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10
作者: 沈濤
匏廬詩話提要
《匏廬詩話》三卷，據道光年間汪雲仙館刊本點校。撰者沈濤(一七九二—？)，原名爾振，字西離，號匏廬，又號柴辟亭長，浙江嘉興人。嘉慶十五年舉人，二十一年銓授江蘇如皋縣令，咸豐初署江西痛法道，遷興泉永道。有《十經齋遺集》、《柴辟亭詩集》等。沈氏曾從阮元、段玉裁遊，長於考據金石之學，亦頗知詩。此書有道光四年自序及吴嘉浸序。其論詩話「起於有宋，唐以前則曰品，日式，曰例，曰格，日範，曰評，初不以話名」，最有歷史及體例意識。匏廬於清人詩學中特服膺漁洋，故詩識亦精微，以唐詩之蘊藉爲尚，而亦能識宋人之「詩到無人愛處工」，亟推黄山谷詩當之，謂黄詩勝蘇，亦略與漁洋同趣。卷上有二處糾任淵注之疏失，即可見其讀黄詩之細。大抵以録近人之作爲主，然必一一與唐、宋人比較，道其沿革長短，見識具體而微，乾、嘉人詩之新意境，竟随所議論而出矣。而評析所涉之唐宋人詩作，其見亦多有不同於習尚者。近人中評吴文溥爲第一，又與陳文述交密，頗以其論爲是，此則不免受自其師阮元之影響。全書録存之詩多隽永可誦，於嘉、道間江浙一帶詩壇尤爲深入，如謂嘉興有郭慝、徐熊飛兩詩派；吴門有朱綬、王嘉禄等之「後七子」、「十子」詩派，復借用當年竹境、漁洋之併稱，而戲反趙秋谷之評，曰「王貪多，朱愛好」，此亦陳文述語也。是皆細中有大，關乎乾嘉詩史。
自序
詩話之作，起於有宋，唐以前則曰「品二日「式」、曰「例」、曰「格」、曰「範」、曰「評」，初不以「話」名也。天水一朝爲詩話者無慮数百家，惟梅澗、菊莊稍存雋永，餘俱難免疵累。近賢所作益多，或且以之代毛刺闊匾、樓雪舟虹，每況愈下。詩有話而詩亡，豈虚語哉！余於詩初無所解，而儕輩謬以見推，别裁品藻，輒奮筆舌。歲月既積，評駕遂多，聊於瑟居多暇之時，删削舊稿，仿《漁洋詩話》之例，編存三卷。夫昔賢論詩，以不涉理路、不落言詮爲上乘。詩之有話，猶不免筌蹄之見。余比年以來，既深皋魚之悲，復懷騎省之悼，出則銜恤，人則靡至，流離瑣尾，極人世困厄之境。終歲伟僚，既不作詩，又烏能話，詩與話且兩忘之矣。然則余之於詩，其或將進也夫？道光四年焉逢活灘律中夷則之月柴辟亭長沈濤序於公路浦上之蘆屋寓廬。
匏扈詩話自序
吴序
昔漁洋山人之在京師，好以詩獎借後進。有一二語之工，譽之不去口，閒摘其雋句，著之於書，而其人遂以不朽。此其用心至爲深厚已。大抵詩人之於詩，莫不鏤肝劇腎，模形範物，以冀幸身後之名。而楮墨不靈，往往厄於覆甑，賢者傷之。即其生平所見聞，標舉一二，以存梗概，因而辨論工拙，評騭性情，以上及乎古之作者，皆得寓其知人論世之微意，此詩話之作所以與詩相循而不廢也。匏廬太守博雅好古，尤工爲詩。所至輒交其賢豪長者、文人墨士，相與斟酌醇酿，抗墜音節。意思所愜，登諸翰簡，歲月浸久，成《詩話》三卷，郵書乞序。其言不襲前人，不逐時好，論古之語，十裁二三，餘皆於師友閒擇其雋永之作載之，以寄表章之志。吾以是知君之用心猶之漁洋山人也。不然，第於詩窮極指趣，則自嚴滄浪以下皆不免筌蹄之見，況其餘哉！予與君别八年，予學日益荒落，而君以治事之暇，猶能摩掌古蹟，陶寫性靈，古人所謂「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書中有譽予「崔黄葉」之語，讀之蓋彌增媿也。道光二十一年歲在辛丑五月吴縣吴嘉浸序。匏廬詩話卷上 - 嘉興沈濤撰 林和靖《湖村晚興》云：「映竹犬初吠，弄船人各歸。二各，一本作「合」，非是。詩意言湖上晚來游人已散，弄船人亦各歸家耳。「各」字下得簡峭有致，若作「合」字便索然矣。且此詩通首寫望，「合」字乃佇想之辭，其爲淺人妄改無疑。
前人游孤山，弔和靖詩不一而足。韋梅碉獨取徐抱獨之「咸平處士風流遠，招得梅花枝上魂。疎影暗香如昨日，不知人世幾黄昏」，蜀僧北碉之「先生一意若雲閒，潔白都無一點斑。名字不須深刻石，暗香疎影滿人間0余謂二詩固佳，然不如黄宜山之「墳邊疎影尚横斜，鶴老苔荒處士家。獨立東風難著語，只攜樽酒酹梅花」，更有不著一字之妙。若吴蘭皋之「高風千載梅花共，説著梅花便説君」，未免直犯正位矣。又高菊碉《孤山雪後》云：「近來行輩無和靖，見説梅花不要詩。」意非不超，亦同此病。黄詩見《咸淳臨安志》。
歸愚尚書《説詩眸語》：「《廬江小吏妻》詩中别小姑一段，悲愴之中，自足温厚。唐人《棄婦篇》直用其語，而忽轉二語云：一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一輕薄之言，了無餘味，此漢、唐詩品之分。」余案此説本之羅大經《鶴林玉露》，云：「李太白《去婦詞》：「憶昔初嫁君，小姑纔倚牀。今日妾辭去，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爲絶唱。以余觀之，特忿恨決絶之詞耳，豈若《谷風》之詩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筍。一雖遭放棄，而猶反顧其家，戀戀不忍乎！乃知《國風》優柔忠厚，信非後世詩人所能彷彿也。」以上皆羅説。宋人每多此種議論，不知《谷風》詩又云「我躬不閲，遑恤我後」，何等決絶:「不我能畜，反以我爲讎」，又何等忿恨耶！此詩本顧況所作，見韋毅《才調集》。羅以爲太白，亦非。
《列女傳》載阿谷處女事，至子貢授以締給五兩，處子曰：「子不早命，竊有狂夫名之者矣。」相拒之辭，抑何婉也。張文昌《節婦吟》「還君明珠雙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時」，正與達情知禮意合。而歸愚詆之。是必如瞿宗吉《續還珠吟》方爲得體，尚成何語耶？又王仲初《當窗織》末句云：「當窗却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蓋從古語「刺繡文不如倚市門」翻出，且「青樓倡」乃指豪家歌舞者言，更非「倚市門」之比。歸愚乃謂：「人即無志，何至羨青樓倡耶？」是直不知「青樓倡」作何解，亦太鹵莽。《列女傳》：「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而納之于宫。楚王出游，夫人遂出見息君，謂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何至自苦。生離于地上，豈如死歸于地下哉？」乃作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一遂自殺，息君亦自殺，同日俱死。」所載與《左氏》異。唐宋延清《息夫人》詩：「可憐楚破息，腸斷息夫人。仍爲泉下骨，不作楚王嬪。楚王寵莫盛，息君情更親。情親怨生别，一朝俱殺身。」正用中壘之説。仁和錢謝黄吏部枚、錢唐陳雲伯大令文述《詠息夫人》皆主其説。余謂詩以敦厚爲教，傳聞異詞，善善固當從長。
王井叔《春江花月夜》云：「玉樹奇葩燦，金波皓月流。春簫吹夢破，飛作滿江秋。」《玉臺》諸公，無此哀艷。
《鶴林玉露》謂趙紫芝「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多有之，但不作一處耳。然此天然湊泊，的是神來之句，當非有意相襲也。吴江郭頻伽上舍摩《夜游荻莊》云：「野水欲扶月，是花皆有烟。」句法之妙，不減紫芝。
甘泉張净因女史因《清明即事》云：「十里紅樓醉管絃，揚州春色最堪憐。逢人怕説晨炊斷，只道連朝是禁烟。」蓋從唐人《寒食》詩「惭愧四鄰教斷火，不知厨裏久無烟」翻出，語意尤較蘊藉。女史爲揚州名士黄秋坪之配，食貧相對，有梁孟風。其《冶春詞》云：「鶴背腰纏未是仙，槐柯螳穴也非賢。不如買個春風棹，載酒裝詩年復年。」可想見其高致矣。
東臺布衣于秋渚泗，居邑之拼茶場，窮老苦吟，不事干謁，有楊朴、魏野之風。余嘗赴場句當公事，造其廬，拒弗得見。旋以詩見投，有「識公名自未官時」之句，遂相吟和。秋渚母夫人顧有孝行，嘗到股療姑疾。京兆朱茶堂師詠其事云：「皆羹進啜慈顔霽，只作尋常菽水看。」洪稚存《醉翁亭》詩「一成坯，再成英-再曲折山以名。注川日谿，注豁日谷，豁行谷行水聲複」，與宋晁補之《酬李唐臣贈山水短軸》詩「大山宫，小山霍，欲識山高觀石脚。大波爲瀾，小波爲淪，欲識山深觀水津」句法相似，皆用《爾雅》。稚存此篇全奪胎廬陵集中《贈沈遵》詩。歷城王秋史云：「亂泉聲裏才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又「黄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時人呼爲「王黄葉」。太倉崔不雕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阮亭目爲「崔黄葉」，皆見《漁洋詩話》。近人吴清如茂才云：「寒楚唳征雁，空階瘦粉蝶。此夜荒山中，不知幾黄葉。」余謂亦當呼爲「吴黄葉」。
吴門壇站之地，東莊、北郭，著美當時。乾隆間，習庵、竹嶼諸公復有「七子」之目。近時朱酉生綬、沈閏生傳桂、王井叔嘉禄、潘功甫曾沂、彭詠莪蘊章、吴清如嘉浸、韋君繡光載稱「吴門後七子」，又加曹艮甫楙堅、蔣澹懷志凝、褚仙根逢椿爲十子。就中酉生、井叔最爲翹楚，人又目爲朱王，以比阮亭、竹埠。井叔才調宏富，酉生格律精嚴。陳雲伯嘗戲反趙秋谷語云：「王貪多，朱愛好。」功甫《西湖秋柳詞》「小紅一去笙歌歇，月碎風尖水磨頭」二句，頗爲時人膾炙。余謂不如其「細雨濛濛牒子來」七字，尤令人黯然銷魂也。功甫爲吾師芝軒尚書長君，門蔭承華，摘髭科第，而爲人蘊藉修潔，如孤雲野鶴，詩亦冷雋如其人。近且杜門逃禪，不事進取，韵語益造古澹，所進真未可量耳。吾鄉計壽喬學博#《與人夜話》云：「紅燈碧酒消今夕，人語蟲聲共一樓。」或謂下句本《石林詩話》吴縣寇主簿題寺壁詩「人語鷄聲共一丘」耳。余謂不特此也，天随子《宿嘉陵館樓》詩「月色江聲共一樓」不在前乎？暗合曩篇，不礙其爲佳句。學博居秀水之王江涇，司鐸某邑。後即隱居不出，青鞅布襪，與田夫野老相倡酬，人以高士目之。詩如《寒夜寄葉改吟》云：「一夜因君添别思，爲風爲雪爲梅花。」頗有逸趣。
改吟名樹枚，吴江布衣。嘗有《無題》句云：「如何一樣簾柵影，只覺今朝易夕陽。」未免有情，感均頑艷矣。
吾家惰阱村叟《牽牛花》詩云：「睡起秋屏露未乾，殷勤相對到朝餐。山翁野叟閒題品，雨過天青一色看。」不減秦淮海「銀漢初移」之作。村叟名岸登，號覃九，平湖人。有《黑蝶齋詩集》，其詞選人《浙西六家》。
歐公《詩話》：「陳公時得杜集，至《蔡都尉》詩一身輕一鳥一下脱一字，數客補之，各云一疾，一落'「起一「下」，終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過」字。」《唐子西文録》：「東坡作《病鶴》詩「五尺長脛瘦軀，闕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凡數字，東坡徐出其藁，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觀此二條，可見古人鍊字苦心。
娄舊居城南，老屋數椽，跡遠囂市，齋宇不廣，而有竹石之勝。先大夫嘗有詩云：「推窗欲礙數竿竹，掃徑更侵片石山。争似園亭春鎖住，主人身在玉門關。」又命不肖和云：「半牀落葉侵書幌，-徑寒雲起研山。除却愛閒雙白鷺，更無剥啄到柴關。」一行作吏，屋歸他姓，化鶴歸來，瞻烏誰止。敝廬風雨之感，能不法然？又余有《齋居》詩云：「此君自占三弓地，老衲應題十竹軒。門外樹精來問字，窗間石友共忘言。庭餘杞菊堪行藥，徑有山池便當園。跋脚忽驚清夢破，芭蕉葉大雨聲喧。」可想見其地徧心遠矣。
