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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聶鋭敏

衡山聶銃敏蓉峰晉光甫著 周光霽頤堂偉章甫校

乾隆甲子、丁卯年間，吾鄉接踵獲兩名元：甲子爲郭昆甫先生諱煥，丁卯爲羅慎齋師名典。顧二 公文名同而遭遇異，慎齋師由翰林遷鴻#寺卿，兩典中州鄉試，一任蜀中學政。告歸林下，主掌嶽麓 二十餘年，一時知名士，皆出其門。今壽登九十，重賦鹿鳴，尚康强健步，精神完固，稱爲人瑞。而昆 甫先生則以孝廉留寓春明，卒於京邸。信乎福澤之不可强求也。昆甫先生，長沙人，家羅洋山。幼負 文名，爲歷任學使所鑒賞。詩、字均超卓不凡。居京時與周白民先生齊名，爲蔡芳三、殷會詹兩公所 引重。曾刊其文以行世，詩則未見專集。今傳其《送李光回官滁州》云：「鶯草飛長日重三，水氣浮空 並蔚藍。直挂雲帆天際去，一時不覺憶江南。」「泉香萬斛瀉雲堆，時有遊人得得來。君去醉翁亭上 坐，至今山水最憐才。」「日從去雁數來鴻，四瀆烟波一棹通。正好明年樽酒會，黄梅雨過卄支荷風。」《廣水早發》云：「群雞喔喔欲明天，啼向西樓月正偏。人帶宿醒離野水，馬駝殘夢入山烟。抱頭雲起峰 峰立，吹面風來樹樹眠。問訊濁醪沽未有，幾家村落柳陰邊。」《哭楊景翱》云：「莫憶詩筒與酒巾，孤 墳三尺是胡秦。揚雄著述侯芭好，李賀交遊杜相親。今我獨存君白骨，故人同恨鬼青燐。悲歌欲當 平生哭，已作千秋淚盡人。」《贈鄂素亭回京》云：「臨江醵酒莫徘徊，此去驛驟道路開。七夕一揮重淚雨，五人三上望鄉臺。於今白水猶知己，自古黄金要買才。前度觀桃憑問訊，春風匹馬待重來。」《金口阻風》云：「掛帆天外忽泥中，棧馬#鷹事略同。山色暗横神女雨，水聲狂挾大王風。黄蘆斫盡孤 洲白，烏鵲飛還落照紅。江上有魚兼有酒，不將心路覓空空。」《都門留别蔡芳三》云：「暫停易水悲歌 地，宜鬭高陽痛飲身。公醒亦狂何必醉，臣今雖壯不如人。一年花發劉郎樹，八月潮奔伍相輪。相將 遊錢塘。未許勾留須一别，烏烏樓滿上林春。」《村家四詠・漁》云：「此心期與白鷗知，除却桃源路未 歧。半笛秋風詩外聽，一蓑春雪畫中思。重鴉影小横竿處，落雁天高擲網時。杳藹江烟人不見，遥吟 婦煽《竹枝詞》。」《樵》云：「葉葉枝枝早放鴉，峰青不了是生涯。陰林人語鳴虚谷，古洞棋聲送落花。 滿袖嶺雲風拂拂，半肩山雨日斜斜。長歌次第還朝暮，獨樹橋邊一兩家。」《耕》云：「遠村如畫野田 低，塗體新沾活活泥。送饋歸來留犬吠，唱歌人歇任鶯啼。烟絲歷亂風前笠，雲片翻騰雨後犁。陌上 花開歸也未，放牛山外夕陽西。」《牧》云：「春滿平原野燒空，低低拍手唱兒童。長年草草和烟緑，何 處山山落照紅。群影斜飛鸚鴿雪，一聲横吹馬牛風。驀波又跨花前路，多少人來酒氣中。」佳句如「一 種烟波愁外水，十年林木雨中山」、二詠一觴淮水滿，三朝三暮楚雲遥」、「平教樹色青遮閣，低放湖光 白到門」、「着三分樹爲秋色，帶一林蟬送落暉」、「帆遠菰蒲連一色，棹鳴凫雁振三更」、「燕來燕去無城 府，人醉人歌有輩流」、「晴花欲着山頭火，好鳥能呼水面風」、「十幅輕帆沿岸白，一丸斜日落船紅' 「自古劉贊須下第，祇今王粲好登樓。」《襄陽懷古》云：「後死登臨碑尚在，先生聞達鼎終分。」措辭可 謂雅鍊。

