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聶鋭敏

名家女士，易習詠吟。韓慕廬先生爲當代名儒，其文縹緻欲仙。季女鶴玉，詩筆亦飄飄然有凌雲 意。《落梅》云：「仙人乘鶴去，移却白雲踪。夢醒一聲笛，詩成五夜鐘。浮生看漸老，春色幾回逢。 仿佛飛瓊佩，瑶臺下幾重。」《寓中即事》云：「宇宙由來大，飄飄逐水鷗。形骸餘病骨，俯仰任虚舟。 野草經春緑，江花帶雨秋。何年粗了事，茅屋白雲頭。」《病中》云：「月落霜寒葉滿墀，卧痼正及暮秋 時。風簷幌結長垂幌，硯匣塵封久廢詩。瘦影怕從明鏡見，淚痕空有枕函知。何因乞得青囊術，擬向 《南華》叩静師。」

江南有女史駱氏，受業於王夢樓先生，詩筆修潔，雅近夢樓一派。《新蟬》云：「蕭齋破午眠，忽送 一聲蟬。高樹暗移日，餘音遠在烟。吟情渺何處，人耳又今年。欲和脩寥意，臨風拂素絃。」《新雁》 云：「乍驚霜信至，忽見雁行過。遥憶楓林外，瀟湘秋始波。隨風度關塞，帶月拂星河。何處彈瑶瑟， 平沙幽恨多。」《春寒》云：「春寒料峭乍晴時，睡起紗窗日影移。何處風筝吹斷線，飄來落在杏花枝。」 「樓外簫聲唤賣觴，江城花柳近清明。東風忽送雲頭雨，催得詩成却又晴。」 長沙省會，人文最盛，而耆宿之存者頗少。有朱文庵焕彩，早歲致仕歸里，力行善事，至老不衰。

倡修育嬰堂，親董其事。刊《養世良方》。念世風浮靡，復作《四箧説》以勸世。蓋能力敦古處者。詩 用意深厚。《過赤壁》云：「臨江醵酒氣何雄，豈識周郎建大功。霸業銷沈人已去，居民猶自説東風。」 「青山隱隱月華新，蔓草荒烟古跡陳。今夜扁舟何處泊，一江春水屬漁人。」《平山堂》云：「垂楊十里 繞冰池，人醉東風不自知。遥聽隔林歌韵好，雙鬟争唱《竹枝詞》。二凌雲畫閣擬仙都，路轉峰回曲逕 紆。好鳥似知遊倦意，亦從林下勸提壺。」《嶽麓道鄉臺》云：「直諫寧慚列柏臺，甘心南竄豈徘徊。湘 城竟不能容客，老衲何緣解愛才。斷碣苔深迷往跡，懸崖松老護深隈。祇今風雨空江夜，更有何人放 逐來。」佳句如「風緊雲行速，山高月上遲」、「愛我無如酒，輸人豈獨棋」、「人從得意勞皆逸，事到關心 夢亦真」、「看多山色神先静，聽慣灘聲夜不驚」。

文庵幼受學於李吟海詩龍，爲湘西宿學，口誦其《酬偷書賊》七律云：「澆空蓬摹一窗虚，除却遺 篇没羡餘。梁上何人窺秘橐，篋中有軸失殘書。不於富室謀金穴，偏向寒廬索石渠。自是偷兒通亥 豕，朗吟《赤壁》竟何如。」不怒駡而恢諧，其雅量正不可及。

