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聶鋭敏

衡山聶銃敏蓉峰晉光甫著 周光霽頤堂偉章甫校

近日湘潭詩社極盛，每值花晨月夕，分韵唱酬，不减前輩風流。其佳者多出張紫幌先生門下。有 吴半江淞，尤爲江右楊田村、李虚谷兩公所激賞。錢裴山先生視學粤西時偕行，極器重之。詩筆雄 壯，無柔曼之習。五言如《渡河》云：「一氣直趨海，中藏萬古聲。颱輪翻地轉，雷碾破空行。縹繳仙 槎跡，蒼茫旅客情。扁舟自飛渡，九曲想涧沸。」《望泰山》云：「戰國斯文盡，群雄虎氣吞。地靈闢鄒 魯，吾道轉乾坤。一笏中天峙，千秋泰岱尊。層巔不可即，蒼翠望紛編。」《重過雙塘》云：「一水窈然 碧，四山排遠青。雲深村欲暝，山怪石通靈。古寺流清磬，澄江落遠星。輕舟一瞬過，到處認重經。」 《舟中酷暑風雨大作》云：「雲陣忽騰空，雷鞭掣影紅。搏將一天雨，迸入滿江風。亂翠迷深樹，跳珠 濺短篷。迎涼正危坐，客思入溟濛。」《登太白樓》云：「大塊總悠悠，古今同一温。生平獨杯酒，身後 有高樓。搔首天難問，狂歌月共遊。先生風渺矣，汶水此長流。」《烏江》云：「蓋世英雄事，勞勞戰一 生。天難憑力鬭，人欲與時争。短氣竟如此，長歌空復情。江聲吼風雨，猶挾不平鳴。」七絶如《題墨梅》云：「淡着冰綃淡點螺，美人清影欲凌波。幾枝勾出羅浮夢，花不分明墨不多。」《瓜洲》云：「帮溝 幾日小勾留，去後猶思作卧遊。林磬一聲秋夢落，曉風殘月到瓜洲。」七律如《過洞庭》云：「重湖雪浪捲寒芒，氣勢奔騰逼武昌。今古客來詩境闊，楚吴界破水天長。雁衝曉日排孤嶼，帆帶晴雲過岳陽。 回首君山青未了，一聲長嘯入蒼茫。」七言如《江中玩月影戲作》云：「江心夜静炎散散，玉宇瓊樓光莫 辨。素娥贈我水晶珠，洛妃遺我冰絲練。我欲剪之入襟懷，珠作明瑞練裁扇。無端風姨弄狡獪，練影 珠光倏凌亂。」五言如「石落水捫頂，山高雲束腰」、「巖盤高樹古，潮捲大江昏」、「日暮鳥歸疾，風微雲 去閒」，七言如「九十春光愁裏過，二千客路夢中歸」、「家無計策驅窮鬼，書有工夫戰睡魔」、「風急鳥隨 黄葉落，山高人與白雲齊」，皆可誦也。

楊田村先生宗岱，江西大庾人。癸未進士，授縣令，卒里吏議，授學吾楚城南昭潭、朗江各書院。 爲詩頃刻立就，蒼深樸茂，自成一家。年七十餘，終於朗江院中，遺命即葬武陵之德山，誠曠達人也。 《和半江見贈》詩云：「自古儒生不易居，學從困後始心舒。三餘慎勿姑聊且，屢空何妨亦晏如。歲月 不爲來者地，功名無負古人書。斷輪老手棄糟粕，生白原來是室虚。」《朗江晴晝偕劉隽園遊靈樞宫循府河驛路入忠義祠小憩》云：「團焦小構面城闡，二氏居然德有鄰。遍覓鳥巢無衲子，猶疑鶴馭是真 人。松聲絶響難醫俗，柳色能空不染塵。且倚樓窗開四面，半仙半佛捨閒身。二府河驛路域花苗，北 馬南檣指麗誰。十里街塵吹戍角，半邊江景抹林腰。酒旗影裏沙門寺，茶社香中石板橋。三叩禅扉 談法喜，壁楞差可掛詩瓢。」又有《送隽園歸衡》詩云：「凋霜葉染駐顔丹，老態支持强面歡。暢飲故人 吟社舊，深談孤館夜窗寒。即離意緒低徊見，來往心情去住難。送汝長途遮望眼，一層湖水一層灘。」 「留心七十二枝峰，第一枝峰回雁蹤。之子家園多景畫，老夫客路倦吟胸。墨蛟豈是池中物，書蠹長爲牖下傭。莫信桃源曾有記，花開花落杳難逢。」《附家書》云：「窮到今年錐也無，只留方寸作耕夫。 癡兒不了公家事，老子還存清白軀。搔首問天吾過矣，息肩何地爾知乎。一番徹骨奇寒後，試探梅花 枯未枯。」