慎齋夫子於栽培諸生暇，春風化雨，旁及花木，俱有欣欣向榮之樂。構東亭、西亭、前亭，眺望桃 塢、柳塘、竹林、荷沼諸勝，遊其間者嘆爲天然圖畫。己酉冬至後，畢秋帆制府邀張忍齋學政、王夢樓 前輩訪慎齋，詩云：「暖谷催梅在雪先，講堂高踞嶽雲邊。名山久占關清福，舊雨重逢要夙緣。著述 力争千古上，精神强勝廿年前。畫圖一曲湘西景，隔岸人呼訪戴船。時王蓬心爲臨《北苑瀟湘圖》。」「絶磴 霞關費仰窺，鐘聲導客上嵌峨。絳紗緒衍南軒脉，翠墨書摩北海碑。夢樓書法根源北海。泉石松窗詩並 麗，慎齋先生方箋注《毛詩》。文章芸篋嶽争奇。學瀾比似雲瀾闊，不到登峰那得知。」夢樓前輩長歌云： 「海納萬水斯深深，嶽羅眾山斯森森。衡山七十二峰相輔弼，至此直注湘江陰。湘江涵青山削緑，百 道烟霏散還束。以山臨水此其巔，以嶽觀山此其麓。制府夙鍾川嶽靈，言似華嵩移羽旌。嵩形如卧 華如立，未抵大賢胸次雲濤横。我持漁竿過洞庭，天風三日揚飛舲。維舟正奏《欵乃曲》，又邀我向名 山行。烏府先生返珂里，謂慎齋前輩。紫薇使者情軒止。謂忍齋學使。皋比説經鏗若鐘，玉尺量才澄若 水。是皆宇内之大儒，高懷樸學同而殊。不時雪棹何處訪，忽爾星堂異地俱。從來氣類相感發，如雲 逐龍磁引鐵。制府才名三十春，朝野傾心拱卿月。是日風和天宇朗，半陂浸山薈林莽。捫羅穿磴出 幽岑，豁然江流瀉胸平似掌。歸塗夕陽松樹巔，山中沉沉如小年。借問友朋山水樂，何似蓉城蓬島爲 飛仙。」又有王良齋懿德《春登嶽麓》五律二首云：「登峰造麓頂，長嘯來清風。意淡山容寂，神閒天氣 空。借觀桃李色，轉入蕙蘭叢。梵響和書韵，悠然思不窮。二昨有青山夢，今尋嶽麓春。浮雲天際影， 流水世間人。松柏踏前路，梅花步後塵。曠觀推物理，到處見精神。」今秋帆、夢樓、忍齋諸公俱先後歸道山矣，而風景依然，緬懷當年勝會，不勝風流雲散之感云。 石琢堂師校士楚南畢，將還朝訪慎師，師因同遊嶽麓，兼留别諸及門云：「濂洛淵源仰數公，名山 壇席古今崇。共傳薪火歸吾黨，常使絃歌聚此中。四面烟蘿衡嶽近，一時風詠舞雪同。白雲紅樹秋 容絢，始信文章大塊工。二登山臨水客將歸，閒覓籃輿踢翠微。河嶽英靈思夕秀，泮林襟佩憶初衣。 程門雪裏春長在，郢曲人間和亦稀。幾輩鳳鸞猶息羽，此心常繞白雲飛。」慎齋師不輕作詩，亦走筆和 云：「理學深傳仰鉅公，山齋雲壑置身崇。塵喧隔斷平沙外，清福流連好日中。覓句早梅緣昔有，秋帆 制府曾有「暖谷催梅在雪先」之句。停車霜葉得今同。兩番題品皆緣筆，第二人來寫未工。」「老去橋虚號詠 歸，騷壇壯思力全微。及門官冷能供酒，時蕭雲巢學博爲備酒肴從遊。附尾輿輕得振衣。獨學雄編貽我 厚，説書初稿證人稀。直腸傾瀉疑傷俚，未暇推敲任筆飛。」如此和韵，字字穩愜，而意味更覺深厚。 又嘗聞館朗江時，有和朱幼芝《院中賞荷》韵云：「自是紅香濯滿地，栽培無力負皋比。編成脱穎錐如 許，並作生花筆亦宜。謝句芙蓉君手出，《毛詩》苔英我心知。頻來莫算肩輿值，月曉風清雨過時。」 方麓山書院東西諸亭落成，一時及門之士，唱和成帙。五絶如李白橋在青《東亭》云：「柳岸行來 遠，桐陰步去遲。一亭如畫裏，人影倚欄時。」「水深待月明，人静知魚樂。不厭往來頻，倚山横略幻。」 「四面疑無地，雲山入座多。最宜明月夜，盤裏擁青螺。」《西亭》云：「柳密堪留客，荷香不受風。結茅 剛一笠，依約水雲中。二環溪碧藕池，隔岸桃花塢。坐對兩忘情，花枝隨意數。」「高峙圓如蓋，簷低豈 礙山。江聲聽不厭，帆影夕陽間。」汪静軒亨理《西亭》云：「趺坐柳陰深，大江日浩蕩。不見江中船，目送風帆往。」「遥岫空青滴，林深五月寒。雲飛何處去，斜日倚欄看。」五律如秦敬衡竹涪云：「素識 東塘静，亭中望更遥。兩山抱烟郭，一水矗虹橋。桐逕青纔合，蓮塘緑倍饒。菱香隨意掬，不借木蘭 橈。」《西亭》云：「攬遍群峰勝，西亭縱目時。樹開官道出，雲動故山移。韵帶鳴泉碉，涼生積翠池。 興深忘坐久，嵐鎖李公碑。」黄蔚堂文炳《東亭》云：「道鄉遊倦後，小憩坐青莎。檻逐波鱗動，陰添柳 線多。四山喧鳥語，一水送田歌。消夏無如此，香筒捲碧荷。」《西亭》云：「即此編茅好，何須意匠營。 數椽春雨就，一笠野雲横。柳妥烟初定，荷浮水漸生。詠歸幽徑熟，杖履步先生。」周春田鍔亦於都門 寄呈云：「聞道二亭好，東西桃柳間。花明春入座，烟翠曉如環。杖履墩前月，家鄉夢裏山。私懷殷 向往，雲麓隔躋攀。」七律如戴蒙泉文科云：「一鑑銀塘講院東，别營亭榭壓波中。光摇活水澄秋月， 影落長橋卧晩虹。碧瓦遠分桐逕緑，朱欄低映錦鱗紅。道鄉遊罷頻過此，想像瀛洲景略同。」《西亭》 云：「依山無數小芳池，爲結茅亭一笠宜。香滴野塘荷裏露，陰連官道柳垂絲。晴天翠護江聲遠，午 夜泉流月影遲。杖履追隨閒指點，山頭梵宇叩鐘時。」五古如向魯齋曾賢《東亭》云：「乾坤無故轍，生 機潛踴躍。萬象無停留，妙諦日恢拓。終歲盗陳編，有如蠶自縛。安得咫尺遊，言使端倪豁。偉兹讀 書堂，奇觀闢衡霍。綿亘千萬重，到來益秀削。東下參回翔，引瓷補雲壑。蕩胸通湘波，玻璃澄一勺。 吾師妙化工，知水仁山託。造空得未曾，飄然架飛閣。横欄卧積水，苔磴敞槽構。倒影暈重巒，週遭 點翠嵋。中多素心侣，妙諦領悟各。拭目觀游鱗，隊隊度短幻。機忘江湖寬，悠然樂復樂。至此欲無 言，凌虚啓秘鑰。況當月夕佳，晃漾金波作。宛如塔勢懸，摇光無住着。是時幽懷清。荷香散漠漠。遊人西復東，茶烟遞交錯。祠前清磬聲，忽雜松子落。雅契當何如，仰視浮雲薄。」羅麓西琦《西亭》 云：「嵩高聳太室，少室仍奕奕。羅山如蹲鷗，浮山補其隙。天生不使獨，靈區必雙闢。朱鳥面湘翔， 雲麓爲之脊。東岫舒左翅，西嶺垂太翩。下貯百泉水，瑩澈數泓碧。澄波浄如練，鞏飛斗騰擲。一笠 編黄茅，斑剥體文石。到此一憑欄，虚曠異疇昔。前抱湘烟青，後屯嶽雲赤。曲澗聲丁東，琴筑奏前 席。勝境恣幽探，烟霞豈云癖。扶輿富靈奇，至人倍珍惜。得一未足言，佳趣喜兼獲。耽勝談西湖， 風月關心刺。嗜古希輔川，丹青懷遺跡。眼前具二美，心神應共適。奇偶理如斯，妙諦參《大易》。」佳 句如彭君蘭譜云：「波光浮檻外，山色落檐前。」「水止烟光静，亭空雲影流。二迎風渾不夏，看月最宜 秋。」傅君直正云：「十丈橋横明鏡裏，四圍山入畫屏中。」「行從北海碑前路，坐對西亭月上時。」羅君 輝潭云：「檻擁黄雲千畝稻，祠圍緑樹一林烟。二遠江帆影山前落，曲澗泉聲雨後通。」朱君俊升云： 「啖花魚影沉簷底，隔樹鶯聲落檻中。二一泓波影澄胸浄，四面山光到眼青。」閻君紹謙云：「看山最愛 雲留影，臨水偏宜月滿空。」