余訪星沙詩人於朱文庵，文庵首舉羅静渠世鎮，推囊中草數卷示余，筆意絶似務觀。家徒四壁， 橐筆爲生，而胸次闊達，不受羈束，誠貧而能樂者。五言如《金子灣》云：「波下洞庭間，湘流忽有灣。 灘聲寒走石，月色遠浮山。市近聞喧雜，舟停識櫓閒。離家纔此夕，短夢亦知還。」《春仲憶舊遊》云： 「初日照殘雪，新鶯啼舊林。浮雲千古恨，流水百年心。草緑空成夢，花香止自吟。《陽關―二叠後，愁絶有餘音。」《春郊》云：「駐馬立方塘，鞭絲接緑楊。草隨人意遠，風送鳥聲長。市隱層巒隔，林深一徑藏。忽聞漁笛起，惆悵倚斜陽。」《河洲夜泊》云：「斜月半江暉，征帆落翠微。蚊雷依枕鬧，螢火入 帷飛。囊罄愁沽酒，途窮計典衣。鼾聲滿僮僕，應有夢魂歸。」《中秋憶父》云：「天上又中秋，人間感 别愁。可憐今夜月，共照粤西樓。對酒思兒女，還家計去留。承歡余未得，吟望更垂頭。」七言如《春暮寄杜春亭》云：「典盡春衣不出門，澆花種樹并鋤園。虚名浪得慙遺笑，知己難酬怕受恩。詩未到 工窮已極，文雖賣賤品猶尊。幾回讀罷《離騷》句，一任人招楚客魂。」《舟行》云：「風雨連朝客路難， 片帆遥指赴黔安。坐觀岸没知新漲，卧聽濤奔識遠灘。到眼雲山隨棹轉，今春花柳向人寒。漫言談 笑争投筆，書檄應傳到處看。」《暮春遣興》云：「落花時節閉門居，春事全銷興不除。新長莓苔三徑 緑，舊栽楊柳一圍餘。飲當纏角貪温酒，漏滴床頭怕濕書。風雨連朝寒未退，敝裘欲典尚徐徐。」《春日感懷寄黄嘯園》云：「我生如夢復如癡，節物驚心動遠思。纔到春來四五日，即看花放兩三枝。垂 楊濯濯王恭態，積雪盈盈潘岳絲。寄語故人多愛惜，輕肥裘馬少年時。」《除夕答涂石渠》云：「玉漏催 殘欲曙天，更燒紅燭坐當筵。與君拚醉今宵酒，明日回思即去年。」佳句五言如「峰高疑插漢，雲起欲 無山」、「高堂雙白髮，望眼一青燈」、「當軒摇燭影，欹枕聽泉聲」、「山寒風出洞，灘急水推沙」、「雞喧滁 口市，人趁渡頭船」、「路危憐僕瘦，道遠重鄉愁」、「石咽泉聲冷，山寒雨氣濃」、「落日斜穿樹，歸雲不滿 山」、「舟行千里遠，書至一家歡」，七言如「風定荷香三徑晚，日斜柳護半樓陰」、「傍舟細試鳶兒酒，踏 岸新沾燕子泥」、「一奩春水半篙緑，兩岸夕陽千樹紅」、「詩工窮後成孤調，字到中年别一家」、「世味已 教嘗膽盡，生涯翻覺折腰難」、「岸轉夕陽時向背，舟摇人影半高低」、「顔逢客裏偏驚老，話到歸時轉惜貧」、「一抹晚烟山色裏，數聲長笛月明中」、「村外亂流堪作渡，巖邊崩石自成橋」、「小逕鹿眠蕉夢熟， 茂林人静鳥聲幽」、「哭兄已斷雲中雁，唤婦難同雨後鳩」、「心似蠶僵絲未盡，事如蝶戀夢難醒」、「幾日 春殘人别後，一庭花落夜深時」、「舊院鳥歸栖樹黑，夜窗人語剔燈青」、「驚回旅夢鄉心切，唤起癡童睡 味酣」、「貧謀月廩偏逢閏，典到春衣未脱寒」、「遠鳥帶雲但渡樹，夕陽浮郭倒涵江」。《梅花》云：「零 落板橋四五點，横斜節屋兩三枝。」《種蕉》云：「中宵送雨鳴孤調，來歲分陰蓋四鄰。」《澆菊》云：「暑 氣三更涼月夜，秋風萬壑夕陽天。」《問菊》云：「幾日晚涼憐獨瘦，一年秋思寄誰多。」《愚溪》云：「豈 謂文章人共忌，轉教身世自成迂。」《登拱極樓》云：「水歸江口雙流合，風過洲頭一閣寒。」諸詩快意累 累，如人意所欲出。悉摘録之以公同好，以見世之窮於詩者，正不乏人也。 静渠姊名淑芳女史，賦性貞静，詩詞清秀，神韵天然。有遺稿一册，以家貧不能付梓，録之以見一 斑。五言如《山中曲》云：「結茅在山根，時來半山裏。深處絶無人，唯聞落松子。」《秋日送伯兄遊幕》 云：「年少他鄉客，家貧耐遠遊。去帆連日雨，别柳一亭秋。揮淚情難禁，牽衣語不休。高堂垂念切， 莫惜報書稠。」七言如《送悦泉兄》云：「一别愁看隔楚雲，游人風雨渡江漬。無情最是黄金物，能使人 間骨肉分。」《與嫂登樓晚眺》云：「高樓百尺近垂虹，向晚登臨四望通。江上櫓摇秋色裏，人家門閉夕 陽中。一簾新月開明鏡，幾縷殘霞散晚風。隱隱疎燈何處起，憑欄清聽意無窮。」《送父重赴粤西》 云：「高堂今復重離愁，豈爲雲山憶舊遊。鬢白未紆兒女債，年豐猶作稻粱謀。關河迢遞人經慣，寒 暑隈防老更憂。瘴雨蠻烟非樂土，丁寧早自覓歸舟。」《感懷》云：「名能壽世身斯重，語不驚人志豈銷。」可以覘其抱負。《暮春》云：「雲散月來花弄影，夜深人静竹生涼。」可以想其風神。 國家設官分職，量能而授，唯取其稱。即如廣文、縣令，才地各有攸宜。以廣文之才而任縣令，必 不勝，以縣令之才而任廣文，亦不肖。善化蕭雲巢大經，以名孝廉秉鐸道州，上游以其才調揮霍，薦爲 縣令，揀發滇南，歷署鎮雄、霑益、昆明，卓卓有賢聲，其才志有不可屈者。詩詞豪放，秀逸之氣，雅近 大蘇。五言如《雨中舟行》云：「漠漠輕烟重，舟行細雨中。浪高山影没，灘急櫓聲雄。往事笑流水， 來船偏順風。榜人須努力，遲速付天工。」七言如《曉起郊行》云：「燒痕經雨緑如苔，曲徑肩輿破曉 來。鬆雪滿林吹不落，東風沿路李花開。」《秦淮》云：「秦淮夾岸柳如絲，水閣湘簾睡起遲。簫鼓畫船 桃葉渡，一天新緑上鬚眉。」《春日郊行》云：「長堤如帶板橋斜，柳外青帘認酒家。香氣襲人歸路晚， 東風吹老密蒙花。」「稻葉青青大麥垂，近郊風物自恬熙。故園已過春耕後，記得芳原飯犢時。」《冬日田家》云：「枳樹籬邊一徑斜，蕭疎古木噪寒鴉。鄰翁煨芋邀開甕，稚子敲冰試煮茶。茅屋煖烟燒柿 葉，瓦瓶清供摘梅花。卜居好向田東住，風雪西谿第幾家？」《庚戌南歸留别京中同人》云：「浪跡頻 年客帝鄉，幾回彈指惜流光。黄花漸老秋多雨，鴻雁新來夜有霜。千里歸來餘卷軸，連宵清夢到瀟 湘。匆匆莫訝輕離别，怕遣青楊舊業荒。」「八年三度感離群，風雨重陽袂又分。游子低頭憐白貯，故 人揮手盡青雲。薊門落葉生秋思，驛路疎林易夕嚏。爲語黄金臺畔客，何時樽酒易論文？」 雲巢古體起勢縹緻，工於發端。如《大雪懷孫衞皋》云：「松僵竹折紛怒號，萬竅作勢回秋濤。宵 深方暉印窗紙，乍疑缺月當空高。兒童曉起笑拍手，庭階灘袱堆驚毛。我宅深山最深處，梅花繞屋香週遭。長安索米近十載，雪花如掌欺征袍。故園好景不到眼，鴻泥踪跡徒勞勞。歸家竟學袁安卧，决 計爲補亡羊牢。歲寒心事肯孤負，閉門不復同塵囂。遥憶如舟舍中客，尖叉句奪眉山豪。朝來待理 刻溪棹，詩壇白戰分朋曹。」《南嶽道中》云：「奇峰欺人當面立，嵐氣濛濛衣袂濕。巖深*黑無鳥啼， 石浄潭清有蛟蟄。老松卧壑撑長風，鱗而爪鬣蟠虚空。山坳寺古人迹絶，亭午清磬來雲中。危梁斷 處飛泉落，野草着花紅灼灼。樹頭樵斧時一聲，疑有仙人副靈藥。我生深結山水緣，好山好水供流 連。何時塵念盡港洗，剪茅結字山之巔。」《月夜懷謝蕪泉編修用東坡定惠院韵》云：「幽居地僻無塵 緣，鍵户讐書夜兼夜。偶然興酣抱清影，散髮现趺明月下。東風吹花并剪快，新露跳珠蟹眼瀉。粉垣 西畔平安竹，婦婦孫枝互低亞。麵生已致絶交書，杖頭不復勞乞借。余兹獨醒衆所哈，同心喜有宣城 謝。憶昨風雪歲云暮，斗帳紅燈宿君舍。酒酣聯吟擊銅缽，醉後説劍舞都蔗。玉山頹唐飲更豪，至今 談處吁可怕。盍來相就試茗戰，傾倒不畏次公駡。」《道州巫》云：「角聲烏烏夜深起，爐烟縹緻燈花 紫。州人有疾不延醫，都説神巫能起死。里中游手一事無，喃喃説法稱師巫。不知何處授真訣，解使 群鬼供奔趨。登壇蹈舞意惚恍，陰風瑟瑟庭柯響。忽然瞪目指虚無，靈車鬼馬紛來往。病人孽重不 可蠲，爲渠宛轉延餘年。神前擲狡兆最吉，沉病定許來朝痊。但願神君能降福，不辭傾困耀新穀。鷄 鳴肅揖送巫還，升屋招魂一家哭。」

