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17
作者: 王偁
歷下偶談提要
《歷下偶談》十卷，續編十卷，據道光十一年鵲華館刊本點校。撰者王偁(一七八六—？)，字愿持，一字孟陽，號曉堂、鵲華館主人、嶋陽山人，直隸大名人。不應科舉，游幕爲生。嘉慶間主講於潯州、鄢陵書院。有《蓮舫詩鈔》前後集等。此書前編有道光七年丁亥自序，續編有道光十一年辛卯江光(冶橋)序，略可知兩編先後之成書時間。書名「偶談」，各卷卷首又特標明「古今詩事若干則」，而「不敢專名詩話」者，(卷五)以録同時人之詩作爲主，不惟「話」少，即連「事」亦不多記，蓋推崇《隨園詩話》而謙抑自述如此。所收以「歷下」即山左爲主，山東籍外，宦東省者尤盡録不遺。王氏熱衷風雅，逢人索句，旗亭驛站，零墨斷章，多頼以存。如續編卷一録得張問陶《車中口號》一首，即《船山詩草》未收者。而正、續集達二十卷之數，似乎清初山左詩風之盛，此時復振矣。實則標格不高，一李懷民之《主客圖》，一袁潔，已被奉爲圭臬，尤津津於袁氏行蹤，竟有當代陸放翁之譽。山左詩家前輩如李攀龍、王士禎等，亦多有所記。如漁洋從祖王季木初徙歷下，曾居于李于鱗廢宅，《秋柳》詩唱和原址，其時僅剩敗屋三間之類，頗存掌故。録詩大抵主性靈，故詩尚不惡。佳句如「秋稼如雲天作粒，春蠶比户樹爲裳，狀田簧活，用詞綴句甚精湛。詠物主正面刻劃，亦與隨園同。七古長篇不惜全録，如朱鳳森(蘊山)七古《詠袁玉堂畫蒲桃》一首，由圖及桃、及人，刻劃備至，誠爲佳作，可借窺嘉、道詩之寫實水準也。
鵲華館序
或有誚於余日：「法律之不明而詩亡，詩亡然後詩話作。沈約、鍾魄之流，論定詳矣。唐宋諸名家博采詩事，纂而爲話，韋編《才調》，阮著《總龜》，胡記《叢話》，在在裒集，各立門户，不可以枚舉也。至明諸子編詩特著，既而漁洋、竹坨從擴叙論，小倉山房廣搜章句，法已於是乎備。子爲話，子知詩乎？」余慨然謂之曰：「諸公何可當也。余自束髮受書，癖於此久矣。既無專主，復無承授，我用我法，自言興之所至。其所爲詩，恒不敢示人，安期壽世？近年由豫而東，由東而津、潞、燕'趙，車轍馬跡，歲月蹉呢，拂鬱之情，不言可喻。不得已復歸歷下，杜門謝客，口幾不闕，際遇之難，一至此哉。長夏無事，特以在東耳目所及，編叙十卷，或傳其人，或傳其事，後之君子是否取法，余不能知。然余既不知詩，烏言話耶？名之曰「偶談」，作稗史談笑可也。子誠知我，當亦諒曲衷乎？」是爲序，以曉或人，並告觀者。丁亥五月杪，鵲華館主人王曉堂自識。
譌華館序
歴下偶談卷一
鵲華館主人編集
古今詩事十八則
新城王尚書阮亭蚤負夙惠，神姿清徹，如瓊林玉樹，朗然照人。弱冠登進士，爲揚州法曹，日集諸名士於蜀岡、虹橋間，擊盔賦詩，香清茶熟，絹素横飛。故陽羡陳維崧其年有「兩行小吏艷神仙，争寫君侯斷腸句」之詠。至今過廣陵者道其遺事，仿佛歐、蘇，不徒憶樊川之夢也。秦淮詩人紀映鍾之妹映淮，字阿男，美艷能詩。其和漁洋《秋柳》有「棲鴉流水點秋光」之句，一時傳爲絶唱。阮亭《秦淮雜詠》云：「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耗耗。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蓋爲映淮作。
白樂天謫居江州，聞商婦琵琶，技淚悲嘆，可謂不善處患難矣。然其詞傳，讀者猶愴然，况聞其事者乎。濟南李氏易安圖而書之，其意蓋有所寓。而永嘉陳傅良題識，其言則有可異者。明初宋學士濂戲作七古，止之於禮義，殆有古詩人遺音。其詞云：「佳人薄命紛無數，豈獨潯陽老商婦。青衫司馬太多情，一曲琵琶淚如雨。此身已失將怨誰，世間哀樂常相隨。易安寫此别有情，字字欲訴心中悲。永嘉陳侯好奇古，夢裏繆爲兒女語。花貌國色草上塵，朽骨何堪汙唇齒。生男當如魯男子，生女當如夏侯女。千年穢跡吾欲洗，安得潯陽半江水。」
俗傳李易安初嫁趙明誠，既寡，守節不終，晚年再適張汝舟，鬱鬱又復不安。及余到歷下，訪其軼事，如柳絮泉挽詞；徵諸記載，如《金石録》一册，方知傳言之誤。易安長於才而慳於遇，薄命之説，自古爲然。然世之所謂一誤再誤者，由於憂鬱戚憤之懷，恒流於章句言詞之外而不自覺者，境迫之使然耳。無惑乎皆議百出，一如野史所誤碧雲取事。故盧雅雨先生極白其冤。平原董書農《済南雜詠》，有弔柳絮泉一絶，最爲卓見，識者自能辯之。
新城鄭應尼嘲馬湘蘭，候白練裙》一劇，金陵舊院妓傅靈修能演之，聲色俱見。傅癖愛花，蒔植嘉卉，四季皆春，其性亦頗好詩。漁洋居秦淮，日與往還，其見諸雜詠者，《本事詩》中具載顛末。至留别靈修一詩，尤爲情摯，可見先輩風雅，原不以此爲諱也。其詞云：「斗帳香寒歇舊薰，人間無路識行雲。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開一憶君。」
新城徐東癡夜，爲王考功季木先生外孫，襟期蕭灑，如魏晉間人。其文章超超元著，書法逼近永興。早棄諸生，隱居蓬艾間，屢空晏如，獨與王西樵、阮亭倡和。阮亭嘗有詩贈之，云：「湘東品藻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可想見其丰裁，非今之紈袴者所能企及也。録其《春情贈人》二絶，略見一斑。「青入紅輟深復深，非關社日亦停緘。明朝撲蝶南園會，預辦釵頭闘草金。」「一代才華怨落花，西清園内賦新茶。年年指點風流業，猶自垂楊縮暮鴉。」
有官長安者，東癡屬爲訪霍小玉舊居。阮亭先生戲調二絶句云：「十二城門空夕陽，霍王舊事斷人腸。憑君蔓草尋香跡，應有人間勝業坊。」「三尺烏絲事已空，舊家門外野棠紅。浣紗桂子皆零落，西市無人問玉工。」東癡得詩，爲之心折。
諸城諸生李蘭畦爲世家子，以乃郎梓園需次中州，羈河朔頻年，日惟閉户讀書，不蹈風塵影。間或往來者，有流寓邱縣劉觀察松嵐先生一人而已。記其佳句，如《淇縣道上夜行》云：「天末疑無地，河流獨有聲。」《贈某處士竺互，「此心如水淡，古性愛山多。」《宿月山》云：「河聲撼客夢，山翠濕僧衣。」「雕磐雲影峻，鹿過葉聲乾。」皆清新。
明初指紳燕集，皆用官妓，與唐宋不異。後始有官吏攜妓飲酒一律，永爲飭禁耳。世傳新城王季木象春先生，嘗與一官兵會飲，倡爲酒令，各誦詩一句，以「月」字押脚。令畢，一妓名秋香者，遽成小詞，捧琵琶歌曰：「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到夏來，舞低楊柳樓心月。到秋來，金鈴犬吠梧桐月。到冬來，清香暗度梅梢月。呀好也麽月，總不如俺尋常一樣窗前月。」諸公劇飲，霑醉而去。章邱李伯華開先歸田後，多買歌童舞女，徵歌度曲，爲新聲小令，搦彈低唱，嘗自謂馬東籬、張小山無以過也。其姬張二，本娼家女，歸伯華，年十八死，殯於園中。伯華有《過張二墓》詩云：「枕邊遺囑言猶在，隴上春雲雪未消。幾欲臨風歌楚些，香魂杳杳不堪招。」又《憶張二》句云：「觸物傷情雙淚落，餘香猶染舊鮫綃。」尤情至可誦。
邱縣劉觀察松嵐先生初令粤西，詩名早著。既由遼東蒞任山右，其見諸政蹟方策者，随處陽春，不徒以詩顯也。初與高密李氏石桐、少鶴昆季專講晚唐法律。暮年解組，隱王屋山麓，與翁先輩覃溪、鮑夫子雙梧交相善。其律詩古作，尤非近今所及，已載其全集及《隨園詩話》者，無煩具論。近荷其書《寄秋色》一律云：「疎柳寒鴉點素秋，晚來蕭瑟不勝愁。僧穿鳥道歸蒲版，雁帶斜陽過汴州。茶鼓敲殘松頂寺，笛聲吹徹水邊樓。青蒲紅蓼皆仇敵，來向西風傲白頭。」紙既精細，字亦工遒，真可賣也。
