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沈志善

印心編竹雪詩話提要

《印心編》三卷，《竹雪詩話》三卷，據南京圖書館藏稿本整理點校。撰者沈志善，號詮齋、竹雪、嘯月山人，如皋人，邑庠生。此本前有「中華民國四年乙卯歲九月中浣重訂」、「後附印心編」等字樣，妗「沈貽穀字紹穆號可式别署藝廬江蘇如皋人」等印，知由沈諳穀重訂於民國四年。「後附」者，乃前爲「竹雪詩話，「印心編」封頁置於全書稍後。今細檢此所謂重訂本，實分每頁九行與每頁八行兩種，而以每頁八行者爲主，兩者約爲四一之比。「印心編」封頁後皆爲每頁九行者3又有九行者七頁，或以標「論詩」二字小目，被錯置於「竹雪詩話」前部，遂使每頁八行者隔而不貫矣。又此稿記沈氏兄弟日常談詩不輟，文中有署年月日者，自道光二、三、四、五年連續而下，(六年未署)至七年止。且四年有三月廿四日、長夏、新秋、八月初一日，五年有三月二十日、端陽後一日、八月十三日，七年有丁亥春、杪冬等記，全稿或即成於七年。而上述兩部分，每頁九行者所記爲道光二年至四年長夏前，每頁八行者爲此年長夏後所記，據此可斷九行者爲《印心編》，當在前；八行者爲《竹雪詩話》，當在後。又各有换頁重起頭者三處，即據以分卷，各爲三卷。全稿重訂爲《印心編》三卷、《竹雪詩話》三卷，庶幾復其原本矣。沈氏論詩以道學修誠爲本，雖亦主「真」，其真實是「誠」也。詩則上溯至《詩經》漢魏，以風人詠歎、温柔敦厚爲準則，以漢前詩之所謂「意味深長」取消後天之詩功鍛煉，以爲詩之厚在「意味」，不印心編竹雪詩話提要 一 0三五在才氣。故極不滿漁洋「東坡千古一人」之説，判定蘇、黄乃藝林之「大利大害」者二後世作家爲蘇氏所害甚多」，以至改推程、朱爲「宋詩正聲」，而與「唐詩正聲」之李、杜併立。沈氏與蓮溪、太初諸弟，終日閉門高吟快談，大言「千古論詩吾第一」，於前人只服膺《滄浪詩話》及沈德潛兩家，認歸愚爲滄浪後一人而已。其「唐人趣不勝情，宋人情不勝趣」，「唐詩猶有似風人者，宋人全乎脱盡」諸語，直若《滄浪詩話》之翻版，而於乾嘉時已達成之宋詩正面結論大爲倒退也。其宗滄浪而不喜漁洋，本屬有見，然謂漁洋「入蘇詩窠臼」，「得力杜、韓二家」，「使其全學古詩、唐詩，直去李杜不遠」云云，又跡近臆説矣。全書幾若滄浪詩學之具體解説，其人之自負，亦似學滄浪「斷千百年公案」口吻而勿稍慚，可謂嘉道詩學之一抹異色。然觀其兄弟猜詩，樂此不疲，竟連《古詩十九首》、李杜詩亦時不中，豈非自欺欺人乎？

印心編竹雪詩話序

縱横南北，遍閲詩人；上下古今，誰推識者？喜君年少，筆開連理之花，愛弟情深，夢繞西堂之草。此詮齋詩話所由作也。蓋由以競爽壜覺，標名昆季。問踪跡則機、雲同室，數詞章則儀、麼聯鑰。相與竹柏悦心，經韋合贄。彈玉琴而邀賞，吹銅笛而道歡。每當雁候，螢初，露朝星晚，故人風至，名士酒來。魚嘗宋嫂之羹，花選馬膛之窖。白波横捲，紅蠟高燒。賭吟而缽響先催，摘句而詩牌重鬥。班香宋艷，早品第之無差；丘錦江花，自權斷之不爽。模山範水，應輸口口春風；錯彩鏤金，曷若芙蓉初日。愛陽春之有脚，聆時鳥之口口。口口一室論詩，其千秋佳話也乎！余三復斯編，才悦青蓮口口口口。晚唐佳句，無當雅懷；南宋新詞，有乖正始。八十一家文口，口口口口之瑰奇，三百十篇詩歌，雅愛詩人之忠厚，余故樂而爲之〔序〕。甘泉謝堃拜題。

印心编竹雪詩話序

讀此卷論議俱正，推至《三百篇》，可謂探本窮源，不失温柔敦厚之旨。不獨有開詩教，且有裨乎世道人心。至論辯所引骸博，棄取分明，足徵學識兼到，宏覽無运。卷中以唐李、杜大家爲宗法，尤見卓識。漢、魏及《十九首》是詩家津梁，不可不熟讀而深味之。此與愚見適合。憶往年初學詩，即好漢魏、初盛唐，而尤寢饋于李、杜兩家，至於神氣夢寐，皆與之合。頃計少年至今，所作古今體及樂府歌行，有九千餘首。昨自删棄〔至〕千餘首，蓋語不純、氣不厚、韵不諧、體不古、意不正，悉删之，約得十卷，行録呈教〔於前〕。此論稍有可商者，似涉理學格言者過多，此等議論，自有專門。程、朱二家詩，朱〔實勝〕程。至堯夫《擊壤》，純論道學，而語近俚俗，是以詩家不選。若夫詩人命意，女口口口如《三百篇・齊風》刺魯莊公，明識其非，桓公之子是襄公亂妹所出，而乃日口口口口又左氏極惡鄭莊公，而於克段謀許，反多與之，是此意耳。如皋霽峰園生葬徐口。

印心编卷一

論詩

温厚宣真意，聲音出自然。勿忘更勿助，涵養性中天。

嚴滄浪云：「人門須正，立志須高。工夫當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誠哉斯言！吾謂先須涵養性情，推本仁孝，熟讀《三百篇》，朝夕諷詠，以爲之本。人多不肯讀者，無非畏難耳。不知吟咏久之，極能感人。全部中足有大半明白如話，如《周南》之《關雎》.、《葛覃》、《卷耳》，《召南》之《〔鵲〕巢》、《草蟲》、《采蘋》諸詩，得其解説，涵泳數番，神意冲和，性情怡悦穆口，入極樂之鄉。味其意境本無難，于後人律絶，第句法不同耳。口口較之後人四言，反易領略，無其重晦故也。無如人不師古口口口風，視古人書如天之不可階升，雖有良法，奈其畏古何？無己口口得，先就其中之易解者悟人，從此開其徑路，嘗其旨甘，馴致口口然冰釋、怡然理順之境，此學詩之始基也。《三百篇》讀後，則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籍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醒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至于宋元以後，其佳者亦可讀也。即俟上數者讀畢，後及《離騒》，亦無不可。吾易《離騒》爲《風》、《雅》者，非欲更高于《離騒》，亦非欲翻滄浪案也。第《騒》極難領略，且奇奥瑰異，無可效法；《三百篇》雖出《騒》前，反易領略，而且醇正之極，既正于《騒》，復易于《騒》，此吾易《離騒》意也。乳臭之子見吾此説，必笑其過高。笑吾何妨，自誤可惜。聖人選經，不是與人誦讀，又何用者？况此書縱以爲無益，自不至有害，曷姑依我上數法，細細體會数年，然後作詩，復以向年所作之詩比較一番，看是何如？噫！當必有判以霄壤者矣！詩文要本實心而出，今不如古者，總由虚意浮情，一虚浮則無韵味矣。每觀時人詩賦，不論古人品第，但陪襯處俱随意褒貶，揄〔揚〕失實，好古之士，不肯役志于此也。有以夫？元趙松雪《弔岳王》詩，神意深穆，殊勝後人。

吾嘗謂除三小而兄弟和，謂小利、小忿與遠小人也。人口口口口銷銖，聽信讒言，遂至分爨。甚則遷喬異鄉，以爲外人助己，口口口弟可比，此見最誤。殊不知外人始而僞助，繼則相謀，其詭謀口口于兄弟，非但銷銖而已也。嘗見某某遷居他鄉甫十數載，而往〔往〕不堪，决志欲歸，而勢不自由，每思故里，淚涔涔下。一日午窗閒〔坐〕，又讀至《泉水》詩，淚如雨下。復讀一遍，至「有懷于衛，靡日不思」、「我思肥泉」等語，淚抛而聲噎矣。吾素愛《泉水》詩，覺今番讀之，更非曩日意境可比。頂天立地大丈夫，不如巾幗婦人，惜哉！或曰何謂也？今人爲小利小忿，骨肉生嫌，婦人又從而離間之，遂至忿争乖戾，嚴如仇敵；而婦人之于兄弟子姪，反能時時照顧，丈夫若非議之，立即忿怒，是婦人能自愛其兄弟，而我却因婦人而自薄其兄弟。甚至不孝者，於父母亦然。豈非丈夫不如婦人哉？人皆知弗聽婦言，而不得其法，終無益也。吾以此論提醒之，庶幾可改積習，悟此後誦《常棣》詩，愈覺低個嗚咆，不堪爲懷。

納涼有感

癸酉夏六月，先嚴與素芬、墨庵伯暨映庚兄、蓮溪弟納凉柳岸，〔墨〕庵伯忽指高樹曰：「月照蛛網，悠然可愛，晝所未見者也。」距今口口言猶在耳。昨晚與弟對坐樹下，感念此景，成詩一句云：「樹〔高蛛網〕月玲瓏。」鳴唱不已，因思弟爾時方九龄，即聞此語，未必能記口口，于是獨喻無言，解衣就寢矣。今晚又望月微吟，偶爲弟述其事，〔弟〕曰：「異哉，異哉！子以爲子獨喻乎？我昨晚亦感此景，亦憶前言，亦〔得〕一句云「月明蛛網懸高樹」，亦未足成也。」于是感中生感，不能喻之于懷，因共足成之，以記其事。時道光壬午六月十二日也。「興懷往事意無窮，對坐迎凉柳岸中。水曲螢燈星歷亂，樹高蛛網月玲瓏。人亡物在何心見，雲散風流轉眼空。悵望清光增感喟，何期時正兩心同。」「携手披襟柳岸前，凉蟬聲斷白雲天。月明蛛網懸高樹，風定螢燈聚野田。世事荒凉悲此日，高堂指點憶當年。與君默契髻龄事，烟景依稀更可憐。」

杜工部「年年至日長爲客」詩，神情無限，亦無非渾穆之故耳。

或又問曰：「子與蓮溪，年未弱冠，悟詩源本，此見何來？」余曰：「自古詩、唐詩來也，實自吾心中來也，豈有他哉？」

一代國運，詩亦隨而升降。如正《風》、正《雅》，元氣渾淪，俱有王風睥睥氣象，及至變《風》、變《雅》，蕭颯發洩矣，寒凉散漫矣。

後人詩爲對仗所害固多，爲寫景所害亦復不少。噫！非情入口口怎有當于斯文？

印心編卷二

弟誦「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蝶黄蜂俱有情」使猜。余初聞而哂之，既而覺其有些意味，欲猜宋人，而覺其力量頗深，氣體亦厚，遂定爲唐人。自李、杜、王、孟、高、岑諸大家，推及杜牧之、劉長卿輩，覺其用筆略拙，思李長吉而又不古奥，且無大意味。再思及温飛卿、杜荀鶴輩，又不相似。忽想到李義山，便瞿然曰：「極似此老。」果然。

蓮溪弟日：二葡萄茵暖蕙重微，紅日窺軒睡覺時。一詩句何如？」余曰：「此必婦人詩也。」弟解頤一笑曰：「却又不然。」余不解其意，因重涵泳之。覺氣體尚不薄弱，然纖靡太甚，且二窺」字更纖小之至，斷非唐人，必宋詩也。弟日：「子未讀退之《山石》句，已知渠爲女郎詩耶？-兀遺山論秦少游詩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曉枝。讀罷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又曰：「老翁歌枕聽鶯咻，童子開門放燕飛。」余聞而擊節曰：「佳哉，佳哉！視前詩如婢見夫人。」因思意境極佳，惟口氣不似唐人，必爲宋代名家，果范石湖也。

又日:「人倦披衣雙燕出，青絲高骨木蘭枝。」余沉吟久之，覺筆氣仍如秦詩，亦猜少游，果然。又曰：「欲舞御名〔寧〕無蝶，思歌亦有鶯。」余曰：「雖用虚字，却有意味，頗似東坡「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隸橘千頭一。」又述二句云：「提壺催我醉，布谷勸人耕。」余已定爲宋詩，但宋詩余不甚深，却難指定誰何，玩此詩之意境，必宋名家，果王禹#也。

又曰：「鷺窺蘆泊水，鳥啄紙錢飛。」余曰：「頗有意味，何纖小乃爾！必非唐詩。」弟曰：「既猜着非唐詩，更不必問何許人矣。」

又日：二隔花啼鳥唤行人，誰人詩乎？」余曰：「詩不甚佳，一隔』字「唤一字並無深意。必非盛唐人詩。」弟日：「晚唐詞曲中語也。」

又曰：二春風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何人詩？」余曰：「此二句較一隔花啼鳥』句好多，然必非李、杜。『路欲無一三字近于有意，力量不及唐賢，且意境畢竟不深遠。唐人詩即淺近景致寫出無窮韵味，此二句宋人優爲之矣。」果王荆公七絶也。

又曰：「歲暮百草零，疾風高曲裂。」余曰：「厚極，厚極。」然又恐後人摹倣爲之。沉吟細思，以辨及毫薇。久乃曰：「此非宋詩也。」弟日：「再述二句，子必知之。「天衢陰峥蝶，客子中夜發。」」余日：「古厚極矣，深遠極矣，必杜老也。」弟日：「宋人能爲之乎？」余曰：「怎得有這般力量？無論全神渾穆，即『中夜發』三字，真切而古厚，或者魏晉則有之耳。神似古詩，何言宋也？然畢竟杜老耳。」果然。

弟日：「有一詩起二句一笑矣乎，笑矣乎。一」余曰：「吾雖未知全詩，然觀此二句，已近輕狎，必非古詩。」弟又吟四五行，余轉心愛其筆意矯矯，沉吟半晌，突然謂弟曰：「必非太白。」弟因録全首，余反覆看数遍，幡然曰：「太白豪邁之中終是醇正，字句無一庸弱。此詩粗豪，不能細密。起用「笑矣乎」，已嫌突，下又叠用數一笑矣乎，終近輕狎，氣體不古厚，機調近後人。」弟日：「是前明劉伯温、陳眉公，及本朝屠赤水、鄭板橋諸公乎？」余曰：「此詩有感慨，有寄托，兹數公筆意尚未能逮。然終非唐詩。」弟曰：「然則是盧仝輩乎？」余不知盧何時人。弟日：「是五代時好爲豪放家數者。」余曰：「玩其氣體，應在五代之間。」弟忽幡然日：「然則此詩之非李太白也，無容疑矣。」余曰：「何謂也？」弟曰：「此詩誤入《太白集》中，前人因是反譏太白詩，嚴儀卿闢之甚力。」余曰：「且不必〔深〕求，即觀叠用數一笑矣乎，便知非太白矣。而况弱句庸調，亦復不口語全無大家氣度，况太白乎？誤入何疑。」「笑矣乎，笑矣乎！君不見曲如鈎，古人知爾封公侯。君不見直如絃，古人知爾死道邊。張儀所以只掉三寸舌，蘇秦所以不懇三頃田。笑矣乎，笑矣乎！君不見滄浪老人歌一曲，還道滄浪濯吾足。平生不解謀此身，虚作《離騒》遣人讀。笑矣乎，笑矣乎！趙有豫讓楚屈平，賣身買得十年名。巢由洗耳有何益，夷齊餓死終無成。君愛身後名，我愛眼前酒。飲酒眼前樂，虚名何處有。男兒窮通當有時，曲腰問君君不知。猛虎不看機上肉，洪鱸不鑄囊中錐。笑矣乎，笑矣乎！甯武子、朱買臣，叩角行歌背負薪。今日逢君君不識，那得不爲佯狂人。」

弟將阮籍《詠懷》詩數句使猜，余曰：「是真古詩，但玩其情致，一氣迴合之中，乃覺非漢魏耳。」果阮嗣宗也。

作詩必先求和調，後求悲壯，不然恐倔强口中。弟曰：「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風飄大荒寒。」余接口讀之，昂頭天外，飄然有置身千仞意。謂弟曰：「必太白也。」弟日：「何謂也？」五六 余日：「後人非無闊大語，然闊大中終不能細密。此詩發闊大於極細密之中，故今猜太白而無疑也。」果然。弟日：「嚴儀卿謂：詩可悲壯，着不得一健〔字〕。」余曰：「誠然。壯字尚無害于温柔敦厚之意。」

