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255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勺洋氏著 桂林親山氏評

梅影叢談下

歸德沈文端公鯉,明神宗朝名相。有家書一通,王阮亭尚書採人《續名臣言行録》,宋牧仲中丞 《筠廊偶筆》亦載之,稱其字字皆省身克己之學。一家書耳,令人景仰慨慕至此,先正風規猶可想見。 先大夫客都中日,亦有寄先世父家書一通,仁孝俳惻,溢于言表,謹録於此。書云:「昔游吉不能亢 宗,况今人乎?然因其不材而疾之已甚,則與彼相去不能以寸。親在五服之内,而刻意絶之,即自絶 所同自出之祖也。自絶於祖已,尚可爲人乎?感化之説誠有,甚難。舜不能得之於象,周公不能得之 管蔡,况中人不逮聖人,而親故又較疎遠者乎?此亦無可如何之事也。然舜畢竟封有庫,周公畢竟庸 蔡仲,惻怛之心未嘗一日忘也。儒生窮而在下,無尺寸可爲之勢,禁之不能,勸之不可,徒多口舌,興 戎操戈於同室中耳。復何道以善此?遠之,誠是也。然而亦有二焉。不與共事,可省事矣。而其人 之過失,時時掛諸齒頰,無論言人不善如後患何,即一念幸災樂禍,已爲造物所譴。况以彼爲不肖,必 自以爲聖賢,天道惡盈,獨不思乎?吾鄉戚友亦有著名人物,而或以乏嗣,或以蕭條,就其接人待物非不彬彬可觀,克自樹立。獨一姓之訟,必求其勝,此中可微思也。大抵蒼蒼之意責備賢者,使之成已, 即欲其成物。以族人爲無益而舍之者,罪可末减者也。因其不仁而疾之已甚者,是又與於不仁之甚 者也。尤而效之,天之所尤惡也。惟是與之相見,即盡吾涕泣忠告之心,與之講古人之理,開導其心, 不可與之言當前之事,轉逢其怒。雖近于迂腐,而吾之所以爲心者自在也。不然,訐以爲直,豈非自 已?有理之人,聖賢何以轉惡之哉?若至不可相見,即極力遠之,見人不惟不言其行事,并不必言其 姓名,外以爲免禍之道,而内之則覺不幸有此,引爲無可如何之咎病。斷不敢存一毫輕薄他們之心, 覺得自己比他强之心,以庶幾無罪于祖,免譴於天耳。近來時時看《性理纂定》之後幾本,頗有因文見 道之心,覺得自己性情與從前迥别,故願我兩人共勉之。家中有崔瀋台給的《性理》一部,看他治道人 倫門類,有益于性情必多也。」

掖志修於邑侯張公思勉,然較正殊未詳審。如徐侍御圖「木末天風萬里吹」一首,係《題胡中丞來爽樓》詩,見《掖海詩抄》而志誤爲《和趙中丞寒同山樓》詩。苴八「岩奏仙境自天成二首,乃《和趙中丞寒同山樓》詩也,而志誤爲《遊郭氏園亭》詩,此尤不可不釐正者。侍御《遊郭氏園亭》詩,當時所推佳 句有「依人五柳絲絲下,出水雙蓮面面開」,亦見《掖海詩抄》。

劉太史魯桂學祖從先大父贈觀察公讀書大基山。一日,忽有催租吏至,迫之入城。次日,復至山 中,題詩壁間,有「千古事功須點檢,半生艱苦且從容」之句,先大父嘉其志,亟稱之。劉後以雍正癸丑 試性理,成進士,入詞林,仕至刑部員外郎。

先三伯祖諱中揄,字書升,晚更名濬,歲貢生。讀書多創解,不肯寄古人籬下。著有《詩經翼傳》 六卷。以《召南》爲武王時詩,首四篇言邑姜之德,以「有齊讀如字季女」句爲證。齊季女指邑姜,蓋太 公之季女也。以《衛風・充蘭》篇爲宋桓夫人出歸於衛,其子兹父尚幼,夫人思之而作。童子指宋襄。 以《齊風・鷄鳴》篇爲齊襄夫人王姬作,即《召南》「平王之孫」。是皆新奇,足資異聞。其他特解出於 齊、魯、韓三家之外者尚多,不能備録。又取漢魏至元明詩,倣《葩經》例,編爲《詩紀》若干卷。又著有 《四字鑑》一卷、《文字原始》一卷。詩不多作,僅存《偕林小嵋宿吾三遊竹林寺》一律,云:「結契相從 訪竹林,凌空畫閣倚山深。雲蒸遠峽千層浪,風鼓寒松一曲琴。初地石泉多古意,寺中九泉蹟最古。禪 房花木洗塵心。他年如憶看山約,路轉櫻桃幾樹陰。」

先堂伯諱嗣昌,字同山,邑諸生。文名甚著,而老於諸生,詩稿亦不存。嘗有《咏雪》五絶二首, 云:「片片雪飛來,繞枝起更落。留伴早梅妝,莫教風吹却。」「風定雪飛輕,着我園中樹。君若問梅 花,認取香生處。」

掖山以馬鞍、大基、寒同諸處爲勝,而見於《水經注》者祇一土山。土山不甚高,山巔有魯王廟。 王名靈夔,唐高祖子,封于魯。相傳王殁後褒封海神,事載邑志。毛師陸《識小録》以爲魯王不詳封自 何年,蓋偶未考耳。又邑志載優游山上有古祠,不言何神。《識小録》云:「祠祀魯王,作王者裝,旁有 高臺。」則魯王廟不止土山一處,而邑志又失之疎矣。