田村先生高第弟子，有李虚谷先生如筠，居同邑，幼受業其門。丁未入詞垣，甲寅偕談韜華先生 典試楚南，得人極盛。時田村先生方館長沙，詩文唱和，極師弟相逢之樂。丙辰，虚谷前輩聞太夫人 卦，積勞成疾，遽卒。爲詩清空透脱，一空依傍。《贈半江》詩云：「五年再至湘江湄，與子論交寧恨 遲。年少場中各努力，讀書根子試尋思。即看前輩飛騰入，何似今人嗤點爲。屈指將來大可畏，眼中 人物此間奇。」「昔從田村先生學，自信平生一瓣香。憐我寄書數問字，勖君嗜哉須登堂。文章可寶性 情貴，門户能尋道路長。青眼高歌人老矣，勉持此意慎毋忘。」《留别田村先生》詩云：「眉宇蒼茫對紫 芝，飄然無累尚耽詩。故山只瘦梅花影，老鐵還歌湘竹枝。嗜好幾人雙眼白，文章千古寸心知。春風 小座逢羈旅，細雨輕帆又别離。」《懷田村先生》詩云：「江湖落落坐詩窮，餘子何曾識此翁。白髮易來 愁伏#，壯心難試悔雕蟲。人如楚澤秋深草，語到吴江冷後楓。多少新詞摹屈賈，相思日夜盼征鴻。」 其佳句如《雞缸》云：「菜花秋一稜，風雨客三蕉。」《韓薪王騎驢》云：「壯心千里外，長耳一鞭初。」《曉行》云：「客意鴻泥雙爪雪，宦程蛙鼓六更天。」《詠懷》云：「偶呼明月問千古，曾共梅花住一山。」皆有 新意。

田村先生既得虚谷前輩見懷詩，復走筆作詩示半江云：「李生佩#從我遊，提筆便有食牛氣。弱冠早上孝廉船，今年探杏寄詩至。眼中餘子窮詩翁，白髮壯心無限意。湘南吴生翩翩侍我旁，睨我諷 詠李子詩不置。壯不如人老奈何，後生鼎鼎原可畏。長江叠浪前後催，餘波綺麗人幾替。松柏有心 竹有筠，李生顧名思禮器。湘雲岳雨秀古潭，吴淞剪取更精緻。日知所亡月無忘，四十五十到容易。 作詩書筆勖淞時，日維端午歲丁未。前丁未年我受書，彈指而今六十四。江湖落落坐詩窮，筠乎淞乎 士何事。」

錢裴山前輩按試粤西，半江以試期近告歸，裴山前輩贈詩云：「傳舍尋常走馬時，潯江今日奈離 思。桂林君有吴剛斧，蓮幕吾慙庾杲池。回雁衡陽懷遠夢，數峰湘瑟贈行詩。看山未到天南盡，已是 胸中負倔奇。」《歸過湘潭喜晤半江》云：「短棹逢君日影移，寒流如玉正相思。關心桂海林中樹，桂林 翹楚多半江賞識，見時二問及。刮目梅花别後詩。近有同度西先生看梅之作。遲暮未須湘客怨，權奇早向骥 群知。北堂多謝留賓意，我母門閭望幾時。」

半江言同邑有胡孝廉樂亭豐、戴茂才勵堂德新、張茂才極門力建，俱向所友善，人品清超，詩詞拔 俗，而年俱不永。每念及，爲之慌然。今唯記戴勵堂《懷人》句云：「酒醒怕索方殘夢，花落愁看舊寄 書。」張極門《懷人》句云：「魯酒縱拚千日醉，閒愁難盡萬言書。」胡樂亭《舟中遣興》七絶云：「小往篷 艙汗欲揮，江程無那火雲飛。晚來汲得清泉水，自煮新茶自浣衣。」又有「孤雁一聲秋忽老，斜陽千里 客初還」之句，甚佳。合輯之，以存其人。

又有石君道南者，貧而嗜學，詩多新警之句。《除夕感懷》云：「何處笙歌歡白墮，有人風雪走黄昏。」《秋望》云：「白雲横斷岸，黄葉響枯林。」《題友人詩舫》云：「月來清似水，風動穩如山。」《幽居》 云：「一犬吠寒葉，數禽投遠空。」皆絶妙好句。