雲巢近體佳句新蓓可愛，五言如《楊柳驛》云：「普深山磴滑，水急石橋危。」《感懷》云：「年光驚 逝水，遊子愛歸雲。」《勾亭》云：「繞除分活水，排牖入秋山。」《葦棚》云：「落照斜浸户，涼陰不滿階。」

《詠柿》云：「然雲千顆赤，凍蜜一林甘。」七言如《寒食》云：「燕子不來春漸老，梨花欲謝月初升。」《雨後》云：「新涼到枕欲成夢，曉氣逼簾如許清。」《留别士民》云：「我心似鏡慙明府，衆口如碑付路人。」 《病後》云：「往時自笑吟成癖，連日翻因病得閒。」《送張學博歸大理》云：「此去料量千古業，從今消 受一家春。」

其令弟蒙泉，名大本，登辛酉拔萃科，延試優等，出宰江右。聯芳競秀，有二蘇之目。所作詩歌， 風致異人，記其《長沙竹枝詞》四首云：「長沙城似泊舟形，一帶垂楊繞郭青。何事郎船無住着，江天 風起又揚舲。二家住龍塘灣復灣，漁舟不怕浪如山。船頭小女雙丫髻，也學咿啞打槳還。二橘州春樹 緑差差，洲畔人家短竹籬。好是瀟湘新雨後，船頭斜日曬鵬鸚。二昭山山下晚烟微，鶏子巖前白鷺飛。 一葉輕帆來遠浦，郎從南嶽賽神歸。」

蒙泉於丁卯春暮服関，將之江右。余時來省垣，邀同嚴樂園、楊剛亭遊明忠烈蔡江門先生祠。時 霆雨初晴，江山如畫，俯仰憑弔，無限深情。余即席口占云：「連朝陰雨暗江城，結伴看山喜放晴。簇 簇新秧環隴陌，森森古柏蔭祠维。多年碧血和烟冷，終古丹心向日明。惆悵江門遺蹟在，鳥啼花落恨 難平。二高亭載酒共盤桓，盡説今朝勝會難。遠宦友朋憐久别，故鄉山水快重看。禊遊有客同春暮， 懷古何人獨歲寒。斜日歸輿重迴首，緑陰如畫鎖危欄。」