臨清謝布衣榛，字茂秦，號四溟。與王鳳洲輩結社燕台，一時王公將相争延上賓。邯郸趙王尤愛茂秦詩，從王客鄭若庸得《竹枝詞》十章，王命琵琶妓賈氏叩度而歌之。萬曆癸酉冬，茂秦從關中還，過鄴下，偕若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日止，命網瑟以琵琶佐之。王復止衆伎，獨奏琵琶，方一関，茂秦傾聽，未敢發言。王日：「此先生所製《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賈姬出拜，光華射人，藉地而竟《竹枝》十章。茂秦謝曰：「此山人鄙俚之詞，安足污王官玉歯，請更製《竹枝詞》以備房中之奏。」王曰：「幸甚。」茂秦老不勝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衽代1，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関，姬按而譜之，不失毫髮。元夕，便殿奏伎，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於邸舍，茂秦載以游燕、趙間。逾二年，至大名，客請賦壽詩百章，至八十餘首，投筆而逝，乙亥之冬月也。姬率二子奉柩停大寺之傍，每夜操琵琶一曲，歌茂秦《竹枝詞》，必慟哭而罷。已乃以千金裝付二子，令歸葬於臨清。自破樂器，歸老闊闇間。後三十餘年，客訪舊寺中，寺僧猶能道其遺事。此千古布衣晚年不多得之佳遇也。茂秦亡後，詩多散佚。余止記其别調曲代贈所知三首云：「家住鄰城門向西，青樓上與鄰城齊。郎行好記門前柳，春夢南來路不迷。二離筵易醉夜將分，起舞燈前猶向君。從此腰肢瘦無力，牀頭閑煞藕絲裙。二木落天寒郎欲行，樽前離怨一筝鳴。燕姬纖手調新曲，不是西樓今夜情。」漁洋山人《題謝四溟集》云：「鄴下風流古所稀，梁園詞賦有光輝。趙王一去賈姬死，天下何人重布衣。」蓋紀實也。
海豐李明府紫峰宰郊縣，多惠政。解組後，與遇於懷州幕中，古衣腰貌。至詩尤清妙，其佳句如：「一塘鶴夢驚殘夜，四壁蟲聲起百憂。」《春柳》云：「淡雲欲鎖章臺夢，曉雨新晴瀛水春。」《春草》云：「一宵索句春塘夢，二月離情南浦烟。」皆蘊藉可佳。至《過莆田道上》二絶云：「匹馬長楸午寺鐘，一溪菱矣水年儀。兵田舊是弓旌路，禾黍離離弔魯恭。二垂楊深處聚鳴蟬，小市人歸十里烟。緑水平橋堪入畫，雲拖雨後蔚藍天。」又似宋元小品。
新安方都轉判通甫，倜儻不羈，英姿灑灑，抱濟世之才，需次東省有年矣。其蘊蓄之深，恒託諸吟詠，刊有《華陽山房詩鈔》，中多古體，雄傑俊逸，力造古人，且能深悉古人體格聲調，而變通之處，别開詩中境宇，殆有過人之才者。長古不具載，惟摘録七言中句。如「孤舟夢醒三更雨，萬里人歸九月天」、「遠山缺處雲銜月，春水生時客到門」、「小樓聽雨思新别，孤館停樽憶舊詩」、二溪雲影棲歸鶴，萬壑風聲送夕陽」、「千里暮山青竹杪，一痕秋雨白林根」、「佛頂西風千嶺月，明湖秋水半城花」，皆佳。至《檢舊詩》二句「竟知此物成何用，却笑浮生唤未醒」，驚醒從古詩癡，非徒以語未經人道見長也。歷城許殿卿邦才以詩傳，湖上舊跡，至今有考。予到歷下，搜其全藁不得，不勝悵然。適於歌者香玲處，見有小幅，題一絶云：「鈿筝銀甲芳春後，珠笈金釵明月前。誰使燭灰香燼夜，却聽風葉墮霜天。」乃殿卿秋夕悼筝妓之作，以雲箋寫寄某校書真跡。詢之香玲，索於某商，已什襲数年矣。高密單别駕可玉號萊鷗，當判衛輝時，名藉甚。詩宗宛陵，字尤佳，劉石庵相國一流。記其《過武陟工次》佳句云：「髡柳堤邊春長髮，土牛雨後草生身。」《旅夜》云：「燈花冷落三秋雨，雁陣寒驚五夜風。」《早梅》云：「一江風破三更笛，半嶺霜寒十月天。」皆妙。
黄任字莘田，福建永福人。壬午鄉貢，官四會令。罷歸，家居食貧，僦屋委巷。七絶秀韵獨出，兼饒逸氣，較諸體尤爲擅場。記其《泰安道中》云：「廉巌典列魯千峰，玉檢金泥拜秩宗。七十二君銷歇盡，夕陽驢背話東封。二倡條冶葉拂瓏現，幗影鞭絲困午風。十里棗花香不斷，行人五月出東蒙。」略見一斑。
齊門泉脉極多，滙而爲湖，厥名曰大明，在城隅西北。湖中荷受菱菰外，漁利所資，察稜分疇，埠防爲界，環湖三面，朱欄雕榭，茶肆歌樓，膩雨香雲，醉花盪月。一歲之中，則見露桃呈頰，風柳誇腰，椅卧青蘆，門堆紅葉，雲飛日落，照影弄姿，互瀚裙裾，競鳴礒杵。凡所以愴旅人之魄，而蕩遊子之心者，以是爲覽勝之神皋，興懷之情域焉。然尤可喜者，户户皆花，家家是玉。筆牀研匣，恒近粧臺；寫韵詮經，乃其粉碓。朱樓蛇女，援手傳箋，紅屐侍兒，扶輪赴社。扇林下之清風，鮮桑中之失德。如斯風氣，頗可鋪張。奈余也，湖畔屢居，每當秋暮，所恨殘花寫影，水月當窗，翠被寒生，綺情誰語。鬱念則宛然入夢，放愁則艱於發端。驚悴葉之晨飛，望頹雲而夕下。環吟寺角，隔步湖東。秃毫輒託風懷，長夜偏親燈火。誰謂空齋之相思，不殊千里之晤言耶。且夫結寤寐於蝶蛾，攪心神於德澤。心役於此，即神馳於彼，攝生蹙和，莫斯爲甚。於是色空頓悟，勵志幡然，頑艷斷除，空元遜迪。揮兹智劍，還我慧珠；解脱因緣，屏當妄語。知我罪我，亦無鲁焉。時有友人惠畫大明湖全圖，福山王西舶太守題絶句甚佳。詩云：「畫裏遨遊近廿年，姜荷蹟老蜡湖天。爲君指點詩中景，添我滄浪拍釣船。」因狀湖中風景，并附及之。
歷下偶談卷二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兖州東四十里新嘉驛，有會稽女子題詩，傳播久矣。其自叙云：「余生長會稽，幼攻書史。長方及笄，適於燕客。嗟林下之風致，事負腹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敷聲。今早薄言往想，逢彼之怒，鞭量亂下，辱等奴婢。余氣溢填胸，幾不能起。嗟乎！余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妾身草莽，湮没無聞，故忍死須臾。候同類睡熟，竊至後亭，以淚和墨，題詩於壁。庶知音讀之，悲余生之不辰也。」詩云：「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殘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二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二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强笑背人悲。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此才此遇，至今讀之，猶覺心酸。
附考：施學使愚山，乘傳至是驛，覓其題字，已漫滤不可識。因訪遺事，有老驛卒出應云；「萬曆四十七年，有某將軍過宿。旦發甚早，身時實司供具。收器物，失一錫燈藥，最後得之屋角牆陰石碣上，則詩在焉。」蓋其女是夜秉以作書，即置其處，而驛卒遂言其狀。卒秦姓，名登科，年已七十餘矣。誦詩及序甚詳。愚山既爲文記之石，并和其詩。録一首云：「環珮魂歸何處遊，若耶溪畔路悠悠。生前不作鴛驚夢，定化孤鴻叫隴頭。」蘇爺石先生題云：「郵亭雨過緑苔生，使者風流萬古情。白髮五朝存驛卒，紅顔雙淚濕燈藥。燒殘銀燭心同死，題罷新詩日漸明。往事徘徊何限恨，神宗時節本昇平。」《蘭段集》載會稽女子姓李名秀。錢牧齊有《和袁小修題詩》，見《詩緯》。蓋明季甲申後，驛旅旗亭，恒有題句，如涿州女子、潼關女史者多也。余往歲過兖州，止一店，符簷作牖，壁泥半落，峭塵蛛網，隱隱有字。拂而讀之，乃有悼會稽女子二絶。前首已不可辨，後云：「碎壁沉珠最可憐，牆頭題恨墨猶鮮。嬌魂欲問歸何處，不化鴛箫化杜鷗。」尾著「廳蘭」二字，不知何許人。後考《名媛集》，方知爲湖廣才女，不載其姓，余甚惜之。
豐潤谷比部美田爲吾鄉前輩，其人魁梧奇偉，有國士風。丙子遇於梁苑，聚飲數日。爲詩長於咏古。出《東游吟草》一册示余，中多懷古律句。余獨取《過舊縣弔項王墓》一首，最雄健。其詩云：「亞夫老去項王終，臘有荒邱谷邑東。雕骨已埋秋草外，美人徒泣夕陽中。八千子弟風流歇，百二山河覇業空。氣數從知歸大漢，漫將成敗論英雄。」
江西彭明府星垣，以進士簡分山左。其人廉明英俊，出人意表，將見勳業日隆，非百里才也。初相識於甯城官署，得盡覩其詩文，器宇宏敞，格律精妍，惜不能備録。特記其見贈中一聯云：「已無嚴武能知己，不婉劉資敢上書。」能道余况，至今感激。