古人愛蓮愛菊，興之所寄，足以自怡，不若近今豪家，必欲浪費金錢，始爲快意也。麓山所種，悉 四時尋常之花，每當風和日麗，遍地芳菲，步入深叢，清香滿袖，静對移時，真覺生意常存，春光不老 矣。秦竹涪常詠嶽麓衆花廿二，雅見賞於王蘭泉先生昶。《山哪躅》云：「鶴林移得幾千株，火齊高懸 百斛珠。薄暮花墩待新月，好將猩血作觀觎。」《繡毬》云：「蛉蝶飛飛繞畫欄，宜春綵勝百花團。玲瓏 萬點堆晴雪，醉後三郎仔細看。」《轉珠蓮》云：「向日争傳鴨掌葵，轉珠花樣鬭新奇。芳心欲動無人處，庭院風微露下時。」《桐花》云：「青草黄泥短短牆，膏桐沿徑翠成行。勾輪不住啼么鳳，一路花陰 過道鄉。」《木芙蓉》云：「一夜西風綵練横，拒霜曾否記嘉名。紅雲半壓檐陰墮，直把山齋作錦城。」 《薔薇》云：「滿架深紅壓翠條，年來新種玉雞苗。東風著意匀花露，賜與才人奪錦標。」《紫微》云： 「虚白堂前籠絳雪，黄昏閣下鬭緋衣。惜花更有瓊林客，不數當年杜紫薇。」《郁李》云：「怪道詩人詠 反而，春華無那繫芳思。晴朝小立蒼苔露，淡淡風神恰是誰。」《玉簪》云：「嫩瓊初試樣鮮妍，來稱人 間白鶴仙。好是冰姿新出浴，玉搔頭彈緑雲邊。」《罂粟》云：「秋穀春蔬二妙該，殷黄紅紫盡重臺。看 花莫羡囊多米，記取中秋撒子來。」江竹溪遴和韵《山擲躅》云：「是山掩映簇新株，照眼分明不夜珠。 點綴鶴林春一色，緑烟叢裏襯紅输。」《繡毬》云：「碎雲片片壓雕欄，八面玲瓏雪作團。珍重凝香抛不 得，捲簾好向月明看。」《轉珠蓮》云：「何事傾心艷蜀葵，評花更數轉珠奇。微風幾度迴旋巧，大小盤 中錯落時。」《罂粟》云：「滿貯千囊一斛該，紫緋同媚百花臺。春風乞得糧如許，似爲東皇供給來。」 慎齋先生教育周至，遊其門者皆能卓然自立，尤篤於氣誼，令人惓惓不釋。嚴樂園汝燈有《院中歸里賦呈》八首，其一云：「富貴非可期，砥礪猶有志。願言親名賢，執經晰疑義。丈夫懷壯心，當爲 干鎳器。腐儒徒迂疎，來學滋詐僞。誰與證迷誤，悠悠信我思。少微照靈麓，道遠幸能至。」其二云： 「帆落洞庭暮，殘雪滿春樹。泊舟橘村岸，遥見朱張渡。登堂炙餘光，風範愜心素。庭前桃李枝，含榮 向時瀬。今是未可知，昨非幸已悟。賴得指南車，爲我示歧路。」其三云：「小可入毫髮，大能包天地。 微已參神化，顯還窮人事。談經元氣涵，河嶽共流峙。我從静聽餘，知寶莫名器。焼無强識力，便便藏諸笥。但能效侯芭，暢然足吾意。」其四云：「寬我禮疎傭，念我性愚野。時率遊花間，或許談月下。 厚德以感人，濂溪風正雅。對月光滿裾，摘花香盈把。眼前活潑機，領悟應非寡。吾師妙指點，誰是 賞心者。」其五云：「魚頭令人畏，鹽馬令人避。雖無希寵心，或懷好名意。意氣未能平，粗豪滋愆累。 立心貴勿欺，片言至道備。古人深刻勵，知易行非易。刺骨佩良訓，未止書紳記。」其六云：「錯连此 生多，從遊恨已晚。中懷尚摇摇，敢云脚根穩。感慨擲千金，咄嗟形蔬飯。操持真大難，撫躬慚自反。 松柏茂歲寒，其端在固本。積厚發應大，源深流自遠。」其七云：「自春阻殘歲，光風坐已久。靄靄山 上雲，依依池畔柳。與我心相親，欲别頻回首。遲回定行日，惆悵對離酒。去去違鰭席，寸心亦何有。 師資忍暫遠，庭有垂白母。」其八云：「學業嗟無成，啓迪心自苦。師恩列有三，大義凛終古。空江夜 寂寂，孤舟泊湘浦。此時情已移，況復際風雨。千里如一堂，未忍違芳矩。私懷眷杖履，追隨首 重聚。」