詩人少達而多窮，古今同慨，非徒以窮而後工，正以工而多窮也。周静山明府，秦中名孝廉，事太 夫人以孝著，蓬門#户，菽水承歡，處之晏如。後三上公車不第，以挑選得縣令，捧檄楚南，欣然色喜，得遂其養親之願。性嗜吟詠，疎於會計，竟至貧無立錐，然行篋中詩草甚富。天殆將以嗇其遇者豐其 名歟？五言如《客至》云：「客至紛持券，年年此日來。留賓須假館，避債苦無臺。貧入膏肓病，謀疎 會計才。怕教慈母問，强笑且銜杯。」《寄衡兒》云：「汝去蒸湘曲，於今三月餘。關心頻入夢，極目渺 愁予。莫以留甥館，而忘讀父書。思兒勞大母，攜婦盍歸歟？」七言如《憶梅》云：「回首東風乍轉時， 酒樽茗椀對瓊姿。難忘最是春江上，斜壓孤篷一兩枝。二一别江鄉幾度春，每逢風信客愁新。青山久 負歸來約，只恐名花也笑人。」《次白水驛》云：「寒山落日下牛羊，轍跡勞勞道路長。今夜家人應聚 語，計程明日到平涼。」《蘆花》云：「蘆花如雪滿汀洲，鴻雁聲中拂釣舟。不比春風狂柳絮，替人閒管 别離愁。」《讀蔣心餘太史四絃秋》云：「一枝紅退出牆花，商婦飄零亦可嗟。不遇江州白司馬，月明空 自弄琵琶。」《榆錢》云：「纔從新火鑄來圓，忽訝紛飛細雨天。未必五銖堪手使，若爲萬貫作腰纏。隔 籬且買桃花笑，撒徑難尋柳線穿。畢竟東皇真富貴，年年狼藉沈郎錢。」《得陶雲汀書却寄》云：「迴憶 秋風鸚薦時，文章千古兩心知。緑波碧草銷魂别，白露蒼葭遠道思。雙鯉遥傳腸更曲，一官輕去數原 奇。勞君問我全家計，淚灑雲箋不自持。」《哭范琴山》云：「三年于役鬢成絲，萬里歸來病骨支。花種 河陽尋昔夢，春回湘水不多時。半生勳業憑人論，一寸悉心祇自知。牘有文章推妙手，遺編争唱石湖 詩。」佳句五言如《江行》云：「雲低催暝色，風急亂灘聲。」《秋懷》云：「浮雲千態變，皓月一心孤。」《岳陽》云：「琴彈洞庭月，人倚岳陽樓。二雪作潮頭轉，雲拖雁影寒。」《賞菊》云：「酒香含露氣，燈影淡霜 痕。」《詠雪》云：「全欺孤鶴白，乍失遠山青。」《對雨》云：「園廬延衆緑，草木助餘清。」七言如《落花》

云：「夜月照殘蝴蝶夢，曉風吹斷杜鷗魂。二無可奈何朝雨後，誰能遣此夕陽天。」《新柳》云：「歸燕影 斜風娘娘，流鶯聲細雨冥冥。」「小雨含來初拂馬，殘陽映去不勝鴉。」《秋草》云：「鷹掠郊原舒眼疾，馬 騰邊塞作秋聲。」《雁字》云：「飛向青天開一畫，照來碧水作雙鈎。二欲界烏絲憑細雨，愛揮尺幅借孤 雲。」《秋夜》云：「梧桐影散月初上，蟋蟀聲來人未眠。二入户微風初醒酒，隔簾疎雨正催詩。」《舊宅》 云：「四壁暗塵蛛網重，一庭殘照鳥聲多。」《旅中》云：「驛路秋風人去去，亂山黄葉馬蕭蕭。」《聞雁》 云：「叫殘荻港三更月，寫出關山萬里秋。」《謝友人贈金》云：「衣裳贖到寒篝上，老幼歡生飯甕中。」 《夜坐》云：「半壁蟲聲還話雨，一痕鴻爪共沾泥。」《感懷》云：「官貧肯喫兒孫飯，債迫難償子母錢。」 《春望》云：「千里帆檣來極浦，一江烟雨作春寒。」