女士伴讀，最易領會，以其幽閒貞静，無外務以擾其心也。武陵覃君咫宸宰齊東時，以其長嗣曙 浦暨女弟玉芳受業於羅龍岡德霖，課以韵語。每拈題令賦，擊缽成篇，如出水芙蓉，倚風自笑，蓋夙慧 然也。刊《玉芳詩草》六卷。五言如《山中》云：「隔水看春山，雲裏聞樵響。暫作山中人，塵浄心神 爽。冉冉雙白鶴，飛落青松上。」七絶如《邊詞用唐人盧弼韵》云：「夜來化蝶入鄉關，水暖花香春未 殘。却怪妝臺人不見，旁人笑指望夫山。」「龍堆戰苦草難肥，殺氣騰騰鳥不飛。長日沙頭閒牧馬，自 將塞水洗征衣。二衝烽金甲血斑斑，雪滿龍城逐虜還。但使功名歸故里，不求名字勒燕山。」《榆錢》 云：「雨洗風磨個個圓，青趺無數沈郎錢。若能買得春光住，何惜輕抛碧草邊。」《風筝》云：「萬里扶 摇謝未遑，春風一綫便飛揚。兒童拍手看雲表，荆棘叢中好下場。」佳句五言如「寒鴉回極浦，斜日上 高林」、「月生花印屐，風動竹敲門」。《春雨》云：「人歸雙袖濕，蝶散一枝空。」《游絲》云：「有情應去 緩，無力故飛遲。」七言如「閒階露冷花魂怯，碧樹陰沉鳥夢慵」、「幾點飢禽啼古曲，一村漁火見江船」、 「門響竹聲疑客到，坐題桐葉喜詩成0《煮茗》云：「香泛翠濤驅午倦，烟生活火破朝寒。」《送人》云： 「獨去鄉關千萬里，不堪歸雁兩三聲。」俱有娟秀之致。

玉芳詩餘亦有新意，如《曉妝・憶秦娥》云：「開華屋，垂楊陰裏紗窗緑。紗窗緑，雲鬟初整，蘭湯 新沐。 捲簾貪看櫻桃熟，紛紛侍女頻催促。頻催促，後園歌舞，早排絲竹。」是真富貴語。《晚春・憶漢月》云：「指望韶華長好，不道相逢草草。十分春色九分消，來日一分難保。 小園閒賞 處，眼見得落紅顛倒。東君半點不關情，一任蝶愁鶯惱。」思致亦極鮮新。 前輩夏觀川先生力恕，湖廣孝昌人，以名解元入詞垣，與弟映川先生力忠齊名，才華倜儻，足以追 逐枚馬。刻《菜根精舍詩草》四卷，人多傳誦之。先生初授學於衡山集賢書院，先大父從遊其門，深加 器重。與彭衡瞰先生詩文至好。晚年假歸武昌，衡瞰先生亦秉鐸黄州，常以楮札往還。聞衡瞰先生 捐館，大悲慟，軸詩云：「嗚呼君已矣，有客自黄州來報君死。去年有字説還山，我遂報書促行李。相 知兩不疑，相知四海誰似爾。還山不果，維車道左。以朝以夕，吾喪其我。嗚呼君已矣，晨夕落落不 可待。君之故人我猶在，憶相逢，在己亥。嶽雲萬叠湘水流，握手長嘯倚天外。再逢君，楚之黄鶴、燕 之金馬門。臨皋亭下八十步，十年八九尋君處。憶相别，在丙辰，蔓摇籬隙兒報客，相視一笑款行人。 是時豈知遂永訣，半江烟雨緑飛塵。嗚呼君已矣，杜襄陽，死耒陽，彭衡山，死江黄。千古詩人酒人合 斷腸，大湖南北多慨慷。君之文，猶在手.，君之詩，猶在口。高吟大叫舉似君，君知否。糟丘未頹，酌 以大斗，騎鯨應唱三千首。今年秋月明，秋水遠相際。君之歸兮浮仙槎，下創君山上斫桂。逍遥九萬 此故吾，君之故人環堵之居尚憔悴。嗚呼君已矣，二年音問何綢繆，君之及門諸子乃令我從遊。此豈 傳舍抑蜉端，然而茫茫此道終古不曾休。君之生平尚未五十七，黄州已去三之一。木葉下，洞庭波， 悼亡惻怛淚滂沱。翹首西望君謂何。」此首奇雄奔放，絶似青蓮。其交情之厚，於此畢見。 書肆中每多通人達士，蓋以閒居無事，日與書史爲緣，其浸淫之功深也。有金谿周頤堂光霽，少習舉業，中年隱於衡郡，寄跡書肆，其生平行誼，一以清潔自矢。常以流覽餘閒，發爲吟詠。出《愛日堂詩草》，屬余爲序，多清真之作。《書齋遣興》云：「畫長庭院寂無譯，風捲游絲胃落花。滿榻芳塵人 未掃，自開舊帙讀《南華》。」《晝寢》云：「睡鄉真味少人知，一枕黄粱未熟時。富貴浮雲都似夢，人生 何用苦奔馳。」《七夕》云：「今宵天漢夜如何，牛女年年駕鵲過。莫訝仙家經歲别，人間睽隔似仙多。」 《題蓮湖院長狄西巖先生詩草》云：「西湖舊有讀書臺，此日蓮湖故址開。繞郭落花香不斷，先生詩思 個中來。」《題十八學士登瀛圖》云：「學士登瀛泛綵舟，丹青圖畫仰前修。玉堂佳話傳千古，未許鷗梟 與鳳儔。」《秋閨怨》云：「碧梧飄葉下階墀，簾捲西風憶别離。殘月空庭人不寐，静聽蟋蟀入羅作。」 校書之難，如風掃葉，雖悉心細閲，而訛謬叠出。頤堂爲余編校《寄嶽雲齋初稿》及《試帖》二卷、 《墨香樓時文》，甚費清心。今海内翻刻甚多，而帝虎焉馬，悉數難終矣。頤堂編校初稿畢，題四絶 云：「蓉峰太史擅仙才，曾自青蓮窟裏來。倚馬吟成天下讀，快看簪筆入蓬萊。」「才子聲華滿帝都，回 文賦奏古今無。近來全集人争購，記取流傳自楚吴。二十卷携來手自編，從頭讀去重分年。刻成未許 人翻樣，帝虎沿訛誤後賢。」「清新俊逸信堪稱，更喜沉雄逼杜陵。仙聖到今成一手，懸知紙價頓 加增。」