安徽江冶橋明府光，風雅宜人，專講制藝。讀所爲詩詞，無不精工。記其佳句：「坐久凉生竹，更深月上樓。二月落孤村樹，霜沉遠寺鐘。」「碧園千里樹，青起萬家烟。」七言如《懷洞庭》云：「班竹雨多香有淚，橘花秋盡客無歸。」《有懷》云：「寒花入夜香偏淡，往事驚心酒易醒。」《懷人》云：「聽到秋風敲竹牖，夢随明月上江船。」
新城王博士西樵與弟阮亭，一時並擅詩名，又好爲香奩艷體，劉比部寓書於汪鈍翁，問訊西樵曰：「王大不致墮韓冬郎雲霧否。」然讀《十笏草堂詩歌》，老蒼兀鼻，直似劍南、眉山，有時闌入綺語，風骨遒媚。當其醉卧東山，興酣絲竹，雖復繡佛長齋，而記曲簾前，時抛蠻豆，覽《燃脂》一集，故知維摩入定，亦愛畫#陀也。摘録佳句，如《五憶》詩中二絶云：「湖心亭北指君家，暗約迴橈訪若耶。最憶酒闌風雨急，親迎桃葉一舟斜。」「船頭明月坐深宵，茉莉風凉碧漢遥。最憶流輝照雙影，沈郎清瘦謝孃嬌。」又逼近西崑。，
於陵李大司寇罷遣歌妓，西樵爲歌諷之，甚佳，惜篇長不得備録。惟阮亭先生五絶尤妙：「司勳一首《懊儂》詩，憶共尚書夜議時。萬種心情消不盡，忍辭駱馬遣楊枝。二錦帶明珠淚暗垂，烟波迴雪出門時。銷魂兩地風流盡，無復當筵舞柘枝。」「琶琶舊譜未曾傳，虚住揚州過五年。略似江潭話天寶，梨園法曲已如烟。二促叠蠻器漏滴壺，紅靴十隊舞径输。狂夫閲盡南朝艷，不抵西樓一斛珠。二曾見仙人種白榆，女牀書到宴清都。不因妄憶麻姑爪，王遠仙鞭易得無。」西樵自序《香奩》云：「情至之語，風雅塌地，然不過使我於宣尼廡下，俎豆無分耳。」此意朱竹埠、袁簡齋俱言之，可見前輩興至之處，情所難已，不獨託興如此也。往歲遊孤山四賢祠，左有女郎菊香墓碑，字隱隠可辨。夕烟芳草，凄艷移人，西樵曾題二十字，極艷：「昨過西泠路，蒼茫弔夕嚏。餘魂銷不盡，重賦菊香墳。」好事者爲之鐫石，立諸墓傍，至今猶存。
周西莊先生早飲香名，詩文備載全集。歷官山左，時遇有題咏，集中不具存。友人誦其斷句，如《夏日曉行》云：「片風彈病葉，碎日射流波。」《雨後泗上旅館題壁》云：「旅夢因秋冷，河聲抱恨流。」《山行遇雨》云：「山川失行色，草樹起秋烟。」《晚景》云：「秋色沉荒渡，夕陽明亂山。」七言如《懷夷門》云：「夢裏河聲咽暮雨，天邊柳影帶歸鴉。」尤妙。至「菊存傲骨經霜見，山有餘情招隱來」、「得時花有驕人色，出谷鶯無求友聲」，皆能寓意深遠。
萊陽宋荔裳琬，負海内文章重名，遭逢坎域，情詞哀艷，曼聲引滿，如新筝乍調，客懷絮亂，不數齊梁《子夜》諸歌曲矣。《本事詩》載有陸君曝者，善三絃子，坐客賦詩，便能歌之，時稱絶技。公贈詩云：「花落樽前唤奈何，忽聞燈下唱韓娥。月明彈出《關山月=却恨秦筝雁柱多。」「朔風吹雪夜漫漫，變徵高歌易水寒。醉客滿堂齊下淚，分明畫出白衣冠。」蓋有所寓言也。
李大司寇字中麓，章丘人。文名素著，以不合於時，致政歸。對客談笑，聚童放歌，以此自遠於世。公集最夥，每擎杯屬筆，對客飛翰，咄嗟而辦。尤好爲雜劇，如《園林午夢》類總名曰《一笑散》。所藏元人曲有百十種，如馬東籬、白仁甫諸曲，皆手自改訂付梓。又最喜張小山、喬夢符小令，專刻以、行。公名噪於北，江以南猶不深知。後虞山刻《列朝詩選》，始爲闡揚，小傳頗悉公生平。祥符周櫟園先生有《追懷》詩四首，録其一以見梗概，云：「憑教一笑散窮愁，小令元家字字搜。南客不知宫調好，虞山近始艷章丘。」
歴下偶談卷二
荔裳先生悼亡姬詩最悽慘感人，并摘其自序艷句云：「鏡裏雙駕，忽散扇賓之影；雲端三鳥，俄催闔苑之旌。」又云：「杳杳薪蕪，嗟胡香之不驗；珊珊佩玉，恨齊客之無徵。」宜其撫錦瑟而欷歔，對金鈿而霑臆者矣。詩云：「曾隨畫舫弔貞娘，一陣西風謝海棠。欲葬花鈿無處哭，落花殘夢続錢塘。」環大明湖有七橋，見於《齊乘》者，日芙蓉、曰水西、日湖西、日北池。曾子固詩「從此七橋風與月，夢魂常到木蘭舟」是也。考《齊音》，稱湖水恒雨不漲，久旱不涸，蛇不見，蛙不鳴，今驗之良然。董書農有詩：「微風吹繡碧層層，幾處湖船唱采菱。紅藕香中放花鳴，緑楊陰裏挂魚曾。」真能寫湖上風景。
庚寅春，余寄寧陵沈亦莊明府署中，覩其邑乘，載有先達吕叔簡先生所讓《去僞齋集》中「身家盛衰」之圖，首曰「窮困」，注云：「貧賤憂戚，百不如意。欺心不起，善念自生。」其「理欲生長極至」之圖，自浮雜右旋，七日「回光」，注云：「燈將滅而光乍大，從此添油，尚可返照。如良心將死，亦有猛然覺悟時。此是人鬼關，只争一線。」因觸及金岱東集》，有《感懷》詩十首，中兩聯云：「花好終須到衰色，燈殘或冀剔回光。事於絶望得來好，人到酷貧善念生。」與其意似有符合。惜此稿爲人竊去，全篇不能記憶。
宋戟門泰安布衣，家頗富，不專讀書，好狹斜遊。其父規之甚嚴，鬱鬱以亡。記其佳句云：「到枕岳鐘同入夢，閉門窗月共看花。」雅似黄仲則。
山右楊清夫約，好友，耽吟咏，善書，得香光之妙，豪飲醉狂如次公。道光庚寅來歷下，與余訂文字交。見其《冬夜感賦》一律云：「窗寒幽夢短，危坐夜三更。雲黯天無色，冰堅地有聲。青燈梅影瘦，白屋劍光瑩。獨唱誰人和，高歌凍雀驚。」記其七言云：「人逢澀境心翻淡，馬到窮途性自疲。」又云：「螢能脱草身能顯，楓不經霜葉不丹。萬里長虹江水闊二聲孤雁地天寒。」此其來東省親舊句。尊甫太占公竟於是年捐館，可謂詩讖矣。
山右名士張水屋道渥，性疎狂，工畫，善詩與書，有鄭虔三絶風。歷代書畫名器，立辨不謬。具超人之識，多負俗之名。牧直省覇、蔚兩州，有德政。先生嘗曰：「吾官無他，不愛錢耳。」故吏民恒尸祝焉。記其《題背面美人圖》六絶云：「不須流盼想丰神，若个能知笑與嗔。色即是空空即色，深閨面壁豈無人。二略似徐妃半面粧，雲鬟霧鬢自凝香。嬌羞巧笑無窮態，儘着郎猜悶煞郎。二天女拈花露半身，肯教脂粉污真真。老夫亦覺渾閒事，見慣人間反面人。」「背坐低頭若有思，那容俗子論妍端。試從百美圖中想，説是阿誰便是誰。」「一朵烏雲壓鬢鬆，削肩已帶美人風。眼前一顧誰當得，厭見豈惟白髮翁。二雞皮鶴髮自堪羞，轉幸佳人未掉頭。若使蓮花仍似我，何愁此女不回眸。」余於歷下晤楊清夫，曾爲余言李楚航進士湘，歷下老宿，宰英山等邑，有善政。喜談古今事，議論風生，都人士雅稱博學焉。記其《題八仙過海圖》云：「遥天一望碧雲空，烟水蒼茫人渺濛。世上風波君莫怪，神仙猶在浪花中。」「八箇神仙一葉輕，海天波蕩鶴飛鳴。人人驚説風濤險，我獨中流自在行。」「烟波無際泛虚舟，縱到天涯没盡頭。幻海茫茫空悵望，問君何處是瀛洲。」謝明府玉綵字榔湖，湖南名士，宰山右浮山縣十餘年，風流儒雅，士皆樂就。後以舌疾卒於官。九其《鴻門懷古》云：「楚漢興亡事，鴻門板上分。范增空舉玦，樊噌尚縱軍。人舞青鋒劍，天垂紫蓋雲。停鞭多古意，鴉背帶斜噫。」楊清夫即其門下士，爲余述之。
陕西韓少溪明府，以進士補官榮城，政聲藉藉。調銀城，邑賴以安。再調荷澤。余曾過訪，欽其品學吏治，非趨勢浮慕者所可比也。承惠所刊留别期城詩，極多佳句。如：「折獄敢言刑當罪，推情欲廣福爲田」、「千鈞髮引原求諒，一簣功虧漫自傾」、「人如鴻去空留爪，我笑鳩營暫借枝」，皆情摯語。
歷下偶談卷三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明初，閩有七子，其七日國史院簡討永福王孟敬，鐫有《虚甘集》行世，中多傑句。余賞其《過濟寧某處士園弔落梅》一聯：「美人也有飄零日，高士何妨落拓時。」可想見其爲人。漢軍貴别駕香箕，簪祓世家也，以英才儁品來判沂州。其雄談偉論，慷濟好施，尤非世胄能及。所謂「三河年少，風流自賞」，歷篆夏津、德州，著有政聲。至爲詩精工，乃酒後餘事。間獲好句，逼近中唐，未肯輕以示人。蓋不欲以小藝争長，善隱其才者也。余與相處久，竊記其詩，如：「一水漲喧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二虹垂屋角明殘雨，夕照斜陽出斷山。二春色十分緣底事，歸心一掬未還鄉。」皆佳。名句尚多，惜不能記。