毛壽君琛，蘇州布衣，久客潭州，謀歸未得。刻《春懷詩》四首，有「半壁夕陽開嶽色，一聲長笛起 春愁。生涯省識漁竿好，歸計休同肉食謀」之句。金廉訪見之，爲贈百金，助之歸。 又有董君練塘，與静山明府相唱和，録湘館聯吟一帙，亦有佳句。五言如《菊酒》云：「長生吾有 術，何必學餐霞。欲釀蘭陵酒，還栽栗里花。金英山下采，玉涩甕頭誇。堪笑貪饕輩，羔羊説党家。」 《菊枕》云：二夜秋風落，收來聚滿囊。莫教肱久曲，自覺夢猶香。拂榻餘霜氣，侵幢冷月光。遊仙 輸此枕，清味個中長。」《排悶》云：「歲月吟詩癖，乾坤剩酒懷。愛參無上義，不學太常齋。檢點書多 味，談諧語亦佳。消寒時促膝，豈有悶難排。」《閨怨限谿西雞齊啼》云：「纔見垂楊緑映谿，忽驚落葉 碧窗西。盤中我欲抛紅豆，鏡裏誰憐舞錦雞。欹枕聽殘寒漏永，登樓望與暮雲齊。書來空有刀環約，辜負年年謝豹曠。」《旅愁限屋北鹿獨宿》云：「老樹閒雲藏古屋，幽棲回首北山北。百年踪跡水飄萍， 一笑生涯蕉覆鹿。夢裏不知家别離，醉中渾忘身孤獨。吟君詩句渺愁余，安得烟巒深處宿。」 世禄之家，鮮克由禮。祖父以詩書起家，子孫以紈袴相耀，往往怙侈蔑義，遂至一蹶不振。而能 以清白自矢，克紹先烈者，固其先人之教誨甚宣，亦在己之砥礪有素也。江右裘文達公，以理學名臣， 著名當代。其後嗣如直省制憲先生，宏才碩畫，接武前人。季嗣慎甫明府借宰吾衡，仁聲載道。將卸 衡篆時，作詩留别士庶，一時和章雲集，刊《驪唱集》，楚南人多傳誦之。原唱云：「偶然捧檄到山城， 嶽色江光互送迎。須識軍書方報罷，要將民氣養和平。事常勤理聊藏拙，清愛人知已近名。他日續 編儒吏傳，誰言召杜是虚聲。」「自信朝朝只素餐，治民容易愛民難。憐他雀角何爲者，愧我蒲鞭尚未 寬。牘紙每過三寸厚，判詞尚付萬人看。士原百里才非易，風俗由來視長官。二日長衙散少差排，但 值公餘向小齋。静坐每將心事省，政聲可與物情諧。十年宦海官仍舊，一載山居趣亦佳。閒讀諸生 新課卷，幾番隱隱動詩懷。二甘霖何事偶愆期，正是炎天望澤時。龍骨幾家依斷瓏，豚蹄到處祝叢祠。 忽聞淅瀝初霏雨，行看廉纖漸滿池。豈獨使君亭誌喜，農歌齊唱《大田》詩。」「五月巡方憶往年，地靈 終古鎮南天。坤維自昔無更改，祀典緣何有變遷。紅日直升東海上，白雲平截萬峰巔。由來名勝誰 輕到，管領仙山便是仙。二莫嗤案牘日勞形，到眼風光最秀靈。原野有秋農力穡，書燈永夜士横經。 流分湘水千層碧，峰矗芙蓉萬朵青。何必新安頻乞郡，好來此處覓居停。二一紙除書驛遞忙，瓜期無 奈太蒼黄。纔將鴻爪留塵跡，又聽驪歌促客裝。南浦送行傷碧草，西風吹淚付斜陽。人生聚散原難定，底事茫茫未易量。二臨歧草草話難窮，共説無由借寇公。萬古欠圓惟月影，一年最苦是秋風。再 來勝地知何日，此後名山只夢中。都有何戡離别恨，長條折贈竟匆匆。」 時京圃大兄方授學本邑雯峰書院，有賓主之誼，次韵云：「九面青峰抱古城，飛鳧欲駐片雲迎。 借才溯自重湖遠，敷政看如一水平。爲使吏民袪積習，肯將父母付虚名。琴絲初向公堂鼓，四境絃歌 早繼聲。二杞菊栽成亦可餐，清廉砥節古人難。軍徭劇恐民財匱，吏治何妨法網寬。要識懸蒲風未 杳，有誰扶杖快相看。已知輿誦流傳遍，河上神明舊宰官。二縣門平對兩山排，山色招邀出小齋。晴 日勸農分餉舗，春風課士雜談諧。勞形案牘應嫌俗，假我文章分外佳。見説訟庭閒寂甚，草生花落總 詩懷。二恬熙景況愜幽期，記取郊原小駐時。風送稻香來古陌，日斜桑影賽神祠。勤耕不視耘千耦， 憚暑頻添雨一池。穩卜豐穰連歲得，合將《華黍》補亡《詩》。二竹馬争迎憶去年，流光又近早涼天。那 堪郵信傳瓜代，却喜鶯聲擇木遷。宦況清澄湘水底，秋懷高寄楚山巔。由來儒吏皆仙吏，何必丹砂問 隱仙。二久從名嶽識真形，更欲支笫叩嶽靈。曉日神山看入畫，秋燈佛閣試繙經。閒心縹緻飛雲白， 秘迹摩#古石青。此度使君身是客，低徊頻唤筍輿停。二笑我京華角逐忙，曾憑時世論雌黄。緇衣黯 淡尋歸路，繡鍵飄零剩客裝。漫擁皋比消永日，幾承塵尾話殘陽。二年賓主周旋意，欲罄離情未可 量。二最憐父老思無窮，縄維留香悵令公。楊柳亭虚含夕照，木蘭槌重載清風。登臨寥汰生悲處，聚 散蒼黄瞥眼中。有曲送君誰解唱，殷勤三叠莫匆匆。」 余時方遠館衡郡義塾，慎甫明府以詩寄贈，走筆和云：「衡雲深處古麋城，鳧舄飛來遠近迎。約法豈如山並重，稱情應較水還平。早從梓里懷高躅，銃系出江右。曾向荆墟識令名。前任楚北。自挾牛 刀聊小試，紛紛入境聽歌聲。二萬錢半擲快朝餐，衣缽家傳信不難。槐蔭一庭流澤遠，棠陰兩省被恩 寬。近承慈訓丁寧切，夜判刑書子細看。猶少鮮潭待分寄，釜魚歌咏本清官。」「插架牙籤萬軸排，公 餘長日坐書齋。學求尚友爲徒古，論必驚人耻俗諧。夢草聯吟當日樂，哦松静對此中佳。幾回清議 瞻丰采，浩蕩澄波沁我懷。二傳薪藝苑快深期，濂洛風流振一時。御李祇應容我輩，瞻韓何必叩公祠。 邑有韓公祠。種來桃萼紅侵縣，采取芹香翠繞池。此日泮林諸弟子，新秋先唱《鹿鳴》詩。特舉行賓興酒。」 「鷄豚桑柘樂豐年，村落人家别有天。實結竹林招鳳舞，時出竹米。香流稻隴看蝗遷。仲夏雨澤偶愆，虔求 立應。仁風遠播瀟湘窟，靈雨常行壽嶽巔。應識山川誠感意，休言邑小吏如仙。」「熟將四境察清形，名 勝徘徊想地靈。霽雪照空餘舊蹟，開雲有路快初經。瀾觀海上輪扶赤，碑譯山尖字現青。千古賢豪 自來往，更邀謝屐此間停。」「來何暮也去何忙，惆悵槐雲滿地黄。署有聽槐廳事。聽折垂楊歌别調，快肩 行李趁歸裝。階前卧轍悲秋雨，江上抽帆送夕陽。只恐他年推毂遠，重迎有願費思量。」「一氈零落嘆 徒窮，博我奇文得見公。松節老蒼終近日，萍蹤飄泊祇因風。夢回湘水漁村外，望斷衡陽雁影中。莫 道何戡離别恨，人生聚散太匆匆。」詩既成，寄奉慎甫先生，書來贊賞不置，屬叠和云：「仙鳧曾駐武昌 城，摘鶴南來衆共迎。淮水鑒心同玉潔，瀏邑一名淮川。嶽峰寄跡與雲平。功成自著三年效，實至常留 萬古名。記取衡湘下車日，紛紛遠近播先聲。」「新詩惠我讀忘餐，來往心情去住難。政肅方知輿頌 樂，愁多每覺帶圍寬。《陽春》一曲知稀和，驪唱千行忍罷看。仕學交修真不厭，簿書誰謂累儒官。」