詠曉景難，詠晚景尤難。張蓉裳言：桐城錢田間《夜歸》詩云：「江上霜風吹客衣，菰蒲艇子夜深 歸。征鴻暗叫尋行度，野鴨齊驚破陳飛。近水林巒行處失，遠村燈火望中微。犬聲出屋舂聲歇，知有 人開竹裏扉。」寫晚景難畫。

作古樂府難於措詞平淡，寓意深遠。有鮑海門皋《瘦馬行》云：「君騎肥牛，我騎瘦馬。君行在 市，我行在野。」《立志歌》云：「城烏夜啼，山雉朝飛。夜啼苦寒，朝飛苦飢。城有薜蘿，山有蕨薇。飢 可以食，寒可以衣。士居窮巷，終年掩扉。豈無飢寒，其志莫違。」 輪回之説，人多不信；然亦有可據者，姑録之以紀其異。武陵朱幼芝司馬景英，乾隆庚午鄉薦第 一，癸酉以知縣簡發閩省。需次之日，獲與晉安諸耆宿訂交，有「三月寒如此，桃花不肯開」之句。黄 莘田任見而嘆賞，尤交厚焉。一日偕過許氏家園，甫入門，逕路甚熟。不數武，見廨前一樓，顔日「春 雨」，瞿然起悟，語諸公曰：「此樓予平生未歷，而若心識之。」爰舉樓上經籍圖史，一 一記憶，俱能標其 目。並誦一膀聯云：「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飛來。」蓋董文敏公書也。驗之果然。乃訪之主 人，云「先年家有一子，幼慧，攻經史，此樓即其下帷處。未成童而瘍，家人悼之，不忍登此樓，遂扃之。 故數十年來，丹鉛几席，位置如故。其殁之年月日，即與幼芝先生之生庚符，因之彼此往來，眷戀如一 家人。一時流傳，以爲前生因果。時朱石君師方司臬閩南，贈聯云：「玉局久吞雲夢大，金環猶憶海 山因。」蓋指此也。厥後致仕歸里，著《畲經堂詩文集》、《海東札記》、《詩學源流》、《桃花緣填詞》、《群芳樂府》行世。其晚年著作，聞尚未付梓云。