弟誦：「曉來江門失大木，猛風中夜吹白屋。天兵斬斷近海戎，殺氣〔南〕行動坤軸，不爾苦寒何太酷。邊東之峽生凌溺，彼蒼旋幹人不知。」余曰：「雄闊中極細密，精力極足，而仙氣深深，似李太白。」不意乃杜老也。

王耘渠先生文如諫果，余少時最不喜，久誦味甘于回。即如四十、五十文，誦詠久之，有金石聲。弟誦：「日入群動息，〔歸〕鴉入林鳴。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余曰：「此必古詩。」弟曰：「何故？」余曰：「唐人必用一日暮，「日入」則古矣。古淡高曠，已近唐人，然又非初唐，惟盛唐王、孟二公頗得大意，然又不能到。因大疑曰：以爲古詩，又不如漢、魏之古厚，復不若齊、梁、陳、隋之浮靡，畢竟何人乎？必晉詩也，十分是晉陶靖節。」果然。

弟誦：「北斗横天月將斜。」余曰：「後人亦有此筆意，然此何渾古乃爾！且『横天』二字極横古，極真細，萎古詩耳。」果然。

弟誦「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二句，余初聞而覺其大近唐人，細玩之細入微茫，寫景中毫無隔膜，纖麗中復極古厚，頗似太白，然終古詩耳。弟曰：「何時人乎？」余曰：「顔、謝諸公。」果謝詩也。弟誦：「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余聞而驚曰：「何若是之大而遠〔也〕，必古詩。」弟日：「何時人乎？」余咀茹久之，闊大而渾穆，已定爲非魏晉以下。因將「池塘生春草」句參味之，覺瞠乎其後，隱然曰：「必漢人口。」果《古詩十九首》中語。因嘆曰：「何若是之大而遠也。令人高瞻遠矚，有飄然世表意。而又冲穆人神意，蜜咏恬吟，嗚唱喉間，此古人所以高也。嘗嘆杜詩高大，此更上一層，蓋漢去古不遠，得元氣之極厚，非人力可到。」

弟偶閲古今類書，忽舉一詩使猜。余一聞「終南有茅屋，前對終南山」，便心驚曰：「此二句極正大，而不同尋常循環語。」下接「終年無客常閉關，終日無心雲自閑。不妨飲酒復垂釣，君但能來相往還。」余瞿然起日：「何若是之高妙自然，若是之深細渾厚也！此必盛唐人詩，無疑及初、中、晚者。」謂弟日：「極似王摩詰。」因思唐代大家極多，復自李、杜，思及韋、孟、岑、高輩，覺四「終」字叠用，敏妙之至，不似韋、孟、高、岑輩，頗似太白意境。謂弟曰：「必王、李二公。」弟日：「終屬何人乎？毋乃宋以後乎？」余曰：「此詩之非宋詩，無容疑者。只王、李二人，吾須細細辨耳。」沉思半晌，豁然謂弟曰：「此詩閒逸化機，無迹可求，惟仙氣稍殊于太白，必右丞詩也。」弟祈然頷之。弟誦一人《海棠》詩曰：「軟非因醉都無力。」余笑曰：「吾往日猜詩，不敢粗定優劣，雖初看不滿吾意，必反覆吟咏，更合全首細體之，方敢斷制。及至此種詩，不必然也，一出口便知矣。必宋、元以後也。」弟口曰：「雖未猜着，却猜得不錯。此却是唐詩，然劣極矣。嚴滄浪謂晚〔唐〕詩已人野狐外道，真不誣也。」

弟曰：二河之水兮波洋洋，我不濟兮非無梁，迴車東望涕沾裳。一詩何如？」余曰：「古調中有真七八 意，全無痕迹，必古詩也。」弟曰：「此極似古詩，却出自國朝魏裔介，確士亦深許之。」余曰：「詩能如此，誰謂古今人不相及耶？」

弟誦「艷色偏宜新雨後，笑容全在未開時」，使余猜。余日：「詩非不佳，但較唐詩便無大意味。且説明艷色，偏不見其艷矣。此詩不耐人咀味也。古人所以高出後人者，非以古調勝人，意味無窮故耳。即以咏物論，如王、杜二公櫻桃詩，何寄托之深遠也！然亦不必拘有寄托，但能體物盡致，意味深長，自爲佳作。」弟曰：「神不肖者，畢竟體物不工。吾繪星象，必求神似，乃繪一星而未盡神似，及出外視之，終有缺于形似也。果盡形似，自能神似矣。」余曰：「此論極是，淺人不知。」弟誦「千峰楚岫碧，萬水穎城陰」使猜。余沉吟半晌，覺其古奥而氣近漢以後，便曰：「此魏晉六朝時也。」弟曰：「然。嚴滄浪謂此詩假宋玉，誠爲篤論。蓋宋玉時未有對仗，此詩惡得爲楚歌。」余数日前，曾疑杜工部《秋後苦熱》詩似近徑直，今乃知其不然。〔謂〕弟曰：「含無窮境于當前景物之中，極真摯迫切，萬不可嫌其俗。」弟曰：「不臨其境，人惡知其佳之所以然也。」道光四年三月廿日，余尚在床，弟曰：「可惜歡娱地，都非少壯時。」余聞而按其口氣，便嘆曰：「極厚極真，吾欲叩首矣。不必猜宋以後，猶恐是古詩。」因細玩魏、晉及齊、梁，覺意境頗似，惟口氣不同，必非古詩，然唐賢無一能此，斷定杜老。果然。

又誦「天地爲我總，萬物一何小」詩，使猜。余聞而心疑，曰：「却是古詩，何懈緩乃爾！」又重按之，覺自己並無深意，惟復述前人成語耳，無甚佳處也。然氣體古樸，又非唐詩。以爲古詩，而又不佳，大是可疑之事。果晉人詩之平平者也。

弟誦：二枝何足貴，憐是故園春。」余曰：「詩極佳，必爲唐人。頗似杜老，而筆氣差一層。」果張曲江詩也。， 弟誦：「此物何足貴，但感别經時。」余初聞起句，猶若平平，及聞「别經時」三字，便大驚曰：「何曲折若是！較前二句便深厚渾穆，無限意思出矣。」謂弟曰：「必古詩也。」弟使猜何時，余令再誦數句，曰：「清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余曰：「定漢詩也。」弟誦全首未竟，余連止之，曰：「不必再誦，定西漢也。」果《古詩十九首》中詩也。

弟又誦「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一章，余曰：「何深厚至此！較蘇、〔李〕詩渾厚更甚，亦西漢最上乘詩也。亦必《十九首》中詩也。」因相謂曰：「此種反易猜，氣體高渾穩厚，人口便覺，如飲陳醪，愈味愈厚。」弟曰：「此詩較「此物何足貴」詩，似更渾厚些。」

弟誦三言詩曰：「君有行，妾念之。」余曰：「即此二句，已見深厚，定古詩也。」及誦：「出有日，還無期。結巾帶，長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余曰：「真摯古厚，韵味無窮。定爲漢人。」弟曰：「後代大家能擬乎？」余曰：「擬作終有痕迹，此必非也。」弟紹余曰：「國朝大家所擬者。」余大驚曰：「事竟出此乎？余直無可把握矣。」弟曰：「子以爲確士若何云云？」余日：「他人吾不知，滄浪、確士與吾同見，必然傾倒。」弟始曰：「蘇伯玉妻《盤中詩》也。吾不誦全首者，恐子一見便知耳。其實確士稱此詩爲絶調。」學者無論欲成大家，欲成名家，或祇應酬唱和，或祇利于場屋。《滄浪詩話》、《説詩碎語》、《古詩源》、《唐詩别裁》，不可不讀，此初學書者之《多寶塔》，初學文者之《明文商》也。蓮誦：「相見各頭白，其如離别何。幾年一會面，今日復悲歌。」余連口不已，曰：「必杜老也。」弟誦「我詩如曹檜，淺陋不成邦」詩，使余猜。余大笑曰：「必時人如趙雲崧諸公也。」弟日：「出自山谷。」余曰：「噫嘻！自宋已開此調耶？真所謂一滄海横流」也。」弟誦《聖皇篇》使余猜。余初看一遍，猶以爲散漁，讀至二遍，覺其筆氣極柔，極合口。讀至三遍，而大驚曰：「吾始以爲後人擬古，自今觀之，杜老猶未之逮，直得風人温柔敦厚之意，真奇事也。」遂批云：「夷猶感喟，懇摯安和，古奥不必言矣。杜老猶未逮，况其他乎！必古詩也。」原來子建所作。乃嘆曰：「杜老云：「詩看子建親」，吾今乃知子建真面目矣。」弟誦《蒿里行》，使余猜。余日：「不及前詩之温柔，此詩力量似乎杜老可幾矣。然氣體古厚，終古詩耳。」不意竟爲曹孟德之詩也。

弟誦《贈白馬王彪》詩七首，使余猜。余日：「温柔敦厚，長于諷諭，亦必子建詩。」弟曰：「杜老擬作也。」余曰：「不然。杜老儘力量作詩，力量到一分，詩到一分，不似後人勉强襲古人面貌。此詩呼吸安和，一氣相生，兼得風人騷人神味，杜老未之逮也。」原來亦子建詩。余猜子建詩後，是夜神游詩府，猶辨論不已。誦古詩數首，又誦杜工部七律數首，神意深穆，興味無窮。醒後書云：「魂夢遨遊到詩〔府〕，翩翩蝴蝶是莊周。」

「送君爆陵亭，海水流浩浩。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我向秦人問路岐，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正當今夕斷腸處，黄鷗愁絶不忍聽。」余初看似宋人，久乃覺其神穆而意厚，字字蘊蓄，必非宋人。弟曰：「李太白也。」

「落星開士接僧屋，龍角老翁來賦詩。小雨藏山客坐久，長江接天帆到遲。宴寢清香與世隔，畫圖絶筆無人知。蜂房各自開户牖，處處煮茶藤一枝。」吾初疑杜老，細玩之，口氣終非，末二語更似宋人，果山谷也。

弟誦漁洋先生詩：「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乞刀圭誤後賢。」喜其宫商協應，筆歌墨舞。余曰：「然。即此一詩，自見其厚，淺人不知。」

印心編卷三

弟舉一詩使余猜曰：「夜氣昏林薄，燈光動水濱。四山飛木葉，孤艇卧星辰。歲月頻搔首，湖天正側身。功名望游子，長念白頭人。」余甫聞即笑曰：「此必時人詩也。」重讀一遍，覺其音韵諧暢，意境深遠，句老而氣柔，微似杜老，因大生疑。復讀一遍，至「正側身」三字，覺其不諧，且「正」字亦嫌不老，復涵詠十餘遍，氣體間微嫌貫而不貫，「孤艇卧星辰」下，忽接「歲月頻搔首」二句，不甚融化，若别處接來者，此後人不如古人處。且「正側身」畢竟嫩弱，必非杜詩。然意境深遠，時賢〔能〕及意者，其漁洋乎？弟曰：「蔣心餘詩。信如子所云，老而柔，時賢〔不及〕措手，名下無虚，洵然。子云一歲月頻搔首一若别處接來者，極是。蔣口别詩中亦曾如此接也。然此詩尚存古人風骨，亦足敬也。」弟日.・「吾誦一《寶劍》詩，子試猜之：「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烟，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鍊凡幾年，鑄得賣劍名龍泉。一」余聞而精神斂口，嘆其直叙之中，精緊有生氣。接云：「龍泉顔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絶。」余聞而心驚神怡，曰：「真好詩來矣，何口氣若是之微婉也！」因改容聽之。下接：「琉璃玉匣吐蓮花，錯縷金環映明月。」余連呼曰：「初唐，初唐！」下接：「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深厚古穆，此種意思，句法字法，乃真古人詩。余擊節嘆賞，弟亦擊節嘆賞。下接：「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緑龜鱗。非直結交游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復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衝夭。」余涵泳一番，覺其口氣極壯闊，又極微婉，深醇可敬。疑是初、盛大家，但口氣不似李、杜、沈、宋輩。忽幡然曰：「此必古詩，鮑、謝諸君所作也。中、晚唐賢且不能及，何况後人！」震駭移時，嘆賞移時。弟曰：「此初唐交盛唐時郭震詩也。杜老亦深重之。」有句云：「高詠寶劍篇，神交付冥漠。」此詩若不佳，哲匠豈推崇至此？弟日：「此詩既提及之，心乎愛之，不能自已，欲査出熟玩。」因開卷互觀，共嘆曰：「〔首〕四句明明直話，乃極其精湛，使後人爲之，必膚淺無味矣。「龍泉〔顔〕色一一接，後人萬無此口氣。一天下無風塵，句句真古真厚，且一「周〔防〕二更極老到。「琉璃玉匣」與一精光黯黯」四句，五色寶光勃越，若後人〔爲〕之，不過絢爛駭目耳，萬無此生氣。人後意思氣韵婉妙，不可思議。此真詩，吾輩未嘗熟讀，惜哉！」癸未夏四月廿二日，余方臨《有道碑》，蓮謂余曰：「吾舉一詩，子試猜之。」詩曰：「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僕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内，泣淚濕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廬，加我関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慙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爲匣中玉，今爲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爲情。」開口数句，余已心驚。及五六句，已定爲古詩，以弟方閲《明詩别裁》及《國朝别裁》，而國初諸大家，頗有真能擬古者，是以未敢猝定也。及至「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已知非後人擬作矣。再至「殊類非所安」以下數語，氣體古厚，呼吸安和，未及誦畢，哈然謂弟曰：「必非後人擬作。」弟曰：「是漢詩否？」余曰：「口氣稍薄，却非漢詩。」弟日：「比昭君原唱如何？」弟因誦昭君《怨詩》曰：「秋木萋萋，其葉萎黄。有鳥處山，集于苞桑。養育羽毛，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遊曲〔房。離〕宫絶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況，不得頡旗。雖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氈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莪莪，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誦至「我獨伊何」以下，惻然口口，不自勝也。誦畢而合通首想之，古厚深穆之中，真意油然，過前詩遠矣。弟乃明述前詩之爲石季倫也。弟又舉一詩，使余猜之。遂誦《七哀》詩曰：「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遺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荆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問號泣聲，拌淚獨不還。未知生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潇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泉下人，喟然傷心肝。」誦畢而難定。弟又述一遍，仍然難定，因録而吟咏之。起四句已覺薄弱，至「驅馬棄之去」二句，已定爲非漢詩。讀至末二句，然後復合通首思之，謂弟曰：「是古詩，非漢詩也。」弟日：「何謂也？」余曰：「意旨未嘗不沉痛，而氣體不甚古厚，呼吸之間，大無漢人一段安和俳惻之意。且一驅馬~一句，語意亦嫌太直，頗似有唐大家，却不似漢人。」弟日：「誠然，誠然。此王仲宣詩也。仲宣雖當漢末，已入魏詩。子所云「正魏與漢之所以分一也，毫釐之辨，不謂子竟先得我心之同然。」

弟曰：「、日居月諸，漸免于孩，此二句唐宋以後否乎？」余細細體會，其意思濃厚之至，後人不能如此之厚。然亦非漢，意者其魏晉。弟曰：「誠然。陶淵明句也。」

弟日：「今日春風好暄暖，可憐春盡古湘州。」余聞起句，即低徊口口口直言，深得古詩神致。此種意境，必須如此傳，後人以過于矜鍊失之矣。因重涵泳之，直截自道之中，復饒泳涵淵永之趣，必唐人也。然尚恐未必，因思宋代大家罕有能者，至于元、明、國朝，縱有此古厚，亦無此一段輕柔之意，遂斷定唐人。由初、盛推及中、晚，因指柳州、韋莊、杜樊川諸公。弟笑日.，「元微之也。」弟舉詩使余猜，詩曰：「呼唤携鋤至，安排斜圃忙。兒童眠落葉，烏鵲噪斜陽。烟火村聲遠，林菁野氣香。樂哉今歲事，天末稻雲黄。」余初讀一遍，愛其清遠韶秀，至末句微疑杜老，因復閲一遍，覺其不甚深厚，謂弟曰：「國初大家可爲也。」乃宋范石湖詩。