乾隆壬戌,邑令熊公銓欲修邑志,免其門人霑化吴繼震、濟寧孫適齋擴圖並掖人之博通者共爲纂輯,未竟而熊公卒。遺稿舊存毛師陸及張士香名理,乾隆戊午舉人。兩先生家,今不知尚存否。余僅見 其擬張青藜文炳、龍洲文焕二公死事傳。其叙青藜云:「萬曆四十七年,開原告急,關外州縣望風鼠竄。 當事者以文炳負膽勇,諳孫吴家言,擢知安樂州。文炳念親老,怏怏未能自割,歎請告歸。父維與馳 書止之,文炳遂堅意當一面。城陷,果慷慨就死。」今邑志《忠節傳》云:「歷官安樂知州。開原告急, 居官者多首鼠竄。文炳擬告終養,父維與馳書止之。文炳得書,堅守城陷,伉慨就死。」無論「首鼠竄」 三字連用欠通,或字有遺訛亦不可知。即以文炳擬告終養接叙於衆官鼠竄下,亦大失叙事文法,况吴孫二 公擬傳中「念親老」句必不可删。蓋其父馳書止之,乃此傳最生色處,而馳書之故,則以文炳欲請告; 文炳欲請告之故,則以念親老.,今删去此句,而以擬告接叙于鼠竄後,不幾使讀者疑文炳亦有畏縮之 心,而欲借終養作規避計乎?文有必不可省者,此類是也。又其叙龍洲云:「城陷,與子永槓同日死。 妾管氏抱遺孤逃歸。遺孤,妻宿氏出也。人稱一門忠節云。」神致生動,得史家叙事法。今邑志《忠節傳》云:「與子永槓同日殉難。妻宿氏遺孤,妾管氏抱歸撫育。人稱一門忠節云。」只略一改移,便减 却多少神色。載筆之難索解人,真未易也。

吾萊自唐虞時「萊夷作牧」,已著名《尚書》矣。至夏帝泄元歲,始加爵,命爲萊子國,此稱「萊子」 之始。周僖王元年,齊侯以管仲爲相,始通魚鹽於東萊,此稱「東萊」之始。秦漢以來皆仍其稱。漢高 帝置東萊郡,晉宋因之。魏皇興四年置光州,隋文帝開皇三年罷郡,以光州爲萊州,此稱「萊州」之始。 明太祖洪武元年陞萊州爲府,此萊州稱府之始。

膠西高西園鳳翰,號南阜山人。工書畫,尤豪於詩。雍正丁未,由諸生舉賢良,以一等記名,發安 徽省試,用官歙縣丞。嘗受知於德州盧運使雅雨見曾;屢薦其才。乾隆丙辰,盧轉運兩淮,南阜方委 管泰#稱掣,盧又薦之。會有構盧者并及南阜,遂被參。對簿日,南阜抗辯不屈,本款始得白。南阜 有句云:「幾曾連茹茅同拔,卻爲鋤蘭蕙並傷。」又云:「不妨李固終成黨,到底曾參未殺人。」紀其事 也。晚年右臂病廢,遂用左手書,因自號「尚左生」。書法愈奇肆,得者寶貴過于原書。殁後,雅雨哭 以詩云:「最風流處却如癡,顛米迂倪未是奇。再散千金因托鉢,已殘右腕更臨池。殷生瀟洒談玄 日,戴掾昂藏封簿詞。見説淮南傳故事,遺文争患少人知。」 南阜將赴歙丞,戲作云:「莫道官卑不耐看,梅花分種也蕭閒。形骸自笑髯還短,合在參軍主薄間。」

南阜《平山堂雅集詩序》云:「運使盧公盛選賓從,續會平山堂,追踪廬陵,人士競傳,得未曾有。 余時適在揚州,以公赴儀,未得與會。是日,運使公傳呼使者數輩,來問河下舟。翌日進見,補農二 章。」詩云:「平山烟月銷沉久,盛事俄驚見玉川。異代主盟追六一,名流選客笑三千。垂楊影裏雷塘 路,彈指聲中慶歷年。應使後來邦水上,重翻舊事入新傳。天半登臨廣宴開,白沙撥棹恨遲迴。中原 壇站違鞭弭,湖海風雲負酒杯。千古蕪城重作賦,一時梁苑盡徵才。多情却愧錢留守,十輩龍門遣 使來。」

南阜《西湖雜憶》云:「寒香飛盡不成花,何處春風問水涯?石罅竹根殘雪裏,還留數點認林家。」

「春光驗蕩入湖光,倒影桃花浸水香。何處將扶花下女,故留小步看鴛鶯。」「畫橈送客碧雲灣,小部笙 歌却放還。自拂緑茸陽草坐,菜花香裏看春山。」「花花草草自徘徊,今古關情轉可哀。兒女不知興廢 事,岳王墳上踏青來。」

韓易園師諱楷,字聖培,歲貢生。年四十喪偶,終身不復娶。與先大父贈觀察公交頗善。先贈觀 察公殁,戚友交情多以生死變,獨師與先大夫交益篤。故先大夫客都中日,有夢中賦贈易園先生詩, 醒後録寄,云:「少小關心處,死生終不忘。七年千里隔,今夜兩情長。原注:夢中與易園往復數千言。握 手存豪氣,論交駡俗腸。重君非爵齒,古道植綱常。」即此一詩,可以見師之生平矣。余幼受業時,師 年已八旬有餘矣,猶手鈔趙文潛《皇綱録》,朝夕不輟。其好學之篤,至老不倦如此。 王鑑溪先生名綺書,鑲紅旗漢軍,官國子監助教。工詩。與先大夫交最善。乾隆辛未,先大夫客 都中,嘗病痢。時與鑑溪同肄業成均,鑑溪日來省視,飲食、醫藥,靡不周至。甲申秋,先大夫入覲,時 由潼關司馬請假歸里,病痊人覲。授揚州司馬。鑑溪以詩送别云:「歌迎半刺下江都,閒寫雲山入畫圖。 斜月簫聲招白鶴,垂楊絲影護青蕪。玉螢火照千家晚,金帶花圍五色殊。詞客宦遊遊不俗,平山堂上 揖歐蘇。二漁洋佳句三千首,好景多傳廿四橋。先後並推東國秀,風流同愛廣陵潮。公餘綵筆題瓊 樹,雅會銀鎧蕩畫橈。記到竹西尋勝跡,明年江上話連朝。原注:余明春將之粤東,擬由維揚南下,故云。」乙 酉夏,鑑溪之粤東鹽大使任,路過維揚。適先大夫擢守廣信,遂覓舟同行。鑑溪呈先大夫詩有云: 「望重龍身文士會,原注:時傅七崙西令泰順,亦路過。此君長余十一年,小崙西二歲。招同鶴首使君賢。」紀其事也。先大夫和詩有云:「曾關性命成知己,不止聲求託夙緣。」又云:「更期後會寅恭地,重話鷄窗起 舞年。」蓋不忘成均肄業時交契也。自揚抵信,舟中更唱迭和,詩草成帙。鑑溪和先大夫簡示原韵,有 句云:「不群思緒洵無敵,吟遍江山過浙東。」亦可想見一時風雅之概。既抵廣信,鑑溪留居署中,款 洽彌月,骨肉不啻也。先大夫殁後,音問遂梗。嘉慶己未春,余會試入都,重晤鑑溪先生於都城舊第, 宅在海岱門内麻線衝何路北。先生年已七旬矣。追話往事,不勝悵悵也。