秦竹木亦於都中寄呈四首云：「習習生和風，猗猗發清篠。始懼出土遲，繼惜依根少。出土一何 慮，樹立從此肇。依根一何樂，本真得無擾。人生大節三，寸心自綿繞。秋去春復來，羡爾隨陽鳥。」 其二云：「南山有璞玉，韜彼山中土。冥搜更雕琢，擬以獻天府。悠悠世俗論，方與賦玦伍。愛惜成 感慨，豈甘售市賈。一旦得知遇，取懷不自主。莫稱此玉良，良工心獨苦。」其三云：「衣染都門塵，夢 繞麓山麓。無惑今竭蹙，前此受清福。故人遺我書，墩上臺新築。桃梅月季花，婦婦映修竹。撫書重 躊躇，何處訪顧陸。繪我衆芳圖，立我花間屋。」其四云：「林間雙白鶴，託蔭松陰裏。鎮日將翱翔，舉翩四風起。一鶴忽飛還，爰尋昔所止。一鶴阻道長，懷舊空爾爾。安得爲鶴言，松齡靡窮已。他時盼 蒼髯，孫枝正連理。」諸詩與嚴作用意沉摯，師弟之情，依依如見。又有清平階先生安泰贈句云：「名 山宰相無官守，陸地神仙有子孫。」吴棣華前輩廷琛贈句云：「瀛洲日下推尊宿，嶽麓雲中炳壽星。」嚴 樂園聞慎齋師蒙恩紀録留館，恭紀云：「自是朝廷重韓愈，非關弟子乞陽城。」俱可想其身分。 仁和張忍齋師邃於經學，於注疏用功特深。倚馬削牘，雖二三行，文詞必古。駢體文亦極工緻， 能以大氣流轉。於詩不多作，然偶爾吟詠，俱突過前人。嘗讀其《過桃源有感》四絶云：「雞犬如何不 上天，桃花洞裏住年年。倘因春色勾留住，即是凡夫不是仙。」其二云：「帽斜衫重醉模糊，猶記歐公 十字無。脱却酒衫掀却帽，開奩拭鏡看真吾。」其三云：「誓與青蓮結浄因，青蓮色相尚非真。若令拈 着桃花笑，便落桃花一劫塵。」其四云：「不是休文讖悔時，猛抬頭處掉頭思。從今綺語都須戒，再過 桃源莫作詩。」桃源雖仙境，猶是人間世界，或以淵明身居魏晉，慨想羲皇，與《五柳先生傳》同一寓言 者，非也。《五柳傳》明係自記，故以「不知何許人」、「不詳姓氏」，末用無懷、葛天托空以見意。《桃源記》則確有所指，如首言「太原中」，則非無有代也.，繼言「武陵漁人」，則非無其地也.，末言「劉子驪」， 則非無欲訪之人也.，「阡陌交通」，非不習耕鑿也.，「設酒殺鷄」，非不食烟火也.，日「先世」，非無祖宗 也.，日「垂者」，非無子孫也。蓋因避秦而來，與外人間隔，别有天地，故其居民享壽甚長耳。至若太 守遣人隨往，遂爾迷津，亦以蹊徑幽邃，前此偶然所歷，過而或忘也。東坡以南陽甘谷比之，最爲近 理。余嘗過其地，題詩云：「不識桃源路，花開竟杳然。白雲飛處處，紅雨落年年。此外疑無地，其中别有天。捨舟登彼岸，應許遇飛仙。」其二云：「豈有駿鸞意，由來爲避秦。一從習耕者，不復見漁人。 魏晉烟霞古，羲皇歲月新。紛紛花瓣落，流出好通津。」其三云：「祇許仙人至，偏教俗子回。津迷何 處問，門鎖幾時開。流水無今古，漁郎自去來。須知幽境隔，不遣近塵埃。」其四云：「古蹟至今存，淵 明匪寓言。雖然忘世代，終不異乾坤。雲水安雞犬，桑麻蔭子孫。太平風景好，到處是桃源。」 本朝三元，唯錢湘舲前輩業。登第之日，蒙賜詩榮寵，誇耀一時。文譽固足貴，然其人品有可珍 者，自授殿撰後，耿介自守，耻謁權貴。晚年被聖主特識，典試粤東，視學滇南。不數年擢至閣學，尋 攫疾卒，士林惜之。詩律不多見，今傳其《武陵道中》七律云：「翠屏環列簇烟低，徑轉千盤路欲迷。 洞古不知秦甲子，祠荒猶説晉東西。山山落日跳松鼠，樹樹藏雲叫竹鷄。訊問仙源何處所，桃花落盡 水流溪。」