「雲山悵隔悶難排，把卷長年坐冷齋。祇爲家貧甘旅食，致令客久少談諧。銜盃東閣心先醉，剪燭西 窗話更佳。此後瀟湘風雨裏，一庭琴鶴最關懷。二文章報國夙相期，此念寧忘作宰時。誓日直堪盟嶽 廟，瞻雲猶復禱韓祠。三春坐勸桑陰岸，九夏難消舊"函池。王事如家知更重，賢勞愛誦《北山》詩。」 「作吏重湖已十年，瀟湘雲夢共南天。常爲霖雨蒼生福，莫訝風花物序遷。有德豈容終縣長，無才真 愧隱山巔。白衣宰相巖中芋，好向烟霞一問仙。」「照人秋月洞真形，頑石能言詛不靈。爲破俸錢招士 子，還添樺燭讀遺經。名山寂寞懷心素，寒唆栽培寄眼青。惆悵嶽雲湘水外，悲歌無計賦《雲停》。」 「最是離愁觸客忙，更兼落木滿林黄。程懷驛路雙旌遠，望斷仙槎片石裝。燕子多情如惜别，雁書欲 至待隨陽。從來異地真思續，别境迢遥未可量。二臺階聞望播無窮，譜誼流傳逮我公。先祖與文達公同 榜。幸托扮榆沾化雨，還瞻樑棟繼家風。西江宗派畫圖裏，南浦客愁芳草中。莫訝離堂翻置酒，時方設 席留别邑中多士。道旁祖餞本匆匆。」

二兄心如和云：「猶憶星帽賁邑城，嶽雲湘水共逢迎。爲言死屋風存古，且喜琴堂政易平。自凛 四知緣潔己，人傳三異豈沽名。無端更送行旌去，腸斷江樓玉笛聲。」「祁寒待暖餒需餐，如此嚴慈兩 盡難。父老登堂心自畏，賢侯聽訟意常寬。村傳樓鼓通宵寂，庭噪巢烏破曉看。不耀風流溺文史，但 將清儉稱貧官。二雲峰挾雨接天排，猶賴賢侯三日齋。曠野把犁農父喜，深村荷笠牧童諧。即看旱久 人皆望，想見晴新景倍佳。閒向緑槐根上坐，田歌一曲暢天懷。」「晚來賈父十年期，遺愛流傳無盡時。 細柳從戎今有樹，庚桑被化夙成祠。摩崖欲油碑千字，洗研憑澆墨一池。却喜旗亭留别後，紗籠處處詠新詩。二他年重至是何年，郢樹衡雲各一天。#足騰雲欣捷步，鵝行得路快高遷。靈山久待三生 約，身世誰清百尺巔。指顧垂紳金殿側，也應朝士羡登仙。」「高懸秦鏡少遺形，耿耿衷懷對嶽靈。風 月相思期再見，烟雲回首喜頻經。擬再遊南嶽。地連廬阜千尋碧，人望衡峰九面青。任使嬰兒失慈母， 攀轅遮道偶留停。」「衝風落葉奈秋忙，來去剛逢菊未黄。不遣微區同傳舍，更無宣積入行裝。蘭劎澧 浦遲湘蜿，樹繞晴川憶漢陽。蟋蟀西堂似留别，蒼茫後會渺難量。二遠近依依興不窮，令名寧復羡羊 公。青趺選罷山翁意，緑蟻攜來野老風。日觀千重歸畫裏，冰心一片寄壺中。荻花楓葉如多恨，回首 當前行色匆。」

同邑文丈必萬和云：「三更案牘挑燈理，一紙爰書帶淚看。」「邑得神君倡正學，民知大道屈《齊諧》。二沿堤杜若迎人秀，夾岸湘山到眼青。」同人佳句，如周廣文元成云：「挂浦一帆秋色裏，望衡九 面夕陽中。」朱廣文正紫云：「懷公品望千秋上，老我鬚眉一夢中。」文丈蓄齋云：「萬里秋風攜鶴去， 幾時春樹聽鶯遷。」「數腔《白雪》飛湘笛，一艇清風下岳陽。」劉禮門順親云：「官載清風歸竹閣，人分 化雨入芹池。」向君鴻表云：「萬里客愁揮别淚，滿船離恨載斜陽。」文丈太和云：「只言冬日方垂愛， 無奈秋風又送行。」曾謙山傳薪云：「灑匀衡嶽三春雨，開遍河陽一縣花。」輯而存之，以誌裘公之惠政 弗詣，且以見吾邑中近日之多風雅人也。