鑑溪又有《月夜集許在南齋中聽何泰然彈琴即席賦贈泰然》云:「萬壑松濤大蟹行,成連海上嘆 移情。三郎未識琴中趣,只愛花奴羯鼓聲。」「水流花放韵俱長,金戟紅燈興正狂。明月一庭天似水, 襲衣還有夜來香。」原注:階前雜花繁植,惟夜來香盛開。「蔡家五弄曲同工,落葉秋砧斷續中。誰是天涯青 眼客,更於爨下惜焦桐。二琵琶聽罷淚闌干,寂寞金徽索解難。山水清音應自賞,不須惆悵董庭蘭。」 又有《題緑楊陰下鋪歌席紅藕香中泊妓船畫意爲羅五境夏》云:「柳絲斜颱晚風前,留得花茵坐緑天。 布軽青鞋隨去住,若耶溪畔小神仙。」原注:愷夏,會稽人。「坐久頻斟優鉢羅,紅蓮嬌映醉顔配。扁舟不 繫湖烟冷,一曲吴孃暮雨多。」

左太冲《詠史》詩借古人以自寫懷抱,不專詠史,所以獨有千古。後人詠史多專詠其事,故難與太 冲争席。然苟具有史識,獨標卓見,不拾前人牙慧,亦未始不可卓然名家。若更能於論斷古人之中, 而以己之性情懷抱輸灌于意言之表,則品格更高。瑶華道人《詠北宋史》三十首,《太祖》云:「逆取而 順守,初疑史臣諛。晉王何能爲,仁恕生覩靦。卓哉封樁庫,廓清誠良謨。天不假以年,燭影事有無?」《趙韓王普》云:「學究終身論太庸,英雄争起偶潜蹤。泉臺若見馮長樂,應愧唯曾翊雨龍。」《太宗》云:「一朝擁兄業,英略擬仲謀。勉强取太原,竟遺燕雲羞。武功遂偃文德修,崇經取士良優游。 空有漢家雜霸氣,繼遷談笑寇靈州。」《吕文穆蒙正》云:「幼際顛淪母勢乖,不因名達豈能偕。孰知移 孝爲忠處,燈月春宵照冷懷。」《仁宗》云:「後代守成主,難兼文武資。歲輸廊廟失,邊患祖宗遺。誰 意凋殘世,翻開鼎盛基。英賢千載會,君道繫安危。」《寇忠愍》云:「倉卒沒淵志歉然,輔孤寧讓霍光 賢。魏公潞國非無策,殷鑒於君善自全。」《丁謂》云:「相國寺前橋已成,保康門内宅峥煤。怪他京尹 多機械,慙愧蒸豚海上行。」《英宗》云:「濮邸紛紛議禮迂,歐公卓見自通儒。可憐圭衮生依戀,宫燕 啣花正引雛。」《王荆公》云:「半山學業饒經術,何意甘爲聚斂臣。本爲神宗初變法,却教蒼聖也從 新。雄文一代原無敵,妙句千秋有幾人?終與功名争不朽,鍾山松竹未全真。」《蘇子由》云:「眉山三 秀振家聲,學自精醇氣自平。公論堂堂無愧作,不妨分譴爲難兄。」《徽宗》云:「花綱艮嶽侈鋪張,子 夜青詞瀆上蒼。黨燄未消邊釁起,争看媪相也封王。二郊壘森森内禪時,旌旗南指覺重移。難中應念 宗留守,夢裏終慚郭藥師。」《欽宗》云:「和戰懵懵一夢中,英明全不似東宫。李綱詛必能恢復,青史 徒嗟未竟功。亡國君臣趨向同,處堂燕雀一時空。金人究竟能和否,留與江南議始終。」《宗忠簡澤》 云:「志節如張許,才猷亞武侯。駢脈思敵憧,孝弟爲君謀。禱穴談何易,恢疆力或優。不逢中興主, 血碧恨悠悠。」

瑶華道人《咏百合花》云:「白丑攀援面目藍,玉簪含笑太嬌憨。誰知暑雨煩欹際,自有清凉優鉢曇。」「瓦注何妨種玉姿,如蘭芳韵兩三枝。天然太素無人識,寄語滄州老畫師。」原注:張桂巖,滄州人。 素工寫生,潑墨淋漓,饒有逸致。然生平未見百合花,嘗以爲百合世間無白花者,蓋惑于市售之山丹也。又别注云:百合 花,色白,根味甘。見《本草綱目》。其色黄紅有點者,皆非百合花也。其根苦,服之傷人。俗所謂虎皮百合者,即山丹也。乃 花師惑人,僞作之名。其似百合花而小,有小紅點,乃渥丹,葉全不相似耳。