武陵多佳士，薰香摘艷，英英競秀。余小住浹旬，詩酒唱酬，極素心之樂。嘗招同人講集涵碧亭 中，余即席得二律云：「塵中何處避炎天，行到江亭便洒然。繞郭荷花香在水，傍池楊柳碧於烟。閒 心遠引波間鷺，涼意潛通木杪蟬。解帶風前同小憩，稱觴何事遇飛仙。」「飄然人在水雲鄉，竟日全教 俗慮忘。十里淡烟籠古驛，一聲清磬破斜陽。酒酣共買紅樓醉，茶熟平分碧藕香。宴罷肩輿歸去晚， 寺門回首竹陰涼。」又嘗偕石湘筠、鮑聽樵、高梅知、陳深溪戲鬭詩牌，各有佳句可摘。石云：「寺門扃 夕照，池樹亂鳴蟬。」鮑云：「鷺下方塘静，蟬嘶古木寒。」高云：「楊柳環城碧，芙蓉抱水紅。」陳云： 「一水涵空碧，孤城帶夕陽。」余云：「刹中聚仙佛，郭外擁樓臺。」「夕陽紅照水，高樹碧連天。」俱眼前真景也。

瀕行，陳深溪槃禮贈余七律四首云：「論交深喜識荆州，邂逅相逢意氣投。射策早成寰海士，尋 源偶泛武陵舟。書翻秘省八千卷，各騁詞壇三十秋。我愧江梅斷消息，玉堂清福幾生修。二偶因雅集 解朝衫，風月平章筆不凡。獻賦早傳黄紙牘，衡文定捧紫泥函。好山終古傳何點，霖雨他時屬傅巖。 知在五雲深處住，玉皇仙吏是頭衔。」「吟來詩律抵長城，吾楚騷歌起正聲。蓮炬光分真燦爛，《霓裳》 曲奏叶清平。東風未識三蘇面，舊雨争傳小宋名。天縱一家詞賦擅，雲霄有雁比肩行。二載酒尋幽又 結緣，藕花相送緑樽前。共言車笠添新契，管領湖山入詠篇。小飲能消三伏日，清詞待奏九重天。須 君大雅扶輪手，一騎先揮祖逖鞭。」

又有唐竹谷《贈行》五律云：「香草寄幽思，風騷無古今。斯人扶大雅，吾道有知音。衡嶽一峰 秀，花源幾曲深。匆匆江上别，莫厭酒頻斛。」高梅知雋亭七絶四首云：「十年前已讀君書，自分無緣 探石渠。何幸相逢成舊雨，春風到處感吹嘘。」「子才才調儷漁洋，曾爲南豐敬瓣香。風雅引爲一己 任，而今又見魯靈光。」「眼爲看詩不肯高，芷蘭遍採入風騷。千秋一首回文賦，才愧當年八斗曹。二從 此天遥隔鳳池，多情似我爲生悲。他年姓字金甌覆，記取西園雅集時。」石湘筠七律云：「畢竟詩人别 思濃，江天雲樹一重重。還家早有離家約，君回衡後即入都供職。送客翻憐倦客蹤。若到秋風懷舊雨，記 曾蕭寺聽殘鐘。異時我有尋君夢，只在衡南第幾峰。」

湘筠以紀行詩册示余，余爲擇其尤者録之。五言如《弋陽舟夜》云：「燭影三條盡，溪深一枕殘。客愁支夜永，鄉夢當歸難。月碾波心碎，沙淘石齒寒。苦吟應太瘦，祇覺帶圍寬。」《北蘭寺次宋公牧仲韵》云：「野岸尋幽寺，輕橈繫木蘭。山寒雲釀雪，風急樹鳴湍。僧向閒中老，禪從定後安。披吟香 界好，終日對烟巒。」七絶如《山陰雜詩》云：「幾輩鴉聲自浣紗，苧蘿山下問儂家。鴉夷載去無消息， 空説溪名尚若耶。」「打槳前溪破夕烟，酒旗山郭緑楊邊。雲深不識雲門寺，唯聽鐘聲送客船。二右軍 遺跡此經過，道院憑誰訪薜蘿。好是清溪風景在，鵝兒黄點鴨頭波。」七律如《由皖之滇感懷》云：「路 向西南水向東，忍抛江漢去匆匆。行踪傀儡登場似，客況葫蘆畫樣同。舉酒漫邀牛渚月，抽帆先借馬 當風。腰閒剩有青萍劍，千里從行意自雄。」《登琵琶亭和韵》云：「兼旬往返歷關津，一權從來送客 濱。溢浦漲痕依檻落，匡廬山色入秋新。風流畢竟歸司馬，淚點何曾爲婦人。誰向荻花楓葉外，傷心 衰柳帶愁颦。」佳句如「泉從樵響落，山向鳥聲青」、「峰多成雨易，雲近訝天低」、「曲磴日斜防卧虎，疎 林風定見饑烏」、「翠濕人穿雲際出，晴烘客自日邊回」、「月明千里烟波闊，漁唱一聲蘆荻秋」、「屋角碧 沉籬苣雨，隴頭黄送稻花風。」