又曰：「小麥青青大麥黄，原頭日出天色凉。姑婦唤來有忙事，舍後煮繭門前香。」余曰：「此詩不必全誦，吾已知之矣。筆意庸弱，必非唐詩。意者其東坡乎？」乃亦范詩也。弟又書曰「麥隴青青三月時」，余初按之，便覺有神味。及續曰：「白雉朝飛挾兩雌。」若不好念，幾疑是宋詩。續寫曰：「春天和，白日暖，啄食飲泉勇氣滿。」愈疑是宋人。又日「争雄鬪死繡頸斷，雉子班奏〔急弦〕管。心傾美酒盡玉椀。枯楊枯楊爾生稀，我獨七十而孤棲。彈絃〔寫〕恨意不盡，瞑目歸黄泥。」末句若不相屬，于是復讀一遍，甫至首〔二〕句，即驚曰：音韵諧暢，較前詩已覺警策百倍，非宋詩也。且「春天〔和〕，白日暖」，以及「我獨七十而孤棲」，此種句法，後人用之，多不能行〔乎〕自然。復讀三四遍，愈入愈深，愈思愈出，跋其後曰：「似白也。」弟曰：「「似一字太活動，能斷乎？」余曰；「全體古厚而温潤，無懈可擊，非太白而誰？」弟日：「何以獨知其爲白也？」余曰：「體格古厚，定爲唐代大家。惟筆意獨近太白耳。」弟日：「近代袁子才詩。」余笑曰：「此詩若非太白，吾實難猜其人，至于是否袁公，何難知耶？再讀一遍，可以立决。」再讀一遍，仍批:「白也。」弟跋曰：「襟懷瀟洒人也。」余曾有句云：「襟懐瀟洒謫仙人。」因大笑。

弟舉一詩使余猜，曰：「四座且莫誼，願聽歌一言。請説銅鏡器，崔嵬象南山。上枝似松柏，下根據銅盤。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聯。誰能爲此器，公輸與魯班。朱火然其中，青烟閹其間。從風入君懷，四座莫不歡。香風難久居，空令蕙草殘。」余初看一遍，即知是古詩。雖誦三四遍，覺其薄于東漢而厚于魏、晉，謂弟曰：「漢魏之間，而後漢爲多。」弟日：「然也。「朱火燃其中』二句，弱否？」余曰：「此種句法，不得不然也。自然而然，即不爲弱。意議淹潤，氣機緊接，真古人詩。後人詩雖口流麗，切按之，句句停頓，不能一氣神行，雖大家不免。」弟曰：「然。故鍾伯敬謂『朱火』二句極厚，不知者反以爲薄。」所言良是。

弟又舉一詩，使余猜日：「淼淼望湖水，青青蘆葉齊。歸心落何處，〔日〕没大江西。歇馬傍青草，欲行遠道迷。誰忍子規鳥，連聲向我啼。」余深玩之，覺其氣體古厚，神味悠長，必非宋人，按之唐賢，則太白相似耳。果然。

竹雪詩話卷一

林放問禮之本，而聖人大之。禮既有本，詩何獨不然？詩之本何？吟咏性情也。徒知吟咏性情猶非本，必能治其性情，以歸於正，乃得本中之本也，况不吟咏性情乎！今人作詩，必先限以題目，爲題所縛，故滯於咏物，滯於咏物而詩亡矣。何義門不知杜詩者，以讀排律法讀杜陵詩也，紙繆甚矣。吴穀人詩，看似鏡花水月，然推究其終，不過善於死事活用法耳。其詩皆從題目生出，無一詩從至〔情〕至性發出，此不得謂之詩也。嗟乎！義門、穀人乃當代巨公，氏口〔家〕絃户誦，而悖亂若此，其餘尚足論乎？原其所以至此者，皆口口口法不善，使之迷認路途故也。近世教法，先取題目，使之作詩，口 口遂謂詩從題目發出，終身精神，俱從外物設想，萬卷書籍，皆口口藻之用。甚至有出題以難人者，如焉哉乎也、五風十雨、紫菊影、口菊影、海參、水母、閨房、僧鞋菊、屠門、觀音柳等題，要句句確切不移。嗚乎！心爲物役，詩風婦地矣。然而初學作詩，舍題目將何以爲教？曰：於此有術焉。窗下不必拈題作詩，先且選古人詩與讀，使之心地開悟，知詩爲達意之用，然後徐徐引導。或春日看花，或觸物有感，或遇喜慶事，或遇憂患事，使之作詩，以達其情。能達則已，不能達則問其情懷何如，作詩以代達之，再以古人達意法指示之，自然咏物而不滯於物，寫景亦無非寫情也。如杜老《促織》、《銀河》、《畫鷹》等詩，豈咏物乎？仍寫情也。若讀元人咏物諸詩，仍是趨人死港矣。至於弔古詩，切忌先出一題，曰「擬古人某詩」，須平時通古通今，讀書論世。如張良椎秦、荆軻刺秦等事，先使之胸中蘊涵此境，然後教之作詩，然後教之讀唐人咏史詩，則豁然貫通，悟入詩門，必〔不〕至如義門輩胸中結一破題痞塊也。此方是詩之本，此方是〔詩之〕源，此方是學詩之正法。嗚乎！制藝亦如是耳，其奈人之不口口 口哉！

詩貴古雅，最忌甜俗，然亦有不得不用質直字句者。如蔡文〔姬《悲〕憤詩》「兒呼母兮啼失聲，我掩耳兮不忍聽」，以及「我曹不活汝，豈〔復〕惜性命」、「兒前抱母頸，問母欲何之」，古樂府中之「掳床便大怒」、「心中大歆喜」，《孤兒行》中俗句尤多，杜老集中更難枚舉，乃讀之不見其俗，惟覺高雅。若後人則一往無餘，令人欲嘔者，何也？總之古詩秀韵在骨耳，平時汲古功深，則雖咏俗情，無非雅韵。譬如書家，根柢既深，即隨筆圈點，亦自有致。若墨豬者流，下筆便俗，其大較然矣。詩品本乎人品，人品高者，詩品高，不必遺世玩物，遁迹山林，始爲高也。總要推本于忠孝。或聞而哂之，曰：「何其迂也！唐賢林立，各寫襟懷，豈盡自忠孝來？」余曰：「惟如此故，不能與李、杜、韓並也。各寫胸襟，非不佳，然較之自忠孝來者，而品卑矣。惟能勉勉于此，再浸淫古人，而詩道始爲充類至義之盡。人惟心地醇厚，雖咏一草一木，亦自有油然無盡之意，方爲真詩。」一日與弟共味杜老《慈恩寺塔》詩，嘆其沉鬱古厚，極似《離騷》，惟不呆寫景致，故寄意深遠。杜老與屈子〔蓋同〕一苦衷也。因思岑詩亦邁等越倫，何以瞠乎其後，蓋嘉〔州詩〕口口悲壯，由意主高咏壯觀也；杜詩高古渾穆，由意主憂國憂民〔也。因〕回思吾推本忠孝之語，奮然起舞。

弟日：「沈確士謂元謝宗可、明崔佑輩咏物詩如猜謎。」余聞而擊〔節〕曰：「此言有功于詩教不小。」余嘗見後人工于咏物，自以不能爲憾，非得此言，不幾費日力于無謂哉！或有問于予日：「子嘗謂詩忌腦滿腸肥者，何也？」余曰：「浮華俗艷，語不由衷故也。二然子又謂不可哀、不可傷者，何也？」余曰：「哀而傷，則商聲矣。吟咏性情，何必無病而呻？須以俳惻纏綿之意，發爲温柔敦厚之音，乃得天地之中聲。中聲非商聲也。噫！人世間雖極繁華之境，自見天時人事之相因，彼不深于情者，自不知耳。試觀堯之命舜也，必曰：「咨，爾舜。一舜之命禹也，亦曰：「咨，汝禹。一以及文、武、周公，相繼爲治，啓口必嘆「嗚乎』，兹數聖人當日何嘗有傷痛之意乎？而何以情深若此也？况天地中正之聲，孰如琴瑟，而一唱三嘆有遺音者矣。學詩者其三致意焉。」弟日：「或云謝惠連一池塘生春草」爲比喻。」余大驚曰：「聞諸腐儒之口説乎？見諸誰何之詩話乎？」弟曰.，「載在前人詩話中。」余曰：「此二〔句之〕所以妙者，即當前時物之變遷，包孕無窮感遇，若作比〔喻解之，便〕覺索然。且此詩真境呈露，顯然易見不煩言，而解者何亂持議論〔以〕至于此？更可笑者，唐人詩如杜工部「新松恨不高千尺一云云，此〔亦〕是比喻。而此外之牽强傅會者，不能枚舉。即如白香山『離離原上草一，正寫自己情懷也，乃有謂詩喻小人者，吾亦不必細斥其非，在通人名士，只細細涵泳末二語，便覺其説不能通矣。自唐宋以來，此種議諭極多，而極害事，吾姑舉一以例百。」詩最忌拘束于法，須天籟悠揚，古氣滂需，斷乎要宗三唐。若入手一差，雖胸有萬卷，而繙書一閲，一團時氣迎人。國朝詩第一以歸愚所選《别裁集》爲佳，學者試取而閲之，便覺規模堂廡，取法最上層，自有一團古氣迎人。更取後人詩集參閲之，便覺格調、意境，全出宋、元，一團時氣迎人。深于詩者自辨之。

物必有根本，譬如芙蕖，必有藕生于下，方有花發于上。作詩者亦必涵養真意，浸淫書史，根本深厚，方有真詩出。乃今之作詩者浮意成文，不崇朝可叠數十首，及問其何意發爲此詩，則有〔茫然〕自失者矣。

自來偏見極多，大之學問性理，小之詩文醫卜，俱所不免。口口口害總由自足之故。欲除此弊，必須時時虚心，時時敬畏方可。

詩、道本爲一途，無人不當學詩，無人不當走正路。乃後人分出諸多門類，以正法眼專屬之詩家，而自安于淺近者。蓋或務理學，或學時藝，或學駢體詩賦，恐分心古人詩，或妨其所學故也。不然則以爲過高，難于領略耳。不知學古人則心逸而日休，學後人則泛驚而無當。蓋古人詩音節和調，本乎人情，初誦似苦，久誦便樂。吟咏性情，調和氣節，何業不可通？何學不能精？况古詩、唐詩，李、杜二集，或選讀，或全讀，總以確士先生所選爲歸，能費幾許日月？而且後人詩集亦復殷繁，久誦便無意味，徒費精神已耳。而後人之尤不可讀者，無如排律，讀之必壞手筆。每見後來名輩所作古體，似乎馳馳不羈，終有一種團束氣象，此爲排律所害之故，直當視如砒酰。至于欲利場屋，則唐賢排律，與後人詩之極佳者，熟讀精思，綽綽有裕矣。從此學詩，譬如人生世上，始見清廟明堂氣象，不然則村野農夫，不知天地之高厚，終老于蓬户甕牖之中耳。詩、〔道〕本爲一途，吾獨爲分門别類者痛下針硬焉。

後人詩以着意失之，古人詩以不着意得之9體格雖極古奥，口口必極輕便，悠揚而起，穆如清風，感當前時景，寫心中意思，意纔〔欲〕宣，口即達出。如《十九首'蘇武、李陵諸古詩，神吻如生，令人憶之情意符合，不隔一絲。若後人則意所欲宣，口若難言，恐成腐句，則用意必錬，恐近後人，則用調必古。凝結此意于心目，必蒙蔽真意于口頭，不能呼吸而出矣。所謂古人以不着力得之者，譬如右軍書《蘭亭》，勿忘勿正，一任天機而已，然又非隨筆涣散，約略爲之，遂爲得也。至于用力于此，惟有涵養性情、寢食古人，百倍其功，融化于心，自能暢所欲言，無不如志。余每猜古人真詩及後人古詩多能不失者，蓋古人無非自然，自然則惟見精神意趣，全無渣滓。至于後人，多出勉然，勉然則必有一層皮殻蒙于其上，此未能融化古詩故也。

古人神聚，聚則凝，凝則穆，穆則足矣。後人神散，散則露，露則淺矣。

詩者人所固有也，而必誦習古人者，爲吾有意于中，不曾説出，即説出來，不能馴雅，故欲涵詠咀茹，學古人説話耳。若欲學古人之詩，此念已自差錯。

《風》、《雅》以後，詩人多矣，求其可爲正聲者，何其寥寥。即如有唐口口，詩家不可勝數，而正聲祗在李、杜也。宋代詩家亦不可勝數，而〔正〕聲祗在程、朱也。其故何耶？他人專務才氣，此數公獨能自心性而出耳。故凡學詩者，必須熟讀聖賢書，以誠意正心爲切務，以陶情淑性爲工夫，行有餘力，選讀漢、魏、三唐，勿忘勿助、行所無事，工夫既到，則吟咏性情，自然高妙，可以直接《風》、《雅》。此方是詩中正聲，若祗務作詩，雖株守漢、唐，終不過成一詩家耳，曷足卓卓天壤哉！0六一詩發源于《三百篇》，漢、魏猶能不失其意。至顏、謝輩矜心作意，去古已遠。唐人限以五、七律絶，更入拘墟矣。李太白詩仍然絶迹飛行，不拘于法，故終能不失本旨。然七律不如七古者，未始非爲法律所迫也。杜老獨步三唐，而諸體不如五古之佳者，亦爲此也。偶與弟閒步看花，忽聞百舌鳴春，怡然聽之。弟曰：「鳥鳴樹間，天機妙舞，若在籠中，便少天然之致矣。」余曰：「詩歌本乎天籟，爾我共得之乎！」因相視而笑。。

歷觀古人詩文，多穆其神以宣情景，故意味深長，雖字面似有〔不〕貫處，而一氣讀之，自然融洽，流連往復，令人不能名言其妙。口口神氣外散，一味有意求工，雖字句顯然貫注，而折讀或佳，合一口口之，總有不能懒意之處。蓋意真尤貴神凝，凝則厚，厚則穆，穆則渾矣。渾穆凝厚，故雖雄健闊大，而不覺其有稜角，雖體物盡致，而不覺其有形迹；雖布帛菽粟之言，而不覺其腐爛無味。四字雖淺，却極闊大，即「温柔敦厚」之謂也。小之而一文一詩，大之雖聖賢謨誥，亦不外此。歷來極至詩文，雖體製百變，而其實總不越此四字。姑就前明而論，如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即好在神意穆然也。宋人「寒夜客來茶當酒」詩意境非不佳，而何以不及唐人詩之耐人尋繹也？要亦不渾穆之故耳。用功于此者，必須涵養自己性情，更須體會古人性情，取法最上乘，而不拾其糟粕，終身弗看旁門外道，至作詩時，只求達意，吐其自然之蘊，庶乎可也。

杜工部「帶甲滿天地」詩，起句何等超拔，要之渾穆自如也。含情泣訴，意思愷惻之至。若起句高誦其雄壯，則全詩之真意索然不出矣。必設身處地，咀茹久之，方有會悟也。吾讀之七年，徒賞其壯闊，今始體會入微。

蓮溪弟曰：二葡萄茵暖蕙薰微，紅日窺軒睡覺時」詩句何如？」余日:「口口婦人詩也。」弟解頤一笑，曰：「却又不然。」余不解其意，因重涵泳〔之，覺〕氣體尚不薄弱，然纖靡太甚，且二窺」字更纖小之至，斷非唐人，〔必〕宋詩也。弟曰：「子未讀退之《山石》句，已知渠爲女郎詩耶？」元遺山〔論〕秦少游詩曰：「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曉枝。讀罷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弟曰：「作詩要自然，不可矜心作意，而又不可淺近無味。」余曰：「然哉，然哉！此其所以難也。總在平日胎息古人，臨時寫真境如説話，則得之矣。」弟曰：「下筆時，不但不可拘守繩墨，即存一欲自然之意，便不得自然矣。」余曰：「誠然。」此言通乎性理，因思顔平原書，真不如草，草不如稿。蓋真則有意作書，不如草之行乎自然。然草猶有意于作書，至稿則意專注于起稿，故境臻絶妙。右軍書《蘭亭》，意在作序，忘其手中作書乃爾，神化不測甚矣，化境之難也。