瑶華道人題自作山水畫云:「草閣寫幽襟,秋氣動林莽。雲壑落天際,脩然結遐想。好客期未 來,清吟自俯仰。」又云:「幽岫抱涧潭,疏林措高閣。雲脚翠不流,石齒泉初落。遠興對空濛,清音寄 寥廓。西風吹荔裳,嘯歌每無輟。」

乾隆庚子冬,余在儒學署中,見朱世兄名曾貫,歷城人。手鈔《雁字三十律》,云係吕純陽降乩作,不 知果係純陽否。其詩甚有可觀。詩云:「南來無意學雕蟲,自寫寒暄寄化工。青嶂遠依成石刻,碧雲 輕繞得紗籠。年年潑墨難傳恨,日日臨池不賣窮。仰面但隨人指識,何須沽酒問揚雄。二遺跡無心上 鼎鐘,日來天際寫秋容。孤分一點臨張旭,横掃雙鈎學蔡邕。遐舉漸看毫彩瘦,低飛驚見墨花濃。數 行草草憑誰寄,珍重天涯恕不恭。二寫徧長空念未降,肯教輕集米家艘。風驚健翻珠瑛亂,日度微陰 點畫雙。毫染露華揮碧落,墨和烟影蘸秋江。山腰澹掃晴嵐跡,仿佛題函上緑恵。」「徘徊天際若尋 詩,日運霜毫寄遠思。曾似短函依日月,聊將一畫學庖犧。灘頭紅蓼供鉛藥,塞外寒烟代墨池。斜過 北山真復草,不傷風雨任紛披。」「朝來染瀚弄晴暉,夜度元文傍紫微。體勢每因風雨勁,羽毛多爲稻 粱肥。彩箋印月今還古,斷簡沈雲是也非。遠去漸成蝌蚪迹,漆痕猶帶碧雲飛。」「誰把飛函寄太虚,聯翩直上密還疎。林間嘆月吹藜火,天際乘雲下石渠。未可指名爲逸史,何妨竟號作中書。卿雲寫 就宜春帖,懸入瑶宫壯帝居。二天際秋容一畫圖,標題留待羽衣徒。仰觀豈爾曾啣荻,俯察何人敢覆 甑。柳葉舊文徘健翩,梅花新式間柔雛。凌雲日向高齋過,笑煞操"'半腐儒。二鳳毛鵬翩敢相齊,五 色法紋眩目迷。曾似一行霄漢闊,何如千首暮雲低。晴招片片霞爲綺,寒倩紛紛雪作題。時繞桂林 花正落,秋風得意報金泥。二濡墨年年長幼偕,疾徐濃淡任詼諧。蝕殘已免芸窗蠹,鏤篆難同蘇壁蝸。 真本應教明月習,餘神時被白雲揩。生前應是悲秋客,鎮日書空未有涯。」「一行青翰倚雲裁,展翩知 非百里才。春雨棣棠書出塞,秋風禾黍賦歸來。反憐羽翼塗皆亂,却笑中山穎易摧。天上霓裳新譜 就,填詞日向白雲隈。二墨陣縱横辨未真,斜飛如一復如人。怡情運翩從容榻,得意呼朋仔細論。影 落石田千畫鐵,羽彎新月一鈎銀。弋人不解憐文翰,縉繳摧殘勝酷秦。二疎行密畫傍斜曉,羽掃南空 一片雲。嬾向世間稱墨客,却從天上作修文。凌虚直去誇三折,對月斜來帶八分。若教右軍今日見, 也應無意换鵝群。」「寫破長空萬里痕,幾行真草布乾坤。唱酬不倦偕妻子,點畫相依仗弟昆。寶篆成 時臨帝闕,素帘刺就挂江邨。遺文未肯傳金石,鳥紀千秋古跡存。二凌虚一片碧琅幵,幾度閒題賴羽 翰。天際儼然成筆陣,風前竟爾作文瀾。朝沾湛露毫初潤,夜帶寒烟墨未乾。驚逸忽看飛錯落,天書 直上五雲端。二羽檄分馳度玉關,南來題詠滿秋山。神情都向空中構,章法如從塞外嫻。月下素書當 夜寫,日邊丹詔待朝頒。年年旅食猶揮翰,風雨何曾筆蹩閒?二數行瀟灑夕陽邊,倒倚雲霞代蜀箋。 結構偶然成古篆,淋漓隨意寫新聯。悲鳴應恨饑難煮,舊翩何從醉始顛。獨向虚空頻展羽,肯教凡蠹化神倦?」「一行飛寄楚天遥,文采翩翩動九霄。曉展羽衣揮露布,夜含豪素染霜綃。離情認作相思 譜,逸興反爲招隱謡。雨後偶從虹畔過,却於天際見題橋。」「偶從天半演羲爻,孤點爲單衆作交。南 國盡成新墨藪,北原應是舊書巢。臨風款款文相渺,映水翩翩影欲鈔。關塞遠傳秋信到,野人驚見翰 于萌。二直上銀河濡素毫,詩成豈爲寫牢騒。江南塞北題皆徧,白雪陽春調自高。盤旋異文揮石鼓, 箕飛清韵譜雲散。詞鋒歛却還成陣,忽變雙鈎作六韜。二且歷風霜夜渡河,詩成得意亦吟哦。雖然染 翰驚霄漢,也爲能文觸網羅。羽倦恨難酬筆債,鳴悲豈屬困詩魔。而今咄咄書空者,盡向樊籠自化 囤。」「長空上下走龍蛇,不羡人間判五花。濡墨一生辭楚嘅,傭書半歲在天涯。聯翩覓食如扶筆,絡 繹歸汀竟畫沙。贋跡草真宜辨白,莫將疑似認寒鴉。二時將飛檄問穹蒼,到處題成翰墨莊。雲暗有時 書出塞,峰高無跡寄衡陽。往來空運春秋筆,行止何慙伏臘郎。鴻寶自教千古重,評衡奚用説鍾王。」 「遠入南天墨色輕,疾徐成象更分明。徘徊寫出風雲幻,瞭喔吟將月露清。亦是孰觀渾脱舞,也如曾 見擔夫争。凌雲自足供瀟洒,不去閒題擋上名。二來賓天末試霜翎,也有奇文照汗青。塞句寫成聊寄 恨,秋聲賦就不堪聽。濡毫時染金莖露,傳牘人稱使客星。誰道竟無臨仿處,玉關應是草元亭。」「北 來清健擬枯籐,久集南天體格增。腕下更無塵一點,腹中應有墨千升。聯成幅頁隨雲訂,草就珠慌付 水膽。風雨夜來清翰濕,遠傳孤韵上秋燈。」「旅恨千行誰與投,拂雲披月任風流。肯教拘束烏絲幅, 直欲縱横白玉樓。驚夜似防符可竊,來賓應有句先偷。只今懸市求人易,雙羽千金未足酬。」「何當天 際見書淫,寫出悠然萬里心。羽皺舞空翻倒薙,首垂窺渚露懸針。淡分蟬翼籠清露,遠帶蠅頭繞暮林。指點兒童勤仿習,前山遮斷未能臨。」「慶戰西風墨正酣,龍蛇飛影落秋潭。相依月窟題團扇,獨 入霞天插錦函。孤點每從頭上出,雙鈎都向脚邊含。閒從法苑馳文藻,散作天花聚作曇。二廣幅何人 擅典籤,空懸飛舞任觀瞻。影留寒月毫添墨,行斷秋風句失粘。書就有誰知白帖,草完無地拾青縑。 偶然復向峰頭過,幾度餘神繞筆尖。」「爲譯番文入漢巖,指揮瀟洒誦聲喃。汀爲古硯蘆爲筆,雲作奇 箋露作函。載質使臣時去國,掌書仙吏暫之凡。興來不必勞呵凍,舞雪題殘白練衫。」 朱観山曰:「勺洋原録,擇取數首。余謂乩筆難得,當全録之。」 陳石橋、陸衷塔皆與先大夫交善。嘗口述《姑蘇竹枝詞》二十首云:「三秋夢老姑蘇客,一唱魂銷 子夜詞。多少高樓在明月,不知何處着相思?二隔簾惱殺紫瓊簫,爛醉扶來上畫橈。一路春山青送 客,鶯兒啼得酒都消。二餘髮垂者不耐梳,生憎十五對門居。怪來夜半瞞鸚鵡,偷讀春羅小字書。二東 家明月過西家,水底朱欄映素紗。長笛短篷香雪海,美人魂浸玉梅花。二觀音山路不通舟,拚折金釵 買竹兜。儂自倒行郎儘看,省郎一步一回頭。」「三寸麻鞋踏虎行,虎邱山上虎無聲。平章愛女尚書 妹,夫婿傳#第一名。二小小當績學數錢,挽郎下馬接郎鞭。郎鞭繫在儂身上,儂酒斟來郎面前。二機 上無花不是機,衣邊無繡不成衣。春風怪道人争看,蝴蝶渾身上下飛。二千唤低頭不一回,背描花樣 水窗開。滿船誰載笙歌去,兩岸紅妝笑出來。」「烏栖一曲夕陽村,百丈游絲惹夢魂。青草高樓雙上 鎖,緑楊深巷半開門。二蕩湖船小竹竿長,儂在花谿烟水旁。白石橋梁青石柱,胭脂兩字寫横塘。」「小 姑十五嫁西鄰,處姊年年未適人。九月桃花三月菊,大家顛倒作秋春。」「對岸三重起畫樓,中間一道緑波流。可憐笑把青團扇,慣立當門水馬頭。」「蘭槳打波裙帶緑,鳳篙撥月袖羅紅。水蓮三尺藕花 亂,唱殺吴娘秋雨中。二水市南頭香壓船,買郎荷葉買郎蓮。侍兒只愛玲瓏藕,儂道心多不值錢。二溪 上浣衣嬌小娘,鴉頭不着足如霜。人來自有芙蓉隔,那用羅裙掃地長。二河中儂泛採菱船,岸上歡持 打橘竿。歡欲剥菱防刺手,儂將剖橘怕心酸。」「青含橄欖酸因甚,紅嚼檳榔苦爲誰?目會笑來眉會 語,可人端的是吴兒。」「水色成霜月似冰,孤帆夜定掛秋燈。琴憐來鳳橋頭女,鐘恨寒山寺裏僧。」「吴 王苑内看花時,唱罷桃枝唱柳枝。鴨嘴船開河水闊,相思空唱竹枝詞。」余幼時讀而愛之,每惜不得作 者姓字。後見《隨園詩話》載「觀音山路二首,云鮑步江作。