湘筠遍遊吴越間，年來因母老，就養湘南。嘗出《帆隨湘轉圖》索題，内有陶雲汀前輩云：「湘浦 望沉沉，歸舟出遠林。一帆遊子夢，九轉倚閭心。嶽色渾無際，風聲不可尋。故園何處是，節屋白雲 深。」余題云：「九面湘帆近，何年别故扉。夢隨黄葉落，心逐白雲飛。岳色迎人出，江光送棹歸。高 堂今慰望，愛日樂春暉。」又於湘筠筆頭見雲汀前輩《登黄鶴樓》詩，有「雨氣欲沉雲夢澤，江聲直上武 昌城。乾坤不老風雲色，今古常留江漢聲」之句，氣勢雄壯，雅與題稱。

梅知家龍陽，性嗜吟詠，與湘筠遨遊幕府。予至武陵，袖詩一卷相見。披閲之下，清氣襲人。五 言如《再過孤山坐放鶴亭》云：「欲叩林逋墓，重過西子湖。鶴歸雙表立，人去一山孤。流水自深淺， 疎香時有無。登亭聊小憩，作記憶髯蘇。」《雨後野望》云：「秋雨灑芭蕉，新晴曬柳條。遠山青入郭， 野水白通潮。雁影迷天際，漁舟出石橋。故人思不見，雲樹望迢遥。」《送友人》云：「分手長亭上，揮 杯悶不開。期君若潮水，朝去暮還來。」《桃源》云：「古洞一何深，遠隔桃花水。仙人無處尋，犬吠白 雲裏。」《客中吟》云：「落葉撩鄉思，秋風冷客衣。誰言爲客久，昨夜夢中歸。」《征婦吟》云：「聞道邊 城近，征夫應到家。小兒知望父，夜夜看燈花。」五言佳句如「江流千古月，鐘動一林霜」、「遠樹連天 碧，斜陽入水紅」、「樵響入深谷，蟬聲依暮砧」、「竹露含烟碧，荷風帶水香」、「屋枕一溪水，樓分半面 山」、「野雲隨鶴去，寒月入江流」，七言如「山色過江青入户，水光摇月白浮天」、「滿庭涼月螢千點，何 處秋風雁一聲」、「古樹拂雲横屋暗，疎風吹雨入窗寒」、「春江門外天無際，涼雨燈前夢有聲」。 梅知以詩受知於韓桂舲司寇，余因就訪桂舲先生詩稿，梅知口誦數首，宛然王孟清音。《明港驛》 云：「雨歇淮南渡，涼生楚尾天。暮投明港驛，水竹亦脩然。邨酒泛黄葉，野風開白蓮。傳聞漲痕落， 逕去不須船。」《吕翁祠》云：「一枕當頭喝，浮華借眼看。有生皆蝶化，何地不槐安。祠屋三間古，陂 塘五月寒。倘容吾獨寐，儘覺碩人寬。」《初到澧州》云：「平沙警誓路盤盤，刺史郊迎父老歡。七里城 環烟市小，九洲湖浸水田寬。庖丁解刃知何處，新婦作羹正自難。我似農夫初識字，吏民莫作長 官看。」

湘潭張氏與余家爲詩書世交，前輩橘洲、甄齋、度西、蓉湖諸先生，與先大父爲同譜昆弟.，近則蓉 裳、松嶠、蕊仙諸公，猶能續修舊好。蓉裳名家集，居省垣，不喜干謁。閉門索句，遇二三知己至，必尊 酒暢飲，清談竟日。喜填詞曲，工情寄，酒後高歌，如泣如訴，令人魂銷。常出詩卷見示，喜其有唐人 風格。《采菱曲》云：「朝去窺菱鏡，暮去泛菱塘。菱深莫打槳，中有睡鴛盘。」《吴半江述青衣孟小野能詩并喜誦余小詞》七絶云：「傳來好句比吴楓，温李冬郎合讓工。想得落花三月暮，夜深疎雨一燈 紅。因孟有二二月落花春病酒，一燈疎雨夜懷人」之句，故云。二叔寶風情宋玉才，後堂絲竹數追陪。子雲奇字知 多少，消受玄亭載酒來。小野爲半江詩弟子。二熟梅天氣殖人長，吟得新詩七字香。寄語多情何水部，莫 教瘦盡沈東陽。二鬢絲禪榻飓茶烟，酒醒香殘阿那邊。聽唱曉風楊柳岸，者番艷煞柳屯田。」《楊柳枝詞》云：「長板橋南細雨晴，酒旗歌鼓正清明。斜陽畫舫人歸後，風起花飛無限情。」《春暮登樓懷友》 云：「江南江北萬重雲，幾度思君不見君。日暮登樓望君處，楊花如雪落紛紛。」《題碉東墨蘭》云： 「千年故國《離騷》怨，苦信余芳寄此心。獨有美人閒寫出，湘花湘草暮烟深。」《旅邸喜晤吴半江》云： 「饑驅遠道逐雲天，雁杳魚沉動六年。京洛緇塵同入夢，湖湘舊雨散如烟。五窮我尚嗟韓愈，三絶君 真繼鄭虔。難得梅花好時節，相逢尊酒月當圓。」《殘菊》云：「摇落西風夜氣涼，幾枝簾蟆墮昏黄。短 籬入畫三更影，老圃禁寒十月霜。緑酒紅燈人索寞，橘林楓葉雨郎當。連晨已赴持螯約，更欲餐英到 醉鄉。」佳句如「十年舊夢浮雲散，二月新愁細雨多」、「空堂枕雨三更夢，静夜飄鴻萬里情」、「一樹黄楊 偏厄閏，三春紅豆最相思」、「夜氣壓寒侵燭炮，風聲送雪打窗來」、「舊雨幾人因病遠，新詩老氣帶秋深」、「江城水闊遲鴻雁，楚澤秋聲冷白蘋0《喜同姓兄弟遠歸度歲》云：「腸盡遠歸千里客，天涯并作 一家春。」《春草》云：「渡口夕陽嘶馬去，山頭殘笛飯牛歸。」《秋柳》云：「援火半明孤驛外，斜陽一抹 畫樓西。二野水暮烟黄葉渡，殘荷疎雨赤欄橋。二官渡遠嘶班馬去，戍樓深咽暮蟬清。」「閒情小艇斜陽 外，鄉思邊城畫閣中。」俱綽有風致。