顧舍人秋浦，桂林名下士，慷慨好客，尤豪於酒。余客粤西，訂爲忘年友。歲乙酉，與遇於東昌舟次，誦其《過湖南盧埠》句：「北下瀟湘水一篙，盧洪江口柳蕭騒。詩人吟健酒人冷，八十四山秋氣高。」雄渾鼻宕，一如其人。
詩有别才，非關學問，信然。歷下友人蔡子謨，述及園客周子莊有句云：「孤嶂樹凋餘氣骨，寒塘風起惹波瀾。」「花比佳人酣酒色，竹如名士有詩聲。」「天有鋒芒山太露，客無拱色鳥忘機。」皆新奇生色。
姑蘇女子圓圓，字腕芬，邢氏女也，色藝擅一時。如皋冒辟疆嘗言婦人以姿致爲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蘭質，澹秀天然，生平所覩，則獨有圓圓耳。崇禎末年，戚腕武安侯劫置别室中。侯，武人也，圓圓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亂，爲賊帥劉宗敏所掠。靖後，圓圓歸某王宫，爲次妃。余於丙戌過寧陽，阻雨驛亭，閑集名人詩句。旅主過，稱其戚某詩畫，即出繪篁小軸示之，乃一面畫美人曉粧，一面寫楷字七律，云：「武安席上見雙鬟，血淚青娥陷賊還。不爲君親來故國，只因女子下雄關。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快馬健兒無限恨，天教紅粉定燕山。」余賑然，喻之曰：「此吴梅村爲圓圓作也，安得移他人乎。」
歷城李于鱗攀龍《戲呈郭子坤》詩：「家有秦臺女，青雲路不遥。但愁明月夜，夭上唤吹簫。」「丹竈幾時開，粧成倚鏡臺。不須唤竊藥，本是月中來。」風韵纖麗，殆深於情者。至《遣侍兒》一絶：「孔雀雙飛織素年，蛾眉婉轉使君前。桃花流水人間去，何處春光不可憐。」尤惋腻。許殿卿稱其頡傾韓、王，抗衡温、李。
長山劉節之孔和，爲故相青岳鴻訓次子。倜儻負奇氣，談兵擊劍，結納賓客，雅慕陳同父、龍伯可之爲人。於詩獨喜東坡、放翁。甲申歲，破家殺賊，後竟死劉澤清之手，年才二十九。嘗有詩云：「并無殺者黄江夏，豈有食之嚴鄭公。二日於廣坐玩弄澤清，遂爲所害。又有《聽侍兒燕子彈琴》詩：「班姬淚秋殿，微子傷離宫。瀟湘渺雲水，星月寒魚龍。」曲盡其妙。
東阿于無垢慎行先生，題忠順夫人畫像，殊有風趣。云：「天山獵罷雪漫漫，繡袜斜偎七寶鞍。半醉屠蘇雙頰冷，桃花一片帰春寒。」按忠順即世所傳三娘子也。馮用韜亦有《題三娘子畫像》云：「塞北佳人亦自饒，白題胡舞爲誰嬌。青霜已盡邊城草，一片梨花冷不消。」饒有逸致。常州董刺史后江，初以翰林改官山左。其人才華英雋，風韵翩翩，不似塵中吏。記其來東，行次德州，《舟中迎秋》一律：「記曾東陌迓東皇，白帝當權屣又忙。天地有時俱落拓，人間無怪判炎凉。篷窗頻聽懐鄉雨，客路將憐脱葉霜。看老湖山千萬樹，從兹都讓桂花香。」其猶簡齋之賦落花歟？至五言如「葉凋林影瘦，人静月華多」、「塔影三乘寂，江聲一鑑開」，頗似明七子。郭明府星波，宰堂邑，多惠政。其詩專寫性靈。與余相交，得其佳句，如「心無負事能强膽，量有容人易得朋二「欲將問世先求己，非故多情恐負人」，足狀其胸次高出時輩。陸平泉稱其宏通，信不誣也。
人有夢中得句，醒多忘記，自古然也。楊清夫一日小寢，忽得四句，醒即書於簡，示余云：「得失原來不自由，何須羅網苦勾留。漁人也解偷閑好，月照秋侵古渡頭。」余則曰：「此六祖静中禪也，君其元貞乎？」相與一笑。
山右楊海舫兩熊，器宇宏敞，寡言笑，不耽交接。與遇歷下，得寄其姪清夫詩二句云：「漫道詩文矜富有^^但求邱壑在胸無。」其生平抱負可概想焉。
柳永以詞麗罷官，羅隱以貌寢敗婚，有才無遇者，不勝枚舉，若方干輩，奚足多哉。然此中亦有幸獲登進者。即如秀水朱竹境先生，少負異才，梅村評其詩：「如遇賀監，定目謫仙。」嘗效俞羡長古意新聲體，賦《閒情詩》三十首。錢塘陸麗京誦之傾倒，作《望遠曲》思勝之，不敵也。其序文尤爲計孝廉甫草擊節，辭多不録。汪鈍翁曰.・「朱十詩才雋逸，文尤跌蕩可觀。然性好飲酒，嘗與高念祖佑紀入都，每日暮泊舟，輒失朱所在，高往求之，則已闌入酒肆中，醉卧塘下矣。」其品儀才學，已可概見。嗣放歸田里，東撫某聞之，即遣傑人往迎數百里外。公因留歷下，記其《陪宴濯纓湖即席呈句》：「泰雲堂上酒曾酣，種竹開亭徑舊諳。山湧高城雙戟外，池分新水七橋南。要知政簡無留牘，可許朋來賦盍簪。準擬春風陪杖履，重游細酌漫泉甘。」想見當日美盡東南，并昭節垣欵洽之誠，迄今烏可多得。歷下王秋史苹，家望水上，即殷文莊通樂園故址也。少賦詩云：「亂泉聲裏誰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王漁洋、田山1劇賞之，呼爲「王黄葉」。名泉碑望水泉列在第二十四，因取以名其堂。布衣王丐爲畫《二十四泉草堂圖》，一時名流競相題吟，傳爲藝林佳話。
余於乙丑設教東昌，至丙子重過舊館，題句云：「深柳書堂踏月天，冠童風浴憶從前。皋比自向天涯去，辜負清流十二年。」時熊太守芥滋見之，極贊賞，逢人説項，固前輩獎勵後學，然余每覺慚甚。濱州杜廣文右圃，石樵先生猶子，於余爲世好。風雅善書，尤工律句，殆學初白、荔裳一派，質而温，簡而文者也。余讀其舊作，愛《趙北口即目》兩絶最妙：「虹橋連亘入平川，花外菰蒲雜稻田。水鳥飛時雲影動，柳陰齊放打魚船。二雲片無心捲復舒，柳塘花激午晴初。人家面水知多少，半作澤農半作漁。」其《雨中魚山舟行》云：「解纜魚山下，雙篙一葉舟。潮聲隨雨急，水勢拍天流。始信風波險，憑添客子愁。朝來新霽好，稷下萬山秋。」却似閩七子中王孟敬。
人有性靈，其風姿雅度，動静語默之間，恰得詩情，不必其能詩也。余過泰安，偶讀袁霽樓先生詩集，有「靈性無詩亦妙人」七字，真能先得我心，掩卷喟然久之。及遊岱峰，偶立御帳岩遠眺，時已夕春，適有牧子數人聚石阪鬥草。一小兒視余，笑曰：「君看山色乎？夕照雖好，可惜不能留住。」余遂依其意，成四句題石壁，云：「山上夕陽多，山下夕陽暮。夕陽無限好，夕陽留不住。」貴州普安范明府仲華，以孝廉挑分三河，試滿，筮仕東省，爲政清勤簡易，徧得民心。現補文登，聲聞頗著。與余交相善，出所存《環溪草堂詩稿》，乃學中晚唐人。至七古尤雄壯，篇長不及備載。其《過田家二絶却似少游：「簷下蛛絲網落花，水邊牛背負栖鴉。午晴閒展養衣晒，别樣風光田野家。」集中佳句極多，惜不能記憶。
濟陽間提督俊烈，魁梧奇偉，建勳非常。前鎮河朔，與劉觀察松嵐交相善，嗣督荆州，恩威并済。觀察述其《題洞庭伏波廟》一絶：「銅鼓敲殘白帝秋，北風矍繰夜江流。明珠惹卄以分明在，我返將軍下瀨州。」其雄健天然，非學而能也。
王季木先生由桓台徙歷下，初得李于鱗廢宅，葺而居之。後築問山亭於湖上，每夕於中置酒，悲歌嘯傲。嘗有句云：「問山亭子拱如笠，屹立湖中閲古今。」因自號鵲湖居士。著《齊音》百首，成一家言。
珩田女史性恬澹，不斤斤於名物。嘗偕余遊河南，三年中風塵落拓，宴如也。其性好論古今事，間亦爲詩，自不存稿。余刻詩鈔，已載入其題咏數首。近有和余《山中梅花》，頗出新裁，足以見其性情。詩云：「舊雨獨從寒處生，山無梅住不成名。飲香自負春容概，閲世終憐冰炭情。讓是牡丹稱絶色，難偕緑竹論虚聲。不關鬥雪足高曠，草野春秋無辱榮。」
歷下偶談卷四
鵲華館主人編集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臨胸馮用盥琦，少警敏，工詩賦曲詞。《婉兒怨》五律，一時稱名，和者甚衆，李于鱗、王黄葉諸人，常自服不及也。今摘録一首：「不寐驚秋早，無言坐夜分。已拚成棄妾，未忍便忘君。形影窗前月，悲歡夢裏雲。如能念疇昔，看取舊湘裙。」
陝西張芥航先生，余先於河南祥符署中，常經拜教，自帥東河，調任清江，遂不復覩其鬚眉矣。其品學勳業，昭人耳目，無煩贅詞。丁亥赴都，於德州驛亭見其《題别友人》詩一首，云：「逢君蓮際雨，情比藕絲長。夜久消殘暑，燈前憶故鄉。野花留客坐，秋水送人忙。明日此亭樹，吟蟬空夕陽。」全無炎氣，洵爲一代儒臣。