或有問于予日：「凌芝泉詩果何如？」余曰：「國朝詩學，識見真正者，惟沈確士。確士實儀卿以後一人而已。」

後人詩學愈流愈遠者，爲排律所害；非爲排律所害，爲排律之〔新〕法所害；非爲排律之新法所害，爲時文所害；非爲時文所害，〔爲時〕文之新法所害。漢唐人文章非無法律，然無排比，任其揮霍口口，終無害于天機。若夫時文，理制經制，本原深遠，大有裨于世道〔人〕心，億萬代無能改更，億萬人所宜盡心。至于排比，殊屬死法。且又有虚冒割截，有連上犯下、弔挽過渡諸多無謂講究，虚費一生精力，汨没殊深。雖有豪傑之士，罕見漢唐典型。又無人講究，耳所習聞，目所習見，無非後人詩稿，陶鎔既久，流入旁門，先入爲主，自以爲是，見正法眼，反笑其迂，一何可嘆哉！弟曰：「詩要不見紙上有字。」余聞而擊節曰：「此誠透宗之言。杜老五古，温柔敦厚，百讀後惟覺一段神意，往復人意中，更不見字句于紙上。杜詩直出齊、梁、陳、隋之上，庾、鮑猶不能及，真爲善學漢人。」弟曰：「杜惟終身奉蘇、李詩爲師，故横絶萬古。端明以爲齊、梁小兒語，故貽滄海横流之譏。」余曰：「後人好古詩，雖亦能吟咏性情，終覺有一段仿古之意。若杜老學漢，直如漢人作詩，直如常人説話，直如吾輩作律絶，此神化也。」

東坡古文，實如海勢，而詩去唐人遠矣。蓋文可以才氣勝，詩則口宜以性情言之，至「才氣」二字俱用不着。本乎性情，發爲天籟，〔纔是〕真諦。昌黎文章，極其深厚，「潮」字不能盡其量，而詩較李杜則〔力有〕餘而巧不足。弟日：「韓詩亦有以才氣勝人處，故不如李、杜。」余曰：「〔韓〕似漢文，杜似漢詩，真千秋絶調。」

弟日：「《書》云一詩言志，孔子日一温柔敦厚』，盡之矣。」余曰：「此言先得我心之同然。凡蒙童束髮，即須語以『詩言志」、『温柔敦厚」，知斯二者，則胸有把握。更示以漢、唐人詩，如《古詩源》、《唐詩别裁》與《滄浪詩話》、《説詩碎語》，此四書極真正，允爲入門之始，雖終身可也。」余嘗聞弟云：「蘇、李詩字字真摯，吾所深愛。」余初不解，及讀至此，始嗚唱而嘆曰：「信如弟所云。余嘗愛杜工部《贈衛八處士》詩，不意又有出乎其上者。」弟亦曰：「此詩杜不能及，然庶幾可及者，終惟杜老耳。」

弟日：二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詩何如？」余曰：「可也。筆能達其所見，饒有涵泳之致。」弟日：「還有一句「流水斜陽認六朝一。」余曰：「此一句似有意味，實嫌徑直不如前詩。」弟曰：「前二句明人，此一句時人考卷中語耳。」

弟日：「確士先生謂唐詩蘊蓄，宋詩發露，發揚蹈厲，誠非過語。口口謂唐詩終是深厚，宋詩終是淺薄。正蘊蓄與發露之根也。」余口口是人也。何以宋不如唐，蓋唐大名家寢食《離騒》、《文選》、漢、魏古〔詩，心〕摹力追，欲到其境而不能。雖不能到古詩，而已造唐詩之極，此其所以深厚。宋人既不能學古詩，而又變唐人之格調，故發揚蹈厲，失之淺薄。宋詩佳者反是，程、朱諸大儒以及文、謝諸忠臣，有真性情，有實意味，不求詩工而詩自工。他若蘇、黄輩專家而根本反失，雖亦步趨杜、韓，然僅存其風調耳。至如杜《北征》篇，與韓《居幽操》諸詩，温柔敦厚處，俱未能有得。試觀蘇、李詩，杜奉爲師，而蘇以爲齊、梁小兒語，可以想見其好尚矣。或曰：「蘇、黄亦有可取乎？」余曰：「蘇、黄非絶無佳詩，但全集中温柔敦厚之品不多見耳。」

余日：「嚴儀卿、沈確士與吾二人論詩，根原皆同^^但稍有參差處，此正不妨。」近人詩學失傳者，直未入詩門耳，爲時尚所汩故也。必自漢唐人詩中尋求，方可得之。詩無好句法者，終是無好意境；有好意境而無好句法者，終是口口好揣摩。古人深遠難求，得其二一即佳。如「陟彼蛇兮」一詩，渾穆無窮。杜〔老〕「遥憐小兒女」二語同一意匠，而便覺徑露。可見古人渾穆之難，然以後人較之，杜老亦猶是耳。詩不可有成見，欲做好詩，便不得好句。我嘗代人作排律詩，意境清新，反勝吾自作者。蓋自作則矜心作意，凡清靈處俱不得就手，代人作則隨吾筆機，揮霍自如。于此可驗詩之三昧。古來極至之文，自能感人。予幼時未解讀書，性最畏學。一日見伯父手書「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忽然觸悟，低徊久之，而不能明言其妙。因嘆曰：「一片化機，非神仙不能到此境地。」越明年，方知《歸去來辭》中語。

予極幼時，未解讀書。有人爲予書摺扇：「爾乃引飛龍，鳴鷗雞」，至「悽戾辛酸，嘤嗖關關，若離鴻之鳴子也。含嘲嘩諧，雕雕喈喈，若群雛之從母也。」余初不知其出于何典，亦不知其所咏何物，惟覺其抑揚抗墜，愷惻淋漓，因嘆曰：「何神情若是之嗚唱，何意思若是之〔誠〕摯。」低徊久之，如飲醇醪，情不自勝。迨後讀《文選》，乃知《笙賦》中語，〔喟〕然嘆曰：「古人極至之文，無非深於性情耳。」余清晨繙閲晉人詩，見《東飛伯勞歌》，豁然心神頓怡，振筆書云：「看到古詩便擊節。」余幼時嬉戲里巷，見草中有蛇，先嚴曰：「天廐角道之間，有媵蛇焉，下應蛇也。」因誦「天垂象，見吉凶」四語，咀茹不已。余童心頓釋，委婉動情。又誦「孔子蚤作」一節，聲音鳴咽，情意深遠。余以白兄，兄查《檀弓》示之，遂行坐吟誦，從此悟入書中意趣。年來爲制藝牽累，而《左》、《國'《莊》、《騒'《史》、《漢》諸書，得閒便閲，非爲功名也，將欲聞古人之言，見古人之行，與古人游于極樂之鄉耳。嘗作詩曰：「一見古人句，悵然心中煩。暴寒功不定，日夜空營魂。」

後人即有(竟)境與古人同處，而説法終不合，此不浸淫古人故也。

初學作詩，且求達意，精力充足。

弟曰：二霞影漾幽窗，凉蟬亂高樹。一何人詩？」余曰：「此詩意真調高，頗似庾、鮑，惟口氣不似古詩，意者其白香山乎？」弟曰：「此吾自作耳。去年病中，晨對此景，感而咏此。」余曰：「意真筆古，神韵超然。使樂天〔爲之〕，不過爾矣，非余猜之無據也。」因回思去年情事，黯然銷魂，〔潸然下〕涕。漢人《日出入》樂府，惟太白「日出東方隈」得其神似。

詩要簡古，又要淋漓盡致。若着意精鍊，則傷天趣；若隨意抒寫，又易散涣。惟平日胎息古人之功深，則作詩時自然心口相應。

詩要深長，最忌迫促。

能含情穆意以寫景，則逼真古人。

詩要凝全神，以融貫字句。

弟日：「吾咏明月，有句云：「興亡千古事，憂樂萬家心。一」余聞而撃節曰：「神韵深遠。吾所謂穆其神以寫情景者，此詩有焉。」

初唐詩有極佳者，如魏徵、陳子昂、虞世南輩，俱逼真漢、魏。即如沈俊期「盧家少婦」詩，古奥安和，高超深遠，真是古樂府，惟太白《烏夜啼》與之仿佛。

前明及本朝大家，格調意旨亦真能得古人，惟精神元氣畢竟餒乏耳。誦古人詩，氣體間只覺其有0六七餘；後人詩，氣體間終覺其不足。

後人詩賦不古者，亦由心方。心方者，呆對故也。呆對則束縛口口，不得自在流行矣。然初學又不可不範以紀律，如之何其可？口口謂當看人之天事何如，天事高者，當範以古人紀律。果然汲〔古功〕深，學力充裕，即有不甚工處，亦自然入妙也。

汪瑟庵先生云：「進修由己，窮達在天。與其無益而費精神，何如口古而收實得。况夫川珠山玉，必無不發之光；塵飯土羹，詛有可嘗之味。」此言士子作文，但當熟讀經史，不沉溺時藝。余聞斯言，中心悦而誠服也。因謂應試詩賦亦當如此，以古爲骨，以時爲貌，焉往不利乎？况功名自有命定，以真性情發真文章，達則可以名世，窮則可以傳後，何樂如之！若沉溺時藝，一生精力虚耗矣，可惜哉！

詞有腐有新。腐詞自不可用，然常談即至理，有必不能不用者。總之以意爲主。有意作骨，雖習見之語，亦自新鮮。譬如化舊爐爲新爐，安能不用舊銅？然一經鎔鑄，則渾化無迹矣。所患者，勉强填凑耳。

今人古、近體，貪用虚字，試帖尤甚，薄弱不堪，吾不知有何意味。嘗作詩曰：「李杜文章骨韵雄，卿何甘與冶客同。倩人扶起嬌無力，滿眼賺脂映頰紅。」

余謂蓮曰：「吾初讀唐詩，而嘆其佳。後見漢魏人詩，而覺口口口口。及解聖賢經語，始覺理道淵涵，韵味深長。嘗讀堯曰一疇〔咨若時登士數節以及舜日十三載耄期倦于勤一敷節，從此悟入經書，口口低個不已。」弟曰：「吾亦領會此數節入微，覺後賢萬萬説不出，惟覺渾然太和元氣之流行也。」

弟日：「讀《離騒》後，吟《詩經》數節，便覺有一段中和意境在心口間。」余曰：「《詩經》中正和平，如孔子時中之聖，其餘如夷、惠之各有所偏。」弟又曰：「余嘗愛一月到天心一四字。」余曰：「我亦同然。弟試猜—1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何人詩乎？」弟曰：「得毋邵子乎？神似甚也。」余笑曰：「然。」我幼年於讀本中，見邵康節先生《花枝吟》，並不知邵何時人。吟誦數遍，神遊心醉，悟其化機天趣，有隨時素位之樂。乃俗本下注「可删」二字，心甚悵悒，遂執筆連圈。因謂弟曰：「此詩較他人意境迥别，吾亦不能名言其妙。後獲《擊壤集》，方知邵子真面目。」詩文不拘何時，只要意思真摯。氣體不如古人，時數使然，無可〔奈〕何。然平時汲古功深，自不薄弱。余之不好時藝，非以時人口口口也，爲無真意故也。

詩文要有真意，真即誠也。聖人曰：「不誠無物。」余於學詩而口口口理。吾最愛温柔敦厚、愷惻冲和之文。嘗讀文文山「孔日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以及「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惻然曰：「此等語方酷似經史，雖面貌不奥衍，而意旨味之無盡，從之末由，乃真聖賢語也。」又讀《貧人鬻子詩》曰：「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又曰：「哭盡眼中血，洒汝身上衣。業緣如未斷，猶望夢束歸。」喟然嘆曰：「熟讀此詩，焉有不仁育萬物者乎？」吾不禁涕泗之沾襟也。

詩文之道，本無定格。有《國策》之勁挺，又有《檀弓》之佚宕；有《詩經》之温柔敦厚，又有《書經》之佶屈贅牙。歷觀古人著作，各人有各人筆氣，無一書相同。總之同歸于達意而已。王右軍《蘭亭記》「天朗氣清」云云，乃春時真景。蓋天日清明，融和駙蕩，實有此景。若下筆時嫌其似秋景，則有意雕飾，必成春景腐詞，便非佳文，無真意故也。孟子示人讀詩之法曰：「説詩者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燭盡拘執人弊病。余存此見有年矣，然以昭口口言，未敢自信。後聞太初弟云：「蘇東坡亦如此云云。」不覺相視口口。

杜詩融鑄極厚，直似經史。

詩要質而不野，文而不靡。下筆時不務獺祭，惟求達意，斯質而不靡矣。平日胎息古人，氣體醇厚，則文而不野矣。

古人言語意味無窮，如「爲君難，爲臣不易」，若今人爲之，必曰：「難與不易，有何分别？」不知意味深長，正在於此。曹子建詩曰：「爲君既不易，爲臣良獨難。」在今人必又曰：「敷衍成語，有何意味？」不知咏嘆淫法，其味深長，正在于此。・ 「陟彼配兮二詩，思曲而苦，情真而摯，令人低個嗚唱，不堪爲懷。弟日：二桑之未落一詩，向聞子稱其妙，吾始不知。及肄業至此，遂吟咏不置，慨然嘆日:真古人韵味也。」

古人作詩賦，或觸物興歌，無非抒寫胸臆。如孔子《猗蘭操》一字不及蘭，而寄托深遠。武王《楹杖銘》亦全副脱出。鍾伯敬曰：「古人文字有切而妙者，有不切而妙者。若一一求切，便是俗人咏物詩。」旨〔哉〕斯言，試觀湯之《盤銘》以及武王《車硯》諸銘，則切，亦何嘗不妙，口口之不可有意做題目，只因時感事，杼柚胸懷可也。

蓮曰：「譚友夏云：「古人是有意思，偶然露之題目。今人是遇〔題目然〕後尋意思，如何相及？」」旨哉斯言！余曰：「後人詩文，胸無實意，余口口惡。譬如此時，忽命一四川看山題，即廣收四川山名，縱有名句，多是腐詞。無他，情不真也。若到四川所見風景名勝，隨口吟去，定然高妙。無他，情真故也。故余嘗日一「真一字足以破後人塵氛千萬斛矣。然又有憑虚體念入微者，如《東山'《豳風》諸詩，周公亦何嘗身處其地乎！然周公實從至情、至性中流露出來，故韵味無窮，情景如繪。至于後人，不過矜才使氣而已。微微之分，判以霄壤。」

余極幼時讀《蓼莪》詩及注「人民勞苦」數語，雖未知解而抑揚抗墜，穆然有情意感符之處。今日憶之，神情猶如昨也。弟亦曰：「吾幼時讀《小戎》詩注「西戎者，秦之臣子』一節，未知甚解，而神意生感。」余日：「文潞公題明道先生墓一節，神韵深遠，意味無窮。即明道先生四字，千回百讀，難盡其韵。」噫！宋儒真善得古聖人神致哉！

弟曰：「猶是意境，古人言之，便韵味無窮。如一昔我往矣」四句，與《東山》詩意甚平易近人，而出以聖賢之口，何冲和淵穆若斯也！」余曰：「口總之古人性情懇摯，故辭氣深醇。後人立心過刻，斯出語不口口。」故余嘗曰：欲學詩者，知詩情詩景，而其尤要者，當立詩德詩口口何仁孝其本也。性情篤0七一厚，斯語言淵穆矣。凡子不知今古口口口于詩賦之源，烏知不以余言爲迂腐也。然必有真見卓識者慨口許我耳。雖詬厲，庸何傷？

猶是意境，出以古人之口，便蘊藉無盡。如張喬《月中桂》試帖，意境深遠，骨韵高超，令人昂頭天外。無他，調高故也。而蚩蚩者猶謂唐詩甚佳，而試帖不逮今人。吾謂唐人試帖固有不佳者，而其佳者畢竟與後世不同。

余謂弟曰：「余最喜古人拙處，如一投我以木瓜』一節足矣，乃「投桃二投李」複述二節。他若「胡爲乎株林一，既云「從夏南矣』，又曰一匪適株林』，不亦贅乎？而其所以唱嘆無盡者，正在是耳。後人即巧奪天工，萬不能逮。然則古人真拙耶？」弟大笑。

余嘗愛《碩人》詩，因思「齊侯之子」一節，本是呆話，而一語百情，令人穆然神遠，嗚咽不已，何情深若此也！

李詩極高，杜詩極正。嚴滄浪謂：「杜有一二處，李不能道。李有二一處，杜不能言。」洵哉斯言！何謂「李高杜正」？李如仙子乘風，杜如口口洋洋。然李所以擅大家之首者，亦非徒高，高而又兼正。口口口〔太〕白亦是有心世道之人，觀其志在删述，如《遠别離'《蜀道難》等〔篇〕口因見當時嬖寵楊環，權奸弄國，知有禄山犯闕之禍，故追溯詩亡迹熄，而傷大雅之不作，有「吾衰誰陳」之嘆，托意于獲麟絶筆，其旨微矣。彼豪俠任氣、狂醉花月者，能若是乎？雖嗜酒慕仙，浩然自放，意者預料世不可爲，不如蕭然高舉，明哲保身也。國朝齊召南論極平允，王琦論不細密，至于淺見之徒，憑臆而談，顛倒錯亂，如妣尊撼華岳，何足指斥！