董曲江太史《咏柳》句云:「萍碎半盈桃葉渡,風柔低拂棗花簾。嘶過白馬情難繫,打起黄鶯夢乍 添。二板渚暫依癡帝子,豐園終别老尚書。二青酒帘邊抛擲恨,赤欄橋畔别離心。」皆佳。不獨春柳之 作膾炙藝林也。太史又有《追憶歷下舊遊感賦》十律,其佳句如:「淡去蛾眉羞更掃,翻來花樣不成 新。」「細雨騎驢人過市,曉風踏月客敲門。」「眉際盡呈豪士色,指端偏現美人身。」「狂來墨瀋非關酒, 悟後針鋒總是禪。」又有《濟南雜感》,句云:「幾點緑萍隨雨散,一群花鴨背船飛。二長笛樓頭懷趙嘏, 新花洞口老劉郎。」「林雨華泉空有子,花洲白雪已無樓。」「山色應羞金僞帝,水聲空咽鐵尚書。」李鐵 君五律,格力亦能直追盛唐。如《咏蚕》云:「所託既幽隱,能無哀怨繁?秋山自空響,芳草又黄昏。 汝豈知天意,愁真到耳根。避霜牀下好,還藉主人恩。」《咏鷹》云:「衰遲不自振,蕭索涼秋天。有鳥 應金氣,如人正少年。風霜嚴欲下,燕雀寂無前。養爾驅除力,他時六翩全。」《咏雁》云:「物類各有性,善君能自修。一行寧失序,萬里竟何求?碧水清湘岸,黄雲絶塞樓。有人垂白髮,相共老春秋。」 《喜晤西澗上人》云:「握手各無恙,相看垂暮年。病消春草後,心定落花前。藥裹原多事,詩囊亦偶 然。支頤雲壑底,爲誦《達生篇》。」《一逕》云:「因誰數往還,一逕入溪灣。春草自然緑,夕陽相與間。 境移喧寂外,心在有無間。蹤跡嗤何點,人争號大山。」 鐵君七律《喜客至》云:「新流前夜消陰雪,小片朝來落早花。春到寒山有深淺,溪臨行徑自欹 斜。衰年習隱烏皮几,好客勞迴白鼻驕。款接尚堪供二篮,豆苗初蕨滿虚沙。」《生壊成作》云:「封樹 何妨踵舊文,王孫赢葬太空群。固應無物還天地,或不將身玷水雲。蔓草任荒江總宅,青山聊識鮑昭 墳。鼠肝蟲臂他年化,絮酒知誰弔鐵君?」《懷人》七絶句云:「一卷新詩達旅情,望舒幾照謝宣城。 侑經堂下清谿淺,早晚秋蘭帶雨生。」原注:謝香祖性愛蘭,客久多歸心,秋將還侑經堂故居。「春水東南溜 一 渠,蕭條官閣類貧居。津門昨報漁舫發,自笑公儀尚嗜魚。」塞曉亭官署如水,晨夕佔畢,作儒生咏。尚滋味。自 云酷嗜石首魚。「一月輕寒擁鹿皮,人間獨少馬清癡。夜來竈底無烟火,自咏梅花絶調詩。」馬大鉢自號「清 癡」,嘗披鹿裘卧一室,高簡獨至。「韋曲相逢竟幾春,及今五十樂閒身。舊傳衛國多君子,獨愛蓮君寡過 人。」石東村年四十九,盡焚其生平詩,綽有任達之舉。「兄弟江東歷歲時,江花江草繫相思。春風並奏還鄉曲, 蕭瑟廬陵墓下詩。」陳石閭、橘洲兄弟並多才技,淹留江鄉間,刻日且北歸。「問訊枚皋中酒無,風簾香炮夜燈孤。 梅花十里蘿村路,好寫春山第一圖。」易淑南辭多藻繪,畫則蕭爽,許爲我製《蘿村春秋》二圖。「古塞春寒藉酒 消,知君吏隱近漁樵。宫人争詠甘泉頌,莫更花前賦洞簫。」王蘭谷年少勇,於學有一 口千里之勢。