王秋娘，歷下妓者。鳴琴貼屣，風韵天然，一時諸名士争慕交歡。姬一無留意，惟遇某布衣，即許以終身。惜某展空，不能辦。迄後姬卒，某爲詩哭之。葬千佛山前，至今猶在，王汝爲詩「斷腸碑上小名香」是也。余過其地，緑烟迢迢，芳草如扇，落花後徑，群鶯亂飛，别具一段撩人春色。董書農有句，最爲綺腻。云：「何處王孫白鼻騙，銷魂多似玉鈎斜。東風昨夜送春去，踏碎一林紅杏花。」考姬生平七能詩善畫，惜世無傳閲。《婦人集》只載七律一首，其艷思麗情，不减周寶燈、葉小鸞。《題雙燕》云：「引領春風試舞衣，揭來故苑度芳菲。穿簾弱影驚相顧，點水斜身欲傍飛。繡野花枝低共語，畫堂銀燭候同歸。玳梁一夜千秋事，嫌殺紅窗遞曉暉。」
蘇州吴學使巢松，提學中州，余與遊王屋，以倡和知名。及移節山左，余返往都中，期年未獲相接。迨再歸歷下，公已赴道山矣。其文翰經學，久已頌遍詞林，間爲小詩，必奪宋人之座。記其《將擬看花中道戲柬康中丞》一絶云：「淡烟晴月滿簾權，春色依依上小紅。客爲看花將載酒，海棠開否問東風。」甚佳。
歷城張比部小海，以英略壯懷，初守潁上。潁故多梟匪，公捕之殆盡，民得安堵，一時有幹名。及官部屬，飴嗣不禄，公意益灰，若有不自得者，夫乃嘆伊古賢哲，不適於用，憂憤激烈之懷，輒發於情之不能已，此《簡兮》「萬舞」之所由作也。方當退居歷下，相與揮杯論古，撃鉢賦詩，其興豪抑何若彼乎。曾記其《旅夜題壁》七言一聯「鈴鐸五更游子淚，琵琶半夜美人心」，最爲悽絶。臨川李司空春湖先生，世居廣西，善書能詩。早歲飲香，其經濟文章，一似王文成公。己卯，余寄臨桂，極荷垂青。迨其再官都城，頻經立雪，誨諭之諄，專崇理學，形風憲當朝，從無火色，真君子人也。平生著作具載全集中。記其近作《人日集湖西莊次王老圃韵》詩，直逼中唐，識者自能辨之。云：「有客摘壺至，相邀過水西。人閑殊似鶴，村遠忽聞雞。谍井嘗新汲，書牆續舊題。盤餐人日菜，風味稱林棲。」
商城程鶴樵中丞，前在東省，德化惠政，至今父老猶能言之。方其奉命提學，專攻詩詞，記其《言懷》一聯云.・「義氣魚腸劍，家私犢鼻禅。」《鄒縣道上》云：「樹卧空田影，僧歸古寺秋。」皆名句也。景東程中丞月川，初宦廣東，藉有政聲。及秉鉞東山，以致澤爲己任。其行文論事，刊有全集，一言一行，卓卓如陸宣公，非徒以風憲見長，誠不虚蒼生之望也。平生所爲詩與論古今大事，不屑屑以詞句鬥捷。余常記其寄故人某詩，結句云：「白頭尚覺胸懷壯，莫把青山招故人。」其抱負可見。順德吴明府秋航，初宰蒙陰，聲聞頗著。爲政簡易，務以實心待民，非政刑者流也。余自壯歲即慕其名，及調任禹城，閒嘗經過，未便以無因致前。近覩所刊《岱雲詩集》，中多傑作。余賞其佳句，如「緑水半篙楊柳岸，香風十里杏花天」、「青駝橋暝吟秋色，白馬關遥送落暉」，尤非宋元後詞人所能道。山右布衣王嘯岩訴，負不羈才，俯視一世，不屑屑事功名，專索金石古制，及詩歌曲詞，以故奔走四方，迄無真賞，竟以困終，惜哉！當其壯歲客歷下廿年，辛未過夷門，與余相晤，每及齊中故事，欷歔不盡言。既，余到東方，詢悉嘯岩踪跡，蓋有不得已之情，始爲香譜花影以見意，如所謂會緣記者，顧安在哉。且夫天不靳人以才，何獨靳人以遇，困厄曲成，發而爲慶雲霖雨，世固不乏。然如嘯岩之才，終於窮餓，徒使英略雄姿，埋諸邱壑，不亦多此才乎。乃有感於嘯岩之事，録其詩數句，不計工拙，以存其人可也。《感懷》云：「豈但利名皆苦海，須知歡喜是冤家。」至《落花》一聯：「空自挾嬌争艷色，偏他有命老重茵。」尤爲感憤激烈。
平原張觀察牧村，爲一代儒宗，其政跡法言，載在乘傳，無煩更贅。余嘗記其《北道咏柳》五律中四句，頗得唐人蒼嚴之氣：「笛韵蒼凉甚，蟬聲寄託深。青樓隔遠夢，邊馬繫歸心。」興化鄭板橋先生以詩畫名家。官山左時，縱情歌議，不理庶務，某撫欲繩之以法。孫補山制府引郭璃故事，爲之解曰：「此鳥安可籠哉。」某遂釋然，由重板橋，亦千古佳話。至詩文畫譜，久行世矣。近得其斷句，如「落花滿地#聲碎，畫角三更月色寒」、「月來滿地水，雲起一天山」、「劍氣騰山岳，雲根出縣城」、「鷺立沿河亂，人呼隔水橋」皆佳。却不類集中句，是否板橋，未獲全壁。詩有置身自高者，如《咏瓶中菊花》云：「老圃折來花幾莖，山林風味對書菜。塵容凋去秋還在，晚節超然座亦清。儘有雨風傾白酒，可無蜂蝶鬧新晴。如斯真足驕群卉，不寄人籬自一生。」有退一步想者，如「安知未遇身非福，尚自能狂志可哀」，此吴下張翰峰先生舊句，現宰館陶，政尤可風。鎮江道明府味腴，善詩賦，尤精治水。於往歲共事河干，間承指授。記其《秋日運河勘工》五律云：「僕馬河聲裏，人家柳堰東。土牛堆斷岸，石馬卧秋風。市遠人歸販，雨晴漁晒篷。村帘留客憩，落日下疎桐。」蒙具見贈七律，中有一聯云：「心寬全仗貧能樂，才大還須慮下人。」上句頗能之，下句則溢警也。
友人某誦詩於余，曰：二舊是停車處，人烟炊晚晴。柳殘數枝雪，風過帶寒聲。邊馬歸心遠，缺堤洪水平。憶家何處是，孤雁下蘆坪。一此何人句？」余曰：「調近晚唐。」某笑曰：「此滕縣王忠民明府《冬日過睢工晚眺》句也。」
桐城張明府振之，善吏治，現宰肥城。其人能文好友，詩法晚唐。如《初夏寄懷鵲華館主人》云:「風過雨聲散，扃扉息静心。茂林啼鳥處，昨夜落花深。」「帶露移修竹，倚窗調素琴。高人此時意，萬慮滌鹿襟。」頗雋永。
或有問於余，詩貴用古，何以爲工。答曰：「能鎔於不自知者，尚矣。如濟南喬松石，嘗謂余日：「如君咏柳「清德劉傑似今日，風流張緒想當年」，作詩者可以知用古矣。」」王松亭刺史，瀟洒襟懷，澹遠性情，其於寒士，尤樂獎勵，一如樨圭之進孔闇，敬之之説項斯也。所爲詩情景兼至，如：「四壁晴巒餘瘦影，一池水月貯清華。二孤嶂雨懸樓外影，深林泉咽暮秋風。」「寒笛聲兼風葉響，歸鴉影帶夕陽明。」皆名句。如五言云：「秋水朋情澹，雲山氣骨高。二野曠稀人跡，天高落雁翎。二賣酒緑楊市，晒曾紅葉村。」尤善寫景。
元李學士涧溉之，創建天心水面亭。至漁洋於其處唱和《秋柳》，維時歷下多文人世胄，故址因得不廢。迄今鵲華橋北，僅存敗屋三間，荷風蘆水，勝地蕭條。有心者無力，有力者恒少復古之志，惜乎！記袁玉堂明府秋晚重過水亭曾題二絶"^余同意。云：「月明水榭又黄昏，酒沈春衫認舊痕。錯過荷花好時節，只留殘柄最銷魂。二柳塘處處冷斜陽，一過一回一斷腸。水面題詩倩誰和，暮秋有客似漁洋。」
余居鵲華湖畔，顔其室日鵲華館。一時瓶花社中諸人競相唱酬，集詩成卷。香琴獨喜余《寄懷》云：「塞雁不來秋八九，珠簾欲捲月西南。」《軸采菱》云：「白草芫花冷仙祓，蒼篇夜雨見秋娘。」《夕陽》云：「已無多色明鴉背，大有閒心送馬蹄。」數聯最有意味。
賦物詩，難於寄託深遠，措詞含蓄。近見友人題扇《咏楊樹》一律云：「無風何事總蕭蕭，助我長楸馬足驕。古墓懷人秋雨冷，落花踏地叛兒嬌。才名要自分清白，棲鳥深憐託暮朝。此是將軍用武處，漢京賦罷更魂銷。」詢之，爲徐鴻崖明府舊作也。學詩者以此取法焉，可矣。
歷下偶談卷五
古今詩事二十則
嘉慶初年，山左主持風雅，一時如鐵冶亭、翁覃溪、阮芸臺、孫淵如諸公，雅萃同官，文筵詩社，晨夕無虚。尚記其《大明湖宴集寄懷淵如觀察》云：「萬朵荷花五名士，一齊都望使君來。」足見當日興復不淺。其昇平雅頌之作，尤不勝舉。如冶亭先生佳句云：「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至今猶膾炙人口。現鐵公祠中諸作，石刻具存，容備搜録。
余酷愛搜羅古今人佳句，惜乎眼界窄，財力短，往往知其人面難得其詩者，亦有其詩已刊，稿無庸摘選者，乃不過觸興隨筆，聊舉所知，故不敢專名詩話。近友人抄來詩數首，如鄂潤泉制府詩：「樹到經寒同我瘦，花非絶艷惹人輕。」蔣望峰二尹詩：「鼠姑却貴偏無子，姮女雖嬌總是孀。」程明府謹侯詩：「馬曾黄葉村邊去，客自杏花紅處來。」皆佳。
廣西熊太守介滋於東昌解組後，歷游稷下，皤然杖履，吟興不衰。與遇青州途次，蒙贈詩云：「家學青細飽姓王，橘中有樂道根香。先生自貯龍紋縞，他日青城拜草堂。」足見清高，不着炎氣。湖南武陵趙中丞荻樓，名振一時。開府粤西，尤多惠政。而公餘之暇，默坐沉吟，不斤斤於世好。三雅愛陶隱居、天随子之爲人。可見金鑰嘉肴中，不忘長林豐草，所謂量腹而進松朮，度影而衣薜蘿者也。昔王瓚之歷官五兵尚書，未嘗詣一朝貴，人謂之朝隠。若荻樓者，真簪笏中第一流人物。陸平泉先生誦晁文元公舊句，贈之云：「禅師示我真隱心，月在中峰葛洪井。」公覽之忻然，書於扇頭。余在廣西，值公作中丞，曾及見之。
