空」、「溪深漁子熟，洞古蕨拳肥」、「書聲清市氣，午夢落鄰雞」、「口多田不 羡，俸少用常逋」、「新茶煎活水，老酒款閒官」、「草香迷藥逕，藤出長花檻」、「春鳥催長夜，窮途戀故 山」、「穩眠删幻夢，憐病養閒緣」。

經田母舅劉，名英，字紹卿，幼負異秉，讀書一過，輒能記憶。於今古文詞，無所不讀。性嗜奇，遇 佳山水輒流連不去。聞石門、慈利中多奇勝，遂孑然徒步，往返數月。見拳石瘦木，悉載以歸。家故 貧，遇二三好友至，必拮据相謀。善楷隸，精篆刻，爲詩清新麗則，有宋人風味。年二十三，無疾卒。 同人爲約刊其詩日《鷗血草》，蓋憫之也。四言詩如「九月青霜，載凝於河。彼何人斯，驅馬來過。衣 冠楚楚，珮玉遴瑾。維圭維璋，謂我實多。匪無令儀，如不德何。繫彼茂林，維獸之區。敢遠文豹，而 洽狸猬。逝將去女，來彼驪虞。驕虞駿虞，其德可娱。」五言如《贈别》云：「卿今離我去，無計留春住。 幸得片時親，後會知何處。」「天下妙麗兒，豈無勝妾者。如何君子愁，至於此極也。二握手難爲别，淚 雨故涓涓。默默兩無語，嗚呼彼蒼天。」七言如《秋閨怨》四首云：「秋風習習到榆關，寂寞深閨淚雨 潸。絶塞明知歸未得，朝朝猶上望夫山。二清宵無夢到燕支，腸斷秋風强自持。萬縷相思難説處，别 時忘却問歸期。二幾日征鴻叠叠飛，遼陽盼斷帛書稀。碳聲何處敲長夜，又向秋風寄遠衣。二銀河岑 寂夜雲孤，一炷香殘淚已枯。千里愁懷寄明月，未知會到夜郎無？」又有「瀑布晴飛雨，松濤夜碎風」 之句，亦佳。

經田英姿卓犖，以家計中落，舌耕蠡湖，殊怏怏不樂。予勖以安命待時，益勤於學，定不久羈驪足也。所爲詩多客中思家之作，其筆性正自異人。《望月》云：「異地誰爲伴，孤燈亦可親。那知穿樹 月，猶照望鄉人。聒耳蛙鳴浦，驚心鳥報春。故園同賞處，凝眺獨傷神。」《憶兄》云：「别却姜家被，分 居李氏樓。寸心漸古誼，千載愧名流。文運關家運，新愁續舊愁。此懷誰與訴，大半是勾留。」《喜人至》云：「話到情真處，旁人總不知。殷勤問瑣屑，委曲吐心思。聚首忘來往，開顔爲别離。料應今夜 裏，魂夢亦恬熙。」《觀書》云：「究竟欲何如，療貧總是書。既堪娱耳目，還可校蟲魚。趣領千秋上，神 交五夜餘。不然方寸地，無計得舒徐。」《憫蛾》云：「號物雖云萬，芸芸亦可矜。緣何甘就鏤，終不厭 斯燈。揮塵良從厚，籠紗尚未能。趨炎多自寇，我意冷如冰。」其祝母壽云：「自知兒愧侃，誰謂母非 陶。」亦至性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