南海黄聖年自號大藥山人,明萬曆戊午舉人。有《擬三婦艷》一首,序云:「顔之推云:『婦是對 舅姑之稱。』古者子婦供事舅姑,旦夕在側,無異兒女,故有此言。近世文士作-一一婦詩》,乃爲群妻之 意。又加《鄭》、《衛》之辭,大雅君子,何其謬乎!余又考《古今樂録》『大曲有艷、有趨』,則知『艷』亦曲 名,非謂色也。余既喜顔論足破前惑,因造斯篇。志乃不在摹古,冀有裨于風規云爾。」詩云:「初日 煦煦照雞豚,馬牛服皂治田園。時清吏廉賦易簡,丈人無事,修整閨門。大兒授《孝經》,中子授《論語》,小者頗自負,誦《詩》能通韓氏故。有時察舉,高宦無事,可以啜菽飲水樂儒素。昨者小婦初上 堂,先從中婦問公嫗。中婦初來時,得之於大婦。我家諸婦誠易爲,羹雇粗可辦,績作不務繡與締。 公嫗日高坐,抱接孫雛嬉。」質樸得古歌辭之遺。序中辨正訂訛,尤于詩道有功。 順德歐主遇字嘉可,號壺公山人,與黄聖年同時。亦有《三婦艷》云:「大婦主中厨,中婦佐烹魚, 小婦停針繡,薪火適疾徐。高堂問寒煖,提筐墻下俱。」用筆更超。

南海梁藥亭太史《鄱湖曲》云:「寧上小姑山,莫過彭郎磯。彭郎是男子,小姑是女兒。」得《子夜》 諸曲之妙。順德李宗博明經《禽言》二首云:「布穀布穀,布穀失時穀不熟,官人催租朴爾肉。」「顧姑 顧姑,顧姑兮姑樂伊,胡爲兮唤姑惡?」亦古質可愛。

陳古村份,順德人,乾隆丙辰舉人。有《水序集》。傳其所爲絶句,聲妓有歌以侑酒者。《擬捉搦歌》云:「瓜皮艇子長二丈,小姑十撑九不上。何如泊岸候潮長,免打江心逆流槳。」風趣甚佳。使躁 進人讀之,不啻當頭棒喝也。廖,音「彤」,深屋也。