吴江程竹庵侍御邦憲，幼有神童之目。年十三《賦新秋》云：「候蟲涼人户，得月樹先人。」黄仲則《綺懷》云：「玉鈎初放釵初墮，第一銷魂是此聲。」何等旖旎；蔣心餘《響屣廊》云：「憐伊幾兩平生屐，踏碎山河是此聲。」何等感慨；王藝齋《夜泊》云：「黄河一夜風兼雨，磨鍊英雄是此聲。」何等悲壯。三詩所謂異曲同工。藝齋名家相，常熟人。官給諫時，嘗條陳漕弊萬餘言，有十不可之論。朝上書，夕報可，人比之魏文貞《十思》、《十潮》。主聖臣直，一時傳爲美談。仲則《横江春詞》云：「門外晴洲香草香，浣紗女伴愛春陽。柳絲幾尺花千片，盪得春江爾許長。」常熟季問紅士訴《春晚》云：「鶯漸無聲婕尚癡，捲簾人困日斜時。桃花雨後楊花雪，蕩得春雲腹一絲。」二詩句調相似，讀者誠未易優劣。
姜堯章、黄巖老皆學詩于蕭千巌，皆號白石，時有「雙白石」之稱。黄詩集不傳，《詩人玉屑》記其《梨嶺遇雨》云：「黑風吹雨又黄昏，雞犬數聲何處村。身在嶺雲飛處濕，不關别泪濺成痕。」亦不減《江湖》諸賢。《成齋退休集》有《答賦永豐宰黄巖老投贈》詩云：「吾友蕭東夫，今日陳後山。道腴詩彌瘦，世忙渠自閒。」又云：「都邑黄永豐，與渠中表間。黄語似蕭語，已透最上關。莫道不是蕭，蕭乃墮我前。」是黄實蕭入室弟子，今世皆知重姜，黄幾不能舉其姓字，故爲表而出之。古句曲之「句」皆作平聲，然亦有作去聲者。《苕溪漁隱叢話》載宋初黄台《留題新安問政山》詩「草暗碧壇思句曲，松昏紫氣度函關」，讀如本字。其詩係七言長律，平弱曼衍，中惟一聯佳，句云：「溪童乞火朝敲竹，山鬼聽琴夜撼據。」
藥名詩起于梁簡文，唐張籍、宋陳亞皆踵爲之，自後作者遂多。小言破義，君子弗尚。且如張詩之「黄葉霜前半下枝」、陳詩之「衣嫌春瘦縮紗裁」，假字牽合，尤爲無工。此種詩當以渾成爲主。吾鄉蔣春雨明經元龍有句云：「破故紙中尋獨活，一燈如豆笑空青。」離合處如羚角之無跡，又何嘗不佳耶？
丹徒李琴夫布衣御與夢樓道人同時齊名，殁後無子，詩稿散佚。如皋汪春田觀察爲霖梓其遺集，不及什分之一。如《登雲臺山》云：「萬井烟開秋有色，一江風定浪無花。」《山行即事》云：「將軍墓冷餘殘碣，翁仲年深補斷橋。」集中皆所不載。又有「枯樹絡秋瓜」五字亦妙。相傳揚州巨商某取婦，以折枝畫幅請賀客分題。時琴夫在坐，得繡毬花，有「緑鬢團樂到白頭」之句，巨商大喜，贈以三百金。琴夫有句云：「微雨天如人病酒。」周含卉云：「才霽天如人醉起。」句雖相反，實一意耳。周下句云：「獨行雲讓鳥先飛。」亦佳，李下句不稱。
明文、沈《落花唱和》詩數十首，余於中取二言焉，曰「美人遲暮無家别」'逐客春深盡族行」。乾隆間袁簡齋、胡稚威輩亦有《落花》詩各十餘首，余亦取二言焉，曰「嬋娟有恨生相見二「弱水無端死欲西，一石田句、一稚威句。
家石田翁《五柳先生圖》詩：「典午江山已不支，先生歸去尚嫌遲。寄奴小草連天緑，剛剩黄花一兩籬。」雖從元人劉静修「歸來荒徑手自鋤，草中恐生劉寄奴」二句翻出，而語意尤較蘊藉。白樂天《晚春酒熟尋夢得》詩「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宋人説部皆以「小蠻」爲酒#之名，余謂「小蠻」蓋謂「小蠻橈」耳，省一「植」字，語似歇後，唐人詩中每有之，非酒植名「小蠻」也。白詩又有「小花蠻橘二三升」之句。
今染帛家以青之淺白者爲「西湖色」，蓋即宋時「天水碧」耳。前人罕見入詩，亡室墨華道人《西湖柳枝詞》云：「儂家愛著西湖色，莫唱當年《金縷衣》。」
墨華道人姓戴氏，名小瓊，性愛菊，又號菊亭。頗耽吟咏，嬾不收拾。殁後搜其遺篋，僅數十首，然皆卓卓可傳。墨華以辛巳七夕病疫，殁於當湖。余時應官畿輔，卦音未至，時嘗作《秋宵雜咏》云：「别是一般惡滋味，不愁不病不魂銷。」竊訝詩語不祥，未數日而得悼亡惡耗。詩讖之説，其或然歟？余與墨華在吴興郡齋甥館嘗有《秋宵坐月聯句》詩云：「把盞邀明月，吟商怯素秋。濤。蟲聲工絮影，露氣足清愁。小瓊。煮茗松風静，支頤石磴幽。濤。涼柯貪徙倚，一葉打人頭。小瓊。」魏塘金文沙夫人淑爲繪《郡齋坐月圖》。山陰吴梅梁同年傑題云：「鵰波亭下涼蟾影，曾照前身五百年。」姊氏采石女史穀爲余作《郡齋坐月第二圖》，并和韵云：「梧竹清陰處，涼生一味秋。前身天上月，不識世間愁。對影尋詩興，雙聲寫韵幽。何時共酬唱，著我屋西頭。」一時閨秀題者甚衆，以曹墨琴夫人貞秀四詩爲最佳，詩云：「詩懷清沁一壺冰，官閣聊吟夜翦燈。重到鷗波亭外路，沈吴興是趙吴興。二茗椀熏爐結静因，雲階月地記前身。等閒莫羨高寒處，只恐姮娥正妒人。」「坐看銀河絡角斜，更無清夢惱號鴉。樓臺如此成孤負"^笑菰城十萬家。二神仙清福證三生，墨會靈簫妙得名。此去駕篇湖水上，月明雙髻想吹笙。」其他如胡智珠女史相端云：「露下空階碧鮮滋，涼生薄袖未曾知。一雙人影如秋瘦，吟到更闌月墮時。」許少瓊女史淑賢云：「一片虚明月在空，雙移短榻受涼風。吟情怪底清於水，身坐蟲聲露氣中。」其妹定生女史淑慧云：「秋空雲散净纖塵，露下高梧落葉新。好是白須洲上月，飛來剛照比肩人。」少瓊、定生"^智珠二女也。
謝玄暉《游東田》詩：「遠樹曖芊芊，生烟紛漠漠。二生」乃生熟之「生」，方與「遠樹」相對。陸放翁詩：「陂塘秋水瘦，墟落暮烟生。」亦當爲生熟之「生」，或解爲烟之方生，非是。長洲董琴涵編修國華《鷗園觀荷》詩「重來池館生若烟」，「生烟」二字拆用尤妙。
己卯六月，余寓居吴門之清蔭禪房，招同人作延秋之會。是日會者十三人，因以姜石帚詞「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二語分韵。琴涵之弟琢卿孝廉國琛得「十」字，詩云：「亭亭西泠雲，吹作今雨集。新涼禅氣清，一甌試米汁。詩成借佛看，不語各合十。」車半林先生《子夜歌》云：「歡來蝴蝶雙，歡去鴛喬隻。不喜卜金錢，生憎單與诉。」甚合古意。先生諱向榮，仁和人，司鐸吾邑最久，余總角時即蒙國士之賞。先生又有《新月》絶句云：「斜挂黄昏映綺樓，誰家西望咏刀頭。却嫌纖影珠簾隔，搭上雙鉤拜一鉤。」昔人盛稱黄唐堂《芭蕉》詩：「日不紅三伏，天惟緑一庵。」余謂不如吾師阮雲臺宫保句云：「簾機微隔緑逾净，風雨不來心亦涼。」饒有神韵，下句尤極體物之妙。
《隱居通議》載宋人陳九皋《送别》詩曰：「江邊出相送，君去我當反。裴回未忍還，孤帆夕陽遠。」以爲語短而意甚長。今觀王柳村《石城橋送别》一章可以相配，其詩曰：「我歌君莫愁，君愁我欲泣。别路石城橋，楊柳西風急。」止二十字，而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柳村名豫，丹徒人，其詩深得唐賢三昧，故嘗自謂「歸愚後身」。余贈七古一篇，中曰：「頹波力挽追正始，要使清氣流乾坤。」又曰：「讀君詩罷三歎息，確翁已往今疑存。」非過譽也。
柳村女弟碧雲女史瓊能詩，佳句云：「山静七絃響，花深一鶴嗚。」鎮洋汪耐山司馬丈彦國同官畿輔，嘗邀作詩會，以「擬唐人咏宫人人道」命題。余謂此題名作如林，在當時已不盡佳，至今日尤難制勝。及汪丈詩成，警句云：「一賦西風白團扇，幾番東海碧桃花。」同人皆爲閣筆。汪丈集中又有《近見》一詩云：「近見軍符下九天，石壕小吏捉人船。嬌娃不解《關山月》，猶唱紅橋離别絃。」真有唐人遺意。
汪丈《嘉禾道中》詩云：「烟雨樓頭正烟雨，四圍養畫抵青山。」最切吾鄉風景。蓋各郡諸名湖皆有峰巒環繞，而鴛湖獨以平遠取勝。昔人謂「方萬里出户即乘船，徐昌穀看桑過石門」，語淺而實切，何如此詩之詞意俱工耶！又葉筠潭都轉紹本《烟雨樓》詩云：「百步橋南夕照明，落帆亭外晚潮生。空江日暮蘋風起，吹斷吴船水調聲。」朱、李《權歌》而後，無復有此神韵。
擬唐人《塞下曲》之佳者，錢唐陳曼生司馬鴻壽云：「白骨青燐瀚海頭，琵琶一曲起邊愁。眼前滴盡征人泪，并作黄河地底流。」其姪小雲别駕裴之云：「琵琶馬上唱雙鬟，身在龍堆夕照間。嗚咽黄河東下水，不流春夢入榆關。」工力悉敵，不愧大阮、小阮。又吾鄉金芷蘭女史芳英有七古一篇，卒章云：「將軍手提賊人頭，英風凛冽見者愁。馬行迷路不可識，且卧沙場枕白骨。」似此傑作，得之閨閣尤難。
常熟孫子瀟原湘《紀夢》詩云：「削玉玲瓏指爪長，十漿親勸九霞觴。人間久斷麒麟種，却被行廚作脯香。」使楊廉夫見之，必當繞牀三叫曰：「雖老鐵無以著筆矣！」
澹慎《少年行》云：「廐伏神駒匣寶刀，有金只結五陵豪。平生兒女英雄意，笑看紅閨繡戰袍。」頗近唐人。又有「林響聚萬葉，水容鮮一鷗」、「山霧白含星斗重，海潮黄入水雲腥」，皆佳句也。明黄石齋《黄金臺》詩云：「宿瘤如有貌，想當不自媒。」覺樂毅、劇辛一齊抹倒。謝文節公橋亭卜卦研，前輩題咏極多，余甚愛方丈蘭塀薫二句云：「無家問南宋，此研即西山。」十字抵人千百語。
竹枝初不言竹，柳枝則專咏柳，自唐已然，頗不可解。今柳枝詞又或兼言風土，比附尤難。近見南城曾賓谷中丞煥《漢陽柳枝詞》，真有園客獨繭、天衣無縫之妙。詩云：「楊花滚滚復濛濛，生與桃花看同。妾在桃花庵畔住，年年寒食雨兼風。二樓下烟波緑一彎，樓中少婦損春顔。生憎此樹關離别，那更當頭大别山。」
禽言皆雜言短章，罕作絶句者。宋趙威伯《詩話》載有二詩極佳，《子規》云：「剛道故鄉如此好，其如游子不歸何。自從五柳先生死，空染千山血泪多。」《著新脱故》云:「蠶菌方成四月初，鳥能早計巧相呼。誰知機杼聲纔息，已有王官來索租。」惜不傳其姓氏。
昌閣庭楸》詩：「朝日出其東，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當晝日在上，我在中央間。」此等句法雖古而實拙，近人或效之不已，何也？
賈長江「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三年方得對句，然終不及出語之工。固知「楓落吴江冷」，所見自難逮所聞耳。《今是堂手録》載賈島詐爲高麗使梢人聯詩云：「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余謂二語並不佳，且離長江詩體甚遠，當出好事者附會。
錢唐許青士給諫乃濟《擬孟東野聞砧》云：「新寒昨夕至，户户傳哀砧。秋風一萬里，送入游子心。不怨軍門笳，不悲關塞笛。如何枕戈者，泪滿征衫滴。」又云：「寄書書不達，寄衣衣欲裂。誰將一片聲，敲落千山月。欲知聲中悲，請看指上血。血指猶可滲，奈此兩鬢雪。」二詩逼真東野，非淺學所能到也。
昌黎詩云：「酸寒深陽尉。」劉叉詩云：「酸寒孟夫子。」皆言其人，非謂其詩也。後人遂有「郊寒島瘦」之論。不知東野義心苦調，其源出於靈均，而戌削清奇，獨有千古，高處并遠勝於韓，更何論賈。東坡「小魚蟒峨」之誚，直未造其堂而嗜其截耳。
放翁云：「詩到無人愛處工。」又云：「俗人猶愛未爲詩。」然放翁未能如此也。宋詩能到俗人不愛者，庶幾黄豫章乎？豫章詩如食橄欖，始若苦澀，咀嚼既久，味滿中邊。余每謂孟詩勝韓，黄詩勝蘇，世或未之信也。
萊陽趙北嵐大令曾詩在賈島、姚合之間。《酬李叔裴》云：「爲詩如理琴，難得是知音。吾子有真賞，外人嫌苦吟。筠蘿荒徑窄，燈火小廬深。回首廿餘載，新霜頭欲侵。」他句如《抵里後作》云：「還於到家日，便典出門衣。」《遣僕北歸後獨坐》云：「前路可逢雪，此心同過江。」皆戛肌刻骨而出，所謂「成如容易却艱辛」者耳。
吴縣金手山上舍襄名其集日「三李堂」，謂瓣香所在，青蓮、長吉、義山也。然其詩或不盡似，豈得其神明而遺其面目者歟？手山《對酒言愁作》有云：「花白頭上絲，花紅眼中血。舊雨新相知，生人死離别。」《園林春盡曲》云：「可憐妾心如古井，井底窺郎見郎影。」皆似孟東野。又絶句云：「病境頹唐小院東，難忘人影此簾極。秋聲總有秋心管，一葉梧桐一葉風。」每於紙窗竹屋，一燈青熒，諷誦再三，如聽《雨淋鈴》曲。