有唐營妓最多，知名者推薛濤爲第一。觀胡曾贈詩云：「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可想見當日名望之重。
荔枝初出嶺南、巴中，後閩之泉、福、漳、興，蜀之嘉、蜀、渝、涪及二廣州郡皆有之，惟閩爲第一，蜀次之，嶺南最下。《果譜》云以林檎爲兄，石榴爲弟，龍眼爲奴，以其荔枝過彼方熟也。余居廣州，嘗後方信其佳。故魏文帝比之蒲桃，世譏其謬。惜北方未能移植，非親到不克嘗新，因多無由知其妙者。東坡有句云：「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吾意亦云。
裴晉公第於街西興化里，鑿池種竹，起臺榭，甚麗。適賈島方下第，怨憤作詩，云.・「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起，荆棘滿庭君始知。」余讀此詩，不禁三嘆，當道者誰克鑒及此也耶。
滿洲琦制府静庵先生，年未四十即開府四省，英韜駿業，望隆一時。其經體諸大政，已久載方策矣，真所謂有伯言之操，而行武侯之謀者也。治四川未兩載，剔勵風清，民俗丕變。記其《按部雜詠》數十首，中多佳句。如「禮樂還期振夔府，繭絲無用保蠶叢」、「詩書齊道思文化，琴鶴清廉仰趙才」、「兵農事鉅功無近，雨露恩深報轉難」，皆可傳也。
梁曙亭觀察，安徽名進士，由濟南特擢湖南岳常澧道。詩才清妙，專寫性靈。友人誦其《長沙旅館遇北風感賦》一絶，極似少游。詩云：「入耳尖酸聲太粗，荒寒一夜黯篝爐。北方儘有人相思，試問風來捎夢無。」至《咏賣花聲》一聯：「晴色一肩新雨後，畫樓乍聽曉粧初。」尤艷腻可佳。古之爲官，恒有取悦一時，不講品行者。如隋十八學士中蘇世長，大業中爲都水使者，煬帝嘗嘲之日：「卿面何類病薫？」世長即再拜嗚呼，以手據地，蹙項敗面，作病驢狀，群臣皆掩口而笑。帝大悦，賜帛百匹。
崇仁陳竹香河帥，性豪邁，所言風雅，有六朝名臣之概。當壯歲需次直省時，嘗援《南史》蕭恭之論，寄所知云：「看屋渠而著書，千秋萬歲，誰傳此者？勞神苦思，竟無成名。豈如臨清風，對朗月，登山放水，肆意酣歌也。」詛料其後秉鉞兩河，建非常功業，永垂治略於不朽乎。
嘉應州蕭蘭圃明府爲余同年友，舊在梁苑，共處患難者久之。公尤多才，熟讀《選》文。其作詩最善用典，記有《廣南雜咏》詩十首，余獨取「瘴母風來箴草醉，木棉花發鷗鴿啼」，可謂雅切，非歷其地者，不知其措詞之工也。
黄庭堅謫戎州，嘗曰：「安得奇工，盡刻杜甫兩川詩，使大雅之音復振三巴之耳哉。」邑人楊素遂造請庭堅書詩刻之，作堂以覆，名曰「大雅」云云。余居歷下，徧覽古今勝跡極多，亦安得遇若楊素者，盡刻前人名句，以成余之志也。六 東漢郭玉對和帝曰：「醫之爲言，意也。媵理至微，随氣用巧，針石之間，毫芒即乖。神存心手之間，心可得解，口不能宣。吾觀上古之醫，病與脉直，惟用一物攻之。今人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倖功。譬如獵者，向不識兔，廣羅原野，冀或一獲，術亦疎矣。脉之妙處不可傳，虚著方劑，總無益也。果能真知病者脉之虚實。然後爲之方，故不但疾可愈，而壽且可長。醫豈易言哉？」姚閣學詩「參苓誤用原同酰」，劉甫田詩「病猜虚實試參苓」，今之醫者，大率類是。
余主講潯州書院，倡作桐華詩社，名流咸集，擊鉢傳箋，殆無虚日。曾記於南丹州雙芷亭别駕作會時，拈題「五君詠」，各依顔延之原韵和詩。競抒綺思，得詩成卷，共百十餘篇，一時傳爲佳話，真稱興會。迄今十数年來，全稿已失。諸君又各星散，而桐華不可復識矣。尚記當日推首選者五篇，如山西楊拙園先生咏阮步兵云：「阮公無臧否，此心似空洞。而以青白眼，襌虱託誚諷。長醉賴保身，咏懷堪動衆。斯世無英雄，登山得毋慟。」博平周淇泉少府咏劉參軍云：「劉伶本國士，聊以酒德見。潛嘿不言中，舉世皆瞑眩。捉伴入城壺，釀壽埃清晏。鳳兮棲竹林，隆替決隱見。」南海梁葯坨布衣咏嵇中散云：「中散慵亦高，山頹酒困人。不合論養生，如此憊形神。託交不慎始，冤直總湮淪。典午煉阿瞞，豪傑豈能馴。」莒州沈蔚人刺史咏阮始平云：「仲客妙絶倫，心殊醉其秀。行何煩荀麾，棄徒阻山奏。中和不可作，尺度不可觀。安得共横槊，邊庭爲君守。」桂林陳蓮史殿撰咏向常侍云：「向秀漆園才，逍遥愜情愫。餘利付酒家，醉注《南華》句。濠魚將終身，溟鵬時一舉。望望山陽山，誰作獻陵賦。」
林健亭少府奉差中州，忽忽半載，亦無音耗。連日思形於夢，可見素心人相契以心，固不必在形迹之間也。旅夜題句附寄汝州云：「楊柳隋堤變夏禽，故人一去夢難尋。情緣未老春鶯嚼，何處相逢是汝陰。」蓋用王晉卿故事，而健亭見之，定能自知。
元末僞漢陳王婕妤鄭婉娥，年二十而亡，殯於琵琶亭側。洪武年松陵沈韶遊其處，遇姬歌《念奴嬌》詞，音節悲壯，直不减「大江東去」。詞云：「離離禾黍，嘆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荆棘裏，閲遍幾番寒暑。劍戟灰飛，旌旗烏散，底處尋樓鱸。喑啞叱咤，只今猶説西楚。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雙淚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折愁腸慢苦。梅瓣凝粧，楊花翻曲，回首成今古。翠螺青黛，絳仙慵畫眉嫌。」
雲屏夫子精於詞賦，屬對工麗，蓋取法於《文選》，而出入於三唐律賦之間者也。摘録精佳處，廣示後學，具見不徒以富麗爲工，雅特有則耳。《上黨天下之脊賦》驚句云：「聯齊秦爲指臂，氣涵瑶界三千；跨燕趙爲腰肢，形擬碧城十二。二邨連佛耳，人家倚牛斗之墟；坂結羊腸，樵徑出烟寰之外。」「沐朝雨而仙鬟繚続，峻莫與京；挹春風而螺髻裡寵，高宜稱最。二列王屋以盤紆，石原是骨，决漳源以灌溉，土豈不毛。二快目中之塵净，群依碧落而爲家；訝足底之雲生，直以大清而爲興。」「控喉舌以當關，豈屬彈丸之地，聯腹心以比户，不違咫尺之天。」真爲合作。
金鄉令袁玉堂先生，仗義輕財，宏獎風雅。緣事被謫，隻身行數萬里，囊無長物，而到處逢迎，一如簡齋之遊嶺南、天台，可見袁氏多才，江左諸公不獨專美於前也。平生著述最多，《蠡莊詩話》、《習静軒偶記》、《出戍詩話》諸集已行世矣，無煩更贅。其詩議論頗高，大作具載集中，美不勝收，識者自能取法，清真高妙，非近今詩人所能及。管中一斑，吉光片羽，不足以盡其長也。六安州沈舜卿侍御，主講樂源書院。詩多傑句，不肯輕以示人。王刺史秋垣誦其好句，如《贈高麗使臣》云：「長安車馬聯新雨，上世衣冠見古風。」不亞劍南之作。
歷下偶談卷六
古今詩事二十則
昔嵇中散嘗西南去洛數十里，有亭名華陽，投宿其中。操琴，先作諸弄，而聞空中稱善。中散撫琴，呼之曰：「君何不來？」答曰：「身是古人，幽殁於此，数千年矣。聞君彈琴，幽曲清和，故來聽耳。而就中殘毁，不宜接待君子。」由是髻握漸見，以手持其頭，與中散共論音聲。乃以琴授之，作衆曲，亦不出常，惟《廣陵散》絶倫。中散受之，半夕悉得其妙，誓不教他人。及中散臨刑，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每靳不與。《廣陵散》於是絶矣。」至此方悟提頭授曲之不祥，豈復故私其技，而忍使中絶乎？抑或默守冥誓，而不欲洩其機也。後王彦伯至吴，郵亭維舟理琴，見一女披帷而進，取琴調之。似琴而非，聲甚哀。彦伯間何曲，答曰：「此曲所謂《楚明光》也。唯嵇叔夜能爲此聲，自此以外，傳者數人而已。」彦伯欲請授，女日：「此非艷俗所宜，唯巌棲谷隠，可以自娱爾。」嗟乎！天下有非常之技，必傳於非常之人，如叔夜者，真可泣鬼神矣。夫琴之一樂，清和妙韵，久矣失傳，縱叔夜之不靳，而孝尼亦未必能盡其技。彼女子何人，殆審於音律之深者。吾感其所論可通於爲詩，《楚明光》顧誰識耶。