幼芝司馬《畲經堂集》風骨清蒼，饒有杜意。五言如《湘中待月》云：「清光不妄照，欲隱碧雲端。 潮汐秋無信，星河夜未闌。匡牀愁夢寐，修竹倚檀樂。幾度瀟湘待，西風一雁寒。」《湘亭聞笛》云： 「湘浦此清曠，翳然濠濮間。風前孤籟發，烟外一鷗閒。予意在秋水，鄉心隔暮山。曲終愁入破，斜月正如環。」《哭二姪》云：「已矣尚何説，因予累汝身。相從窮海外，竟作不歸人。半世唯孤露，浮生亦 幻塵。白頭雙淚盡，忍復值殘春。」《立秋後一夜》云：「入秋纔一夜，薄暑漸成涼。過雨洗新月，流光 照短床。身輕知節换，心遠耐更長。何限扁舟興，因風託不忘。」《虎渡》云：「萬里岷峨雪，江流日夜 來。客心愁到海，春目快登臺。即此竈器窟，安知漢漁堆。榜人勞鄭重，予愧濟川才。」佳句如「長河 清枕簟，落月背闌干」、「秋深無静樹，境僻得殘碑」、「人將千里隔，秋在一樓中」、「眠鳧隨意數，落葉一 梯深」、「故人萬里外，樹色一圍間」、「四山青未了，一樹碧何如」、「坐久明月出，夜深螢火來」、「人家半 臨水，山月忽窺林」、「十年逢舊雨，一夕話深燈」、「攢羅連郭市，平遠隔江山」、「曲終江月白，衣重酒痕 消」、「中年絲竹興，長路水雲家」、「霧收危岸诉，風急逆潮舂二「鈴語喧雙塔，潮音滿一城」、「旅夢憐燈 破，鄉心借酒澆,七言如《元妙觀》云：「卓午松移當院影，守庚人卧一床雲。」《遊黄巖》云：「到來野 色平如掌，坐聽泉聲淡此心。」《龍津橋》云：「驛路此間通六詔，水聲盡日雜諸溪。」《夕陽樓》云：「九 河帶雪聲趨海，二室盤雲勢到天。」皆有作意，不落平庸。

伏子窮經，桓榮稽古，俱以耆年績學，未有春秋不富而著作等身者也。吾楚寧鄉王九溪先生文 清，以名進士授中書舍人，晚年予告還山，優游藝苑，享年九十有餘。著《考古源流》一書，凡六百餘 卷，惜書帙浩繁，難以梓行。詩氣骨蒼勁，餘韵悠然，有《鋤經餘草》行於世。七言如《石頭懷古》云： 「彼蒼若不縱奸雄，百戰能逃一火攻。豈意中原羈北伐，徒令萬甲燼東風。石頭浪湧江天外，赤壁烽 寒楚水中。片片降痛終未免，虚將籌策瘁臣躬。」《拜武穆祠》云：「不是金牌下九闇，燕雲唾手況中原。千秋大獄成三字，全宋精忠聚一門。狩北兩宫悲斷夢，向南孤木自招魂。蠟書夜月西風冷，背上 空留舊涅痕。」《志館即事》云：「血淚彈來濺硯池，貞魂冷落莫教遺。敢云屋漏曾無愧，大有神明不可 欺。此事自憑方寸地，他年遥許史臣知。兢兢把筆何珍重，正在躊躇一字時。」其用意正自深遠。九 溪先生詩卷既富，佳句甚多，令人應接不暇，擇其尤者録之。五言如「氣横三尺劍，人老一床書」、「雪 頑寧避日，風勁不開冰」、「妻孥驚我瘦，松菊笑人忙」、「書能消老景，天獨健貧官」、「秋風吹月老，曉氣 撲烟昏」、「曉霜寒破帽，夜雨暗孤燈」、「護花防猛雨，剪樹望遥山」、「竹密風徐入，桐疎月早來」、「天扶 窮骨健，客恕醉翁嗔」、「月到花生魄，風來竹有聲」、「山空驚歲晚，水暖識春深」、「深巖常蔽日，危石欲 參天」、「舟穿山罅出，水破石門來」、「疎星摇樹尾，殘月下山腰」、「遠林吞去路，幽壑放餘天」，七言如 「杖來减力知親老，火下看兒似我愚」、「山川無語偏催客，花鳥何知解戀人」、「室因貧慣無交謫，友縱 情多不受憐」、「山低不放登高眼，花老休勞送酒人」、「歷事方慙平日拙，居官頓覺此身孤」、「手拆家書 心轉怯，夢回子舍醒添憂」、「老馬力殘空識路，寒雞宵半已司晨」、「柳貪野色圍花塢，荷送清香出畫 橋」、「身纔小病先驚老，人過中年倍戀家」、「習池人去風猶醉，幌首碑殘淚尚香」、「潭静白光深見石， 江空緑影倒涵山」、「江光抱日明秋浦，海氣連雲失遠山」，此類俱卓然可傳。 先生詩最喜押「寒」字，佳者如「天高雲氣遠，江闊浪聲寒」、「海風吹面黑，江月照心寒」、「望日心 先暖，衝風面耐寒」、「落日輸風勁，深霜助雪寒」、「草樹和雲濕，星河入水寒」、「波平雲自湧，風静日生 寒」，皆可誦也。