杭大宗《榕城詩話》：「黄莘田侍兒金櫻《夜來香》絶句云：「知隔絳紗帷暗坐，謝娘頭上過來香。一」今觀二句載莘田《秋江集》中，「香」字作「風」。通首云：「湘簾無月影空濛，忽地鮮香一陣通。知隔碧紗帷暗坐，謝娘頭上過來風。」初不以爲金櫻所作，杭説未知何據。人傳莘田罷官後，橐中僅存二千金，因以千金購十研，以千金買妾，未知即金櫻否耶？
莘田絶句淒入脾肝、哀感頑艷者，不一而足。《初月》云：「已去還留落似升，茗香琴寂露如冰。更無人到惜惜坐，不下疎簾不上燈。」《三月十六夜作》云：「傳語吴棉半臂添，楝花風到晚來尖。如何香霧濛濛濕，愛忍春寒不下簾。」《對晚香玉有感》云：「半分冰簟半瑶簪，吹氣都教上枕函。記得無燈無月夜，滿身暗麝白秋衫。」昔人謂唐茂業得義山清峭感愴之一體，余於莘田亦云。家石田翁《門神》詩「檢爾功名惟故紙，傍誰門户有常情」，不如國初唐實君日華之「將軍自昔名當户，丞相於今亦抱關」，語較典切有味。
袁海叟以《白燕》詩得名，《静志居詩話》謂不如琴川時大本之「珠簾十二中間捲，玉翦一雙高下飛」。然如徐文長之「漢將玉門投老入，趙妃雪夜待人歸」，典雅渾成，亦不娩唐人咏物正宗也。「珠簾」二語，《南濠詩話》以爲楊廉夫作，且謂海叟因此作詩，當别有所據。楊誠齋《送朝士使虜》云：「詩成紫塞三更月，馬踏黄河十丈冰。」此等句法，又何減唐人耶？誠齋盛稱晚唐黄滔《聞雁》詩二聲初觸夢，半白已侵頭」。余謂國初阮亭尚書之「懷人江上楓初落，卧病空堂雨易成」，亦自未肯多讓。
謝无逸詩「相知四海孰青眼，高卧一庵今白頭」，乃本東坡之「身行萬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頭」耳。又《詩人玉屑》載喻汝楫《征夫》詩「殘陽欲落未落處，照見人間今古愁」，兩句全見徐仲車《淮之水》篇，而菊莊并存之，何也？
當朱雅山布衣鍾隱居邑之乍浦，高節似李潛夫，而詩格過之。嘗於除夕食豆渣賦詩，人因呼爲「朱豆渣」。他句如「城影盎春靄，山痕交午烟」、「佛屋風懸松頂磬，客檣鳥譯島人言」，皆能搜難抉新，誓脱常態。
揚州有范凌雙者，諸生，能詩。佳句云：「病餘黄葉色，秋盡白楊聲。」
嚓如皋得一古研，上有篆銘「不雕不琢，乃存其璞」八字，款日「子昂」。背又有行書二行，文曰：「人以巧，我以拙，少鋒錐，耐歲月。」末署「其年」二字。蓋松雪齋中物，後爲迦陵所得。余得七古一篇，同人題咏甚衆，惟嘉應李繡子大令輔平及朱酉生二詩最佳，今録于此。李詩云：「吴興書畫世難到，遠法晉唐窺闘奥。風流歇絶五百年，一研流傳等圭瑁。此石國初初得之，考古曾經陳與冒。水繪園中絶烟景，論詩説賦才名謀。亭亭楊柳拂牋立，浩浩梅花横筆掃。先生昨官如皋城，孰惠瓊瑶投所好。金錢火捺不復言，紅絲紫雲亦難傲。清蔭襌林六月末，名士披襟齊脱帽。松雪清涼憶天水，鷗波蕭瑟思旗蠢。雖緣學士共摩撈，頗爲王孫疑節操。我未見研難隨聲，作詩却欲存公評。貴戚不同異姓卿，九廟爲重一身輕。紀季人齊經所稱，此亦微子朝周情，請看泪滴蟾蛛盈。崖山絶島風雨暗，尚有黑龍歸水晶。」朱詩云：「至元以前一片石，五百年歸十經室。苔花繡墨生古香，天水王孫字深刻。中間藏者陽羨陳，背陰十二銘辭新。王孫書畫世傳寶，髯也文章還絶倫。十經主人飲經學，餘事爲詩氣磅礴。暇時自寫《古研篇》，鷗鶴雙晴泪應落。吁嗟乎，六更鼓歇蝦蟆死，司户居然作承旨。劫外夫妻倒好嬉，鷗波亭小曾陳此。天荒地老滄桑多，石不能言如石何。豪吟湖海有狂客，曷不爲汝歌悲歌。主人舊住苕溪渡，蓮花莊子秋雲暮。三年作吏雉皋城，水繪園中弔荒樹。一物留傳若有神，風流兩地都非故。翰墨因緣自可珍，紅羊往事未須論。即看老應徵車者，亦是東吴少保孫。」吴縣曹稼山堵據《湖海紀聞》，謂此即吴次尾於永嘉江心得，以贈冒巢民者，則此研洵可賣矣。繡子言其宗人秋田茂才光昭《寄内》句云：「昨夜夢中曾見汝，花陰小立看雙星。」武進湯雨生都尉貽汾爲作《看星小影》，嶺嶠一時傳爲韵事。
李義山《隋宫》詩：「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此調後人率相祖襲。吕由庚《温公挽詩》曰：「地下若逢申執法，爲言今日再昇平。」見《聞見前録》。黄姓《万俟丞相挽詩》云：「地下若逢秦相國，也應説不到沅湘。」見《清波雜志》。又敖器之《三元樓題壁》：「九原若遇韓忠獻，休道如今有末孫。」調亦本此。然義山自用《異聞録》隋煬帝見陳後主故事，非若宋人之掉虚也。汪鈍翁《西山漁父詞》云：「魚價今年逐漸强，偶因换酒到山鄉。答笞個個盛魚滿，一寸銀魚論斗量。」自注：「吴人謂賤爲强。」今吴中方音猶然。「西山」謂洞庭之西山。唐皮日休《釣侣》詩「趁眠無事避風濤，一斗霜鱗换濁醪。」注：「吴中賣魚論斗。」觀此則國初濱湖魚市猶尚論斗，故竹与《太湖股船竹枝詞》亦云：「盼取湖東販船至，量魚論斗不論秤。」今則盡皆論秤不論斗，物價騰踴，日甚一日，可勝慨哉！
鈍翁有《洞庭橘枝詞》，蓋仿宋之葉水心，於《竹枝》、《柳枝》之外别創一格。嘉定王竹所初桐官山東，嘗爲《棗枝詞》，有云：「棗花織就簾權樣，棗核燒爲豆蔻香。」語亦工麗。余有《蔗枝詞》，句云：「郎心却似糖心蔗，越壞衷腸口越甜。」蓋蔗味將變，其心先潰，俗呼爲「糖心蔗0陳雲伯謂與孫子瀟《白門柳枝詞》「歡今何似堤邊柳，受盡東風却向西」有異曲同工之妙。
《静志居詩話》：「袁敬所，不知其名，靖難後流寓常山之松嶺，酒酣書《五柳圖詩》，擲筆悲吟，繼以濺泪。有江右布商見之曰：「此吾鄉某編修，何爲在此？一敬所趨掩其口，不顧而去。」詩云：「藜杖芒鞋白布裘，山中甲子自春秋。呼兒檢點門前柳，莫遣飛花過石頭。」虞山《列朝詩》亦載其説。余謂此係元貢師泰《題淵明像》詩，其首句云：「烏帽青鞋白鹿裘。」餘三句皆同。流俗附會爲此，矇叟、竹翁偶未檢《玩齋集》，遂信其説耳。又李西涯《麓堂詩話》記楚人彭民望《淵明圖》曰：「義熙人物羲皇上，典午山河甲子中。恨殺潯陽江上水，随潮還過石頭東。」意正相反，實從貢詩奪胎。《輟耕録》載揭曼碩先生遇盤塘水仙事，仙留詩曰：「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喫茶。黄土築墻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此詩見張伯雨《句曲外史集》，題爲《湖州竹枝詞》。下三句與此詩正同，惟第一句作「臨湖門外是儂家」，末句「庭前」作「門前」耳。大抵神仙鬼怪之詞，半出當時附會也。黄山谷《次韵劉景文登鄴王臺見思》詩：「平原秋樹色，沙麓暮鐘聲。」任淵注：「平原，今德州。山谷是時監德州德平鎮。」予謂「平原」二字當讀如江文通《恨赋》「試望平原」，謂地高平之原，不必指地名也。沙麓在魏州元城縣東，與鄴城相近。二語皆指景文登臺時所見之景物耳。以空對實，正是詩人活潑潑地。作地名解，轉覺膠柱。
山谷《送舅氏野夫之宣城》云：「霜林收鴨脚，春網薦琴高。」任淵注：「琴高，鯉魚也。《列仙傳》：琴高爲宋舍人，後乘赤鯉，見其弟子。歐公亦有《琴高魚詩》。」案《賓退録》：「今寧國涇縣東北二十里有琴溪，溪中有種小魚，他處所無，俗謂一琴高二投藥滓所化，號一琴高魚:梅聖俞、王禹玉、 歐陽文忠公皆有和梅公儀《琴高魚》詩。」然則山谷所云「琴高」，乃指琴溪之小魚，任氏以鯉魚釋之，誤矣。
焦仲卿妻姓劉，見《藝文類聚》三十二《人部，閨情類》：「後漢焦仲卿妻劉氏爲姑所遣，時人傷之，作詩」云云。「箱簾六七十，緑碧青絲繩」，作「交文象牙簟，宛轉素絲繩二「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作「鄙賤雖可薄，猶中迎故人」，皆與《玉臺新詠》異。「故人」字恐誤，當作「新人」。吾鄉樊桐山人顧列星窮愁苦吟，以明經終老。嘗自號退飛，又顔其堂曰「苦雨」。然詩學杜陵，不爲郊島寒瘦之態。余尤愛其《明月詞》云：「十載從戎冷鐵衣，秋來知潰幾重圍。可憐一片關山月，長照征人夢裏歸。二玉宇沈沈漏點長，陰蟲淒切滿簾霜。羅嶂不隔玲瓏影，照過沙場照畫梁。」絶似王龍標。
王孤絳《新月》詩：「黄如浮醜酒，瘦比壓琴弦。」刻劃惟肖，語亦新穎。然不如黄仲則之「遠鐘林外寺，薄霧水西樓」，能於題外傳神。余嘗有《新月寄内》詩云：「穴鼻始成魄，纖纖正兩頭。痕涼墮秋影，眉淺印春愁。半面獨窥牖，有人乍倚樓。吹笙今夕夢，應逐淡黄流。」内子謂第二聯刻劃不減孤絳，第三聯神韵遠過仲則，豈其阿所好耶！内子嘗取石湖詞意，顔其所居爲「花影吹笙閣」，故結聯云然。
余悼亡後《咏月》云：「結成萬古可憐色，照得幾人無泪痕。」嗚呼，碧落黄泉，返魂何術—綺樓青瑣，弔影空憐。縱未神傷，其能理遣乎？
桐城姚别峰士陛《西陵感舊》詩纏綿哀怨，名流膾炙。錢唐朱青湖彭《湖上遺事》詩所謂「重訪西陵夕照昏，荒烟迷却苧蘿村。傷心只有姚公子，哭過枇杷白板門」是也。余嘗見其《空明閣詩鈔》，中如《五弟有蕭山之游詩以寄之》云：「故家皇散最酸辛，兄弟栖栖異國身。又是書來愁滿紙，可憐貧到汝依人。出門含泪初離母，長路衝寒獨問津。未信艱難能早歷，十年前是掌中珍。二宦游記得初生汝，一瞬滄桑十八年。早歲負薪廉吏後，重來衣葛故人前。山陰恐載空回雪，父老應遺未受錢。好認荒祠拜先子，江郎橋畔古壇邊。」字字沈摯，與緣情之作如出二手。又《晚步》句云：「僧立暮烟呼野渡，馬駝青草人空城。」亦佳。
井叔《樓中坐雨》詩有「比似江湖聽已佳」之句，余極賞之。曾記趙璞函亦有句云：「同是小窗翦燈雨，打來篷背倍瀟瀟。」非飽閲江湖滋味者，不知此二詩之妙。
從兄浩字巖莊，受業於先大夫，並與余同學，先大夫畜之如子。丁丑孟冬，先大夫捐館雉皋官舍，兄得信後一慟幾絶，因作哭詩四首，中有「白日翻疑夢，青天訝忽雷」、「獨推猶子意，時向阿戎憐」、「十月纔離别，終天隔死生」等句，皆從至性中流出。
匏廬詩話卷中 嘉興沈濤撰 惰耕邨叟《黑蝶齋小牘》云：「秀水朱十嘗效俞羨長《古意新聲體閒情》詩三十首，錢塘陸麗京誦之傾倒。作《望遠曲》思勝之，不敵也。一序尤爲計孝廉甫草擊節。今集中止存八首，吾鄉馮柳東大令登甫嘗於集外搜得十三首，其一大道青樓百尺高二首，頷聯一門前種樹名烏相，水上飛花是碧桃一二句，與集中二自神珠别漢皇一一首相同，惟「是」字爲「盡一字耳。」竊意二首本屬一首，編集時改竄舊稿，故自二句外皆不相同，是可見者共止二十首，其餘十首惜無從搜采得之。所云「計甫草擊節」之序，尤不可見矣。
竹境檢討詩《風懷》二百韵及《洞仙歌》十七首俱道本事，人皆知之。集中又有《古意》二首，有云：「何用問遺君，約指于関玉。」又云：「何用問遺君，却月裁胸前。」上首言别時贈以約指，下首言别後寄以抹胸。蓋即《風懷》詩所謂「約指連環脱，茸緜柏複裝」，亦本事中之瑣事，托爲擬古，初非偶然漫與耳。
吾禾三李，秋錦而外，惟分虎足稱二難。詩固抗行，詞則有過之無不及。分虎客閩中某官署，其夫人亦能詩，慕分虎才，因越禮焉。某官偵知之，召分虎與眷屬共飲，酒半，舁一巨棺，强二人入之，遂葬後園，至今土人猶呼爲「駕霜冢」。鳧香師聞之蘭泉少寇云。分虎《與選公》詩：「倘饒香積厨中飯，添我新來黄面僧。」吾鄉盛宜山遠謂此計早決，烏致有閩幕之變。其詩今集中不載。「故國關河遠，高臺日月荒。頗聞蘇屬國，海上牧概羊」，元馬伯庸《李陵臺》詩也。始知新城尚書《豫讓橋》詩「似聞杜厲叔，死報莒敖公」，句法有自。