陳世和字聖取,嶺南詩人陳元孝之孫也。由明經官龍游縣丞。韵語不失家風。《西樵歌》云: 「三十二村村一峰,峰峰青削玉芙蓉。歌聲唱出燒茶女,幽碉杜鷗相映紅。」 密水張離南星炳,鶴亭同年星煒令弟也。天姿卓犖,喜爲詩。嘉慶丁巳秋,以科試來郡,相晤於銘 墨軒中。偶語及古詩聲調,謬以余爲知詩,强余筆之册。余因書《或問》五則以貽之。今附録于左。 或問:「秋谷《聲調譜》自謂宛轉得之漁洋,近翁學憲覃溪著《五七古平仄舉隅》,力闢秋谷三平之 説。覃溪詩法之傳亦源于漁洋,而二家之説不同,何也?」余曰:「一一家雖同出漁洋,然秋谷分各體論 平仄而未及通首之音節,覃溪合通首論音節而未晰分體之源流,固宜其説之歧也。即如魏徵《述懷》 一詩,視齊梁靡靡之音,雖風骨稍健,而聲調音節則仍踵齊梁餘習,覃溪乃以爲讀此一首,則上而六 朝,下而三唐,正變源流,無法不備,因據以闢秋谷三平之説,豈足以服秋谷之心哉?覃溪專論音節, 頗能發漁洋不言之蘊,惜體製不分,難免有誤耳。」 或日:「三平之説可爲古詩定論乎?」曰:「此特平韵七古之正調耳。平韵七古視五古音節較 長,易流人弱,故對句末三字必須三平,或平仄平,聲調乃健。此自然之理。觀昌黎《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鄭群贈簟》等作,及歐、蘇平韵諸大篇,可得其解。」 或曰:「三平既爲平韵七古之正調,則覃溪之專論音節,非歟?」曰:「何爲其非也?古詩不必皆 一平韵到底,則古詩之音節不得概以三平限之矣。且三平亦不足以盡平韵七古之變也。總之,詩之 體製不同,其音節亦因之而異。今試以平韵七古爲一體,以三平之説爲主,其有不盡三平者。如《哀王孫》、《冬狩行》、《石鼓歌》等。必求其音節之所以異,俾與三平之説相成而不相悖,則平韵七古之音節有定 準矣。再分仄韵七古爲一體,仄韵音節峭厲,必須參以合律句、拗律句,以和平其節,與平韵迥異。换韵七古爲 一 體,换韵處參以律調。柏梁爲一體,句句用韵,無句句三平之理。第五字參用仄聲,亦自然之勢。且四平、五平句皆可參 用。齊梁爲一體,有平仄無粘聯,其平仄亦在疎密間。皆分晰其源流,不使相混,而後輔以覃溪音節之論,則 二家之説,又未始不可彙而爲一也。覃溪之失,在據换韵七古中之律調而闢秋谷平韵七古之三平 調也。」

或曰:「平韵七古之不盡三平者,其説亦可聞乎?」曰:「漁洋云:『出句以二五爲憑,對句以三 平爲式。』此特括其大凡而言之耳,亦專爲平韵七古中通篇句皆七字、出句第七字皆用仄者言之耳。 若夫不盡三平者,則必參之出句第七字以通其變,或參用長短句以舒其氣,或叠入一韵、或連叠數韵 以跌宕其節,必合通首之抑揚頓挫以論定之,而平韵七古之正變可指數矣。」 或又問:「秋谷稱古詩别有律調,何謂也?」曰:「此指换韵七古一體言之也。凡换韵詩,或將换 韵處、或方换韵處參入律調,則抑揚抗墜有繳如繹如之致,若純用三平、三仄古調,必不和諧,此亦音 節自然之理。然亦須相其通首聲調行之,不得用律調過多,致與齊梁體相混。」右《古詩問》五則。 古詩音節有在字之平仄者,有在句法者,有在押韵者,而其究則輔氣以行。如出句在二五、對句 在三平等論,此以平仄定音節者也。李義山《韓碑》「帝得聖相相日度」七字仄,「封狼生軀疆生罷」七 字平,又不可但以平仄定矣。此等句法必須鑄得牢,又要融得活,方能無乖音節。若用尋常句法,則聲調必不協,此音節在句法之一端也。然「帝得」句下即接以「賊斫不死神扶持」,以三平爲貴。音節乃 和而健。若用「儀曹外郎載筆隨」反「口角流沫右手股」等句平仄,便調弱不響,此又顏合前後句法、平 仄參定者也。若雜用長短句者,其句法尤有一定節奏,不得任意妄爲。其句法宜短鲁,加一字不得., 句法宜長者,减一字亦不得也。然其要又不可徒求之句法間,須於氣之流行鼓蕩中領會之,有定法而 無死法也。其在用韵者,如一段中忽連押數韵,或單出一句叠韵,而音節愈跌宕摇曳之類是也。總 之,以氣爲主,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豈獨作文爲然哉?氣有抑揚而聲隨之,古詩莫不然, 而在雜言如《蜀道難》、《夢遊天姥吟》等作。爲尤要。漫指爲英雄欺人者,不明乎氣與聲之妙者也。以氣爲 主,以句法爲輔,而復以字之平仄調劑於其間,古詩音節無餘蘊矣。

朱蘊山云:「統觀《古詩原問》五則及此一則,於古詩音節剖析無餘。後學知此,再觀《詩法易簡録》,便可得門而入矣。」

律體雖成于沈、宋,然在梁、陳間已肇其體。余尤愛梁范静妻沈氏《綵毫怨汚云:「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虚。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别語,唯悵久離居。」陳徐 陵《關山月》云:「關山三五月,客子憶秦川。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星旗映疏勒,雲陣上祁連。 戰氣今如此,從軍復幾年?」風格皆絶妙唐律也。