詩人作吏，似覺非宜，然風塵奔走，即景生情，能破簿書之俗.，而文藻之奇，亦可借助於江山也。 山右范琴山先生鶴年，己酉進士，出宰衡陽。公餘吟詠，詩草愈富，所至往往得山水之助。刻《藐雪山房集》，闖然入宋元人之室。五言如：「練影縉斜暉，風帆捲翠微。樹迎孤棹轉，舟挾兩山飛。已快遊 仙意，終虞涉世機。富春江上客，穩坐釣魚磯。」《韓公渡阻雨》云：「白浪打紅舲，銀河水瀉瓶。矗更 風亂節，蜃氣雨添腥。舟似魚依藻，人同鳧卧汀。桃源不知路，夢與片雲停。」《放舟丁字灣》云：「風 掠片帆輕，舟人畫裏行。水多能辨路，山好不知名。椁屋魚爲市，蠻莊竹作城。星沙四十里，宦夢落 江聲。」《題鄭舍人漁舟織網圖》云：二網收江色，瀟湘緑上褰。笠圍山翠重，船載白雲多。莫以臨淵 羡，而忘擊楫歌。乘槎知有志，天漢少風波。」《買池軒》云：「新月破空翠，一池清我顔。宦情羞此水， 詩意淡如山。露泠蓮房濕，風清鶴夢閒。脩然何所事，出户即塵寰。」七絶如《樊城舟次》云：「天圍緑 樹水圍天，兩槳桃花浪裏烟。我似浮雲閒不得，青山無數過樊川。」《草市蕩舟》云：「一葉蘭舟破晚 烟，緑天人影水淪漣。此心渾似灘頭鷺，夢逐飛花上釣船。」《真州》云：「一帆江雨洗春愁，身似閒雲 共野鷗。半枕華胥驚睡起，賣花聲裏過真州。」《廣陵舟次》云：「平山堂下水長流，無數垂楊下繫舟。 兩岸桃花一篷雨，載將春色到揚州。」

琴山以衡陽令調移桃源，恒鬱鬱不樂，臨别時，有留别士民七律云：「幼勞原自不求知，補屋牽蘿 笑我癡。萬斛軍儲無菜色，五年民牧到瓜期。鼠牙未化當前俗，鴻爪難留去後思。種竹栽花携不得， 宦囊空有一瓢詩。二管領江城畫裏春，湘流一洗簿書塵。嘲風弄月原非吏，怨雨咨寒不在民。無米我愁中婦拙，多錢誰信好官貧？年來社燕分飛盡，只有沙鷗似送人。」「環堵人家鎖翠微，藕花香裏墨花 飛。因知髦士談經好，益悔書生作吏非。桃李春風當日坐，蘆菰秋月幾時歸。竹林蓮社休相憶，山水 文章愛者稀。」「五風十雨稻孫多，歲歲检榆打鼓歌。報政任書官下考，勸農常醉節中和。愁添驛路塵 雙屐，夢釣湘江雪一褰。借問山南諸父老，誰人撫字不催科。」「客與蓮花共一亭，放衙人在白雲汀。 半篙水漲三湘緑，九面山圍兩縣青。眼界已空心草草，頭銜依舊鬢星星。曲終江上難回首，釀酒還澆 帝子靈。」「太行天遠白雲低，身似孤鴻去路迷。千古此生同渺渺，一官何事更栖栖。繁華有夢分蕉 鹿，得失無心養木雞。洞口漁人歸未晚，漫勞花裏子規啼。」數首字字工細，情見乎辭。後琴山仍由桃 源返衡陽，尋卒，不得歸老山右。末首語意，竟成讖矣。