宋袭《燕石集-小姑賢祠》詩：「離鸞别鵠兩沉冥，腸斷廬江焦仲卿。不見虎丘南畔月，至今常爲小姑明。」注：「虎丘南地名小姑賢。舊時民家有姑惡新婦，欲羅織而去之者，其小姑悉自寧爲己過，冀以悟母。母悔而止，鄉人祠之。」云云。今院本雜爨有《小姑賢》一齣，蓋即演此故事。國初吴天章「門前萬里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二語，爲新城尚書所稱。「尺半魚」三字乃用甯戚《飯牛歌》「河中鯉魚長尺半」也。風調固佳，下字亦俱有來歷。商寶意《舟行雜詩》：「平添新漲琉璃闊，二寸公蝦半尺魚。」改「尺半」爲「半尺」，便覺杜撰，不僅傲颦貽誚耳。
「戰死玉龍三百萬，敗鱗風捲滿天飛」，英雄語也；「四萬八千修月户，斧斤餘梯向空飛」，是才子語。上二句宋人張元《雪》詩，下二句近人翟灝《雪》詩。
陳眉公《書畫史》有王元章《自題飛白竹絶句》云：「瀟灑三君子，是伊親弟兄。所期持大節，莫負歲寒盟。」贪竹齋集》不載。
李義山以對花啜茗爲殺風景，與燒琴煮鶴同類並譏，蓋意謂看花宜飲酒耳。故晏元獻《煮茶》詩「未向人間殺風景，自持醪醋醉花前」是也。余量不勝蕉葉，而性頗嗜将，嘗反其意曰：「一甌相對宜清絶，風味無如橄欖仙。自有惠泉烹日注，何須醪醋醉花前。」
三月三日爲上巳，亦謂之重三，五月五日爲端午，亦謂之重五；九月九日爲重陽，亦謂之重九，至十月十日，亦有稱重十者。《中州集》滕茂實《天寧節有感》詩：「節臨重十慶天寧，古殿焚香祝帝聆。」注：「汴梁故老云：一徽宗本以五月五日生，以俗忌，移之十月十日。」」故此詩有「重十」之句。唐子畏《題墨菊》云：「多少天涯未歸客，借人籬落看西風。」蓋本葉靖逸《九日》詩：「腸斷故鄉歸未得，借人籬費黄花。」葉詩「賞」字一本作「種」，便覺無味。此與陶淵明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未可改「見」爲「望」同一消息也。
方萬里《重陽吟序》：「陶淵明曰「閒居愛重九之名，此閑寂之極感；蘇長公曰「菊花開時即重 陽，此曠達之極感；潘邠老曰一滿城風雨近重陽一，此衰謝之極感—吕居仁曰「亂山深處過重陽一，此II旅之極感。予嘗有詩日「干戈影裏見重陽一，此亦亂離之極感。」以上皆方語，余謂司空表聖「今朝第七十重陽」，爲桑榆之極感；林亦之「客船摇鱸作重陽」，爲江湖之極感；李西涯「百年風物幾重陽」，爲登臨之極感。余亦嘗有「紅塵烏帽又重陽」之句，豈非鞅掌之極感乎？錢塘屠琴鵰太守倬《大雨至拂塵庵》云：「山上白雲山下水，水聲只在隔山聞。看來雲水無分别，便是青山亦化雲。」孫子瀟《美人障子》云：「霧鬢風鬟秀絶群，碧天如水翦羅裙。從中看破《離騒》旨，只是湘江幾片雲。」甯化伊墨卿太守秉綬《九松嶺》云：「登程西日落高峰，匹馬三關紫翠重。流水不停雲欲暝，一僧枯坐九株松。」東坡云：「每逢佳處輒參禪。」作詩能到此境，便有篇飛魚躍、活潑潑地之妙。
吾鄉近日詩人以吴丈澹川文溥爲第一，《關中》、《閩游》諸草，沈鬱蒼涼，尤爲獨絶。然吴丈亦有極穂麗新艷者，《相逢》云：「相逢女伴踏莎回，共試簾前鸚鵡杯。别有酸心傳不得，暗將釵股刺青梅。」《春情》云：「春情摇蕩木蘭橈，楊柳娉婷學楚腰。細到不勝烟雨處，送人離别替人嬌。」二詩僅見所著筆記中，蓋以少作删去。余謂詩緣情而綺靡，麗而不纖，故亦無傷風雅也。雲臺宫保師視學浙江，時按試吾郡，以「鴛驚湖咏鴛驚」命題，嘉興蔣花隱茂才浩詩云：「莫翻《水調》傍篷窗，莫打蘭橈過石矶。水若打開還再合，怕鴛爲去不成雙。」有《竹枝》、《歛乃》遺意，最爲是題厶显。余少時嘗擬作四首，有云：「烟波偶爾浮家住，却被斯湖占小名。」花隱謂可與竹翁《權歌》「自從湖有解#目，水鳥飛來定自雙」之句下一轉語。
「矗支酒甕，鶴融落琴牀」，孟東野《懷南岳隱士》句也。范晞文《對牀夜語》指爲貫休，又作「楓根」，皆誤。孟集作「裡」，亦非，當爲「槌」字。《廣韵-十四皆》：「槻，卓皆切，枯木根出聲類。」貫休自有「石罅青蛇壓，楓槻白菌乾」之句，與此正不相涉。《懷南岳隱士》第一首頷聯云：「藏千尋瀑布，出十八高僧。」昔人以七言律下四字相聯者爲折句，此其五言之折句乎？貫休《經孟浩然鹿門舊居》云：「權深黄旅小，地燥白雲多。」「權」字字書無考。陸魯望《樵子》詩：「生在蒼崖邊，能諳白雲養。」自注：「山家謂養柴地爲養，去聲。」然則「權」即「養」字，後人以養柴之地加「木」作「權」耳。
《分甘餘話》：「閩中紙織畫，山水、花卉、翎毛皆工，設色亦佳。江淮間又有添畫，渲染花鳥，意態如生。」《茶餘客話》：「往時見同人作《三畫》詩，蕪湖鐵畫、饒州磁畫、松江火筆畫也。聞向有王秋山能以指甲挚畫紙，點染作色，如古名畫。挚畫亦可詠。秋山挚畫見鈕玉樵《銀騰》。」余謂如皋貼絨畫，山水、人物、花草，無不工麗，尤在諸品之上。相傳冒巢民姬人蔡氏始爲之，楊蓉裳有《董宛君貼梅扇子歌》。然則水繪諸姬皆工錯采，當不僅蔡夫人矣。
余極愛元人高房山《題畫》詩「雲氣外無出路，水聲中有人家」二語，嘗屬姊氏采石女史畫一横幅，卧遊其間。他日擬於此境營菟裘，未知能如願否也。
陽湖劉芙初編修嗣紹《題水閣》云：「一程春雨一程愁，小閣重簾水上頭。依釣曉窗人未起，賣花聲裏到蘇州。」尾句正如王明之「滿天梅雨」之例，移置他州不得。
李長吉「下階自折櫻桃花」、温飛卿「碧蕪狼籍棠梨花」、黄山谷「只欠一枝高苣花」、李仲修「開門 自掃枇杷花」，句法固佳，花名亦各有宜稱，若云「下階自折髙苣花」、「碧蕪狼籍櫻桃花」，便不成語。此中三昧，漁洋山人以外罕能知之。吴處厚欲改「五月臨平山下路」爲「六月臨平」，宋人已然，況今日乎？
明鄱陽劉炳《寒夜怨》詩「月來愁亦來，心憐月去愁應改。樓高月轉遲，停筝坐倚熏籠待。月落却成眠，誰知枕冷愁仍在。」通篇一句五言、一句七言，古無此體。又《好古堂書畫記》：「王子裕《觀泉圖》上題云：「杖策人深澗，雨後山泉流。盍簪咸來攀，予意良優游。況有盈樽酒，閒言間清謳。顧瞻松影，能不爲留。一」通首五言詩，而結聯忽作四言，亦創格也。
唐孫鲂《金山寺》詩：「過櫓妨僧定，驚濤濺佛身。」李翱《金山寺》詩後四句云：「過槽妨僧定，驚濤濺佛身。誰言題咏處，流響更無人。」李子田謂習之唐之名士，不應蹈襲同時之人。余謂此李自用孫語，故云「誰言題咏處，流響更無人」，乃不肯讓崔韻題詩之意。新城尚書《成都跛道士》一首「大江流日夜，孤艇接殘春」，用費密句，乃足之云：「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正用此體。柳子厚《别弟宗一》詩結句云：「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荆門郢樹烟。」妙處全在「烟」字。宋人周紫芝《竹坡詩話》乃謂當作「邊」字，又爲之改日「欲知此後相思處，望斷荆門郢樹邊」，所謂癡人前不得説夢。
陳獨漉《姑蘇懷古》詩：「寶劍賜來吴命短，美人恩重父仇輕。」汪上湖《詩學纂聞》謂「吴命」當作「吾命」，引《越絶書》子胥謂馮同曰：「王不親輔弼之臣，而親衆豕之言，是吾命短也。」余謂獨漉詩「美人恩重父仇輕」乃指夫差言，非指子胥言，則當作「吴命」爲是，不必定用《越絶》語也。且即以《越絶》語論，似亦當作「吴命0「吴命短」，猶言吴祚不長耳，恐獨漉所見《越絶》較今本爲善。唐劉駕《棄婦》詩云：「昨日惜紅顔，今日畏老遲。二老遅」云者，謂垂老而遲暮也。陳章侯自號老遲當取諸此。
宋徽宗《宫詞》云：「民間財貨雖豐富，未識新頒大觀錢。」是當時年號「觀」字作去聲讀。案《易・觀》卦，陸氏《釋文》云：「宫喚反。」又「大觀在上」，《釋文》云：「王肅音官。」夫日「王肅音官」，則他家皆讀「宫唤反」矣。又「以觀天下二《釋文》云：「徐唯此一字作官音。」夫日「唯此一字作官音」，則「大觀」字，徐邈亦音「宫唤反」矣。今人每呼宋大觀爲平聲者，其難免山陰陸務觀之誚乎？人皆知八月十五爲中秋，而不知二月十五爲中春。唐徐凝詩：「長短一年相似處，中秋未必勝中春。不寒不暖看明月，況是從來少睡人。」題云：「二月十五作。」宋有兩「小東坡」：唐子西風流文采，人號爲「小東坡」；趙逵文章似蘇軾，亦稱「小東坡二又東坡詩「小坡解與竹傳神」，謂公子過也。
顧俠君《觀西樓傳奇》云：「翠鈿拾得在荒園，月動花梢宿夜魂。今日樽前看白美，眉尖一半舊號痕。」自注：「白美，木姬本名也。故址在秀野園旁。」案今院本作「穆素徽」，蓋假「木」之音爲「穆」，假「白美」之義爲「素徽」耳。樓後爲余婦家所得，婦翁太守兩軒公生於此樓，今不知更屬何姓矣。山陰李松雲中丞堯棟官翰林時考差，試題「麥浪」，有句云：「一犁新雨露，萬頃緑波瀾。」仁廟時爲皇子，閲卷歎賞不置，欲擬首進。同閲卷官梁文定公引宅相之嫌，啓置第四，聖意殊未讎也。御極後，中丞以郡守人覲。仁廟憶及此事，因爲誦此二句，遂由監司海擢封疆，固知皋飓夔拊，遇合之隆，非偶然矣。中丞《金陵懷古》詩云：「西風秋柳王司李，流水棲鴉紀阿男。」頗有三河少年風流自賞之致。
上元車秋舲茂才特謙亡室方蓮漪夫人能詩，有句云：「飛入湘簾雙燕子，一銜柳絮一銜花。」秋舲嘗調《闌干萬里心》云：「澹烟如絮裹重門，花户遥窺月一痕。十二樓臺暮色昏。思沉沉，病不分明夢不真。」蓋爲悼亡作也。秋舲言茂苑女子陳弱雲《莫愁湖題壁》云：「選勝纔停湖上橈，秋山寂寂水迢迢。憑君莫話盧家事，一曲傷心《望海潮》。」秋舲嘗有《弔莫愁・望海潮》詞，旗亭傳唱，故詩句云然。石門方鐵珊參軍廷瑚牽絲畿輔，下考左遷，浮沈衙官，怡然自得。嘗詠《水仙花》云：「托根白石清泉裏，寫影湘簾業几前。」余謂此君自道詩品人品。
國初曹顧庵《元城竹枝詞》云：「火樹燒殘雪已消，春盤雅會互相招。市II價重南和縣，小瓮紅篁盡姓刁。」明陸深《天爵堂筆餘》：「清豐吕氏所釀，北酒之最上；南和刁氏次之，亦爲北酒之上品。」今南和猶産酒，然釀家已非刁姓，清豐則更無復名酒矣。
華亭王義士#，陳黄門弟子。黄門死難，義士收其骨葬之，蓋王炎午、謝皋羽一流。又爲《野哭》詩以弔黄門。「秋風零落三千客，暮雨寒生十四陵」、「樽前羽檄飛風雨，江上樓船弔鶴鵝」，皆佳句也。揚州羅兩峰聘布衣，自稱前生花之寺僧。《分甘餘話》：「沂水縣有花之寺，不解其義。張杞園問之土人，云：「以寺門多花卉，而徑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以爲名。一」今觀吾鄉盛柚堂明府《贈兩峰》詩注：「兩峰每夢入花之寺，未知寺在何處。及見山農集，始知在沂州。寺以女子得名，花之，即女名也。」二説不同，未知孰是。
初白老人《七十三吟》：「鷄聲驚起兒時夢，五十年前二十三。」下句乃用宋詹義語。義事載《清夜録》，義登科《解嘲》詩：「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又《清波雜志》引樸檄翁《陶朱集》云.，「閩人韓南老就恩〔科〕，有來議親者，韓以一絶示之：「讀盡文書一百擔，老來方得一青衫。媒人却問余年紀，四十年前三十三。』」詞意全同，當是一事而傳聞互異耳。
近世竊鉤之徒竄身都市，潛於人叢中，割取珮物，俗呼「翦络」。二字見明人説部，京師則稱爲「小李」。國初釋借山元璟《京師百咏》有《小李》詩：「都門喧熱名利區，白日奔走良可虞。中有小李善剽竊，如鬼如喊滿路隅。」云云。按田汝成《委巷叢談》：「宋時臨安四方輻軽，浩穰之區，游手游食，姦黠繁盛，有翦脱衣服、環珮、荷包者，謂之「覓貼兒」，知此風南宋已然。二小李」之名見葉文莊《水東日記》。
明楊樞《淞故述》一條：「夢豊陸潤玉之女名娟，有索其父《送行》詩，父不在，爲代作云：一津亭楊柳碧疑疑，人面春風酒半酣。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過江南。」」此詩亦何減鄭仲賢，《列朝詩》及《明詩綜》佚之名媛，亟録出之。