余幼年論詩，謂詩要以忠孝立其骨，然後自經史來，方得正鋒。後數年間，以爲所見之未能包諸所有，及年來回思前言，翻覺大而非夸，竟能包諸所有，直探河源于星宿矣。今人不如古人者，無他，一言以蔽之，不自在流出耳。其寫情寫景即有佳句，而一彼一此，口氣迴合之中，必有隔礙，要亦不自然而然耳。

余與弟共讀《離騒》，弟日：「《離騒》非詩非文非賦，却又似詩似文似賦。」余沉吟久之，曰：「畢竟詩耳。吾輩疑其非詩者，以方眼看古人故也。〔夫詩〕之爲道也，不平則鳴，一任天籟而已。若文則推勘發揮，闡明〔義理〕者也。賦則體物瀏亮，盡態極妍者也。屈子滿懷鬱結，嘯歌傷懷，非詩而何？何謂方眼？蓋吾輩習見後人律絶，囿于平仄對仗諸法，故見此句調長短參差不一，且又有「兮一字調，以爲非詩耳。不知《三百篇》中有三字句者，有三字、四字至六字句者，至「兮」字調更難枚舉，亦謂爲非詩，可乎？」弟亦日然。沈確士亦云：「詩要放眼源流升降之處，惟屈、宋以下數人而已。」真名言也。余于舟中書詩話，興致沉酣。忽焉起立，隨口吟云：「停筆起觀鮮耳目，長流浩浩烟樹遥。」古人心與口應，所言皆心中所欲言者。後人口與心違，所言皆非心中所欲言者。學非極博者不能作詩，其説不然。試觀《三百篇》，里巷之人未必有《雅》、《頌》學問，孔子何以亦採其歌謡耶？總之，欲成大家，則不可不博，不深于情者，不可以作詩。

弟愛葛生蒙楚詩，爲余述之。余曰：「我亦心乎愛之。」因從容吟誦，穆然而嘆曰：「字字有意味，何醇細若此，而令人情不自勝也！一夏之日，「冬之夜』云云，情意極真極深，有下三節能令上二節情意愈深，有上二節能令下三節神致愈深，何等力量！若後人勉强爲上一節，猶可少贅一節，便如畫蛇添足然，神情不得完足矣。」弟曰：「且無論其他，直是以濃勝人。」余聞而深然之。曰：「此説極當。試以《黄鵠》歌較之，便覺薄弱。即以《古詩十九首》較之，亦見薄弱。可見其濃厚之至。然此詩又出于無意，全不着力，所以難也。」

弟曰：「漁洋謂：「唐宋之分，不在厚薄。」彼所謂厚者在才氣，而吾輩所謂厚者在意味。蓋敦厚温柔之旨，唐人猶有得其遺者，此唐人所以高出宋人十倍。」學者若專摹韓、杜之才力，而不揣摩其性情委婉懇摯處，猶隔一層。但可謂之善作詩，而不得謂爲真詩人也。

詩要只見意理，不見字句。

漁洋謂東坡爲千古一人，亦重其才氣，其實此言掛漏不少。

詩之爲道也，骨意聲韵，不可少一。後人詩情致綺靡，全無骨韵者，此固失之3即有專尚寒瘦、骨幹古勁者，又徒見枯瘦，而無委婉動人之意，綿缈悠長之韵，亦未至也。試觀古人，骨幹古厚而意味〔深〕長，令人不見骨幹之挺勁。甚矣，掘井九仞者，不可不及泉也。

詩萬不可講才氣。試觀漢人文賦，何等光燄，而詩則意味深長而已。

凡人咏得意事，雖極自鳴其樂，必感念天時人事之相因，乃得意味深長也。如《茉卄以》、《桃夭》詩，三復不已，自得其意。

詩要醇，不可滑，醇非滑之謂也。欲求醇，先須糙，糙非粗之謂也。過此一境方得醇，若字句過滑，不如不作。

作詩、讀詩，一切工夫，只有一語：緊密而不自是耳。蓋緊則不散涣，密則不粗疏，不自是則愈進而愈上。後人詩全首中或起收氣散，或中数句柔弱不振，皆不緊密之故也。意見偏執，至老不悟者，自足之故也。

弟日：「詩要意似古人，不必模倣面貌。如余「萬古馳驅路，而今我又過一，詩頗似崔司勳《黄鶴樓》詩。」余曰：「然。」若不問意境，徒襲面貌，反不相似。東施傲颦，亦何益哉！余謂蓮曰：「偶讀韓昌黎「草木知春不久歸』詩，而嘆其古厚，後思近代名家雪詩，初亦覺其有意，久乃嘆曰：意思終有窮盡，不若口口之味長也。」弟亦曰然。余謂弟曰：「吾嘗觀古人詩頗有心得，不知子以爲何如？古詩讀到口中不見字句，只覺意思洋溢，如頂上圓光，充滿無缺。其所以不見氣力者，乃氣力足極，反歸安和耳。後人雖格調似古，而讀到口中，如光之乍圓乍缺，不能充滿，直是精神不足耳，豈有他哉？古人所以有餘不盡者，惟其意本無盡，脱口時盡宣其無盡之意，故字句亦與俱無盡。後人所以病其太盡者，意本有盡，下筆時並未能盡宣其欲盡之意，徒在格調上游衍，故反覺意俱説盡耳。此論似淺，子爲决之。」弟解頤曰：「吾久見及此，未之明言。此論直抉到盡頭，真而確，明且盡，可爲回圖吞棗者破五里霧矣。」0七五余幼時學詩，獨得異識，見時人步趨，都無與己合者，亦嘗自疑所見之未真，然終不爲所惑。越敢年後，見確士詩話，霍然矣。

好詩難得手，庸詩易得手。立根未固，須併心壹志以浸淫于古，一切旁門外道，俱棄之高閣。若置諸左右，不能不閲，習其庸調，纔一開口，庸調即來，如小人狐媚之動聽百倍于君子矣。縱欲博採旁收、無所不覽，須俟學古既久，蒂固根深，然後可以及之。

杜不喜陶，終無實據，不得以疑案定古人。

凡人學詩，當先熟讀盛唐。蓋得其深厚，庶無欲琢名句之意。口口詩時，稍有欲琢名句之意，必不能暢所欲言，自在流出矣。

詩要意真，又要韵雅，方得深遠無盡。

古人有意味乃有詩耳。後人未有實意，只務作詩，意味從何而來？則亦反其本矣。王摩詰畫四時花木，隨筆點綴，自有夭趣。學詩者亦須參悟此境。蓮曰：「古人詩極其和緩而細密。」余擊節曰：「然。古人極佳詩無不極細。所貴大方家數者，非粗疏率略之謂也，必極其細密。如歷來大名家畫，落落大方之中，無一筆不精細，方得真諦。古人詩極和極厚，極細極穆。唐賢猶有能者。」

猶是人也，庸人中何以有奇人？彼能虚心以取法古人故也。乃後人不知其所以然，亦不思其所以然，遂至終身執迷，不求進益。不但詩文如此，即學書、學醫，亦多如此，深可嘆也！

意欲厚，氣欲和，筆欲柔，神欲圓。

作詩過于矜持，必至艱澀，反成皮殻。吾輩嗣後神來情來，不必〔求〕格調高古，亦不必求字句清醇，但凝神含情，隨口咏歌，意達口口，詩成咀茹不已，自然中節。或恐不合時人眼，可另抄一本，不必示人。然雖不求工，此中必有真詩出。

作詩要意到神足，豈可偃筆取妍而爲之？

趙甌北詩純是試中氣習，見識亦偏。

竹雪詩話卷一

滄浪謂柳州勝蘇州，漁洋謂蘇州勝柳州，確士未分優劣。余謂柳詩古厚奇逸，而韋詩温厚和平，得風人遺意，學者讀李、杜集後所必不可不讀者也。

古來極至文章，雖有微詞奥義，終是一中正和平之理。乃後人亂持議論，争如聚訟，多一重説話，便多一重塵埃。總由奥性偏僻，自以爲是，不能用自反工夫，以至於此。然至當之理，自有真見者爲之折衷，則故見難持，徒爲後世詬病，亦何益哉！吾有一術，奉勸凡自己性情褊急，切勿以讀破萬卷之故，遂爾著書立説，有學無口，雖多何爲！然性情偏僻，何由自知？只是古來中正和平之文，吾〔讀〕之而不愜於心，獨喜奇異之品，即爲性情偏執，須捨己從人，以歸於中正。如不能改，自娱可也，切勿誤天下後世。

司馬温公詩曰：「丹鳳來儀大地春，中天雨露四時〔新〕。人間好事惟忠孝，臣報君恩子報親。」醇粹闊大，彬彬正鋒，余所深愛，學詩者宜深體之。

甲申長夏，與弟共閲右軍帖，忽掩卷，謂弟曰：「古今來有一大缺陷事，極不可解。」弟曰：「何爲？」余曰：「《曹娥碑》乃天地有數文字，極似《碩人》詩遺意。自來古文選家林立，罕有及此者。何也？自己雖無定見，議郎尚有明文，乃竟棄之如遺，吾不知其何心。」弟日：「得毋病其無悲壯激烈之意乎？」余日：「此文之所以近風人者，正以其化激壯爲温文，乃反以此而指前人之瑕疵，不亦誣乎！不然，得毋以其寥寥數語，似風雅非風雅，一味簡古，無從領略，因附諸可選可不選之列乎？噫！異矣。此文深醇古厚，凄酸嗚咽。以意而論，則孝節昭彰，以文而論，則直接風人。真萬選青錢，無可或遺者也。總之，温柔敦厚之品，知者絶少耳。蓋好清高者專尚松風水月，好才氣者專尚潘〔江〕陸海，好典貴者專尚聯珠編玉，好奇異者專尚鬼斧神工。至于〔温〕柔敦厚，則知者絶少矣。是以文章之大&運也。鳴呼噫嘻！非右軍留一線于書府，不幾如禰正平之《漁陽握》、嵇叔夜之《廣陵散》乎！」弟亦深嘆息之。

或又問曰：「子嘗謂詩須性情，不可講才氣。請明示端倪，以便自裁。」余曰：「悉数難終，但講才氣，則于古人論詩一魂字説不去矣。且于古人所謂咏嘆淫決、其味深長者，豈不大相徑庭哉！」或問予日：「子謂詩不可講才氣，然則杜詩氣象，籠蓋宇宙，似有才氣者，何也？」余曰：「善哉！非此一問，則豪釐千里之謬，又滋一疑案於千古矣。杜詩有時雄渾悲壯者，乃鼓自有之才氣，宣自然之天籟，非有意于矜才使氣也。蓋後人講才氣，則聲色必多，而神情必少，乃杜如《秋興》八首等篇，懷鄉戀闕，弔古傷今，一團悲傷鬱勃之意，搏激成聲。至其氣象彌綸闊大，震動雲漢，此作律詩筆力高寮之故。且拆讀尚見闊大，合八首一氣讀之，更不見一點渣滓，惟有唱嘆不盡之神，^^人胸臆間。彼夫矜才使氣者能若是乎？故余口日讀杜詩須于闊大中見冲穆，讀李詩須于仙逸中見醇正，〔方是〕二公真面目焉。」

詩非外物，由人心生也。嘗記極幼時，見李太白《海棠》詩，祇記得「細雨霏霏弄曉寒」句，未求甚解。而每逢細雨，輒動二霏霏弄寒」之意，常吟誦此句，情性深之。初夏田歌桔桿之聲高低應節，苦樂同宣，真天籟也。學詩者須会悟此境。人不可不知作詩，作詩不可不走正路。處樂境而杼柚予懷，便增一段雅趣:處苦境而嘯歌傷懐，反有無窮受用。余嘗有句云：「憂至吟詩猶有樂，詩成樂甚反忘憂。」周鉞曰：「凡法書若執法不變，縱能入石三分，亦號爲奴。」善哉斯言。凡學詩雖走正路，尤貴善悟。苟古詩、唐詩爛熟於心，而不能融化，亦無當也。

學問之患，莫大于偏執。太虚寥廓，萬物化生，動而無動，静而無静，豈有固執之境？學者既不明天人之故，復不虚若谷之懷，彼夫狙於時趨，《史》、《漢》、《莊》、《騷》未嘗夢見，此固失之。然祇知漢、唐，遂膠執己見，睥睨時藝，以爲若此者流何足經意。獨不思聖人信而好古，又口生今反古之戒乎？禮亦有從宜從俗之文乎？况制藝闡發聖〔賢義〕理，其中文情懇摯，斐亶動人之作，亦當精選而置諸左右。即學書之道，亦莫不然。惟時下庸劣考卷排律詩，則斷不可學。

甲申長夏，愁思煎懷，作詩不就，遂吟曹孟德《短歌行》，慷慨傷懐，悠然意遠。吟罷而發嘆曰：「意欲厚，骨欲古，氣欲柔，神欲穆。難哉，難哉！」或曰：「能此有術乎？」余曰：「涵養其性情則厚，浸淫於漢唐則古，精細其意理則柔，凝聚其精神則穆。」

古人詩運筆雖輕，而吟詠久之，沉入性情，如明珠投海，愈沉愈深，杳不知其所之。後人詩下筆雖重，而沉吟久之，浮於意表，如薄雲飛空，愈浮愈消，杳不知其何之。

弟日：「學詩亦必善於領略。如宋人或學杜而未噴其載，或變爲恬緝，或變爲諧俗，或變爲纖小，豈趨向之不善欺？亦領會之不真也。」余曰：「總之誦法古人，只揣摩其深於性情處，一切風趣付之外物，約守此言，可以掃除萬斛塵氛。」

吾幼年能神悟，不能强記，同輩賤之，亦自分爲廢材。然一有感觸，信口歌謡，無非詩境，第平仄未協耳。至十七歲，自右丞詩悟入，〔如〕「寒更傳曉箭」、「中歲頻好道」、「萬壑樹參天」、「不知香積寺」、「一從歸白〔社〕二「風勁角弓鳴」、「寒山轉蒼翠」、「晚年惟好静」、「清川帶長薄」、「憐若不得意」、 「絶域陽關道」、「太乙近天都」諸詩，悟其化机天趣，有神契焉。此外惟愛孟襄陽、岑嘉州二公。蓋蒙師選本極其陋劣，盛唐大家罕有存者，因謬言曰：歷來佳詩惟右丞一人而已。及聞父親講杜詩，見吾歸愚所選《古詩源》、《杜詩偶評》、《唐詩别裁》，汗顔自慚矣。嘆曰：「吾向者壁魚見日耳。」自是，盛唐李、杜、韋、高諸大家，俱次第解悟，而其餘諸名公之品第，猶未深詳。嘗讀陳伯玉、張燕公詩，覺其氣味迥别，疑其異乎常人。他若常建、劉賓客、杜牧之，亦所深契。迨後詳看《説詩眸語》，歸愚亦極意推崇。數年後，見《漁洋詩話》，果以陳伯玉、張燕公、劉賓客同以大家稱之，欣然解頤，自喜所見之不妄。然劉、杜之於陳、張，尚非魯、衛。

作詩文解，説真話，天然層次出矣。

盛唐賈至詩彬彬大雅，「雪晴雲散北風寒」詩，委婉深穆，似不在「渭城」之下。即《早朝大明宫》，0八一亦聲大而遠，人多不知此公真本領，故口提而論之。

「精探雖向玄微裏，會悟還歸耳目前。」詩道盡矣。

人須讀書窮理，蕩滌心胸，恢宏眼界，如置身太嶽之巔，俯視口口，若彈丸在目，胸有此境，雖綴玉編珠，自非凡艷。若汩于貨利，則〔胸〕懷穢濁，雖吟風弄月，亦難免俗韵矣。古人極至詩文，須熟讀精思，使之融化于心。有觸即動，若性生焉，則随口吟去，無不如志矣。一切學問皆壞於一偏字。偏者何也？不肯捨己從人也。不肯舍己從人者何也？心不靈，復不虚也。故一偏則無不偏矣。然彼猶自以爲是，遂至流毒正理，蕪若葛藤，然即偏者亦終無益也。試觀理學中强異幟者何窮？然世所崇尚者終儒道耳。注釋家好立異者何窮？然世所崇尚者，終程、朱耳。制藝中好奇變者何窮？然世所崇尚者終金、陳耳。書法家好怪誕者何窮？然世所崇尚者終王、歐耳。詩學中開旁門者何窮？然世所崇尚者終李、杜耳。光明昭著，如日月之經天，雖被雲掩，何損于明？彼好奇異者，等諸水中之弛，泛泛無定耳。