九
那制府繹堂先生，以簪祓世胄，壯年即秉鉞，其體國經野，務臻安全，有古大臣之風。袁玉堂出其門下，一家能詩，已載人詩話矣。近得其《陝西道中咏桔樟》一聯云：「豈敢貪天矜智力，非關沐雨亦恩波。」酷似《安陽集》中名句。
北方勤食，其品最多，今人命名，恒不克取證於古。段成式《食品》、束晳《餅賦》及諸類書所載甚詳，亦未見能考據。姑以所及知者聊誌數條，以備應用。《楚詞》云：「柜粒蜜餌，有餵觀些。」按柜枚，古之環餅，即今麻團、黴子之類。蜜餌，即今蜜糕、糖糕。飯餌，即今麥糖。朱文公詩中所用「畢羅」，即鋒鑼修食也。北人爲舗繇，南人爲觞髓。《五代史》云「不托」，即館託，勤葉勤條之類。饅頭，古名薄夜。桓玄不設寒具。按寒具即油炸糕黴之類。《祭記》云「漱白餅」，即湯餅也。按湯餅即今夠條，古又謂之玉英粉。《食品》云：「籠上牢丸，即今包子之類。湯中牢丸，即今扁食、元宵之類。」東坡誤爲牢九。入爐者，謂之燒餅。有胡麻者，麻餅。入籠蒸者，蒸餅、饅頭。入湯煮者，湯餅、不托。唐詩云：「湯餅一盂銀線亂，荆蒿數飭玉釵横。」其一證也。惟観蝕，今古名不異。齊門牡丹最盛，其品色之佳，過於洛下。而曹州何青露司馬園林尤多，春光富麗，觀此止矣。庚寅春，適李復齋先生惠上色牡丹數本，余不禁狂舞，欲酬以詩，一時竟爲閣筆。乃就邵康節《謝人送牡丹》詩，少爲改竄，聊書奉酬，以博一笑。云：「霜臺何處得奇葩，分送明湖小隠家。初訝山妻忽驚走，尋常只慣戴葵花。」
詩有用意最深，而言之殊可笑者，亦才人之雅謔也。甘肅武威縣馬柏亭進士，宰廣西武宜，曾有詩二句，云：「乾坤無味衣生虱，風雨有情春養花。」傳誦一時。
賃詩，從嗇少，而兽虎，更難出色。福建永春州鄭朗山年丈，詩有盛名，宰湖南平江，口碑載道。余於％、戊辰兩年，崑門下，爲詩之道，獲益較多。記其爲殷静軒先生題畫虎一絶最妙，詩云：「鏤玉傅睛頻竈，世無莊子逐山崖。强牙當路原難畫，能類糞便霍。」此所謂用俗成雅，用舊翻里也。江南通州孫藝甫司録，博學宏通，著作甚富。余往歲客夷門，與處數年，詩尤高古，獲教頗多。前官裕州，以詩文治化，俗爲之變，一時稱賢吏。因不合時宜，解組隠外黄，躬親耒相，耕鑿以食，古之君子也。哲嗣汝梅上舍，亦風雅善畫，能詩，將廉承明之選。公耕讀而外，詩酒自娱，不屑屑於襁機，數年來未通音問。近聞出山，需次梁苑，諸大吏争延上賓，皆却不就。獨賃宇著書，蕭散行吟，若自得者，真可望而不可即也。記其《咏蟋蟀》云：「短榻青苫冷，空庭一雨深。五更啼不住，萬竅有哀音。爾我非同調，乾坤亦此心。來朝踏霜砌，敗葉共沉吟。」《咏蟬》云：「何必清如此，而無濁世心。高寒吟曉露，疎颯散空音。一徑秋烟合，萬山古木陰。耐飢兼耐冷，凄苦到而今。」足以見其風調。藝甫一家能詩，近今難得。淑配姜善華女史《咏夾竹桃》一聯云：「入世都從衆，操身獨自堅。」《秋海棠》云：「雨老芙蓉淚，香銷蟋蟀情。」《芭蕉》云：「淡如忘愛日，清不異深山。」汝梅上舍《咏牽牛花》云：「背日金鈴綴，侵晨翠袖披。」《蓼花》云：「楓葉連丹色，蘆花共白頭。」太夫人姜氏《咏螢》云：「草徑微霜白，秋田細雨青。西風吹不斷，九月尚流螢。影碧桐陰瓦，光寒水底星。金閨罷羅扇，恐爾怨飄零。」刻有合稿，容再續録。
常州方彦聞明府，江以南名士，專工駢體，及古今雜作。其性酷嗜金石，刻有《金石全集》行世。丙戌大挑，分發福建，留别懷州諸友，詩尤雄健可讀。惜記不全，别後，行次江南，道中寄余一聯云：「斜日江南恨，秋花鬢底霜。」并柬云：「此余《秋蝶》句。」最爲得意。
閲《名媛集》所載詩極多，余獨愛樂昌孫氏代夫孟昌期贈人白燭詩，云：「景勝銀红香比蘭，一條白玉逼人寒。他時紫禁春風夜，醉草天書仔細看。」楊盈川女容華《新粧》詩云：「宿鳥驚眠罷，房概乘曉開。鳳釵金作縷，鶯鏡玉爲臺。粧似臨池出，人疑下月來。自憐終不見，欲去復徘徊。」濠梁南楚材妻薛媛寄夫詩云：「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端。已經顔索寞，漸覺鬢凋殘。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恐君渾忘却，時展畫圖看。」慎氏大歸以訣夫嚴灌夫詩云：「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飛一餉間。便是孤帆從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四首最情切可讀。
人不可自競其能，山外有山，道無窮極，從古然也。余於戊寅游湖南，小住長沙，偶酌於臨江酒樓，見題壁一絶云：「一笑崑崙曾擅長，琵琶街市鬥宫商。緑腰移入楓香曲，不料西樓有女郎。」尾署「聞琵琶感賦，道州仙槎遺史」。詢之，爲何大京兆凌漢往歲應舉時所作。含蓄妙蘊，用意深矣。天津周健之司馬，爲理堂太守仲子。聰明清俊，傑出時輩。少年曾從余學，深於音律。自愧爲詩不莊，所幸道有傳人，亦一快事。丁亥選黄州岐亭同知，屢承寄詩。録其《到官偶懷》一律云：「無才作長史，幸近竹樓居。家業貧何病，官坊慎有餘。身閒赤壁鶴，口福武昌魚。獨奈秋風起，尊鱸尚感予。」足以見其性情。
舞曲久不傳，故精於此者少。即如《柘枝》一曲，人所共知，皆不能言其制。按《柘枝》本羽調，而商調又有《掘柘枝》。此舞因曲爲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鈴，扑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之，花拆而後見，對舞相呈，實舞中雅妙者也。至廣延之綽約，傾國之妙麗，亦不可得而聞矣。寧陵尉孫柏齋，淮安人。遊幕南河，瀟洒多情，風流自賞。及補官後，得姬福永女史，美姿容，尤療絶。姬本鹿邑歌妓，柏齋迫於情極，力爲脱籍，登諸鎌室。調筝度曲外，好爲小詩。予客寧陵，交柏齋，因再請見。藉談竟日，欽其宏博廣論，香生語次，索所存稿不得。後見姬代柏齋賀鮑集堂太翁爲子納婦一絶，云：「百兩于歸喜爛門，好逑不是玉臺温。壓箱經史催粧句，尚藉名流助嫁婚。」詩雖平平，出自婦人，已爲難得。予因贈柏齋云：「雅託文心侍薛嵩，佐琴静好小星東。羡君修到清閒福，他日夫人林下風。」蓋爲姬云。
海寧隠士朱静江，别號隱溪，有不羈才。歷遊南北，以詩得名，聞其人久矣。偶於家師古處，見其集，讀一過。長於琢句，大都學放翁一派。嗚乎！如朱公者，少年不事功名，暮歲猶復奔波，蓋所謂「冷雨幽窗，蛾眉已老；夕陽古道，蝶夢都非。離情自比海深，閒愁常如月滿。顧酒痕而依舊，淚濕青衫:覩塵影之空飛，心驚白髮。」則雖立名身後，相於放眼千秋；其奈落魄天涯，不禁同聲一哭。既摘其序，書以誌感。並録集中好句，藉傳其人可也。如「蠶腹有絲成繭易，竹根無土出牆難。二牛因午熱眠花徑，船爲風凉泊柳灣。二鄉信十年無好事，江湖萬里有孤舟。」「四面松筠青出寺，兩行楊柳緑遮橋。」皆佳。五言如「風定炊烟直，天空雁影横」，頗似晚唐。而七絶中《春深》一首，最爲擅長：「湘簾掩映緑陰斜，細雨樓臺燕子家。羈客不歸春又暮，滿庭開瘦杜鹃花。」千古明良之慶，恒不數覩。閲《東華録》，載靳文襄公治河之策，其籌備條奏，一時聖賢之際遇，如魏鄭公，足以取鑑者也。夫聖人在位，大綱小紀，著於方策，即一畋一游，悉皆垂諸典記，故不須諱也，然亦不必諱。唐太宗嘗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矣。朕遣使至其所，見有佳鷹，諷令獻朕。大亮因密表責朕云：「陛下久絶畋獵，而使者求鷹。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任使非人。」朕覽表，嘉歎不能自已。有臣若是，朕復何憂。」於是賜之金壺，以彰忠讖。千百年後，不責大亮之吝，而稱太宗之賢。從諫則聖，豈虚語哉。盧厘山制府，有《過清浦題文襄祠》詩，中聯云：「千古明良歌喜起，一時方略奠山川。」能道靳公功業。