明趙叔鳴《登岱》詩：「天壓星辰從下看，海浮天地自東迴。」竹坨以比李獻吉「日抱扶桑，天横碣石」之語。雲臺宫保師《舟過小孤山》詩「獨撑江漢成孤注，遠壓金焦在下游」，魄力相似，語帶身分，詩中有人，非前賢所可及矣。
《述征記》：「召伯壊到三救域十五里，三救域到鏡梁域十五里。」今召伯北去十里許，地名三溝，當即古之三救壊。「溝」、「救」，一聲之轉耳。長樂梁芷林觀察章鉅《召伯壊》詩云：「湖潴淮流兩道分，蕪城北去幾斜噁。鏡梁三救無人問，珍重東山一片雲。」井叔悼亡後咏《殘月》云：「碧海青天萬古愁，誰能看到五更頭。眉痕宛轉留空鏡，扇影淒迷近畫樓。玉玦初分魂欲斷，金波不動泪常流。無因得傍高寒處，星斗闌干桂樹秋。」華亭改七蘊琦爲作《眉廬殘月圖》，余調《疎影》題之。結句云：「恁盼他，第二回圓，不是舊時眉嫌。」井叔當時詫爲絶唱，豈知今日却成余之詞讖耶！
法梧門祭酒式善《偶題》云：「荷葉無花葦葉昏，板橋石路宛江村。孤蚕莫訴年來怨，秋雨秋風客閉門。」法詩人皆以孟、韋、柳稱之，余觀其全集，恰純似放翁耳。惟此作意味深遠，不減唐人。渾源張水屋刺史道渥工書善畫，性不羈，人呼「張風子」，刺史即以自號。詩未能成家，而亦時有佳句。梧門祭酒嘗稱其「庭鋪曉日坐捫虱，池濯春流婢釣魚」二語，余尤愛其《崇化屯署即景》「嵐翠一庭山孕屋」之句，惜對語不稱耳。又《春日過紫荆關》云：「暖律蘇邊草，晴光活亂山。」亦佳。陳眉公《試茶》四言詩：「竹爐幽討，松火怒飛。」絶似六朝人語。
引舟百丈，今人呼爲「緯」，古人只作「牽」字，讀去聲。金党懷英《高郵道中》詩「牽閒時掠水」，元方回《聽航船歌》「阿签牽阿奴撑」是也。然亦有作「緯」字者，孟東野「高張繫緯帆，遠過梅根渚」，范石湖《愛雪歌》「灘子挽緯拖素虬」，韓栩《送齊明府赴東陽》詩「緑絲帆縫桂爲檣」是也。「牽」字亦如字讀，陳後山《寓目》云「野曠低歸鳥，江平進晚牽」，梅村《烏棲曲》「沉香爲笨錦爲牽，白玉池塘翡翠船」，獨漉《東湖曲》「金環玉腕親持槳，錦袖紅靴自打牽」。「牽」亦謂之「慈」，元微之《南昌灘》詩「船到名灘拽怨遅」。
徐文長《鑫山凱歌》云：「短劍隨槍暮合圍，寒風吹血着人飛。朝來道上看歸騎，一片紅冰卧鐵衣。」「無首有身祇自猜，左號魂魄右號骸。憑將老驛傳番語，此地他生敢再來。」較之吾家嘉則「狹巷」，「短兵」二語尤爲奇傑。世每以青藤與中郎並稱，此豈袁所能及耶！「昨宵殺施三十個，亦報將軍破月支」，文長句也。金匱錢梅溪泳《養蠶詞》云：「支持兒女眠初穩，十萬生靈正待餐。」奇趣相似，而語較闊大。
海昌楊虚谷謙少年工詩，早世。佳句云：「春暮殘花猶戀樹，雨深新水欲平田。」吾鄉布衣汪一江樹居梅花里，隱於市廛，人比之做詩賣米之周青士。句如「漁艇雨濛濛，劃破烟波去」、「野雲閒共鳥歸樹，溪月忽隨僧過橋」，徐雪廬孝廉尤稱之。
近日詩僧皆稱鐵舟、小顛，余謂顛公故未脱蔬筍氣，鐵道人則江湖結習太重。所見惟焦山借箕上人巨超詩天機清妙，截斷衆流，兼之戒律精嚴，不婢參寥、覺範。嘗記其《弁山雜興》云：「竹裏香臺樹裏鐘，看山人到碧夫容。愁他客至無由人，山繞一重雲一重。」《秋日山居》云：「十日秋光不出門，蟲聲如雨落牆根。嘱他漫掃梧桐葉，恐損階前碧薛痕。」他句如「古井無波填落葉，斷碑有字絡枯藤。」又《西湖船》云：「薄暮繫垂楊，寂無人語響。一雙白鷺鶯，替作船家長。」皆極工妙。吾鄉松齋上人居秀水之新滕鎮，能詩。佳句云：「松聲聽作雨，楓葉變成花。」余交當湖詩人，惟胡瘦山金題、屈投園爲章二人最密，詩亦最工。瘦山稱詩鄉前輩服膺吾家南疑。所作如《田家》云：「田家能款客，招我就寒烟。引水灌魚蕩，擔雲補石田。缺籬麋跡亂，古樹鵲巢圓。殘照西風裏，村村社鼓填。」《十杉亭》云：「曲檻俯烟汀，迴廊路舊經。夕陽明斷塔，水氣人孤亭。薙草蛇遷穴，捎花雀墮翎。向來華屋感，忍對十杉亭。」《毘陵懷趙艮甫》云：「百里春潮闊，寒烟翠不分。雪晴申浦樹，山帶晉陵雲。品水過蕭寺，尋碑上古墳。西蠡河上月，照我夢夫君。」皆不愧《學古堂》中得意之作。强園詩境較瘦山闊大，而雋逸遜之，然如《村居即事》云：「青精飯熟掇山薇，雲碓聲中掩竹扉。閒煞夕陽烏柏樹，野禽無數隔溪飛。」亦可與瘦山相伯仲。瘦山弟東井茂才金勝《客夜》句云：「柝聲深巷雨，人囈小樓鎧。」亦佳。東井嘗輯《續欄李詩繫》，繼南疑書而作，搜采甚富。余有《寄懷》詩云：「鷗盟北郭寄蕭寒，鬼唱秋墳伴夜闌。竹屋紙窗燈似豆，也應羅拜古衣冠。」梓桑潛德、賴發幽光，故應如顧俠君選元詩故事耳。喪園誦其族妹梧清女史鳳輝《美人吹簫圖》詩云：「湖山石畔隱芭蕉，無限新愁寄洞簫。依約碧桃花下客，撩人腸斷赤闌橋。」可入《返生香集》。又有《水晶簾》一闕云：「春雨濛濛草色齊。繡簾垂，暮雲低。愁聽林中，時有一鶯號。無奈落花留不住，亂紅飛過小橋西。」《斷腸》、《漱玉》不是過也。平湖戈鶴石上舍温如居邑之北郭，有《紀嬾》詩云：「日長谿午畫簾斜，活火新泉手試茶。一枕松聲春睡足，不知開落滿庭花。」可想見其閒適之趣。親石歸妹於吾宗雲客秀才步瀛。雲客嘗以《春草》詩得名，句云：「纖纖弱影愁無力，又被東風着意牽。」幽怨纏綿，銷魂絶代，讀者已知其不永年矣。戴石屏云：「天台山與雁山鄰，只隔中間一片雲。一片雲邊不相識，三千里外恰逢君。」陳衡仲云：「柳絮飛時話别離，梅花開後待郎歸。梅花開後無消息，更待明年柳絮飛。」二詩清空一氣，純是天籟，此非學力所能到耳。
長洲尤二娱廣文維熊《端江花船詞》：「心字香熏心字衣，爐灰撥盡焰微微。歡來一似收香鳥，守定羅襦總不飛。」若使阮翁見此，當不數彭少宰《嶺南竹枝》。
華亭張遠春丈興鐺《茉莉花詞》：「未到黄昏先摘取，要花開在玉搔頭。」此本王西樵「花在美人頭上開」，而語尤風韵。又方鐵珊《題沈樹玉茉莉便面》云：「值得名姝留一盼，憐伊無分上釵梁。」國初淮陰布衣杜湘草《游西湖》詩有「黄鵬養就嬌情性，駡得桃花没處飛」之句，時人呼爲「杜黄鵰」。余謂二句乃詞曲之最下者，何可言詩。《折楊》、《皇等》，易娱俗耳至此。若宋人郭功甫「謝家莊上無多景，只有黄鷗三兩聲」二語，真可稱「郭黄鷗」，豈不較訓狐爲雅馴耶？又國朝吴天章悼亡後，《安昌》絶句云：「蒲葉青青夾堰齊，殘雲涼雨郭門西。緑楊盡是傷心樹，只遣黄鷗一個嫌。」較郭詩尤極淒怨，惜無好事如荆公繪作圖耳。
東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率相似。」今亞棲書不可見，貫休詩極有佳句。如「壑風吹磬斷，杉露滴花開」、「風吹窗樹老，日曬寳雲乾」、「乳鹿暗行裡徑雪，瀑泉微濺石樓經」、「僧採樹皮臨絶壑，狄争山果落空階」、「童子唸經深竹裏，獨猴拾融夕陽中」，略舉數聯，正未可概以「村俗」斥之。
仁和湯點山禮祥《題畫》云：「似曾相識住横塘，遠遠春山淡淡妝。何事停橈不歸去，恐驚三十六鴛篇。」頗有神韵。
張喬《宴邊將》云：「一曲《涼州》金石清，邊風蕭颯動江城。坐中有老沙場客，横笛休吹塞上聲。」《河湼舊卒》云：「少年隨將討河湼，白首清時返故鄉。十萬漢家零落盡，獨吹邊曲向殘陽。」二詩試掩其名，讀者鮮不以爲右丞、龍標，然則初、盛、中、晚之分，其亦可以已乎？當塗黄左田尚書鉞《雁門關》云：「百戰雄關抵死争，一時草木識威名。而今營卒渾無事，閒倚關門聽雁聲。」寫出太平景象，格調不減唐人。
建平#西原太守文虎詩筆清雋，七言絶句頗近「江湖」諸賢。與余同官畿輔，一見相得。殁後，賴同舟饮助，方克歸襯，其清節可想。遺孤不能讀父書，詩稿不知流落何所。因於所贈詩扇中録得數絶，以存一斑片羽。《新秋湖心亭雜咏》云：「湖波静不受風驚，湖柳何知管送迎。要洗筝琶嘈雜耳，扁舟來聽木魚聲。二樹影湖光緑到天，此間宜佛亦宜仙。老僧怕引鴛驚鳥，只種魚苗不種蓮。」《舟中望》云：「乘興西風一葉舟，雲林染翰亦須愁。只消幾個荒蘆雁，畫出江天萬斛秋。二無處高風借羽翰，吴綿薄怕倚闌干。船頭葉是樓頭樹，恐有新詩細檢看。」詩家用「乾坤」字多廓而腐。余最愛國初佚老奚大蒙「詩酒有乾坤」之句。近人蔣心餘《秦淮懷古》云：「南朝幾片風流地，酒色乾坤戰馬場。」語亦奇崛可喜。又張船山太守問陶《讀桃花扇傳奇》云：「秀才復社君聽曲，如此乾坤絶可憐。」皆化朽腐爲神奇。
僧惠崇《詠鷺》詩：「棲烟一點明。」《庚溪詩話》謂能言其標致，非祇及其羽毛。余謂此從雍陶「行傍白蓮魚未知」句翻出，且亦祇及羽毛耳。若文與可「静依寒蓼如畫，獨立晴沙可憐」，乃真言其標致矣。
海昌陳素庵相國詩：「千帳美人歌夜月，四郊殘鬼哭秋星。」董潮《東皋雜鈔》：「舅氏副憲存齋公曾云:「美人當喪亂之時，對此夜月，豈盡歌者？一欲以「悲一字易之。」云云。余謂陳詩從高常侍「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二句翻出，易以「悲」字，豈復成語？東亭詩人，不應仍此謬論。《南濠詩話》：「元末，吾鄉有虞堪勝伯者，嘗題趙子昂《苕溪圖》云：「吴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稱川。回首青山紅樹裏，那無十畝種瓜田。』」《明詩綜》載此詩作：「王孫今代玉堂仙，自畫苕溪似輛川。如此青山紅樹底，可無十畝種瓜田。」字句稍異。余嘗見舊鈔《鼓枇集》，正與都元敬所見本同。前人題子昂畫詩，如陶九成「水晶宫裏清幽地，不信無人着釣舟」、張伯雨「悵望王孫杳何許，年年芳草滿江南」、虞伯生「直似故園花石外，銅盤和露寫東風」，皆有諷託。又史明古《題子昂畫蘭》云：「誰道有人和露寫，托根無地怨東風。」此與張伯雨之「近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同一感慨。朱近修因此遂疑子昂畫蘭亦如鄭所翁之不畫土，誤矣。
嘉應宋芷灣觀察湘《病起看菊》云：「人因秋老心先瘦，花爲名高理不肥。」下句真能寫出菊花身分，較之唐人「此花開後更無花」，尤爲蘊藉可喜。
嘉善人汪芝亭上舍繼熊，黄丈退庵女夫也。詩筆清新，酷似其舅，惜其早世，不能成家。余絶愛其《湖上納涼》絶句云：「驟雨新荷香可憐，水風摇動白鷗天。鴛需不分涼如許，仍背銀塘兩處眠。」大興舒鐵雲位《題柳》云：「翠幔高樓定幾家，封侯夫壻隔龍沙。飛揚春夢三千里，直到天涯捉柳花。」若使集中盡如此作，夫亦何減唐人。
青浦陳花南司馬韶謝病後，居西湖之梅莊，雲山勝處，魚鳥親人。嘗有《梅莊雜詩》云：二峰烟靄一峰雲，雲斷山迴翠不分。日暮捲簾高閣坐，黛痕深淺挂斜囈。二春漲桃花港口烟，花開花落自年年。春光流盡無人管，暮雨空波冷釣船。」「鳴鳩號雨濕雲飛，石碉寒泉入翠微。幽壑更無人漱石，春風開徧野薔薇。」「世外移家水一灣，竹籬雞犬傍青山。栽花種竹年年事，自在焚香晝閉關。」其境其人，皆可想見。司馬嘗欲以愛女字余，聞其女亦能詩，今未知所適何人。宋朱韋齋《丹溪道中》：「秋杭已照眼，社酒欲香村。」「香」字活用得妙。然賈島《題章博士新居》云：「斗牛初過伏，##欲香門。」是唐人已有之矣。韋齋，文公之父也。徐凝詩：「嘉興郭裏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掃回。只有縣前蘇小小，無人爲送紙錢來。」今縣治前有蘇小墓，後人據徐詩謂蘇小當在嘉興，不在錢唐。然唐人詩言錢唐蘇小小者，不一而足；古詩亦言「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西陵即今之西興，六朝時爲錢唐地。嘉興蘇小或别是一人耳。白樂天詩：「揚州蘇小小，人見是夭斜。」是揚州亦有蘇小。古女子名不嫌相同，未可據以爲疑也。海1吴思亭上舍修句云：「近山老樹凍猶緑，出水晚烟低不飛。」其兄榕園應和亦有句云：「雲壓炊烟低墮水，樹移帆影遠浮天。」真不煉伯仲之間。思亭精鑒别，收藏甚富，嘗載古人法書名畫遨游江湖間。余在高郵道中贈之詩云：「子京天籟今無閣，君更浮萍别構軒。載得船游吴楚越，摸將絹辨宋明元。頻年湖海兼忘漫，一舸烟波獨避喧。莫認滄江貫虹月，夜深劈社浪珠翻。」浮萍軒，王元章舟名。