長沙孟君道元事親最孝，丙辰舉孝廉方正，聲稱藉甚。嘗夢遊崑崙，見玉闕金臺，琪花瑶草，璀璨 奪目。其中仙靈來往，可望而不可即，亦異事也。居平好吟詠，惜没後遺稿未克纂輯。記苴公書樓即景》云：「簷牙挂月半清虚，棲鳥斜飛入綺疏。只見嵐浮窗外嶂，不知雲濕案頭書。」《竹杖》云：「幾尺 蒼#鶴膝形，扶危端合伴高齡。閒來拄向花村去，點破莓苔一路青。」 世傳高適五十能詩，人多不信。要之，詩非中年不可學也。湘潭張壺山經田，早歲由進士入中書 舍人，任浙西司馬，講求吏治，未暇肆力於詩。丙辰以後，解組遨遊山水，而詩學日進。其佳句如「樹 重封嶺缺，雲擁失山尖」、「月流江欲曙，帆飽浪添聲」、「晚程隨落雁，暝色入歸鴉」、「溪流喧水碓，帆影 亂沙灘」、「半嶺白雲幽鳥夢，滿山紅葉老僧居」。《桐江》云：「千巖雨氣霑雲氣，七里灘流截海流。」 五弟篁軒詩筆清雋，似有夙慧。余嘗教以留心漁洋一派，出以渾雅，其風味更覺異人。近余自京 歸，出近作閲之，喜其大有進境。《春日雜詩》云：「初春祇覺雨凄迷，山鳥聲聲作意啼。幾日不來村 外望，桃花紅到小橋西。二繞蘭芳草漸芊綿，活翠離離澹遠烟。庭院曉寒風似剪，一簾疎雨鵬鵠天。」 「薄雲如穀逗春晴，柳外條風拂面輕。三兩兒童歡逐隊，夕陽牛背放風筝。」「春瘴冥濛細雨潸，連朝兀 坐掩柴關。曉晴試展吟眸望，青到當門幾叠山。」「瞥眼東風已落梅，園林纔見李花開。黄昏幾樹横斜 影，誤引詩人索笑來。二東鄰社鼓早傳聲，微雨霏霏頃刻晴。最是日斜人散後，一塘青草亂蛙鳴。」「草 暖陂塘緑意饒，菰蒲短短漸抽苗。一雙戲鴨隨流水，衝破萍花浪幾條。」「平田風起浪鱗鱗，柳陌扶犁 趁曉春。蓑袂笠簷紅杏雨，畫圖風景屬農人。」「于飛燕燕到深閨，宛轉空巢刷舊泥。似與主人離别 久，呢喃梁上盡情啼。二幽人鎮日擁吟衾，花事經番不覺深。鳩婦唤晴還唤雨，畫欄一半是春陰。」「漫 空玉雨灑迷離，正是棠梨鬥艷時。料得前村新釀熟，萬花影裏卓青旗。」「一畦烟雨濕春蓑，稻隴青青露不多。計日山房風味好，讀書聲裏答秧歌。」「貓頭新筍簇春盤，佐食山厨一味單。莫待南風吹萬 遍，滿林齊上碧琅幵。二柳魂初返漢南枝，宛轉臨風漸作絲。萬縷千條誰試剪，可憐辛苦是封姨。二藹 藹紅雲薄旭暄，濃香深鎖杏花村。翩翻最愛雙蝴蝶，也與遊人共到門。二遊春徑曲竭來頻，拾翠尋芳 得趣真。輸與園丁閒自在，犬聲送出看花人。」「鶯簧蝶板鬧新晴，花氣如蒸藹藹生。好是微風輕飓 處，一林香霧不分明。二小園地占半弓强，繡賽參差接近莊。一稜晚烟横屋角，微風吹過菜花香。二簷 陰一道亘窗扉，半捲筠簾待燕歸。螺粉牆高初月上，坐看花片點苔衣。二庭院深深釀薄寒，苔紋隨意 長迷漫。屐聲不到柴門閉，緑遍閒階十二欄。」「麴塵毯遍浄無埃，堤柳參差作絮纔。晴雪滿天飛更 落，鞭絲誰過畫橋來。」「遲日晴和淑氣薰，春山春水緑氤#。蘭亭觴詠當年事，誰把風流繼右軍。」《苔紋二十首》録二云：「小窗西畔畫堂東，叠叠新苔散未融。繞逕密侵垂柳緑，緣階低襯落花紅。平封 斷碣文今古，深鎖遥岑黛異同。最是春來環闔外，碧波渾欲上簾權。」「不知生意爲誰忙，争共南園花 草芳。細引髮痕縈曲島，淺交花繃膩迴廊。柴門客到青雙屐，鎖院人稀緑半牆。多少繡茵鋪段段，觸 余吟興畫欄傍。」《秋柳二十首》録二云：「無端秋思動凄凄，柳色驚翻上下堤。野水淡圍荒蓼外，暮烟 深鎖斷橋西。嬾將繫馬尋前渡，怕到離亭認舊題。回首瀛陵人去遠，夕陽影裏路高低。」「眉黛風流最 易消，曉春誰記緑楊橋。可憐東岸還西岸，空剩千條與萬條。去客旗亭寒繫馬，夕陽古驛晚鳴蜩。他 時南浦聽鷗處，依舊濃陰覆畫橈。」他如《瀟湘夜雨》云：「斑竹叢中添舊淚，黑雲堆裏響寒潮。」《洞庭秋月》云：「雪浪遠澄三楚派，天香高放一輪秋。」《遠浦歸帆》云：「長懷南浦三年别，飽挂西風一葉歸。」《平沙落雁》云：「夜月一聲投撫葉，晚風千點散蘆花。」《烟寺晚鐘》云：「繞林三匝鶴驚夢，驀地 一聲人破禪。」《漁村夕照》云：「一堤楊柳碧於水，幾樹桃花紅到門。」《山市晴嵐》云：「不覺兩邊山氣 合，唯聞終日市聲酣。」《江天暮雪》云：「凍廬十里雁迷渡，飛絮一蓑人刺船。」《詠白桃花》云：「種花 潘令心如水，傅粉何郎面有春。」《游紫金臺》云：「一榻白雲幡影静，四山黄葉屐聲乾。」《酹友》云： 「平橋曲徑泥雙屐，細雨斜風酒一樽。」《登望嶽亭》云：「四圍屏障涵空碧，一半樓臺挂夕陽。」《登嶽麓峰》云：「摩掌赤石心千古，指點青松韵六朝。」《登迴雁峰》云：「冥鴻去路三千里，古佛歸期五百年。」 《詠柳》云：「折腰竟入先生傳，彈指曾聞及第人。」《詠松》云：「秋風計日應舒甲，夜夢何年更入丁。」 《詠萍》云：「浮蹤莫漫依游子，結實終須待聖人。」五言如《詠菊》云：「故當重九日，新放兩三花。」《江行》云：「半篙春水緑，兩岸夕陽紅。」《詠梅》云：「寒光散晴雪，春意滿空山。」《詠雪》云：「不教天地 夜，解脱雨風聲。」《書懷》云：「看劍豪生膽，讀書香到心。」《蝴蝶》云：「夢宜人莊叟，畫尚憶滕王。」 《晚泊》云：「夕陽紅在樹，遠水碧連天。」《晚望》云：「暮烟横斷岸，夕照趁歸鴉。」《星沙舟中》云：「烟 涵洲嶼遠，風急雁鴻高。」《朗江對雪》云：「山圍兩岸白，水界一條青。」《漁父》云：「花雨紅飛笠，江波 緑上蓑。」