蓉裳詩餘，深情斐亶，在近今可與蔣心餘先生雁行。有《酒後聽陳生話舊・滿江紅》一関云：「燭 跋觥船，映玉貌、當筵凄絶。問底事、情場潦倒，卿真鑄鐵。渡口桃根人已去，街頭柳絮春如雪。膝今 宵、緑酒話紅樓，聲嗚咽。 芳草碧，飛蝴蝶。山月白，啼鵬血。正懷人感艷，銷魂時節。此夜君方 悲婉娩，十年我舊傷離别。且回燈、泥飲更徵歌，何須説。」

蓉裳言近日丹青中善畫工詩者，唯丹徒錢璞齋璽最爲越俗，嘗畫便面贈徐止峰，自題其上云： 「高岡獨立意何之，爲看乘風破浪時。此去雲程千萬里，水光山色總相思。」止峰名日海，蘇州人，傅重 庵觀察女壻也。

蓉裳先世，代有詩人。有湘門先生燦，字豈石，書學懷素，詩逼近唐音。《贈曾子翁》五律云：「野 意青藤杖，高齋白板扉。廿年成久别，相對渾忘機。古道來今雨，深譚坐夕暉。不知天下士，幾輩賦 緇衣。」《邦溝逢故人》七律云：「記得同遊燕市春，酒樓歌泣若無人。折腰我踏江南路，投筆君衝塞外 塵。生入玉關抛馬革，老依金谷養龍鱗。即今廿四橋邊遇，猶是飛騰七尺身。」 其高祖諱文炳，字南麓，號質夫，官文登縣令。詩筆雄渾，著《鄰岳堂詩集》。《登黄鶴樓》詩云：「最是牢騷難遣處，浩然江上一登臺。連天雲氣三湘合，動地濤聲七澤來。賦就浪傳鸚鵡手，詩成誰 識鳳皇才。鄉園南望無多路，歸去黄花次第開。」《喜陳恪勲公初宰江南得雨》云：「身從天上争民命， 帝爲江南表吏清。」《斷獄》云：「自信金來無暮夜，敢云筆落有陽春。」《西湖雜詩》云：「三字獄傾炎宋 鼎，一坏土覆岳家軍。二百年身世消清磬，三月湖天熟早梅。」 祖爲隆平縣令，諱九鍵，字天門。詩著《漱石園集》，愛評論古人，發爲歌詠，沈雄悲壯，令人一讀 一擊節。《西楚霸王》云：「從江西渡群雄辟，破釜沈舟更不還。周鼎降心投泗水，秦鞭無力走蓬山。 五年父老虚延頸，千古風雲大慘顔。肯信夜潮竈浪湧，吼聲猶似向殘關。」《淮陰侯》云：「無二奇勳在 智吞，貪狼一滅將星昏。莒城自借田單復，嬴法何容白起存。壇下遺弓憐國士，鈎邊芳草泣王孫。茫 茫鐘室魂堪紿，從此高眠老后尊。」《飛將軍》云：「朔雪炎風幾度遼，將軍何定數嫖姚。短衣直盡關旁 虎，隻尾難分座上貂。西漢功名歸牧豎，北平汗血付柴帽。餘威獨有焦銅識，怕向天山更射鵰。」《木蘭女》云：「綻縈已没曹娥溺，慘淡酬親計未窮。燕頷率知飛食肉，蛾眉偏得學彎弓。歸來浣露雙香 鬢，别去追風一紫駛。始嘆匣中雷焕劍，塵埃那易辨雌雄。」《杜陵老》云：「拾遺雄律横今古，亦在夔 州以後詩。暮雨江聲寒涕淚，黄雲秋色老吟髭。全將快意龍門史，苦續傷心《鵬鳥》詞。剩有草堂長 未覓，楚天孤處坐興思。」