遂寧張亥白廣文問安，船山之兄。王惕甫嘗稱其「遥山微辨樹，積水遠添明」，謂詩格出難弟之上。
東海半人姓鍾，名大源，號篤谿，海昌布衣。病廢，因以「鑿齒半人」自號。偃卧一榻中，嘯歌不輟，亦畸人也。詩全學放翁，平美有餘而庸峭不足。余爲録其佳句云：「一嫗掃殘雪，孤禽啄凍苔。」詩人狀難寫之景，全在用字之工。石曼卿「折花移鳥聲」，妙在「移」字；嚴坦叔「風池行落葉」，妙在「行」字。若换個字，便不成文，所謂好句正須好字耳。
德清俞劍華孝廉鴻漸《潯溪舟中》句云：「孤舟摇暝色，雜樹瀉秋聲。」工夫全在「瀉」字。宋人評韓持國「一池秋水沸龜魚」，「沸」字直錢。余於俞詩此字亦云。
宋潘間「夜涼如有雨，院静若無僧」，爲東坡所愛。余謂此聯固佳，然實本保暹之「涼生初過雨，静極忽歸僧」，脱胎成句耳。一經點染，便覺青出於藍。保暹，九僧之一。
程魚門《送弟之廣陵》詩：「春水方生夜，孤帆獨去時。」不著一字，而黯然之情見於言外。李繡子亦有《送弟還里》詩：「城晚孤帆出，江寒一雁飛。」功甫嘗稱此二語，以爲不減程作。仁和宋小茗廣文咸熙，爲茗香助教嗣君，詩繼家聲，不煽名父之子。句如《簡麗水廣文》云：「官貧兒代僕，署冷屋連山。」《與曹少梅泛舟河渚》云：「新漲着橋低礙艇，寒瓜眠屋老經霜。」皆佳。德清戴芝山茂才丙客吴興郡署，以詩酒自豪。余在甥館時，倡予和汝，相得甚歡。尤工倚聲，余嘗比之陽羨陳髯。别後十年，音耗兩絶。今有人自餘溪來，云芝山窮老且病，詩稿亦多散佚，因於篋衍中録其《途中即景》句云：「天擁凍雲吞曉日，風扶落葉走春冰。」猶想見元龍湖海氣也。
芝山從弟銅士秀才如琦詩有唐音。《秋夜懷巳生》云：「落葉下如雨，秋鎧影欲沉。美人此遥夜，静坐弄瑶琴。獨雁随風去，寒蛋伴月吟。迢迢烟水闊，無限别離心。」嘗有《日湖寄巢圖》，余爲題七古三首，詩長不録。
吴興有「城南二隱，一奚疑字虚白，一王戲字二樵，皆以布衣工詩。奚佳句如「寒風孤艇小，晴雪亂山多」、「遠浦寒聲驚落雁，荒城暝色人清秋」，皆極志和音雅，無山澤擢枯槁之氣。二樵詩不多見，友人爲誦《春苔》句云：「幾番憐爾足生意，終日對之無俗情。」亦有逸趣。吴興吾宗東#秀才名宸，工文，通經史，博覽群籍，詩其餘事。性傲兀，少可多否。年近不惑，遽賦玉樓，殊可惜也。余爲録其佳句云：「斜日隔疏雨，亂山生暝烟。」又有沈燮者，字五亭，歸安諸生。余嘗賞其《紅葉》詩「繁華秋世界，著色老文章」之句，又《登高》云：「秋來雁比流民少，霜後花如名士稀。」亦佳。
歸安嚴悔庵明經元照高隱餘溪，閉關却掃，以著書自娱。詩筆疎澹，似韋蘇州，五律尤清空一氣。《歸舟》云：「殘年歸思切，孤艇夜隨風。梅信故園早，客愁烟水空。微茫千嶂白，掩熒一燈紅。去住皆非計，真憐類轉蓬。」《碧浪湖即景》云：「明滅秋山外，參差落照分。平橋依廢港，孤塔閣餘雲。暮帆去連天没，微鐘隔嶺聞。蘋花猶可采，我欲問夫君。」悔庵有小印「香修」二字，乃其姬人小字，即用之押尾，亦韵事也。譚繃卿女史《題悔庵畫扇齋秋怨詞後》云：「彦蕪詩句横波墨，又見香修小印紅。」細卿名印梅，歸邑之菱湖人，適同里孫氏。十二三時即有詩名，爲苕溪女士之冠，所著《九疑仙館詩》，人比之瘦吟樓。《春日》云：「日暮閒庭静，紅稀緑轉肥。離情芳草長，曉夢落花飛。雲懶常棲榻，山濃欲上衣。餞春無限恨，酒力尚嫌微。」他句如《道中偶成》云：「小病愁家遠，新吟怕鬼聞。」《初秋》云：「江鄉雨細將歸燕，水國涼新未醒鷗。」皆有性靈。
歸安邵餐霞同年謹《挽周七橋》云：「東#死，虚臺死，嗚呼遂及七橋子。造物忌才竟如此，才士人人自危矣。揚州簫聲凍不起，落梅如雪月如水。」乃不數年，餐霞即繼七橋而死。「人人自危」一語，可爲吴中戴逵解嘲矣。餐霞詩，五言尤佳。《訪寺僧道融不值》云：「閒吟杜老詩，爲問巳公屋。犬迎吠溪樹，鶴睡倚庭竹。杳然空外蹤，去來兩黄鵠。風鐸定無聲，冉冉茶烟緑。」詩格在右丞、左司之間。如皋宗蕙亭秀才佩鸞《春夜憶平山》句云：「不知此夜簫聲裏，吹到揚州第幾橋？」頗有纏綿俳惻之致。
江都周鑑塘秀才勳能詩，授徒瓜洲。余事至江上，鑑塘以詩來謁。爲録其佳句云：「秋聲穿樹人，雲影隔江飛。」「山容晴似初烘畫，梅意親于久别人。」
仁和孫秀芬女史藤慧句云：「坐到夜深人語寂，絡絲蟲響一燈秋。」余《澄江秋夜》亦有句云：「仄月墮半璧，幽蟲絡一絲。」皆與前人「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月色如銀庭樹冷，一絲和露墮青蟲」意趣相似。彼以目治，此以耳治耳。女史《夕陽》詩：「流水杳然去，亂山相向愁。」爲稚存編修所賞。余謂不如其絶句云：「一院落花風，茶烟澹空緑。」得左司澹遠之神。
秀芬族姊碧梧女史雲鳳，隨園女弟子也。余極愛其《春暮寄妹絶句》一詩云：「落盡楊花草正肥，雁書望斷嶺南稀。年來大有閒鷗意，祇傍秋江冷處飛。」
如皋宗杏原明經孔思善琴工詩，殁後遺稿散佚。余於其從孫少雲金枝處見其詩數十首。如《桃葉渡曉望》云：「渡口蕩青烟，根葉渺何許。倏忽渡江妻，化作涼秋雨。」又《暮笳》句云：「壯士得無泪，旅人何苦行。」吉光片羽，卓卓可傳。少雲言此僅一月之作耳，篇章甚夥，後人視之不甚惜，又秘不示人，未識何意。皋之人有好事者，購其詩刻之，不致湮没失傳，亦大功德也。少雲又言東臺周西答明經庠詩筆清峭，誦其《曉起》云：「曉起憑欄泡露涼，攪衣猶覺酒痕香。昨宵貪立階前月，損却一枝秋海棠。」《村居》云：「雨過涼生存藻肥，水光摇碧入窗扉。夕陽低到芙蓉外，没個人呼鴨自歸。」
匏廬詩話卷下 嘉興沈濤撰 竹垃謂《玉臺新詠》可勘《文選》之僞製。余謂今本《文選》誤字甚多，亦有賴是書以訂正者。如曹子建《七哀詩》云云，是「客子妻」，《玉臺》「客子」作「宕子」，古「宕」、「蕩」通用，「宕子妻」即所謂「蕩子婦」也；陸士衡《前緩聲歌》云「遊山聚靈族」，《玉臺》「遊山」作「遊仙二陸士龍《爲顧彦先贈婦詩竺玄「佳麗良可美」，《玉臺》「良可美」作「良可羡二劉休玄《擬行行重行行》詩「遥遥行遠之」，《玉臺》「行遠之」作「行遠歧」。細閲詩意，皆當從《玉臺》爲是，乃《選》本傳寫之誤。惟顔延之《秋胡詩》云「戒徒在昧旦」，《玉臺》「戒徒」作「戒途」，案《選》注引《易歸藏》曰：「君子戒車，小人戒徒。」自當作「徒」爲是。蓋淺人不識「戒徒」之義，妄改爲「途」耳。
石崇《王明君辭》：「延我於穹廬。」《玉臺新詠》作「窮廬」。「穹」、「窮」古字通。《詩》：「在彼空谷。」《韓詩》作「穹谷」，猶言「窮谷」也。陸士衡《擬涉江采芙蓉》詩：「穹谷饒芳蘭。」《玉臺》正作「窮谷」。
《雁門野説》：「南唐後主自撰《念家山》一曲，既而廣《念家山破》。」案，《念家山》，唐時舊曲，見《教坊記》，非後主所自撰。陸游《南唐書》：「後主演《念家山破》。」日「演」，得之矣。王季友《贈山兄韋秘書》詩云：「出山秘芸署，山水已再春。食我山中藥，不憶山中人。」云云，見《文苑英華》二百五十二。「山兄」當爲住山隱者之稱。貫休《禪月集・思匡山賈區》詩云：「山兄寒癖甚。」
楊貴妃縊死馬嵬，傳記無異説。劉夢得詩「貴人服金屑」，乃用《晉書・賈后傳》趙王倫矯詔遣尚書劉宏等資金屑酒賜后死故事，以喻當日貴妃賜死情事耳。或遂疑貴妃實服金屑，誤矣。表丈徐鈍券世鋼有詩、書、畫三絶之目，寫生花鳥，兼擅邊、徐之勝，與先大夫同學相得。嘗擬唐人《塞下曲》，有「星馳五百騎，夜度萬重山」之句，先大夫尤亟稱之。
先大夫闇修苦吟，不事標榜，嘗自擬「閉門覓句」之陳正字。捐館後，余因倩鈍黄丈寫《閉門覓句圖遺意》，潘功甫用雙聲叠韵體題之云：「平生擬下賢，聲名日逼迫。挂角無端倪，精靈自來宅。次第狀奥妙，搜求合繩尺。許與正字詩，步武鞏儒式。希微詰屈思，局促端慢客。豈容百蚊始，誼譯卧榻側。静影自闌干，轉面仍石壁。蟋蟀鳴瓦根，苔莓斷履迹。門前剥啄聲，想像饒如璧。欹危木上座，展轉三十刻。」董琴涵亦效其體云：「郊居致蕭寥，地偏謝隘迫。洒然陽侯樓，竹木清夾宅。却掃散吟襟，曠盪鄙檢尺。冥搜出奇思，逸氣壓昔式。酒澆槎捞腸，户絶裾械客。獨立斷聞根，裴徊秋樹側。一室耿心鎧，無須鑿鄰壁。蒼茫想高懷，妙悟合轍迹。伊誰享千金，自擬等連璧。奉詢納楹書，麻沙待讎刻。」二詩用法緻密，妙處尤在自然，覺少陵之「卑枝接葉」、魯望之「獨竹穿烟」不得專美也。卿憐，琴川民家女，乾隆間某相國侍兒也。仁廟親政，相國籍没，卿憐流落人間，爲怨詩若干首。時年二十九矣，嗣後不知所終。余嘗載其詩《續婦人集》中。尤愛其二句云：「金谷輸人傳墜粉，他家夫壻是英雄。」不減豫讓衆人國士之論。陳雲伯有《卿憐曲》七古一篇，絶似吴梅村。中表朱桂軒上舍仁榮工詩善畫，年十八以瘵疾夭。尊人菊邨丈刊其遺藁，屬爲點定。忽忽二十年矣，人琴之痛，每不能忘。一日搜篋衍中，得其《秋荷》二律，清麗芊綿，消魂絶代。然不載集中，不知當時何以删去。亟爲録出，以補吾過。詩曰：「一湖蕩漾卸紅衣，欲望亭亭景已非。隔浦雨聲聽漸密，横塘露冷采應稀。空教葉底鴛需睡，妒煞蘆邊鳧雁飛。回憶鮮妍初出水，留連相賞忍相違。二花潭蕭瑟見猶憐，一片沙明籠曉烟。虚想碧筒情渺渺，重携蘭槳恨綿綿。六銖仙佩歸何處，十里香風待隔年。赢得崔徐傳畫稿，鷺絲汀畔越溪邊。」
嘉慶丙子冬，余銓授江蘇之如皋令。先是，邑有勘驗之案，見村民房屋高大者，輒指爲鄰證，株逮到官。但論貧富，不問遠近，謂之「望鄰」，最爲蠹民弊政。余蒞任之後，即嚴行禁革，又有牽引田主、房主者，概不準勾攝。偶閲《容齋三筆》：「元豐以後，州縣榷賣坊場，而收净息以募役，行之浸久，弊從而生。往往鬻室抵産，抑配四鄰。四鄰貧乏，則散及飛鄰、望鄰之家，必得償乃止。」是知「望鄰」之説自古有之，惟當日用之科歛，爲稍異耳。余銜恤受代後，邑之士大夫賦詩贈别，宗生金枝一聯云：「波平瓜蔓緑，風人秫田清。」上句即指余禁革望鄰諸事，而語頗蘊藉。嚏雉皋銜恤後，僑寓邑之霽峰園。園爲徐湘浦運副觀政别墅，水木明瑟，極亭臺竹樹之勝。一時裙屐風流之盛，幾與水繪園相埒。運副次子生箕少尹珠能詩，尤善古樂府。《烏夜號》云：「樓前月已西，城上烏夜艰。孤寢不成寐，雙眉颦欲低。征人留遠道，賤妾守空閨。亦有機中錦，含悲未忍題。」得齊、梁、初唐遺意。使君家僕射見之，亦當編人《玉臺》矣。
如皋近日詩人，無過布衣江片石干。居邑之掘港場，窮老苦吟，聲出金石。東坡云「秀語出寒餓」，其洵然歟？句如「生無我輩情何著，久在人間劫未除」、「破廟塵多僧亦黯，孤墳樹盡鬼尤貧」、「佛定慈悲知客恨，天教飢凍老人才」，皆經千錘百鍊而出者。今皋之後生爲詩淺易，盍飽黄金鑄賈島乎？