蘭亭修禊,不獨右軍一序足以千古,即詩亦以右軍爲最。四言云:「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 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零,異世同流。廸携齊好,散懷一邱。」五言云:「仰視碧天際,俯瞰深水濱。寥闌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時與會者四十二 人,成詩兩篇者十一人,右軍外爲王凝之、孫統、前餘杭令。謝安、瑯那王友。孫綽、左司馬。王宿之、王彬 之、王徽之、徐豐之、行參軍。謝萬、司徒左西屬。袁矯之.,陳郡人。成詩一篇者十五人,魏滂、郡功曹。五言 一首。都曇、散騎常侍。五言一首。桓偉、榮陽人。五言。庾友、穎川人。四言一首。王涣之、五言。曹茂之行參 軍。五言。庾蘊、穎川人。五言。虞説、鎮軍司馬。五言。王元之、五言。謝繹、郡五官。五言。華平、徐州西曹。 五言。王蘊之、五言。華茂、上虞令。五言。孫嗣、中軍參軍。五言。王豐之.,行參軍。四言。詩不成者十六 人,謝滕、前餘杭令。謝瑰、侍郎。丘旄、行參軍事。任凝、府主簿。王獻之、楊模、行參軍。后綿、府主簿。吕 系、任城人。孔盛、參軍。劉密參軍。勞夷、府功曹。華耆、前長岑令。卞廸、鎮國大將軍。吕本、任城人。曹謹、 彭城人。虞谷,山陰令。各罰酒三觥。瑶華道人云:「諸詩之工拙不齊,以大令之才,豈不能勉作一詩, 用以塞責?然偶不欲作,即不妨引觥受罰。於此見古人胸襟闊大,物我無間,正不屑争勝一時也。」又 云:「唐大曆中,朱迪、吕謂、吴筠、章入元等三十七人,經蘭亭故池聯句,有『賞是文辭會,歡同癸丑 年』之句,見宋姚寬《西溪叢語》。亦右軍後一段佳話也。」

鐵少保冶亭,乾隆甲寅秋以宗伯講官典試山左,所取多知名士,時稱得人,余亦辱蒙收録。師《在濟南闘中作》云:「大明湖畔佛頭青,天影遥涵歷下亭。北去靈源環岱嶽,東來雲氣接滄溟。逢時人 擬登龍客,近海天移好雨星。余八月抵歷城,連日陰雨。七十二泉清可濯,臣心如水合淵淳。」又《闡中聞弟間峰典試順天喜賦》云:「棘院遥傳寵命頒,賓興典重喜追攀。一時夢合關河外,兩地文衡伯仲間。老骥君應空冀野,荒莊我欲徧齊山。挑燈苦憶聯牀夜,頭腦冬烘幾汗顔。」時諸城李進士梃選衡水令, 請咨省垣,師癸丑春闡所拔士也。和詩有云:「欣從蘭譜聯今雨,憶昨麻衣望使星。」頗爲師所稱許。 師又有《望華不注山》二首,云:「危峰鐵立勢嶙峋,瘦削芙蓉濟水濱。嶽麓岡巒通地脉,海天風雨變 秋旻。齊師戰已迷陵谷,李白詩猶動鬼神。華不注山詩首鍔太白之作。鄭重酣遊華不注,招邀多士躡清 塵。」「摩笄山頭古霧蒙,虎牙千仞插高穹。文章有待搜羅後,山水先歸藻鑑中。七十泉多疏灝氣,六 千卷合挽雄風。金鐺刮處餘青眼,拾級單椒瞰大東。」又有《闡中與遠山同年話购突泉之勝用松雪韵》 云:「七十名泉近有無,潺潺的突澈冰壺。翻空爲訝坤靈诉,鄰海寧愁地穴枯。聚窟千尋韜日月,靈 湫萬里達江湖。試餘快領溪山趣,雲影波光興不孤。」又《用曾南豐韵》云:「地近名泉留使節,滿懷冰 雪滌埃塵。心源瀉玉原無滓,學海探珠合有真。長白峰頭雲似墨,大明湖上月如輪。高懸青眼看文 戰,排突雄風剩幾人?」遠山師諱萬青,時爲山左副主考。

先五世伯祖諱就日,字瞻唐,先僉憲公長子。弱冠文名藉甚。崇正壬申萊城之圍,以諸生協守南 城,出家財給軍費,事平叙功,得减年超貢。未幾卒,贈府學教授。詩文散軼,僅存數首。《贈彭參戎有謨》云:「孤城憑再造,英武有誰同?轉以將軍樹,彌欽名士風。戰袍猶漬血,寶劍自成虹。青史千 秋筆,終應第一功。」《秋夜》云:「秋意最孤清,秋夜彌虚静。庭深花氣幽,香襲衣裳永。久座渾忘言, 月移梧桐影。」

先五世叔祖參議公諱浴日,字滄初,先僉憲少子。順治初由貢生知潞安州,擢荆州府同知。單騎入賊壘,撫定劇寇。民德之,爲立生祠。官至江南淮徐道布政使右參議,告終養歸。詩無稿,僅存《周太母殉節詩》一首,序云:「介菴母孫太恭人,夫殁五月,遺腹生介菴。後值闖賊破荆門,太母以刀創 面,抉目而死。介菴方十齡,能自成立。今以招撫平凉叛弁,叙功,始得爲母陳情,得邀旌典。都人士 相與歌其事,余因爲賦五律一章。」云:「已飲離鸞恨,那堪烽火驚?撫孤能不死,遇變肯偷生?楚史 傳貞烈,秦關賴削平。恩榮邀特典,忠節仰雙清。」

先世父諱鈞,字清寅,以字行,又字襄衡,自號半癡山人,貢生。著有《左海硯農詩稿》。先大夫靈 輔由江右還里,先世父迎于路,有《舟中聞笛》絶句云:「楓葉蘆花滿目秋,一江涼月泊孤舟。雁行已 斷關山遠,長笛何人夜倚樓?」趙邁千表伯名俊,歲貢生。著有《雲路草堂詩稿》。《山中》云:「深林人語静,空谷鳥聲譯。松暗 山腰路,雲巢隱者家。幽香侵客夢,嫩緑上窗紗。更喜南村酒,無錢自可赊。」《九日》云:「風散寒雲 晚色幽,啣杯正自破新愁。停歌細品東鄰笛,對月明開萬壑秋。紅葉愛閒浮水去,黄花欺冷冒霜留。 却嫌時景嗔人俗,聊爲題詩一贈酬。」又有《客扒埠莊》句云:「四時林下鮮嘗果,二月凌開活買蝦。」寫 海上村居,風味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