天門詩筆雄健，令子紫溪先生世濬學之一變，有秀逸之致。惜年方四十，以諸生卒，此天所爲篤 生蓉裳，以竟其先志也。有《觀瀾堂集》，多散逸。記其《望城坡道中》云：「萬峰蒼翠亂鴉啼，古道斜陽散馬蹄。飛鳥自閒人自疾，穿雲渡水各東西。」佳句如「石卧山頭古，雲歸洞口深」、「風帆輕似翩，江 浪細如鱗」、「秋氣閒中覺，人情老去平」、「上書遲北闕，采菊憶南山」。 蓉裳又有同姓兄弟，號中階名杓，家甚貧，性傲兀，不屑隨人俯仰。常一肩書劍，往來吴越間。邇 來歸里，就城南書院肄業，即於城南家焉。余嘗飲蓉裳宅，酒半，適中階至，誦近作數首，擊節賞之。 中階感激之意，至于泣下。翌日袖詩相見，五言如《馬當山阻雨》云：「昔人快乘風，今我往遇雨。生 無子安才，風雨分今古。此行誰爲驅，獨宿馬當下。」《江中晚眺》云：「徙倚樓船暮，晴江匹練平。散 花魚出没，貼水鷺輕盈。遠岸生漁火，寒塘動角聲。今宵何處泊，愁絶夢難成。」《夏日偶成》云：「一 灣梅雨水雲浮，鷗鷺無心任去留。隔岸藕花香不斷，小娃撑出採蓮舟。」《題畫梅》云：「凍雲何處雪援 瞪，却望瑶林半種梅。誰跨蹇驢衝雪去，拗將春過板橋來。」《讀洛神賦》云：「背鬥歸藩賦洛神，當年 寄託有靈均。不逢太白誰知己，長使東阿有罪人。資枕敢誣天子褻，獻瑞還信近臣親。雍丘幸後情 如舊，曾否篇名易《感甄》。」佳句如《春曉過洞庭》云：「青草淺迷孤鷺影，緑楊深度曉鷄聲。」《春柳》 云：「星宿自來天上種，風流如此殿中人。」《楊花》云：「晴雪一天春未晚，薄綿三月暖如烘。」中階又 嘗述其尊甫静山先生言行謹飭，爲邑名諸生，中年見背。記其零句云：「留雲多種竹，愛月一登樓。」 「晚風侵菊瘦，秋雨逼燈寒。二漁燈紅射水，江樹碧圍天。二落日忙歸鳥，涼風咽暮蟬。」 近日詩人中，愛才如命竟至破産者，唯朱碉東成。碉東，蘇州人，流寓湘潭。家素饒，兄弟皆以商 賈爲業。碉東獨嗜詩，善草書，工墨蘭，蓋鄭板橋一流人也。築湖山草堂以待賓客，一時名士多與之遊。貧者輒分金相助，家計遂匱。常赤身走燕趙，其故人之官京師者，因醵金援例授縣尉。尋丁内艱 來京，卒於旅舍。詩筆洒落，雅稱其人。七絶如《過古塘橋》云：「石磯南畔樹蕭蕭，潭水含烟緑不消。 客倚篷窗閒弄笛，梅花香過古塘橋。」《自題石壁墨蘭》云：「枝枝葉葉總披離，楚澤叢祠夜雨時。一種 幽香言不得，鵝搗啼與曉風知。」古體如《天心湖》云：「欲問桃花津，重作武陵客。桃花之水千尺深， 飛流下瀉天心白。樹痕週遭微有垠，鏡影中央静如拭。小舟容與擊空明，手招黄鶴横長笛。斜陽一 抹君山青，蕭蕭斑竹來湘靈。烟渺渺兮風凄凄，落花鵝搗何處啼。更欲撷蘭芷，直溯沅江水。下踏霜 竈上摘星，一曲清歌天半起。」斷句有「愁隨春草長，夢比落花多」、「近宵涼在水，遠樹影疑山」、「流水 有回意，白雲無住心」、「楊柳爲誰緑，鷗鵜相對閒」、「背客花無賴，隨人月有情」、「吟邊伏枕聽流水，畫 裏推篷看曉山0有九滋女史，爲湘潭太史張昆石先生女。幼聰慧，篤于骨肉。適石氏，以孝聞。詩筆清婉，天性 異人。《過湘城》云：「澄江一帶好家居，樓閣分明畫不如。記得卅年風景在，人家多半是茅廬。」《寄夫》云：「銀漢空無翳，開軒獨有屏。團圍秋月上，怕看是雙星。二偶來花下坐，蝶亦戀芳菲。故意穿 花去，雙雙相對飛。」《燈下獨感》云：「夜盡燈光裏，消閒獨坐時。觀書空折角，誰是質疑師。把卷不 能讀，悲歌真自癡。許多感慨事，付與古人知。」《哭妹十首》録四云：「迢遞鶉原别處赊，幾年消息盼 天涯。傷心一夜東風惡，吹斷三春姊妹花。二黄絹誰傳少婦詞，朵雲飛下正相思。開緘一讀一腸斷， 苦雨凄風雁到時。二香閨回首髮逋初，爺筆拈來已解書。詠絮有才常下拜，于今無復女相如。」「金針喜刺鴛#譜，玉剪閒裁錦統襦。曾把天孫比花樣，人閒原是有黄姑。」《歸寧》云：「中庭侍立話朝曉， 闡幄依依觸緒紛。筆墨縱能齊柳絮，功名原不到釵裙。二團沙相聚連年約，走馬歸期幾日分。甘旨自 慚供奉缺，門楣孤負課兒勤。」《示兒》云：「每思身世便凄然，苦爲兒曹事事牽。年少可能期紫綬，家 貧莫漫棄青氈。爲憐昏嫁初還日，早是春秋欲暮年。大塊光陰須愛惜，休將事業讓前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