庚辰秋，余以事至如皋，父老争爲余言沈潔婦事。婦某氏，夫沈某。時村人某甲被殺，無主名。役承官指同村之人，被逮者無算；并拘婦，誣以與某甲姦。婦至役家自縊。其夫固鄉愚良懦，且陷以重賂，事遂得寢。余謂此婦之死，不惟畏累，兼且明志，蓋潔婦也。用歌其事，以俟世之采風者。詩云：「灼灼河陽花，桃李春風香。倡條多婀娜，冶葉何飄揚。誰歟女貞木，獨抱冬心强。農家有好女，窈窕姿無雙。十三當窗織，十五餚田旁。二十適所天，蓬首济#統。夫既事耕作，婦亦勤蠶桑。結言永偕老，貞壹無他腸。村中有某甲，身死被八創。屍横衢路側，鄰里皆傍徨。官符下鄉來，當道盈豺狼。兇人置不問，無辜横被殃。出符示鄉民，一網艾而張。捕捉到雞狗，驅撲同牛羊。縣胥謂沈婦，汝可自忖量。聞汝有穢行，此獄應汝償。捉汝官裏去，汝承免敲筹。婦呼嘛向天，此語來何方。十三當窗織，十五餚田旁。二十適所天，蓬首济#統。獄自有主名，汝弗自忖量。何故將苦李，代此甘桃僵。縣胥赫然怒，貫索聲錦鐺。繁婦向城去，置婦私室藏。謂婦且須臾，明質汝公堂。婦聞無言答，默默趨東廂。生懼蒙不潔，死或留餘芳。捐軀明志節，作計何慨慷。暄暗黄昏後，人静即空房。掩面不敢號，自繫喉間吭。重重一尺布，畢命於匡牀。官吏聞婦死，相顧色倉惶。士民痛婦冤，泪下何淋浪。謂當坐縣胥，駢戮正憲章。并上婦節行，綽楔門閭光。農民易受紿，墨吏多彊梁。冤憤竟誰雪，夫也胡不良。嘗論古循吏，懲蠹嚴秋霜。毋使妄攀引，受牘恒周詳。老弱與婦女，尤勿輕勾當。奈何虎而冠，聾嘖居堂皇。爪牙恣横行，流毒遍城鄉。我來焼舊尹，芨舍無甘棠。忍聞一路哭，雀鼠聲啾鎗。往者不可諫，來日方苦長。寄語賢使君，戒之慎勿忘。」陶香泉以爲不減《孔雀東南飛》。江陰孔堯山布衣千秋通六書，工篆刻。嘗游錫山，見漢人孔千秋銅印，喜與己名相合，囊無一錢，典卧具購得之，其癖嗜如此。有《夢餘小草》若干首，佳句云：「春蠶絲已盡，苦殺不成綿。」甚得齊、梁古意。嘗著《説文疑疑》一書，謂《説文》自漢以來傳寫詰屈，亥豕溷淆；又當塗李氏鼎臣兄弟各附新説，熒惑後世。故以鐘鼎古文及歷來字學之書參考得失，臆説頗多，而大旨尚不謬於許。堯山同時有姜冶夫，亦布衣，能詩。《詠雁》云：「關山新月色，逆旅舊蘆花。二草衣」、「竹田」不是過也。嘉興王仲瞿孝廉曇少以任俠破家，詩文有奇氣，又能爲公孫大娘技，好談兵法。時川楚不靖，其座主吴白華總憲疏薦孝廉能平賊，措詞失當，幾陷不測。仁廟寬慈，謂書生庸妄，飭地方官管束而已。後屢上春官不售，行益不羈，落魄以死。詩稿藏陳雲伯處，金石千聲，雲霞萬色，流鈴擲火，誕幻靡涯。今録其稍平易者。《兜子巌雷雨》云：「處女白援公，團樂一洞中。霓裳奔月人，雷斧駭人紅。龍影青天熱，魅聲夕照烘。鵠鷗伺人過，驚落滿山風。」《書稚存太史大江東去詞後》云：「銅絃鐵撥到江東，胡粉妝花一塞翁。除死頭顧孤注擲，補天文字女婿窮。身從聽魅荒山後，人與辛蘇辣味同。誰是關西閒大漢，爲君彈唱夜燈紅。」他句如《昭關》云：「此關送盡吹簫客，前路重開乞食天。」《詠錢》云：「生從三日須湯洗，死到重泉要紙焚。」皆極抑塞磊落之致。
張祜《金山寺》詩落句：「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淺率極矣。大興李子文孝廉雲章云：「嘗見先龍州公手書此詩，結句作一憑闌指瓜步，帆席去紛紛，大勝前語，然未知所本。」子文謂即公改之。龍州公，子文尊人，名惟寅，號廉餘，官粤西龍州司馬，有循聲榦才。嘗從福文襄王及總督長白吉公慶先後平苗逆，事定不言功，人以此高之。殁後，子文刻其遺詩。句如「遠浦明黄葉，孤邨點碧烟」、「乾坤容我老，風雨人江寒」，皆人唐人作者之室。
楊升庵云：「古謂使者日「信，今之流俗遂以遺書饋物爲「信，然如《廣陵妖亂志》所云-信物一角，附致阿鼻地獄，是古亦以饋物爲「信一矣。」又皮襲美詩「明朝有物充君信，播酒三瓶寄夜航」，白樂天詩「紅紙一封書後信，緑芽千片火前春」，賈間仙《題朱慶餘所居》「寄信船一隻，隔鄉山萬重」，皆不得謂爲「使者」。《青箱雜記》載王文正公與楊文公爲空門友，楊公謫汝州，親筆與公云；「山栗一秤，聊表村信。」非以「村物」爲「村信」耶？
《摭言》：「温庭筠燭下未嘗起草出籠袖憑几，每賦一咏‘一吟而已。故場中號爲「温八吟」。」世皆知飛卿爲「八叉」，不知又爲「温八吟」也。又李白「飯顆山頭」一詩，《摭言》作「長樂坡前逢杜甫二亦異。
段家橋見《武林舊事》。霞山趙汝非《夢江南》詞亦有「滿湖春水段家橋」之句，是南宋時已有此名。瞿存齋乃以曲江老人爲杜撰，何耶？張玉笥《端午詞》「段家橋下水如潮」，元人用段家橋者甚多，非止思復。
「惆恨後庭風味薄，自鑑明月種梅花」，劉武子句也。薩雁門《贈答來復上人》云：「手持一鉢走京華，乞食王侯宰相家。今日歸來如作夢，自錮明月種梅花。」「了無公事鉤簾坐，一樹冬青落細花」，任斯葬句也。方富山《田家》云：「晌午鴉鴉響踏車，那邊叢薄有人家。老農歇熱藤陰下，一樹冬青落細花。」用成語渾如己出，此境頗不易到。
濟寧王禮思刺史宗敬《美人篇》云：「歧途不可立，豈敢怨秋胡。」然則士君子立身，當知所以自處矣。
「花開蝶滿枝，花謝蝶來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于漬《對花》詩也。《唐才子傳》誤作「于瀆」，且以爲地名，屬之唐備，誤甚。
唐備詩：「狂風拔倒樹，樹倒根已露。上有數枝藤，青青猶未悟。」《法藏碎金》作「猛風拔大樹，其樹根已露。上有寄生草，青青猶未悟」，以爲不知何人所作。
古詩—「河漢清且淺。」李白《游太山》詩：「捫天摘匏瓜，恍惚不憶歸。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是即以「清淺」爲河漢，然則宋人之「鉤軸」、「郭索」，亦何譏乎爾？如皋詩僧默然卓錫金陵之攝山，禁足十二年。寂後，余爲編定其詩。録其尤佳者，如《雪夜歸山》云：「踏雪歸來臘盡時，江村道上且吟詩。夜鐘撞醒山禽夢，飛上梅花占一枝。」《初秋》云：「樹裏聲來客倚樓，暑消頓覺又新秋。幾番欲去尋雲翦，補好袈裟作遠遊。」皆無酸餡氣息。
通州徐弁江孝廉錫爵《咏紅梅》云：「縱然偶被朱顔誤，不是人間没骨花。」實爲自己寫照也。又《花朝偶成》云：「儂生合以花爲命，何不與花同日生。」風趣可想。
柳東居邑之梅花里，少時與周桐北鳴盛、史竹南蓉、屠梅西之堯結爲四友，故號柳東。余與屠、史二君不甚熟識。桐北殁後，搜其遺詩竟不可得。柳東通經史，著述甚富，詩學宋人。《夏日》云：「斷雲已起將成雨，遠樹全低欲化烟。」《南湖歸舟》云：「緑陰十里矮於屋，白鷺一拳閒看魚。」《南湖雨後晚眺》云：「半幅藕衣遮小雨，一繩菱汉界殘陽。」皆極清新靈活之妙。
柳東室人梅卿女史，姓李氏，工詩，早卒。嘗咏海棠，有「紅泪偷彈羞燭短，緑窗遲睡得春多」，柳東訝其幽艷，即於是年辭世。柳東《水龍吟・春盡夜有悼》詞：「正東風，吹斷芳心，又何苦、瀟瀟雨。」幽憶怨斷之音，令人不忍卒讀。梅卿又自題《倚梅圖》云：「雪影壓殘鳥夢，月痕冷靠花身。」皆非世間語也。
魏塘雁塔寺天寥上人《歲暮雜詩》云：「紙帳生寒布被輕，卧聽凍雨打窗聲。北風無力作成雪，又被西風吹老晴。」極似楊誠齋。上人本姓吴，名襯，字獨游，住吴江之蘆墟村，以縫人爲業。喜爲韵語，與郭君頻伽、黄丈退#相倡和，其格遂進。忽改服爲緇流，句益清妙。蓋其夙根勝人，所謂「詩有别材，非關學耳二
击錢夢廬上舍天樹《子夜歌》云：「笑指燈前花，開成合歡樹。更下一重帷，生怕天光曙。」極似唐人。夢廬精鑒别，收藏書畫圖籍各數萬卷，幾與曝書亭、天籟閣相埒，詩其餘事也。夢廬室人陸若筠女史錫貞工詩，早卒。夢廬誦其《登弄珠樓》句云：「緑疎三面柳，青入一樓山。」《秋懷》云：「幾點疎花明瘦石，萬條衰柳見秋心。」皆刻劃幽秀。女史有遺畫《紫丁香小橙》，墨華題云：「霜毫染出紫綃衣，百結同心願竟違。臘有返生香一段，只愁還化彩雲飛。」東坡《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詩「我行日夜向江海」云云，乃拗體律詩。阮亭尚書選作七古，誤也。
錢塘汪西顯沆《紅橋秋裡詞》：「垂楊不斷接殘蕪，雁齒紅橋儼畫圖。也是銷金一鍋子，故應唤作瘦西湖。二瘦西湖」三字甚新，可配「小秦淮」。
桐鄉蔡浣霞太守鑾揚詩宗盛唐，不減高、岑、王、李。録其《鐵馬》云：「秋風蕭瑟度簷牙，無限商聲感歲華。一夜沙場消息遠，不堪吹入故侯家。」《金吾子》云：「十三夫壻羽林郎，白馬金羈人建章。莫奏《烏唳》舊時曲，青城門外月如霜。」置之空同、大復集中，當未易猝辨也。雲伯盛稱丹徒嚴麗生上舍學淦詩，大概如七寶樓臺，以富麗取勝耳。閲之，頗未能終卷。雲伯爲誦其《柳枝詞》云：「抛却江南喚奈何，今宵悵觸綺愁多。一絲澹入春人影，知是眉痕是眼波？」又斷句云：「淒清夜雨度中宵，滴損冰荷#泪消。寒到緑天人影瘦，春愁不翦似芭蕉。」余不覺絶倒，日「未免有情，哀感頑艷」矣。
吾鄉王穀原《咏蟬》云：「斜陽江浦雨，疎樹郭門烟。」十字頗近錢劉。
江右吴白#廣文照句云：「散步一溪水，應門兩朵雲。」白#與雲衣、蘭雪有「三吴」之目。時人皆右蘭雪，余終以白券爲翹楚。
皮襲美《新秋言懷寄魯望》云：「檜身渾個矮，石面得能鱸。二渾個」、「得能」，皆吴語。錢塘張仲雅大令雲激《白桃花》詩：「呼來芳字猶嫌碧，斷盡春魂欲洗紅。」所謂令人之意也消。查初白《楊花》詩：「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欄。」不如彭甘亭兆藤之「大地空香人去去，一天遥想夢依依」。甘亭晚歲逃禪，庚辰冬日，無疾趺坐而終，鼻垂玉飭，洵有夙因矣。武康徐雪廬孝廉熊飛，詩筆性靈不如郭頻伽，而氣韵過之。如「樵徑不逢人，秋蟲樹根語二「汀洲澹容與，一鳥破寒碧」，標格在襄陽、右丞之間。雪廬少孤，爲當湖秦贅，遂家焉。時頻伽亦從蘆墟移居魏塘，故吾郡一時詩派有二：鶴湖騒客率皆瓣香靈芬，竹滬後生亦競規模白鵠。大抵兩寓公之詩，雖互有得失，要皆無煽作者。求其探源漢、魏，沿波齊、梁，合冶唐、宋，以上契興觀群怨之旨，旁寫嬉笑怒駡之情，經術之光，發爲韵語，吾黨固自有人在也。
萍鄉劉金門宫保師題青篝燈圖》云：「三魚堂後幾英流，太瘦生今見隠侯。關繫六經明晦事，望君鎧炬照千秋。」余雖有煉斯語，而先達誘掖獎借之意，不勝知我鮑子之感。又嘉善陳小孟編修鴻墀題云：「十經今樸學，六代古才人。」
南城陶香泉大令焜午題篓坐月聯句圖》云：「由來何地無吟咏，肯信他家有别離。」頗似唐人句法。大令官通州悴時，榜其室日「且食蛤喇」，又自撰楹帖曰：「莫漫觀魚觀結網，何妨有蟹有監州。」如皋季學耘布衣標工山水，嘗爲余畫《載酒訪詩圖》。余自題四絶句云：「種秫公田未療貧，依然天與一閒身。自攜琴鶴新詩本，來訪烟波舊酒人。二酒痕零落牘詩魂，宿草堆前哭暮雲。我倚夕陽江上就，一杯先酹鮑家墳。二訪得詩人更得詩，歸舟酒醒獨吟時。青衫爛作枯霜葉，莫認紅衣是釣師。」「天地間詩幾卷留，《江湖集》小亦千秋。只愁萬馱牛腰重，如此蜻蛉載得不？」同人題者甚衆，今録其尤佳者。家閏生云：「雙槳去斜日，一花開前津。蘿幽竹深窈，中有《離騷》魂。誰抒醉吟筆，洗此塵俗因。穆然太古意，青山白雲人。妙趣無字句，烟霞與爲鄰。眉月照螺黛，笑酌芙蓉春。」董琴涵云：「沈侯抱雅尚，落落人中奇。每攜一尊酒，獨品千秋詩。古瑟悟清響，暮江多遠思。小敷好風雨，都遣下賢知。」徐雪廬云：「夕陽飛鳥倦投林，山岫雲歸暝色深。尋得新詩答天籟，酒酣端合抱山吟。二風懷澄澹白鷗知，江上芙蓉入《楚辭》。相約小敷山下路，一篷秋色共論詩。」潘功甫云：「歙墨川箋贈答時，麻家七歲已能詞。十年人比黄花瘦，手抱枯琴自訪詩。二眼冷青天一鶴斜，葫蘆闊匾遍天涯。只知詩盡梅花衲，尚有姜敖六十家。」「八社西湖集勝流，品題名字入蕭樓。舊時楊柳仍青眼，詞客江湖半白頭。」歙縣汪巳山員外敬云：「不是疎狂戀酒徒，關心詩派入江湖。試憑春甕千頭拆，更譜張爲《主客圖》。二江山勝概足盤桓，載酒船容十斛寬。却笑瀨橋驢背上，去尋詩境太清寒。」「好擬笈樽島嶼間，雲巒相匝水周環。篋中詩是沈千運，酒舫何如元次山。」此外如王井叔、屈樱園、李子文皆七古長篇，不備載。
余嘗於導上書攤市得舊鈔《曲消舊聞》，以虞山張氏、長塘鮑氏刊本校之，俱有異同，亦互有得失。内夾紙簽數條，自某字至某字，第某卷云云，合之《宋詩紀事》所采字數、卷數皆同，蓋樊榭山人所藏之本。末有樊榭手書數行：「公墓在西湖九里松普福寺之旁，有碑云「宋通司副使朱公之墓一。予嘗過之，敬賦七言一首，今附於此：一突兀殘碑立古阡，行人猶記紹興年。青衣已見君王辱，皓首何期使節旋。老泪冰天終古恨，遺聞《曲消》至今傳。一坏築傍花宫地，夕唄晨鐘更惘然。」雍正八年八月十九日錢唐後學厲鶉書。」其詩見《樊榭初集》，「皓首」作「白髮」，「終古」作「千載」，餘俱相同。蓋後來定本如此。然「白髮千載」不如「皓首終古」遠甚，洵乎初榻《蘭亭》，剛剛恰可也。