《藐雪山房》一集佳句紛披，原難盡録，兹略爲摘出。五言如「路從雲裏出，秋向雨中來」、「鶴歸三 徑白，人夢一燈青」、「竹雲扶月上，荷氣雜星流」、「人烟千樹合，山色一城圍」、「雲氣連山動，天光壓樹 低」、「水消千樹響，冰墮衆山摇」、「水盤孤嶼腹，人到萬松巔」、「灘聲飛急水，秋影落長天」、「溪痕纔露 樹，雲勢欲無山」、「夜火黄魚市，春帆白鷺天」、「漁燈雜星火，野語失灘聲」、「水懸常作雨，樹密不容 雲」、「路入泉聲裏，人歸杉影中」、「風摇雲海動，石壓斗杓懸」、「天低千嶂小，江遠一帆孤」、「草痕雙屐 雨，人語一江烟」、「湖光風動月，雨氣水浮山」、「沙平鷗戀夢，江遠月隨人」、「帆飛如鳥去，船動覺山 來」、「客情天外遠，秋色水邊多」、「兒童皆楚語，妻妾勝齊人」、「釀寒三日雨，破夢一聲鐘」、「山如愁欲 斷，水似氣全平」、「泉聲都是雨，雲影化爲山」、「瀑聲高戰雨，山勢亂堆雲」、「樹鳴千葉雨，石走一江雷」、「雪消知臘盡，人出在春先」、「破窗山色裏，殘夢水聲中0《重過桃源》云：「重來問流水，又不見 桃花。八年仍宦轍，千古一漁舟。」七言如「舟似蟻珠穿九曲，浪如矗鼓打三更」、「萬樹寒烟圍水國，一 湖春影落漁舟」、「斜風細雨人千里，破薦孤燈夢一船」、「一欄紅雨春催我，四面青山意向誰」。 靈巖在茶陵州，石室幽邃，居然大厦。後唐蕭禪和，耒陽人，爲弓手催租，宿逋負家，夜聞兩驚對 語，一云：「主人明日將烹我，以待蕭老。」詰其主，果欲然。遂索其1以去，隱居此巖。後坐化永新慶 寧寺，鳶亦飛去。壁鐫黄山谷《題靈巖》詩云：「大厦高堂未足論，鑿時功力借乾坤。廣長可坐三千 客，今古惟留十八尊。谷口白蓮生玉沼，壁間青蔓掛雲門。開山蕭老今何在，六股鳴環錫杖存。」今好 事者並爲刻雙鳶於巖中，以誌遺跡。

世篤孝友，其後必昌。江右泰和姚氏，累世以孝聞。有姚公舜情，字一性，幼聞父爲寇所獲，見父 縛洞中，憊甚，號泣以身贖。寇欲其白鄉村之富者即釋之，答曰：「我童子，實不知。」再三詰之不言。 寇怒，縛之，以刃刺其股，血淋漓，終不言。寇以其孝且義，並釋之。亂平，父病二年以死。未幾母又 病，前後侍牀募，備極艱苦。病稍間，夜半遇大水，屋摧，母幾壓，因負母出水中，得大樹，援而上，乃得 救。無何母卒，於是合葬父輦，日夜哭其側。其子弟乃爲築茅廬於場，設苫塊獨居三年，聞哭聲者莫 不流涕。因稱爲「廬哭子」。生平未多讀書，唯幼從師授《孝經》，遂奉以終身。每手録百餘卷以遺親 友，且教其子曰：「人生根本，即此書也。」後廬哭子以土處多年，竟成廢疾。一日鄉鄰失火，已及門， 其子外出，知其父之難舉動也，乃取濕絮蒙身往救得出，而子身已燒殘。子又嘗赴遠方遇盗，以矢射身未中，伏水泅而行，得免，爲沿途傭以歸。人爲之語曰：「水深火烈，孝子不滅。」孝行積兩代，天特 生雪門先生以光大其門閭。先生諱頤，丙戌第二人及第，文章品行，不愧古人。視學楚南，提唱宗風， 被裁進者多掇巍科。後秉臬重來，冰兢自矢。旋調甘肅，卒於位。愛公者恒道公先德不置云。 雪門先生詩派法西江，兼有各家之勝。刻《雨春軒詩集》。成親王題云：「法度氣體，真能熟《文選》理、得老杜骨，非虚語也。」五言如《舟子夜行》云：「舟子渾忘倦，舟行入夜深。櫓聲摇客夢，木葉 亂秋心。水落風無力，山高月有陰。疎鐘何處起，一 一雜霜砧。」《夜過武城》云：「不見武城宰，空尋 絃外音。風吹平野動，秋落古臺陰。蛟劍高人義，牛刀過客心。星河將夜午，江樹暗蕭森。」《渡河遇河清》云：「昔渡黄河水，今歸白帝秋。萬山奔海嶠，一氣接淮流。風静魚龍蟄，天清鶴鶴遊。鮑照還 有頌，回首愧沙鷗。」《發潭州次工部韵》云：「駐節逾三月，揚帆及仲春。城烟迎出日，江樹看行人。 地想風騷祖，舟叨李郭倫。沂流兼把酒，詩筆不無神。」漁洋翁《秋柳》詩風流獨步，先生用其韵賦新柳 云：「東風吹返漢南魂，拂拂長條隱隱門。淡入幕烟青有色，低連茵草碧無痕。春來繫馬誰家子，夢 醒藏鴉幾處村。譜就《楊枝》新樂府，小蠻腰合細量論。二前身原自飽經霜，又倚嬌春弄野塘。絶憶墅 堂催曲板，謂都門萬柳堂。深憐陌露滴行箱。謂北地官道柳。飛飛燕子烏衣謝，濯濯仙人鶴驚王。記得風 情尚如許，相逢還認緑槐坊。」「涼波新染麴塵衣，乍起還眠夢與非。靈運園深春婀娜，淵明宅遠雨依 稀。千行古道黄鷗語，一帶晴川白鷺飛。省識當年似張緒，風流未覺故人違。余家近柳溪，少時讀書鷺洲， 多垂柳。」「桃欹杏亞亦堪憐，自紹青絲向曉烟。大小手垂姿娘娘，短長亭接思綿綿。《蘭亭》妙筆新翻樣，栗里清吟又幾年。莫遣隨風輕作絮，客情春興兩無邊。」諸詩風調，何减漁洋。 雪門先生過嚴子陵釣臺，有序云：「嘗疑子陵已身隱，何以復披羊裘釣澤中？蓋當時馮、鄧、耿、 賈諸人俱名在旃常，自度縱出，亦不能争勝，唯高節一著，足以抗衡，故示異羊裘，予人物色也。光武 既即館中，迫之不起，是明知其不能屈，何以復引人共卧？亦不過欲借是以顯其大耳。『高大』二字， 已爲文正公指出，而當年兩兩釣名之意，未有人道破。過臺下，因拈此，未知其有當否也。」詩云：「先 生隱矣更何求，老去仍披澤畔裘。萬里鯨竈歸耿鄧，一竿風雨附巢由。紫微御座寧含餌，白水真人自 下鈎。處士名高天子大，千年意釣兩悠悠。」讀此論，似創而理實平，能拔幟于前人名作之外。 《雨春軒集》内，佳句如「城影遠臨水，書聲高出樓」、「人争雲外渡，鷺立浪頭沙」、「古木殘秋影，斜 陽隱亂嵐」、「畫静宜聞鶴，山深不受蟬」、「江回山勢合，風激浪花廳」、「疇平將水亂，樹遠借烟圓」、「江 從彭澤闊，山入楚天清」，七言如《江行》云：「水底青天看欲合，烟中白鳥去如無。」《燕子磯》云：「春 草有情横碧去，海門無際送青來。」《送秦碉泉師假歸》云：「一路江花明去幡，六朝山色入吟箋。」《送程海蒼歸養》云：「十年劍履星辰上，一路鶯花雲水濱。」 雲門先生奉命來楚南，恭紀五言，其三云：「三湘多秀士，詩人夙所誇。斯文騒雅餘，歷歷凡幾 家。流風未宜墜，況多蘭杜葩。我馳千里轍，遠泛八月槎。何以塞吾責，一心矢無瑕。顧言衡嶽雲， 散作士林霞。得人未可必，敢辭梳與爬。維聖有明訓，崇實黜浮華。」後公所栽培，俱成秀士，蘭芷風 騷，至今未艾矣。