立骨要極其古厚，運筆要極其輕柔。

截題所以淹貫聖賢義理，排律所以頌揚朝廟功德，前人制作之精意甚深遠也。乃後人以新法行之，遂至毒害斯文不可勝正口。新法何？纖巧、尖利、綺靡、穿鑿之謂也。姜皋原有言：「排律作而〔詩亡〕。」余對云：「截題興而文喪。」

論詩要如瑶臺寶鏡，纔一受形，妍蚩即見。古人詩骨古而腴，後〔人〕詩骨古而枯。如杜工部「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此種意境，使後人爲之，必成促麾之聲。

弟舉「破額山前碧玉流」詩，使余猜。余曰：「此詩吾向年讀過，然名字記憶不真。玩其意境，幽緻深微，大有《離騒》氣習。」弟曰：「盛唐否乎？」余曰：「格調不如盛唐之高超，亦非初唐，應是中唐人手筆。」弟曰：「較韋蘇州之「獨憐幽草』何如？」余曰：「韋詩古厚深遠，不在此詩之下。」弟日：「較李益之一回樂峰前』何如？」余曰：「李詩亦不大遜。」原來柳子厚詩。

甲申新秋，余方讀國朝名文，客有即余談詩者。余曰：「無古無今，總以温柔敦厚爲至。」客曰：「奚爲其能此也？」余曰：「文出於心，心地醇實者，其文必深。至後人心情澆薄，其文終尖刻。即古人亦是尚敦行者，詩文愈臻至極；後人亦是有真性者，詩文有實意味。蓋必性情懇摯，語言始得深厚。不然，縱極融經鑄史之博，天劃神鏤之巧，終不能爲温柔敦厚。」客曰：「請示端倪。」余日：「子知時藝者也。即如施〔作〕一父母其順矣乎一，與彭作『蓬伯玉使人於孔子一文，意味深長，口口口喻自來高才絶學者所在多有，何以此種筆意不可少概見，口口其故，可深長思矣。」孟子曰：「説《詩》者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志，以意逆志，斯爲得之。」蓋古人有意本融貫而字句不能不如此説者，學詩者須切悟此意。

或有問於予日：「杜詩有云一卧龍無首對江濱，此句面貌似太質直，何如？」余曰：「此却是小疵，然亦何妨？」余嘗謂作詩不可過于矜持，若情方欲宣，而畏首畏尾，必傷天趣。杜老往往隨口咏歌，直書即目，如「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首發狂欲大叫」，純任自然，毫不粧飾。嗚乎！惟不能無此種0八三樸直詩，始有一種空前絶後、純净無疵詩出。如《北征》篇、前後《出塞》、《諸將》、《秋興》，何等完整，亦無非天真爛馒，動中宫商也。曰：「杜老云：「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呆鋪直叙，可乎？」余曰：「呆鋪直叙是算簿也，總在讀時揣摩，果能胎息漢、魏，性情自然凝重。即作詩時，亦何容略無醞釀，惟凝涵其神意，字句自然古厚矣。」客猶喋喋不休，曰：「於心終不安。」余曰：「吾固知子不能釋然也。吾亦無術授子，子必欲雕琢，待成詩後，涵泳咀茹，從客删改，自然合度。萬不可於纔出口時一心欲達意，又一心欲作詩。總之，「醞釀涵泳』四字最〔妙。至〕於千錘百鍊，則斷不可。」客大喜而退。《古詩十九首》，人多臆説，殊屬支離。惟歸愚論極平允，與吾同見。《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極温柔冥穆，聲臭俱無，百讀後令人神意深遠，相忘無忘，相與無與。至於《青青陵上柏》，品格似差一層，不但洛中指東都可徵東漢也。然其意旨頗温柔敦厚，不失風人遺音。試觀後人達觀詩，多訥笑富貴，此則曰「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安於所遇，各適其適，何深遠乃爾！至於古厚，何暇計哉！

《青青河畔草》，叠用數字，天然渾化，毫不着意。「娥娥紅粉粧」二語兼寫其姿色，手筆絶高。若後人持論，必曰：「咏嘆其德足矣，色何足云？」不知矜憐材質，乃益見情深。所以《碩人》詩「手如柔黄」贊嘆一段，《曹娥碑》「伊惟孝女，曄曄之姿」，亦贊嘆一段。此種意境，難與拘儒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望」字、「見」字，何必聚訟？陶公一任天機，如浮雲之乘化舒卷，或采菊東籬，忽興寄南山，從而望之，亦無不可。抑或采菊方罷，偶見南山，亦無不可。謂既采菊何又望山者，固屬膠柱，即謂通篇皆「望」，此句不當從「見」字者，亦膠固也。上下千年，既不知陶公當日實實何如，即當以古本爲歸。余嘗謂古人詩字口有决不可臆斷者，此類是也。况不潛心體會全詩意趣，只是在〔此〕等處聚訟，殊爲多事。

學古者須胎息其精神意理，不必迹象相似。即如《十九首》，全是意似風人，若云面貌風人，豈有「娥娥」、「纖纖」此種字法耶？且「紅粉粧」三字，反近後人。然此中自有一段真似風人處。况必字面相似，則充其極，豈不自周、秦至今皆當如《雅》、《頌》體格、略無變化乎？而且學書者若必迹象相似，則是古來只有右軍家數，唐亦不必有歐、虞、褚、薛，宋亦不必有米、蔡、蘇、黄矣，豈不謬哉！自周、秦以來，歷代詩各不同。漢人却是漢人詩，魏去漢不遠，然却是魏詩。晉去魏不遠，然却是晉詩。六朝更不必問。自唐至今，無不皆然。蓋氣運所關，人不能自主，雖仙詩、童謡，亦莫不然。然後人非無一二詩無異古人，但通論大體，胥如是耳。

宋、元人詩佳處，亦不可埋没。當國初詩風盛時，人皆高談開、寶，故漁洋曰：「耳食紛紛説天寶，幾人眼見宋元詩。」乃當今之世，詩風更變矣。吾弟讀漁洋詩而興感曰：「展讀鴻篇妙入神，茫茫滄海問前津。至今楊李盈天下，不見當年耳食人。」余聞而嘆曰：「並耳〔食説〕唐者，而亦不可得矣，嗚乎！」

詩家大忌，莫如貪用事實。漢人古詩，絶無糟粕，純剩精華。然「精華」二字尚嫌顯露，一段神意而已。惟《郊祀》樂府不能不典質古奥，蓋祭祀本禮樂文章之地，歌咏其實事，非塗澤也。試觀《三百0八五篇》中，亦豈無文質彬彬者，三《頌》更極懿燥隆茂，煌煌厥聲。即如杜老極佳之詩，多是天真爛燃。《秋興》八首、《諸將》五首，非不情深文明，心目中實感其事，口中安得不實言其事？非意不到而漫爲敷衍者，不得以此而誤認古人爲貪于塗澤也。總之無所爲用不用，真而已矣。以神意運字句，雖極絢爛，自無渣滓。所謂塗澤者何？譬如咏風，何必説到廣莫、不周？咏雨，何必説到黑娘、商羊？自魏、晉來，矜尚綺靡，品格卑靡極矣。然其中翹然傑出者，終陶、謝、庾、鮑諸公耳。嗟乎！文、賦尚不可貪填典故，况詩乎！至于氣體古厚，惟多讀書、多窮理而已，學者上礬《風》、《雅》，下稽漢、魏，要歸盛唐，亦可以審所自矣。

歷來極至詩文，從無不咏嘆者。所謂咏嘆，非愁苦悲戚之謂也，雖極樂心稱意，咏歌其盛，自有咏嘆。弟日：「然一吁嗟麟兮』，非咏嘆乎？」〔余〕曰：「即《雅》、《頌》，亦無非咏嘆。後人鋪張揭厲便淺，風人咏嘆便深。極〔而〕言之，即聖賢書亦不外出。至于漢人樂府、古詩，亦惟能咏嘆，故〔其〕格高遠耳。」弟日：「吾子深于風人者也。深于風人，始能説「咏嘆」二字。不然，弟言『悲嘆一耳。」余謂弟曰：「吾輩論詩，迎刃立解，略無窒礙者，何也？」弟曰：「總之源本極清，如識得星宿海，則千支萬派，靡不了然心目。」

弟曰：「杜老有句云一江鳴夜雨懸二」語未及竟，余便擊節曰：二懸一字何等神力！」弟亦交口同詞。余曰：「長江夜吼，雨勢騰空，非一「懸一字不能傳出。然杜老當日亦無非信口歌吟，自然得來，若有意錘鍊，日吾用何字始得峭拔，則再思三思，必至枯澀。即如李太白「人烟寒橘柚」二句二寒』字『老』字妙矣，亦無非目對秋景，天然傳神。若有意錘鍊，轉未必能神化至此。余嘗謂詩有可以凝鍊得者，有斷不可以錘鍊得者，此類是也。」

謝詩何以如「初日芙蓉」，顔詩何以如「錯采鏤金」，無非錘鍊與不錘鍊之故。弟日：二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一，沈歸愚云不費雕琢，自然名句。」余聞而嘆其與余所謂「詩忌錘鍊」者相吻合也。

弟或有問于予曰：「子嘗言揣摩古人，工夫全在讀詩，臨時不〔能得〕力。其説可得聞乎？」余日.・「若空論無形之理，子終難釋然，請以有〔形〕者譬之。子不見夫善書者乎？平時浸淫二王與歐、虞、褚、薛，則下筆時，欲臨二王便似二王，欲臨歐、虞、褚、薛，便似歐、虞、褚、薛。臨時不過略思其體，至于得力，全在平日。若方作一點，便躊躇日必如何方得似二王；方作一畫，亦躊躇日必如何方得似歌、虞、褚、薛，噫！若此者，吾恐並不止如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客豁然而退。余謂弟曰：「吾輩于詩文，極嗜温柔敦厚之品，如珍錯俱陳，必得熊掌方極所欲。」弟曰：「此極高之品，極庸之境，而極難之詣也。」余曰：「彼爲顛預之語者固非，然爲寒瘦之語者亦非也；爲刻酷之語者固非，然爲鄉愿之語者又非也。」弟曰：「司馬相如《封禪頌》力厚韵長，似有《頌》詩遺意。」余曰：「漢人氣體厚重，去古不遠也。所以《古詩十九首》極似風人，蘇武、李陵較之便薄。至曹孟德詩，不過有數語似風人。蓋温柔敦厚，必其人有德方可，不然亦必有至情至性、嗜愛風人者方可。」弟曰：「曹孟德雄心勝概，籠蓋宇宙，此種意境烏得似風人？」余曰：「鍾伯敬謂《蒿里行》亦是老瞞實話，其説亦0八七是。孟德雖開魏、晉之始，猶存漢詩之遺。非王仲宣口口口口所能並肩。然温柔敦厚之品，終不敢輕許。子嘗以《蒿里行》口口口故余日氣體古厚，終是古詩。然杜老可以幾及。」弟曰：「子建平日〔酷〕嗜風人，故詩亦深得其意。」余曰：「誠然。子建似風人，固揣摩有真，亦境遇玉成也。子建人品極端，身爲孤臣孽子，目擊時事，而又不能顯言君父。操心也危，累患也深，更兼平日情深風雅，故言婉多諷，與風人深相吻合。予嘗以《聖皇篇》與《贈白馬王彪》詩使余猜，余驚其兼得風人、騒人神味，杜老猶未之逮者，正爲此也。雖然，杜老亦温柔敦厚之尤者也，如「人生不相見」，以及「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二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一二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一二君看随陽雁，各有稻粱謀一二萬里黄山北，園林白露中」，《有感》五首、前後《出塞》、《北征》篇諸詩，長言永嘆，言婉多諷。其於温柔敦厚之品祗覺有餘，不見不足。所以與李太白並冠三唐，卓如山立。」弟日：「殷遥「君此卜行日，亦逼真風雅。」余因隨口吟誦，低徊無已，覺其無限曲折，無限深情，神醉意迷，於風人神致，不隔一絲。卓哉其爲盛唐大名家也！凡人學詩必須循序漸進，自唐人上溯漢魏，直至《風》、《雅》。若夫論詩，須會悟源本，自《風》、《雅》下逮漢、魏，以迄于今，方有歸宿。口口經書四子書，不可一日不讀者也。捨此學詩，如水無源本，涸可立待。雖然，法誠良矣，意誠美矣，其如甘居下〔流〕者之不能聽從，何耶？弟日：「鈍根人性不近詩，視唐詩尚如登天，語以《風》、《雅》、漢、魏，有不神消氣沮者乎？無已，須用一誘字法。每書中必有顯易動人處，閒中指點，開其悟機，庶幾可乎？」余曰：「真良法也。余嘗謂：誥教小子，點悟爲妙。嘗與童子仰觀天文，見夫星斗燦爛，因誦段彼織女-二節；又嘗優游春田，見人搴匆芳草，隨誦一采采茉苜二章；又嘗夏夜納凉，誦、伊威在室一數句，由節誦而全誦，便覺相對欣然，孳孳有感動意。時有牧童鄰媪，亦戀聽不去。嗟乎！可見《三百篇》之平易近人矣。有志者務宜先讀《風》、《雅》，不必先讀《離騷》。」弟亦曰：「然。《騒》既不如《風》、《雅》之醇正，復不如《風》、《雅》之易讀，令人望而生畏，非啓蒙良法，緩一步何傷乎？」客有從旁笑之者曰：「誰不讀《三百篇》？何辭費乃爾？」余應之曰：「吾輩所謂讀《三百篇》者，亦如今人之口傳心記而已乎？」因與弟共展《三百篇》，豁然開朗，心神頓怡，明白如話，豈有一毫深奥？人得其解，自然流連唱嘆，歌舞自如。即讀時人詩，猶必求解，何轉漠然于《風》、《雅》也？吾願天下後世詞人才子，各〔宜〕口其齊不齊，同歸于風人温柔敦厚之意云。

近人詩開口即講風趣，從此岐起，極之胡越而後止。弟曰：「爲兄〔易〕一字：極之胡越而不止。」弟日：「詩文貪乎于塗澤固不可，然亦必成文有章，方能達盡其意。」余曰：「誠然。總在有意無意耳。如爲達意而成文有章，則天然華貴；爲炫異而負聲振采，則流入綺靡。試觀三《頌》，何等典重莊雅，但後人一學，即鋪張揚厲，無所不至矣。」

《出車》詩漸有光焰，聲調鏗鏘，即「織文鳥章」二語，聲色照人耳目。情極深者，亦可似風人。余咀茹劉禹錫「二十年來别帝京」詩，情深一往，悠然無盡。余涵泳唐詩，復涵泳宋詩，覺唐詩猶有似風人者，宋人全乎脱盡。因嘆曰：「唐人趣不勝情，宋人情不勝趣。」吾弟蓮溪聞而擊節曰：「極是，極是！」急書之以詩話。

弟曰：二驟雨落河魚一何解？」余固知非天雨魚，然不能無疑。因問：「對句何如？」弟曰：「震雷翻幕燕。」余曰：「言雨點迸擊，魚倏驚沉耳。」弟日：「然〔則〕謂夭雨魚？」余曰：「如此解，則二句神氣不得融貫矣。何穿鑿乃爾！此二句精神全在二震」字、二驟一字，幕燕聞雷驚而翻飛，河魚遇雨倏而沉逝，可謂形容盡致。」弟曰：「此句若時人爲之，必以爲不貫。故凡作詩者祗須説足己意，不必求合時人眼也。」

漢人呼吸風人，唐人呼吸騷人。

《三百篇》，詩之根本，《離騒》亦詩之正聲。然《騷》亦可選讀，學者讀《三百篇》而不讀《騒》猶可，若讀《騒》而不讀《三百篇》則斷不可。何也？《三百篇》公家語，《離騒》一家言也。譬諸食物，《三百篇》如五穀，《離騒》則青黏漆葉類耳。

或有問於予曰：「學詩者以何書爲涯岸？」余曰：「學問雖無盡境，然切要之務，熟讀《三百篇》、《古詩源》、《唐詩别裁》、李、杜二集，大法已盡於此。俟能成誦，然後上規千古，下規千古，俱無不可。但不可一日不讀經書、四子書，脱離根本耳。」客曰：「學至何境而止乎？」余曰：「只是有意皆能言，有言皆可歌，斯已矣。」