衡嶽聖廟宫殿高峻，參天入雲，每當曉日初上，龍樓鳳閣，金碧丹青，與松翠相照耀，瞻拜之下，恍 然五雲深處行也。篁軒弟嘗酬香禮成，恭紀六絶云：「宫門風細響颱飕，大地侵晨爽似秋。翹首鬱蟠 蒼翠裏，曉光紅上御書樓。」「嵯峨宫殿魯靈光，縹繳香烟隱上方。兩道朱廊擁鳌柱，石龍蟠處是中央。」「磊落喬松萬腐參，似扶隆棟出雲間。岳靈英爽山川秀，培養龍鱗護聖顔。」「數聲仙梵静無譯，隱 隱樓臺望裏遮。趨過玉階頻側耳，風鈴傳語出簷牙。二炎炎鶉火應星台，赤岳峻噌列障開。直到殿垣 峰勢亘，一條飛竦接龍來。」「瑶壇日暖麗丹筵，冠珮趨承尺五天。應是玉皇香案吏，滿身圍繞御爐 烟。」出語雄秀，雅與題稱。

丙寅冬，余遊鄉泉，取道南嶽山後，蹊逕幽邃。五弟隨行，山中得句，妙有天趣。五絶云：「寒松 緑欲墮，瘦竹森如束。採樵人不歸，野雲上節屋。」七絶云：「雲巒潑墨更無多，處處丹青染樹柯。策 馬一鞭殘照裏，人從摩詰畫中過。」《水碓》云：「如舟小屋接溪濱，滚滚寒流自轉輪。誤遣宵深行客 喜，水邊猶有夜舂人。」《懷友》云：「回首山城隔白雲，數聲征雁悵離群。天工故作蕭蕭雨，似恐愁心 未十分。」

篁軒弟嘗夢文章亭，攜畫過舍，語云：「此唐六如居士筆也。」内有山水小幀，一老翁扶杖而歸，六 如居士自題云：「小飲田翁舍，兒童醉未歸。杖藜步幽徑，山翠濕人衣。」詩意古趣。 余家南嶽之下，琳宫梵宇，所在多有。而與余居趾相近者，以菩提林爲勝，花關藥圃，佳卉紛披。 時值春仲，黄梅盛開，寺僧邀客，置酒延賞，酒後分韵賦詩。蘭噓六弟云：「本是春風第一花，却隨桃 李鬥繁華。東皇爲别和羹種，特賜黄衣壓衆葩。」座客見而奇之。時竹泉七弟年甫十齡，客問曰：「爾 亦能詩否？」竹泉應曰：「特未就耳。」因唸云：「當年高士偶尋春，夢入羅浮見美人。」客曰：「此題宜 作『黄』字。」竹泉笑而不答，即續云：「幾度别來增悵望，黄金鑄就此花身。二時作者無不嘆賞，方知前二句即有末句在。

狄次公前輩視學楚南，風雅之士，多被裁進。蘭噓六弟尤蒙激賞，以《七十二峰賦》命題考古，拔 置第一。然其平居所作，亦時露聰穎之致。《詠水仙花》云：「玉貌珊珊本絶塵，翠裙斜立儼仙人。多 情更注瀟湘水，看取凌波學洛神。二蠟梅香裏吐新英，沙石蟠根太瘦生。幾度水晶簾外望，一庭花氣 不分明。」《題筆上月桂圖》云：「小扇已如裁半月，月輪於半已窺全。美人一面曾相識，記在瓊樓玉宇 邊。」「一抹丹青寫碧紈，蟾光隱約畫中看。北風自有生涼意，輪影横空金粟寒。」佳句如《江行》云： 「古渡送人影，空江來櫓聲。」「蛙喧千澗雨，螢亂一池星。二櫓聲摇夜月，帆影入秋烟。二鵲喧紅葉樹， 人話緑蘿烟。」「雲歸千樹白，雨過一江清。」「小荷低受雨，老樹獨呼風。」《晚鐘》云：「松回老衲穿雲 人，驚起寒鴉帶霧衝。」《晚泊》云：「半江黄葉客停棹，兩岸青山人倚樓。」《秋夜舟中》云：「朔雁遠銜 霜信至，老漁空載月明歸。」《春懷》云：「繞樹鶯兒啼客夢，隔簾燕子説春愁。」俱有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