湖北蒲圻縣萬年庵爲皇華行館，有吴荆山前輩題五律一首，和者甚衆。何曙亭明府爲之輯刻諸 公題咏，日《諮餘録》。前輩褚筠心先生和云：「魚版空王法，鶯花造物恩。」吴白華前輩和云：「去路 原來路，君恩是佛恩。」雪門先生和韵柬何明府云：「山路肩輿裏，松濤不住喧。百篇心乍賞，一卷手 頻翻。預擬詩僧話，仍叨地主恩。黄昏剛到寺，仿佛認題門。二蒲圻連日路，樂歲野聲喧。已詫靈苗 異，還看軟浪翻。夏初有麥秀兩歧之瑞，今新麥又抽苗矣。讓衢耽有禮，避夜虎知恩。羡爾神明宰，吟詩静掩 門。」石琢堂師覇玉和云：「野館客將至，門前車馬喧。一僧成石隱，千偈亦瀾翻。鴻印悲人事，壺餐 戀主恩。耽詩真是癖，持鼓過雷門。」

秦碉泉學士爲雪門先生業師，有《柴門臨水稻花香圖》，題詠甚多。雪門先生詩尤能稱其韵致，詩 云：「江南江北鳴布穀，幽人自得幽意足。當門一頃二頃田，臨水千章萬章木。遠風吹浪交平疇，連 雲禮稚卜有秋。草堂未買湖陰酒，東屯自看鏡裏鷗。誰家生計無閒暇，幾處秋風老桑柘。五夜猶懷 張翰專，十年空羨樊遲稼。先生朝望壊顯俱，那知幽興無時無。笑倩黄鶴山人筆，换却碧山學士魚。 我亦因之懷荷鋤，從公朝耕暮讀書。畫圖不嫌塵點流，添寫門生舉竹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