常建詩潔净精微。

弟曰：「蘇伯玉妻《盤中詩》起六句不接而接，極深極厚。」余曰：「然。應是當日真景。若無端起興，不應連用六句。」因共吟咏之，嘆其神似〔其〕人。余曰：「《國風》多有婦人思君子詩，此章頗得其意。後人所以去口萬里者，或徒襲面貌而無極深之情，則不得似風人，即有極深之情，或爲時法所拘，則又不得似風人。此則情極深、意極厚，而長短如意，變化從心，故逼真古人而不自覺耳。」弟曰：「李夢陽取法杜老，真豪傑之士。乃行修謗興，或譏其未能變化，直是邪説。確士闢之，是矣。」余曰：「所患不能變化者，謂自己無意，徒優孟古人，爲可厭耳。若吟咏己意，合于古調，此爲脱胎，非優孟也。試觀曹孟德《短歌行》，直用《小雅》數語；杜老《示從孫濟》「淘米少汲水」，直用古詩【采葵莫傷根一語意；國朝王漁洋一營連九節度，星動五諸侯一詩，直似杜老。子使余猜，嘗不能辨，亦可謂不能變化乎。總之，出于自然者爲脱胎，出于强然者爲優孟耳。」弟日：「《十九首》中有句云一旋車駕言邁，此種語意，逼真三代。」余曰：「直是浸淫風人。」弟日：「入門須正，末路尤宜謹。如汪鈍翁始學唐人，總繼學范、陸詩，亦反不如初，故歸愚所選，皆其幼年詩。」余曰：「此輩最可憐憫。使學宋、元而易爲力也，吾亦爲之；乃卷帙更繁于唐賢，斯用力口口口唐賢，而勞而無功，何不智之甚！」

詩固宜質樸，然必須可以歌唱方妙。如張琴絃者，何可彈之不成聲？元遺山評韓、孟二公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聲調鏗鏘，可以歌唱，自異塗澤家數。若易「潮陽」爲「昌黎」字，便不得如此響亮。

或問余曰：「予言館閣、山林，宜合爲一途，其説誠美，但既貴清真，安必盡合時宜？」余曰：「不然。率天真之自然，未有不五色爛馒者，如牡丹盛開，誰施朱粉？而自然有天香國色也。鳳鸞耀彩，0九一

誰敷丹青？而自然生遍體文章也。從來極绚爛之境，總發于極清寂之中。人多不曉。總之，天真爛馒者，爲活花鳥；專工塗澤者，爲死花鳥耳。」

流麗歸于蘊蓄，進乎技矣。

詩文不必從時人新法，如猫頭笋、鹿眼籬之類。至于唐人法律，斷不可外。若不能用法，而爲法所用，終是工夫不熟。

一日夜膳後，偶思生平詩説，忽高呼曰：「千古論詩吾第一。」或曰：「人其許子乎？」曰：「興到自咏耳，固不求許于世人也。」

余嘗謂《竹枝詞》亦自古樂府來，較古詩、律詩略活動處、略徑直處便是。《竹枝詞》乃後人失之太俗，所以吾弟太初深惡之。嘗謂余曰：「如劉禹錫、楊廉夫《竹枝》，何嘗俚俗？國朝彭羡門有句云：一木棉花上鵝鴿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徐緘伯調《越中詞》云：一勾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鬥鴨自呼名。伯勞飛遲燕飛疾，郎進城時我出城。一深情古調，方是《竹枝》上品。」余曰：「誠然。」總之以情深爲本，以可以詠歌爲至。如近人《竹枝》有云：「冷冰冰手關坤嫩，便益男人看女人。」成何話説！雖詠風土，諷習俗，然極俗惡事亦不必咏。遇此淺境，怎有深情？既無深情，怎有佳詩？然則學《竹枝詞》者，前二詩可以爲法。

詩固不可錘鍊，亦不可散涣。則對輕薄人，宜與言醒釀；對拘忌人，宜與言活脱。

人謂《三百篇》極難領略。吾謂領略《三百篇》反易于後人。何也？後人多有矜使才氣、競尚奇異之詩，既離乎己之性情，必遠乎人之性情，讀其詩者，反欲强吾志意屈以就彼，方能襲取。若夫《三百篇》直契人心，如水和乳，親而彌真，久而彌永，所以爲言極易知，而感人極易人焉。後世作家爲蘇氏所害甚多，入其窠臼，便減一段光燄。總要浸淫《風》《雅》、漢魏、盛唐，務使蒂固根深，方可博覽。此輩蓋李、杜，伊、周也；蘇、黄，管、晏耳。

古人咏物非咏物也，觸物而咏所欲咏也。如《卿雲歌》，舜倡之，《八伯歌》即脱離《卿雲》，《舜載歌》亦全副脱出。唐王、杜二公咏櫻桃，亦不凝滯于物。乃後世描頭畫角，歸愚譏謝宗可、瞿佑輩爲猜謎，最善名狀，足使庸俗子三日耳聾。

余總角時，映庚兄嘗爲余講「白圭之玷」四語，既悟其意議之明切，復愛其音韵之深長。低個不已，神情如昨。

學者心宜虚，志宜高，直當神追《風》、《雅》，不得已而學唐詩，已是下着，乃俗人視爲太高，過矣。學書者直當神追王、歐，不得已而學顔、趙，已是降一等工夫，乃俗人視爲太高，過矣。《九成宫》、《醴泉銘》，頌不忘規，温柔敦厚。吾極愛之，選家亦不載人古文，可歎！杜牧之「折戟沉沙」詩，人多不解其佳。噫嘻！咀茹久之，未有不流連感動者也。總之，讀其詩要融會其神韵，以時眼看之，即有合意口，詩亦只解得一半耳。

昌黎文如岳峙淵淳。

八月初一日，余與弟對坐燈下。弟忽穆然神遠，會心「女日鷄鳴」二句，吟聲未畢，余接誦「子興視夜」二句，弟又誦「將翱將翔」，余接誦「弋言加之」，更唱迭誦至末章，流連倡嘆，往復夷猶。余瞿然起曰：「吾極愛風人口氣，不知何以若是之委婉動人也。吾實無可擬議，意者其幽蘭乎？」因捕筆書日：「風人香口若幽蘭。」相對訴然，低個無已。

金人銘筆氣絶妙今古，憂勤惕厲，温柔敦厚，的是古聖人語意。常常讀之，既益身心，復長才學，不知古文罕選，是何見識。

弟誦李長吉《神雕咏》，贊嘆不已。余亦高咏之，拍案嘆曰：「逸氣滿紙，高調入雲。」弟日：「工錘鍊者必無天趣，乃長吉古奥中字字有意味，本唐大名家。」余曰：「終是深于情者耳。無一首詩無至情，氣度闊大，不似雕刻小技。且時有議論、有諷詠，推爲大名家，卓乎何愧。」一日，余與弟談詩，至杜工部「不見李生久」，交口同稱曰：「佯狂」下加一「哀」字，非但押韵，即此一字有無限矜憐。中四語似不過直叙，其實極厚極真，末二句低徊嗚唱，神情欲絶。總之，合全詩，有無限口口沉摯婉篤，直接風人，夫復何愧！

余謂弟日；「凡詩能令人心微酸而淚欲含者，皆近風人者也。」弟〔亦〕然之。

方回《山經》引《相冢書》云：「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譚友夏先生評云：「露高識，足以破惑消僞。」余詳味語意，應是戒葬師、醫師，學問須求精粹，非謂世可廢葬師、醫師也。因爲之轉二語曰：「葬師有如郭景純，山川能語恐無因。醫師有如張仲景，肺腑能語何所逞。」

弟問予嗜《三百篇》有幾章。予曰：「吾自得解後，即知愛慕全部。中極嗜者，足有大半，不能僂指數。」

或問予曰：「唐賢固有佳詩，宋、元亦有佳詩，近代亦有佳詩。既同一佳矣，乃每見子論詩談及漢、魏與《三百篇》，而尤覺神情悦豫者，何也？」余曰：「詩之各有佳也，如花之各有香也。聞瑞香而神怡矣，聞幽蘭而尤覺神怡焉。故余情之悦《風》《雅》，亦猶衆香中之蘭蕙云爾。」萬事必培根植本。試觀人之飲食，雖極山珍海錯，不能一日不食稻粱。故夫五經四書，學問中之稻粱也。乃今之學者，或館閣，或〔山〕林，稍得成名，則泛驚無當，五經四書，不復過目，殊屬狂妄。夫五經四書，乃人生之布帛菽粟，無論何等人品，無論何等學術，每日請須提一半工夫，熟讀數十遍，以立根本。凡子不得其意趣，故不樂學耳。不知咀茹久之，自有無限意味，樂人性情。有志者，其驗之。」

余嘗謂弟曰：「讀古人書，非三復推究，精義不出，何必以過目擅長。」一日見鄭板橋寄弟書，亦如是云云，因嘆板橋頗有深識。惟論大舜處背謬不通，由于不真明天人之故也。至論文數段，頗有益于名教云。

讀書雖不必專尚過目，亦何可盡貶過目？即如初唐虞世南詩渾古高超，不在盛唐之下；張睢陽聞笛詩高渾悲壯，有《大風》《易水》音節。二公生平文章不多見者，或以國務殷繁，無暇旁及耳，豈以過目之故，迄無佳文哉？

後人滯于咏物，而意反寬泛。古人不滞于物，而神致如生。説者謂自來雪詩以右丞「洒空深巷静」二句爲至，不知右丞當日非咏雪也，乃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也。必日自來雪詩以此二句爲至，大是語病。

弟舉《竹枝詞》使余猜曰：「菊花時節試秋霜，緑酒紅鑰撲鼻香。稻蟹正肥潮正落，一天漁火照潯陽。」余一見起句，即笑其膚淺。及讀二三遍，謂弟曰：「氣息雖和，而脈理不貫，必俗手也。」果然。「稻蟹正肥」下接「潮正落」，情景睽隔，弟與吾所見皆同。

杜老詩如「白頭亂髮垂過耳」、「山鬼吹燈滅」等句，不知者以爲俗，固非知言，乃偏見者遂謂杜老集中惟此等句法爲第一，又不免矯枉過正矣。

藜莠足以蕪五穀，故夫《文選》諸賦，經書中之藜莠也。

乙酉端陽後一日，余聞反舌鳴，得「緑樹陰中百舌鳴」句，因與弟共聯句曰：「天垂鳳尾白雲輕蓮，緑樹陰中百舌鳴竹。靡草已殘春已遠蓮，遥遥清畫尚聞聲竹。」弟謂余曰：「使今有王己山、沈歸愚二公，吾輩詩文不患不佳。」余曰：「文猶有人，詩惟歸愚而已。若漁洋令吾輩讀蘇詩，吾輩必不説。因思王漁洋學問雖大，惜入蘇詩窠臼，其一生佳詩，仍是得力杜、韓二家。使其全學古詩、唐詩，直去李、杜不遠。學問深厚，氣度闊大也。」弟曰：「如一路遥淮水北，天盡武關東，何等雄闊！」余曰：「雄闊中又不口口粗暴，所以難及。更若古詩「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一、杜詩「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闊大而深穆，可以高唱，又可以吟，觀于海者難爲水。」

余與弟共咏王、杜二公櫻桃詩，暢然滿志。弟曰：「浦二田謂杜詩削肉存骨，殊屬籟預語。又謂一兵戈不見老萊衣一，筆筆凌駕，更屬背謬。」余曰：「誠然。此詩吾不見其有筆，惟覺神意嗚唱而已。此輩何自有肺腑？總之浦公有學無識，天資鈍耳。」

乙酉夏日，弟侍母親側，與逢吉戲弄。余獨抱膝納凉，高咏三唐大名家詩，亦閒吟後賢佳詩，悲歌慷慨，高唱入雲，聲情酣足，餘韵深長。忽念到後人咏姜伯約「天水誇英俊」云云，念畢而意旨索然欲盡，聲情促然欲絶矣。余聲甫止，弟忽遥應而相笑。母訝其所笑何事，弟曰.，「吾笑其吟聲不能續長耳，詩較卑故也。」畲然起舞，喜此中真趣，惟同心可以共嘗。

李謫仙《上皇西幸南京歌》似極頌揚，其實意旨深微，使上皇非作色荒，奚至流離若此。詩更蘊藉温柔，闊大無方。

八月十三日，余謂弟曰：「吾昔年極嗜李詩，年來更極嗜杜詩。口口誦《有感》五首、《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古穆深厚，不知何口口口口口參伍漢人，並難言得漢人遺意。此種意境與太白不同，太白詩有《騷》《選》氣，杜詩有經史氣。至于太白《烏樓曲》，與《上皇西幸南京歌》諸詩，亦温柔敦厚，得風人意。元微之貶太白，未知太白真趣也。至楊大年之貶杜，直是乳臭語。吾久蓄此見于中，未敢明言，以待擴充其見耳。乃至今所見無殊，故爲子述之。」弟日：「此説純是從源頭上立論，吾亦久蓄此見，欲言而未言耳。」

弟日：「子建似風人，杜老亦似風人。此二人外，求其似風人者，似常苦少。」弟閲《别裁》，誦杜老「昔聞洞庭水」，吟聲未竟，余接聲同誦，駭然曰：「如何得此深厚，收筆更闊大之極。」又誦孟浩然「八月湖水平」，嘆其清剛樸古，真盛唐人手筆。弟日：「劉文房亦有一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一之句。」余曰：「此二句便不如杜、孟，然亦渾古之至。若吾輩親到岳陽，當益見其寫景之妙。」弟曰：「然。此歸愚所謂「吴楚」二句别處移掇不去也。」弟又誦《有感》五首，共相嗟嘆，迥出常境之外，使人不口着圈。余日：「凡詩祗令人拈出一二句來着圈，便落下乘。〔劉文房『昔〕賢懷一飯」詩曰情致深矣，氣體間何淹潤深長至此！每觀口口口人，即有此意，多入枯索，如—1曾于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一，竟同杜老《岳陽樓》起法，然淺易矣，令人不見其難能矣。」因嘆劉文房詩頗佳，吾輩甚愛之。

昌黎詩亦自經史來，所以不如杜詩，似于温柔敦厚欠一柔字。

孟子之汝家，焦仲卿之兄門，皆令人魂消。

弟日：「元人咏白燕詩一梨花院落有無中，所以不如杜老「輕燕受風斜」與《畫鷹》諸詩者，杜老寄意遥深，不囿于物故也。」余曰：「此説極當。杜老意中不止一畫鷹，元人心中却只一白燕也。人必須情意鬱勃，觸物咏歌，乃得真詩。如孔聖《猗蘭操》周流不遇，因蘭增感，故神味無窮。蚩蚩者謂一字不及蘭，却句句是蘭，真是隔膜語。《東山》詩「伊喊在室，購峭在户，一倉庚于飛，熠耀其羽，「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能使人魂消神醉，豈呆詠伊城鳍峭乎？蓋久從征役，想念家鄉景物，真情迫切，而後發爲此詩也。若祗拈伊喊瓜苦，使周公咏一佳詩，恐周公亦且無可如何。殷遥「嶽雨連河細，田禽出麥飛一亦然。後人亦有知詩不可凝滞于物者，然又于物外苦求口意，殊非詩之本旨。」文徵仲《焦洗圖》，畫數葉芭蕉栽銅洗内，白石皺瘦點映其間，清高絶俗，古雅怡人。上半幅小楷書元明諸公所題七律，骨瘦神清，追踪王、歐絶軌，每一展玩，神遊古世。惟詩則趙宗文、倪元鎮二公佳。倪云：「風飜窗裏浪花白，雨壓牀頭雲朵青。」趙云：「秋風不剪新抽葉，春水難消已錬形。」此二詩清古絶俗，餘不過全詩中間有一二句佳。内有一詩起云：「周君張君先後爾」，「爾」字乃住脚虚字，用于起頭，下句怎能接上？遂硬接云「以蕉養雪誰先零」，意雖接而句實斷也。更有收句云：「天公作池媚蕉葉，何以報之雙玉瓶」，硬襲《四愁》，詩調可厭。作律詩原可運古氣于其中，然必須出于自然乃佳。如杜詩「愛汝玉山草堂静」，淺而言之，何等成句。三、四聯云：「盤剥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看似佶屈贅牙，其實氣體間和調之極，故佳。至「何以報之雙玉瓶」，甚不好讀，呼應不接故也。《四愁詩長云「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瑶」，上有「美人贈我」呼應，乃得流麗。秦康公送公子重耳：「我送舅氏，日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黄。」上有「我送舅氏」，故下有「何以贈之」。《石鼓歌》：「其魚維何，維鋸維鯉。何以〔貫〕之，維楊維柳」同一法也。至于七律收句，如何可用此調？彼口口口，此古雅器物，非運以高古之筆，恐難相副，遂硬襲古調，反不如〔作〕一完美律詩之爲得也。况通幅十數詩俱叠韵，此尤非法。既限成韵，和者又多，押法又不可重，雖有新意，亦何從措手耶？故凡學詩者，須先求流麗，一氣神行到底，令人讀畢，神情酣足有餘方妙。至于古體字句奥衍中，尤要極其和調也。