山谷《涪溪題摩崖碑後》詩：「臣結《春秋》二三策，臣甫杜鵬再拜詩。二春秋」今刊本作「舂陵」，任淵注：二舂陵一或作「春秋，非是。」然石刻作「春秋」，則作「舂陵」者誤。任注乃以不狂爲狂矣。「《春秋》二三策」指《中興頌》，天子幸蜀，太子即位靈武，數語隱寓《春秋》書法。若《舂陵行》，次山自叙乃爲諸使徵求而作，與此碑奚啻風馬牛。楊誠齋《涪溪賦》：「彼靈武之履九五，何其亟也。宜忠臣之痛心，寄《春秋》之二三策也。」范石湖《中興頌》詩亦云..「絶憐元子《春秋》法，却寓唐家清廟詩。」是宋人皆以漫叟此頌有《春秋》之義，故豫章云然。
少陵「老去詩篇渾漫與」，後人皆誤作「興」。竹垃以爲起于楊鐵匡，今觀月泉吟社第三十一名陳希邵詩第一首云：「春來非是愛吟詩，詩是田園漫興時。」其第二首云「樂興」，第三首云「飲興」，第四首以下，「懶興」、「引興」、「寄興」、「乘興」、「遣興」、「盡興」、「感興」，皆是「興」，非「與」，是杜詩誤字，宋末已然。鐵崖特踵其誤耳。
長洲陶匏香觀察師樑以翰林出守正定，六年不調，因作《忽忽》一首云：「忽忽六年住，青山戀長官。漸於村老熟，直作故鄉看。牆竹手親種，園蔬時獨餐。祇應僮僕笑，還比在京寒。」時余已奉諱南旋，郵筒寄示，因作《奉懷》詩一首云：「未許天門掉臂行，六年坐嘯此專城。一腔熱血從何洒，兩腋清風是處生。恒嶽割愁森北峙，源沱流夢杳南征。升沈大抵尋常事，吾道如今要主盟。」師極賞結聯二語，然詩甫達，而師已擢清河觀察矣。
军二即受知於長白伊小尹閣部師。時師守吾郡，招至署中，偕公子鍾仰山學士昌讀書。丙子秋，余出宰如皋，師作五言律送行，其下半首云：「宰邑誠良吏，郎官應列星。易哉勤撫字，吾道有箴銘。」屬望之意甚厚。師諱湯安，著有《耐圃詩稿》，吴丈澹川筆記中録其《括蒼山即事》云：「清秋露冷猿啼樹，黑夜風號虎到門。」以爲不減唐賢風格。
繼蓮瓶方伯昌《鴛篇湖歌》云：「鴛驚湖水淺且清，鴛#湖上鴛篇生。雙槳送郎過湖去，願郎莫忘此湖名。」絶似鐵隹《竹枝》。方伯，閣部師之長君也。
揚州張老薑布衣鎧工詩善書，兼精篆刻，不求聞達，窮老以終。佳句如「問臘指高樹，封門教白雲」、「倚樹看流水，尋僧款夕扉」、「自撑艇子延秋色，間與鄰翁話夕陽」、「青山對影孤舟遠，獨樹當門野寺秋」，皆不減逋仙、通老。余嘗題其遺集云：「山人野鶴性，貌古痛且修。自命爲老薑，取義椒桂侔。奈何所爲詩，抑若重有憂。辣少酸味多，惻耳聲酸郵。」云云，頻伽以爲知言。老薑右耳微缺，儕輩每戲以「乖龍」呼之。
臨川樂連裳孝廉鈞《歷下雜詩》云：「海棠已見委蒼苔，急爲紅梨冒雨來。春色春情都絶世，可憐牆角背人開。」後二語爲天下失路才人同聲一哭。
族兄遠亭大令蓮生爲文恪公次君，少工倚聲，《香草溪詞》嗣響《黑蝶》。詩如寒池蕉雪，瀟遠出塵，擬之前修，其吾家之石田翁乎？録其《銷夏雜詩》云：「蜻蛉風起過前陂，小坐溪陰理釣絲。怪底閒鷗獨無語，石磯西畔立多時。」「墨雲飛墮晚涼生，雨滴空階夢不成。只有芭蕉解人意，未秋先爲作秋聲。二石磴迎涼擁素琴，坐邀明月上高林。曲終忽作松風調，一派寒濤瀉碧陰。」於炎囂塵雜中讀之，可抵一服清涼散也。
《容齋随筆》載李II詩云：「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謂客中襟抱，十字盡之。此詩今見李群玉集中，下尚有「愁窮重如山，終年壓人頭」十餘句。據容齋所見，則爲李碩詩，且祇二十字。然此四語含蓄無盡，的是盛唐名作。群玉蓋用以興起，自爲足成，豈知冗黯平衍，難免續#脛之誚乎？
王荆公《和微之藥名勸酒詩》：「史君子細看流光。」元陳孚《交趾驛藥名詩》：「史君子何來，山椒遠於役。」初疑二詩假「史君」爲「使君」，後見《洛中記異録》云：「絳州碧落觀天尊名象唐，龍翔中刺史李譲爲母氏追薦所造也。有先黄冠云:李使君即高宗大帝之子，其文未刻之前，忽有二道士謁史君云：「聞君欲篆刻其文，我二人即天下之名篆也，請爲史君足成之。』」云云。諸「使君」字皆作「史君」，又正定元氏縣新出土北齊《李功曹墓誌》有「某州史君」之語，知「使君」自可作「史君」，初非假「史」爲「使」也。
荆公《遊土山示蔡天啓祕校》云：「桓温適自斃，苻堅方天厭。」與「蝶」、「捷」爲韵。案《論語》：「天厭之。」《釋文》：「塞也，於艷反。」今荆公作「於葉反」讀，誤。又公《再用前韵寄蔡天啓》云：「聞予再三歎，往往心不厭。」更以「厭」讀「於葉反」，亦誤。
海昌查梅史大令揆《落葉》詩云：「低頭一笑渾相識，見汝春風緑上時。」此意爲前人所未道。吴子魚《朝鮮詩選》有月山大君婷一首，《明詩綜》載之，云是朝鮮女子。蒙古博西齋洗馬明辨之云：「朝鮮制，王兄弟封大君。婷乃懷簡王子，康靖王弟，非女子。」洗馬，座主穆鶴舫尚書之外祖也。元楕堂禅師《山居》詩，與《禅月集》中《山居雜咏》工力悉敵，未易伯仲，今摘數聯於此。「灌蔬月下擔寒浪，移石雲邊接斷橋」、「黄狄林中偷果去，翠禽籬下引雛飛」、「夜火晴收楓塢葉，午茶寒煮石池冰」、「秋竹走僅穿斷石，老藤行蔓上枯松」，真脱盡蔬筍氣也。
元妙明子《析疑論》五卷，設爲主客問難，其辨論指歸，大抵取諦於牟融《理惑篇》。中兩引牟子，皆在三十七篇之外，則知《弘明集》所録尚非太尉完書矣。妙明子名子成，字彦美，至正間封紫閏大國師，白水屈蟠。《析疑論》叙載其《鸚鵡》詩云：「學得人言字字明，便能巧語爲通情。不知身在樊籠裏，猶向堂前弄舌輕。」《水心亭》云：「緑美青荷香滿池，環亭冷浸碧琉璃。高軒矮榻無纖暑，卧看青波浴鷺鶯。」皆能妙脱蹊徑，不落言詮。
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上句乃范鳴道所對，見《石屏續集》。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下句乃王君玉足成，見《復齋漫録》。
田山薑論詩云：「讀郊、島、皮、陸詩，如逢幽花異酒，别有賞心；玄暉含英咀華，一字百錬乃出，如秋山清曉，霏藍翕黛之中，時有爽氣；摩詰五言律詩恬潔精微，如天女散花，幽香萬片，落人巾幘間。」見《古歡堂雜著》。
《梁溪漫志》：「雍孝聞，蜀人。崇寧間廷試對策，力詆時政闕失，較放。後雖授以右列，然卒不仕，浪迹山林，遂遇異人得道。政和末，變姓名爲道士，人内説法。徽宗謂其得林靈素之半，因賜姓木，名廣莫，竟不知其爲孝聞也。嘗自詠云：「百萬人中隱一身，深如勺水在滄溟。獨醒自負賢人酒，天闊難尋處士星。照影自憐湖水碧，高吟赢得蜀山青。城南老樹如相問，不枉翻空過洞庭。一」案王明清《揮塵前録》：「孝聞，元符末有聲太學。崇寧初省試，奏名第一。殿策中力詆二蔡及時政不便者，徽宗大怒，減死竄海外。宣和末，上思其忠，親批云：「雍孝聞昨以上書致罹刑辟，忠誠可嘉，特開落過犯，授修武郎、閤門宣贊舍人。一命頒而孝聞死矣。於是録其子子張爲右選。」云云。是孝聞實以竄死，費氏變名賜姓之説及自詠之詩，恐均出好事者之附會。
國初太原傅青主徵君山隸體奇古，與鄭谷口齊名。詩亦雄傑可喜，所傳《霜紅無詩纱》頗近白弯山人。尤愛其《病征》一首云：「青外響孤鵠，緑中哀亂蟬。秋心滿天地，病骨澹山川。開眼見村店，支頤問水泉。若能來野化，真足飽烏鳶。」義心苦調，擲地猶作金石聲也。金匱楊伯夔大令夔生，爲蓉裳農部長君，詩詞皆有家風，余尤愛其《新柳》句云：「千里家如前日别，一年愁莫此時多。」覺陳樗山撰之「春風驛路初横笛，夜雨江城恰禁烟」，有此旖旎，無此清妙也。伯夔娣氏蕊淵女史芸詩有家風，不煽左芬、謝瞿。録其《小遊仙》詩云：「清曉琳宫啓玉扉，彩霞縹缈護仙衣。雙成捲起真珠箔，放出青鸞逐隊飛。二明妝晚出蕊珠宫，碧綺錦絢小步工。通體花光看不定，一層雲影一層風。二百頃瓊田接上清，白榆花老易飄零。春來却怪濃陰少，柳宿光中要種星。」錢唐吴更生州倖長卿以新城尚書《卞忠貞公墓》詩「緬懷永嘉時，流人競南渡」，又云「堂堂卞將軍，授命青溪渡」爲重韵。然二「渡」字有虚實之分，義各不同，正如「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不嫌重複耳。昔東坡《送江公著》詩「忽憶釣臺歸洗耳」、「亦念人生行樂耳」，自注二「耳」義不同，故得重用。古人本有此例，曹子建《美人篇》兩用「難」字，鮑明遠《行路難》兩用「息」字，義皆不同。竹坨太史《河豚歌》「急取投畀煩丁寧」，又「累客坐久心方寧」，亦謂二義不同也。
更生《築城詞》云：「百金償博進，千金教歌舞。役夫私語人，此是城上土。」聶夷中《田家公子行》諸作不是過也。海昌陳受生同年均《咏史》云：「似聞寡鵠思前匹，不信蓮花竟變驍。」蓋指嘉慶元、二間川楚事。
浦江周倬雲明經爲漢詩才奇艷，與嚴麗生齊名。然如「虎睛燈遠戍，蟲響雨空城」、「燒丹魔瞰鼎，采藥虎駄囊」，皆非嚴所能及也。
吾鄉盛柚堂明府百二詩格清秀，頗類姜白石。嘗記其《夜過平望》詩云：「江豚吹浪夢還驚，來去三湘萬里程。不信櫻桃湖外月，今宵已作故鄉明。」殊不減「小紅低唱」之作。
《東家雜記》：「夫子車從國東門，因覩杏壇，歷級而上，顧弟子曰：『兹魯將臧文仲誓將之壇也。一覩物思人，命琴而歌，其歌曰：「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去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一若是則七言絶句始於孔子。」又《衝波傳》載蟻穿九曲珠事云：「夫子遊陳，見二女采桑，夫子曰：一南枝窈窕北枝長。」二女曰：「夫子遊陳必絶糧。九曲明珠穿不得，再來問我采桑娘。一是聯句亦始於孔子。」瑣語無稽，抑何可笑。
詩至九言而止，然亦有十言詩。《懷麓堂詩話》引太白詩「黄帝鑄鼎於荆山鍊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余謂長孫無忌《新曲》云:「阿儂家住朝歌下早傳名，結伴來遊淇水上舊長情。」又云：「迴雪凌波遊洛浦遇陳王，婉約娉婷工語笑倚蘭房。」是初唐已有十言詩矣。惟通首仍是七言。今人以出物質錢爲「當0《西湖志餘》載蜀僧《賦湖中漁翁》云：「幾回欲脱蓑衣當，又恐明朝是雨天。」是宋時語已如此。《後漢書・劉虞傳》：「以賞資典當。」胡夷注：「丁浪反。」古人製墨皆用松烟，宋時始用油烟。東坡有《歐陽季默以油烟墨見餉》詩。《避暑録話》：「近有授余油烟墨法者，用麻油然密室中，以一瓦覆其上，即得煤，極簡易。」又云：「大抵麻油則黑，桐油則不黑，世多以桐油賤，不復用麻油，故油烟無佳者。」《春渚紀聞》：「潭州胡景純專取桐油燒烟，名桐花烟。」然潘谷、沈珪輩擅名當世，仍用松烟爲之。蒲大韶油烟墨亦和以松烟。元朱萬初猶純用松烟。今則專用油烟，無復易水、三衢古法矣。元泰忠介公不華《桐花烟爲吴國良賦》云：「吴郎骨相非食肉，朝食桐花洞庭曲。洞庭三月桐始花，千枝萬朵摇江緑。吴郎采采盈頃筐，寶之不啻瓊膏粟。」云云。詳味詩意，乃吴生以桐花燒烟爲墨，非用油烟，與《紀聞》所云名同實異。東坡《贈李方叔》詩：「平生護説古戰場，到眼終迷日五色。」謂李華《弔古戰場文》、李程《日五色賦》，皆用李氏故實。《中州集》密國公埼《送王生西遊》詩：「温子徒勞手八叉，蘇老猶迷目五色。」以「目」對「手」，似是誤「日」爲「目」。蓋當時蘇集傳鈔訛誤，如箕未暇深考耳。
(吴忱、楊1、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