讀書須講出四書經書中趣味來，文章方有興會。單靠《史》《漢》古文，尤隔一層，况株守考卷墨卷乎！

吾生平最惜精神，惟讀書臨帖，始肯用之。幼年酷嗜奕棋，邇來甚覺無謂，第随意應酬，嘗有句云：「本爲消閒反憔悴，不如袖手看行雲。」

詩家之有蘇、黄，書家之有趙、董，藝林之大利大害也。或曰：「學蘇、黄、趙、董，可以成家，豈不美歟？」余曰：「其害正在成家也。學蘇、黄而自足，則不知李、杜；學趙、董而自足，則不知王、歐。此大害也。」要之，世豈能無蘇、黄哉？不善學之過也。

詩文不能如古者，患在視古太難，又患在視古太易。視爲〔難則〕不肯探尋；視爲易則不復求進。故未有得者，不可視爲難，既〔有得〕者，又不可視爲易。

或謂宋儒以名理人詩爲旁門，非也。詩者，達意之物也，各人有各人之意，意不同，故詩亦異。宋儒有悟于心，而宣之于口，其意何等正大！意大而詩亦大，乃是天地間正聲，何得謂之旁門？若舍其心中源泉混混之趣，而强爲詞人才子之詩，則語不由衷，反非正聲。至謂名理不可入詩，則《大雅》中言名理者何窮，亦謂之非正聲，可乎？惟朱子《性理吟》詞調遷就，稍欠自然，不可爲法耳。然則詩家之旁門何？以詞藻炫博，以譎詭見長，以纖巧爲工者，皆是此無異。巧言令色，務外悦人，意淺而詩亦淺—意小而詩亦小矣。謂非旁門，得乎？

學詩不可不取法古人。如杜老《春日憶李白》詩，李詩豈止「清新」「俊逸」？第随口吟咏，姑以此四字言之耳。此其故，夫人而知之。即如「渭樹二春雲-一句，但寫兩地之景物-一人睽隔之情，自相懸而無已，讀者只須即「渭北」「江東」體會二人之情，不可滞于「雲」「樹」中别求深意也。「渭北」豈止一樹？「江東」豈止一雲？不過就此二物，随手指點耳。若〔必〕謂「雲」「樹」中别有深意，請問「春樹」「暮雲」，何處無之耶？

竹雪詩話卷三

詩固宜常讀，尤必不時繙閲，每每有詩讀時甚覺平平，於不意之中見之，别有會心。一日見弟書：「此地曾居住，今來宛似歸。可憐汾上柳，相見也依依。」余讀一遍，神醉意迷，不能名言其妙。此詩向曾随口讀過，今乃得其真味，因跋其後曰：「入神人化，吻合風人，竟忘却作者姓名。査閲乃知岑嘉州詩，因嘆曰：吾曩者祗覺嘉州詩壯闊明秀，今觀此詩，氣味淵穆，始覺明秀等字未足概嘉州也。嘗有句云：「古詩如醇酒，飲之能醉人」讀此詩，益喜所言之不妄。」丁亥春，細雨綿綿，情思難遣。偶閲《明詩别裁》，其中佳詩口口口口但格局蒼老中，終有町畦未化之迹，且閲且過，復易一口口口口已覺氣象不同，及讀一詩起二句曰：「少年初帶印，汾上又經過。」口驚曰：「《明詩别裁》中，那得此愜吾心之什。」及見次首「思親當自去」云云，原來韋蘇州詩，蓋《唐詩别裁》雜入其中者，擊節之下大噱一聲，旁人聞之，不知余何所忿，驚吟數次。杪冬間，坐與弟論旗亭畫壁事：「其妓女歌詩，次及王之涣者，亦偶然事耳，人遂以此分優劣，非定論也。一黄河遠上一篇雖佳，亦不能高出「秦時明月二唐人七絶，佳章如林，何可指二一詩以爲壓卷？此李于麟輩掛漏之論也。若舉一二詩以爲壓卷，吾意中更有一詩。」弟曰：「得毋賈至之「雪晴雲散」乎？」余曰：「此詩固然，然吾意中非此詩。以上數詩是調高意遠，吾此詩並無聲調，惟神意無限。惟如此，故可云壓卷。」弟曰：「此必杜老之《江南逢李龜年》也。」余曰：「然。」弟日：「此詩佳處，人難領略。」余曰：「此詩惟一段神意蘊含無盡。末句不減「楊柳依依」，工部意中，有無限傷感，口中反若有無限喜欣，極高極深，此方是深得風人神吻。李于麟推王昌龄之「秦時明月」，王元美推王翰之(葡萄美酒』，王新城推摩詰之一渭城'李太白之一朝辭白帝』、王昌龄之一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歸愚推李益之「回樂峰前，劉〔禹〕錫之「山園故國'杜牧之之「烟籠寒水'鄭谷之「楊子江頭二俱遺却此詩，不知何故。大抵情意深穆之品，知之者少耳。况不特此詩也，即如賈至之「雪晴雲散'太白之《清平調》、陳玉蘭「夫戍邊關」，亦豈在此數詩下哉！而此外佳詩更難枚舉，究竟何詩可以壓卷乎？」弟曰：「王新城亦善學古人，即如「布帆十尺如飛鳥，卧看金陵兩岸山，亦極超隽。」余曰：「詩頗佳，謂之善學古則可，謂之與古無别則不可。此詩所以不如太白之《白帝》者，口氣已近後人，吾輩不遇此景耳，一遇此景，尚不難爲此詩。至如『朝辭白帝」，實如一團神光在空中摇蕩，無從捉摸。新城詩如金蓮實炬，其光非不昭明的爍，然而人可以把握矣。」

風人詩有千般嫩娜，人自不覺。即如《桃夭》二句，何等姿態！「常棣之華，鄂不樺蜂」，二不」字用得神妙無匹，令華之摇動如在目前。「昔我往矣」四句，令人低個欲醉，難以語句評論。古人虚字用得如此人化，詩何嘗不可用虚字？然吾所以見虚字即抹者，因後人詩中虚字以扭捏爲工，如娼妓氣習，一見輒欲噴飯，非抹不可耳。

吾讀《泉水》詩，心乎愛之。曾圈「旅彼泉水」四句，讀至「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問我諸姑，遂及伯姊。」流連三嘆，淚意微含。再至「我思肥泉，兹之永嘆」，且讀且嘆，不堪爲懷。三遍後不能復讀矣，嗚咆喉間矣，詩人傷感神情如接于目。噫！何味之永也！余最能悟玄理，凡有會心，必窮思極慮，以探其源。縱或一時杆格，異時復會心及之，精心求索，無不得者。常有句云：「悟心直似由基箭，一發洞然七札穿。」詩文與其膚泛，無如稍俗。蓋詩到極真摯處，不能無一二俗字。多讀古人詩文自見。若一味膚泛完整，不過字句寫在紙上而已，吾不見其有詩也。

文章不可堆陳言，然又不可有意求新。不有意求新而新從何而來？殊不知心愈虚則愈靈，理愈推則愈出。吾只是讀聖賢書，求聖賢理，積久功深，忽覺古聖人有許多道理爲後賢所推闡未盡者，或有錯解其義者，或有未達一間者，胸中一團彌裡匡救之意，鬱勃欲舒，然又恐己見多偏也。且存諸中心，勿忘勿助，俟異日忽有觸悟，復口口之，而又必自反不已，畢竟所見的確不誣，急援筆書之，口口口口不遇布帛菽粟，如道家常，而卓見高識，覺天地間自少此口口口，此方是真能去陳言者。詩莫佳於周公《常棣》詩，吾讀之淚意微含，情綿邈而不知所終。又嘗讀《衛風-泉水》詩，低個鳴唱，不堪爲懷。嗟乎！人讀《三百篇》而不知感動愛慕者，木偶也，何必學詩！風人每將一意叠用數句，吾嘗思之而未得其故，今乃知之。即如「投我木瓜二節足矣，何下又有二節？不知者以爲换二桃」字、「瓊瑶」字便另有一意，此見殊謬，不知風人本一意也。意本不在物也，情意纏綿，姑假投報以舒懷，一言之不足，故反覆言之，反覆言之，却不能不换一字，故「瓜」字换「桃李」，「瓊磨」换「瓊瑶」，反覆咏嘆，以盡其致耳。或日：「意同而僅换字面，豈不味同嚼螭？」余聞而絶倒，曰：「子豈謂風人之换字不换意，如時文合掌之謂乎？過矣！雖然，疑似之際，亦不可不辨。時文所謂合掌者，爲出股意已説盡，對比意窮詞竭，聊將前意，敷衍完篇耳。風人正爲情意深長，一言之而不盡，故再三言之。即再三言之，而猶未盡也。龍井茶愈味愈旨，口香七日而不已，而乃日蠟之云乎？嗚乎！自漢而後，詩文立以方法，而此調如《廣陵散》矣。口口人人意中所有，而却爲人人筆下所無也。」

吾嘗謂古人詩遠過後人者，無過情深耳。後人苦爲法律所縛，不能行乎自然，果能抒寫深情，忘其作詩，便可直接古人。明神宗時，解州俞保補戍騰越，其妻王氏頗識書，將粒米作信香日夕禱於關帝前，誦詩曰：「信香一粒米，客路萬重山。一香一點淚，流恨入蕭關。」真摯古穆，逼真漢人樂府，吾童時見之，未解其義，便爲之低#。今日迴憶而熟復之，不覺神醉而意迷焉。惟其真情迫切，無意作詩，故反得此真詩。後王氏米積若干，保在戍夜夢關帝呼曰：「爾婦虔誠，爾欲歸乎？」保伏地乞歸，呼令楸馬馳行，獵獵風聲，已落平沙中，天曉知是解州城外，抵家扣户，王氏驚疑，保道所以，方出迎抱哭。隨詣廟謝，明日赴州言狀，移文騰越，察之，保離伍僅一日，而伍簿中復有「關聖勾免」四字。保軍遂免。至誠感神，詢然。

仙佛與鬼詩，口氣超遠塵俗，余嘗能辨之。冒巢民先生父起宗公將登榜，其西席羅憲嶽夢仙流咏詩曰：「貪將折桂度寒宫，那信口千色是空。看破世間迷眼相，榜花一到滿城紅。」榜發，果中。五六 道光乙酉科，南圍中有一士人遇祟，大書其卷曰：「薄采茨菇口口詞，濃煎益母治相思。臨行互檢羅衫袖，珍重啼痕好護持。」迪吉口凶，昭昭不爽，詩亦高古絶俗。此等詩常往來心目中，不但能啓發善心，且可洗去筆下無限塵氛。

人但知古文筆氣佳，殊不知四書經書中筆意極佳，人亦非不知其佳，但以爲過高難領會耳，殊不知本不難領會也。即如「子路曾」章，讀之何等快樂，以「吾一日」二句，口氣之妙，意味之深，無可擬議，《檀弓》尚無此神吻，何况其餘。

《魯頌》「予其懲」章，字字情深，吾極嗜之。

古人以咏詩爲言，故自然。今人以作詩爲事，故支離。

余謂弟曰：「後人詩所以不佳者，由於無意也。所以無意者，由於不肯寫真意也。即或有真意于胸，作詩時反置真意而不問，俱從别處思索，遂至油腔滑調紛至沓來。又思欲去陳言，遂勉强烹鍊，凑合成詩。貌似新奇，實則庸腐，味同嚼蠟。故不知者以爲求新詩得間，其知者以爲無根之水也。試觀杜詩一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似長安，所以味長者，由於有意也。可即此以推其餘。」弟曰：「情真景真，血脉自然融貫。後人只賞孟浩然『野曠天低〔樹-一〕句，抛却上二句，殊不知抛却上二句，即此二句，亦無從見其佳也。」余曰：「誠然。首句一移舟泊烟諸，日暮客愁新二惟其人在舟中，乃得久視江月；惟其作客，故愁中悵望，乃見天低野樹、江月近人，真情真景，融成一片。故下二句之命脉在上二句。時賢則遺却上二句，摘出「江清月近人一嘆爲名句，嗚乎噫嘻！」

吾極嗜「有##殖」《詩》「東人之子」二節，諷刺中却極其委婉，口氣殊妙。四「人」字亦叠得有味。「或以其酒」以下數節，奇想天開，巧妙中却又極其深渾。嗚乎！若此詩者，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矣。吾嘗翻閲《義門讀書記》，見其批杜陵《客亭》詩曰：「亭字起，客字結，且有所謂破題者。」不禁廢書而嘆曰：「博學如義門，尚紙繆至此，風雅婦地矣。詩者，吟咏性情也，題從何來？破於何有？初學作試帖，胸無真意，只得循題俯仰，故有破題等法。惟其如此，故試帖不得謂之詩也。至於杜老之詩，乃天地間正聲，惟知舒寫胸懷，豈知何者爲題目？且有詩已成，而隨舉一二字以爲題者，何爲破不破乎？〔此無〕他，何公心爲試帖所汩，不知詩之根源，故開口便錯。」昔宋襄公欲伯諸侯，張文仲曰：「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口口」深以私己爲戒也。今人評論古人，許多佳文被其埋没，無非膠〔柱〕己見之故。夫人心原不可無定見，而務宜極其虚靈，能虚靈則無偏執矣。譬如諫果，知味者知其酸中有甘，不知味者即謂其無甘，烏乎可？庚辰仲冬，吾弟指張籍「失意還獨語，多愁祇自知」二聯，曰：「此亦復佳，何確士以單點之外乎？」維時適值考不如意時。余凝神静思，設身處地，覺清寂無聊，莫可告語，真意纏綿，情詞黯淡，即批云：「情真語摯，此爲沉悶語，夫詩以道性情也。孔子云「辭達而已矣」，詩文本取達意，若有意粧飾，反失本來面目。此種詩正好在不着力也。他如韋蘇州「去年花裏』二句，極其真摯；劉夢得一昔看黄菊」二聯，亦復深婉動人。韋蘇州之一獨憐幽草』，情真景真，血脉自然貫注。確士皆以單點外之，未免稍過。杜工部一老夫清晨梳白頭」，此直截起法，並非率筆。至於温飛卿之一概葉落山路」二聯，却然音韵不諧。釋齊己之一風遠幽香出-一聯，亦散緩無力。而諸如上數詩，俱以不着力得之，未可一例而論。要之大德不踰閑，小德出人可也。」確士或亦精神不到，遂不免有此小疵耳。此種小疵，亦誰人蔑有？然不爲〔拈出〕，恐唐賢佳句反晦，予故不得不辨。

大凡讀古人詩文，切弗輕爲褒貶，既未身歴其境，又不能細心體會，每易誣妄古人。即如陶元亮與儲、王田家詩，使膏粱子弟老於金屋者，烏能嘗其旨趣？更若王摩詰「憐君不得意二一「憐」字凄婉難讀，余每失意時，輒吟此詩以及韋蘇州《送别覃孝廉》「家住青山下」二語，尤使人黯焉銷魂，深得風人遺意。此外如項斯「失意時相識」二語，亦真摯之極，使終身未臨場屋者，必不能知此境之深，又何能知此詩之妙？夫詩之爲道也，因情因境而生，情非一端，境有萬殊，豈可執吾一意以相例耶？非不知身世遭際各有不同，亦安必盡嘗天下境况始能作詩？然必虚心從善，其於古人有名佳什，姑存而不論，庶無遺珠之憂耳。

余舉時人古詩，使弟猜，詩曰：「酌酒與故人，清夜亦何美。明月在高樓，故人隔江水。迢迢江水深，舉網得雙鯉。蓬命生輝光，珠瑛錯羅綺。問訊山中薇，梅花夢春雨。再拜心凄酸，珍重懷袖裏。雁影去復來，相思何時已。微雨洗高秋，嚴霜綻英紫。良辰踏歌來，吟望故人履。」弟批云：「詩非不佳^0古奥中似有些勉强。讀畢令人喫力，恐〔非古〕詩，然學古已有獲矣。」余從容言笑，不露神色，使下斷詞。弟批曰：「〔必〕是漢魏人詩。」又曰：「不是唐人。」沉吟少頃，振筆批云：「後人所爲也。」余即執筆跋云：「服君藻識。」(文園六子中詩。)

東坡七古佳，而其餘諸詩有意琢名句，急急欲人道好，若唐代大家，便不如此。古人詩文面貌，即或平平無奇，而言外俱有不盡之韵，如鍾琴餘音婦婦不斷。至於時人著作，全無真意，非纖濃則尖利，只有這面，全無那面，如今之賣觴者撃小銅鎌，聲韵短促，甚不耐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