長白增松崖刺史，循績昭著，所治有聲。閲其《蜂吟小築詩草》，皆超脱俗塵，倜儻有奇氣，而發抒宏暢，寄託深遠，語語自性情、學問中流出。張白也明府、嚴問樵太史，俱綴序語，其樹幟一時，可想見矣。集中《懷友》、《獻魚》、《冬獵》、《赤壁初度》、《榜後》、《觀耕》、《贈友》、《喜雨》、《童試》、《採蓮》、《課子》諸傑作，美不勝收，載在全集，無煩贅記。摘其名句，如《寫懷》云：「所不如人惟有命，最難知己是論文。二顧我答真學問，待人祗此熱肝腸。二浮雲萬里難回首，明月三更且問心。」《外簾》云:「居然問字風生座，轉恨栽花月隔牆。」《和友》云：「豈知海大難爲水，始信山高不讓塵。」皆能抒寫性靈。至「城頭月色低穿徑，水面燈光半上樓」，絶似閩七子，非近今所能道。山右近多詩人。曲沃李公離《綿山怨》云：「綿上田，綿下田，綿田於臣何有焉。割股啖君徒自苦，君返有國臣無股。主憂臣辱臣敢怨，年年禁火憐愚魯。」真不刊之論。孟縣李公世亨《咏試院古槐》云.・「鎖院碧雲深，三年一息陰。人皆來俊傑，樹亦有聲音。」殊超絶有奇氣。其《咏新柳》，陽曲賈公克慎云：「態憐張緒還今日，人似王恭正少年。」郭公汝楫云：「深淺緣環三尺水，短長條拂一溪烟。眉纖未抵初三月，枝軟差同十五腰。」皆佳。
廣西興安唐曉山先生有詩名，專講三唐，前已刊其舊作矣。近得其與孔苓舫、江冶橋諸公湖上泛舟詩，云：「西風十里水平篙，北海樽開座客豪。薄暮雲陰微捲毅，乍凉天氣快傾醪。花間短棹香三面，柳外輕烟月一朋。結習未忘詩筆健，《陽春》争唱曲聲高。」直似《海陵集》中得意之作。冶橋明府亦有得「雲」字一律，尤清絶似放翁。詩云：「亭臺如畫倚斜噁，緩棹輕歌處處聞。紅蓼花疎秋正好，白蓮風細酒初醺。舊游天上空回首，新雨樽前迥不群。難得勾留易抛去，無端都作出山雲。」余曾亦和韵，珠玉在前，因不復脱稿。
六安王秋垣刺史，爲人冲融蘊藉，善氣迎人。善詩能文，習大小篆，尤精鐵筆，并試帖詩。曾製「夏小正」試帖，疏題熨帖，苦爲分明。又自鐫《陰陶文》印章，篆法依歸秦漢。惜其久困場屋，屢薦不售。庚寅春，籤分山左，余於江冶橋處常與遇談，訂文字交。每逢酒緑燈紅，興至縱談，恒以不獲一第爲憾。閲所货緩短齋詩存》，古近雜體俱備。擇其佳句，如《節事》云：「寒士最難真骨傲，美人何必定顔紅。」《秋海棠》云：「爲悦己容常對月，不因人熱最宜秋。」足以見其氣骨，非碌碌者所能龔成也。
古今詩事廿三則
四川楊制府時齋，以武功受睿廟知，特任封疆，戡亂撫民，建久安之策，直可與岳、靳諸公争光矣。當其莅任陕甘之始，一時獻詩成卷，悉不愜公意，惟查九峰觀察五言一律，最爲得體。詩云：「學到關西峻，英韜振烈謨。賢名安隴夏，世德守夔巫。恩賜通天帶，升聞集戟烏。雲臺看寫照，將相本吾儒。」公覽詩，曾聞稱善久之，獨有和章，惜詩不傳。
天津殷東橋太守，宏獎風流，尤精吏治，隨處有善政，殆不啻宋景文、蘇文忠。詩學老杜，自不存稿，佳句極多，惜不記憶。然性諧辭工，風生妙論，尚記其《得四川沈筠坨明府書知納小妻體胖善睡戲贈一律》云：「帳綴金絲睡息匀，香風狂捲一牀春。偶聞燕語鶯聲度，也作蠻腰素口親。但使梅花肥結子，休言菊影瘦憐人。定占佳夢楓生腹，玉刻雙璋應此身。」一時游戲尚自典重，其風雅已可概見。湖北天門蔣丹林先生，以經學傳家，早入詞林，一時博學宏才皆出門下，直可媲美晏元獻、歐文忠諸公。故其飴嗣笙陵，以殿撰登進，與固始吴健庵侍郎争勝。舊聞先生詩宗昌黎，不獲覩其全稿。近暗梅庾村司馬，誦先生早年《襄江道中咏古》一律云：「鹿門落日楚江濱，耆舊興懷絶代人。竟有幌山傳叔子，空流湘水弔靈均。官防日醉名猶壽，地避躬耕德自醇。目斷舂陵烟樹盡，漁歌争唱大堤春。」置之《蠶尾集》中，當不能辨。
安徽懷遠滕春甫記室，宿學世家，以尊甫遊幕山東，遂托籍歷下。其行文作詩，議論頗高。嘗誦鮑觀察聯甫前守東昌行部詩云「心關飢溺皆民覆，家有盈寧托主恩」二句，即此具見忠孝傳家。現需湖南，將繩武建勳，騰青雲而上矣。
鹿邑徐松坪舍人，忠正寛和，少年登第，其傑嗣相繼科甲，一爲庶常，一官侍御。先生早引疾歸田，以詩酒自娱，洵高人也，故余贈詩有「無字通當代，將忠託後人」之句。其性尤豪爽，最重友道，見其於西平宋東序謁選時，公極力爲謀饮助若干，誠難得也。近荷寄《晚宿亳州》一律云：「渦水來西北，清流繞古讒。春深新浪暖，月出晚烟消。隔岸鳴關柝，横舟鎖渡橋。明朝風力便，湖海放輕橈。」有盛唐遺音。
奉天詩人，同時三傑。一爲王太守翰屏，治濟南，多善政，現已引病歸里。一王明府松亭，由濟陽調商河，有廉德風，爲吾師松嵐夫子門下士。一沈明府亦莊，宰寧陵，以實心行政，屢膺卓荐，爲吾同門友。翰屏詩不多見，僅記《題岳忠武廟》云「百戰勳名空涕淚，千年廟貌凛鬚眉二聯，恰與題稱。松亭明府詩不肯輕以示人。羅實葬誦其《雨後山行》二句：「小徑行猶滑，餘雲淡欲收。」雅似張水部清正一派。至亦莊與相處久，得盡覩其所作，如《雁字》、《白菊》等篇，載在全集，無煩贅録。記有《七夕後一日題劉芾村刺史清溪别意圖》一絶，最妙：「烟影悽迷月影横，垂楊樓畔送君行。盈盈一帶清溪水，不似銀河昨夜情。」直不减謝四溟鄴城之作。
洛陽殷月圃廣文，一家能詩，著有《香山别業合稿》，惜未付梓。其次女穢雲，幼字河内齊待召蓮洲少子，最聰慧，有雋娥之稱。余與廣文相處久，尚記崧雲六歲初就家塾時，當月圃予寧設帳温邑，因有所感，曾出對試諸幼童，云「主賢師道重」，所對悉未能協，而確雲即應聲曰：「女孝母心寬。」先生不勝驚異，一時傳爲美談。
中州相國寺創始於唐，極盛於宋，由來主持最夥，恒至百数十人，至今猶然。每食必撞鐘鳴鼓，所謂「慙煉屠黎飯後鐘」者，實所有事也。嘉慶年間，有南人某受戒爲僧，法號明慧，其人風雅能詩，一時稱名。余過訪之，出其所作一册，詩尚清正。取其《汴梁懷古》中四句云：「册遺菟苑能長樂，悚敵龍城竟半途。周官何罪爲新法，艮嶽無材作黨碑。」頗能用典新奇。
霸州吴霽峰先生，爲人寛平和雅，專講理學。初屏瀋中州，余曾晉謁。既升湖南，因湘潭械鬥，左遷内翰。十餘年來，考據經史，未嘗一日輟功，殆古之學者歟。庚寅秋，總督漕運，出京詩云：「國計儲胥重，天恩報稱難。」其經濟可見。
安徽王觀察竹嶼先生，初以别駕治兩浙，民賴安全。擢守歸德，編査捕緝，著有法憲。及分巡河朔，廳汛蒙恩，經三載即解組歸里。刊留别詩四章，已傳遍兩津，殆古之遺愛歟。再起，轉運淮揚，因梟匪議降。聞其賃居秦淮，日事吟咏，白香山、蘇玉局一流。吾固謂詩人雅有清福，誠難得也。晤長沙熊某，悉其近况，當即通問，索其近作。
漢軍徐秋潭先生，精於詩，往時與韓大司寇桂舲、阮制府芸臺結社都門，已刊有合稿行世。聞沈明府亦莊談及，一日三公游護國寺，長老留齋。值秋潭先生酒渴求去，桂舲先生部務惚忙，镰僕促請，往返不已，而芸臺制府獨坐默默。長老問之，公笑曰：「余雖無酒興公牘，而此中擾擾者縈於詩也，故不暇作酬應。」問得何句，公即索筆，書二句於壁，云：「淵明酒盡招還去，靈運心叢坐不來。」相與一笑。
《傳》云：「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左氏論兵也，吾以爲論人之才識亦然。夫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然在於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然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焰丿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若多才寡識，禍必不免。此孫登之所以諄諄於中散也。故人生不患無才，只患無識。識生於才，無識即能敗才。才可聽用於識，而識决不可肆用其才也。古今來大謬之事，恒出於多才之人，才豈真禍人乎。然學識兼至者，自能慎其機也。英協揆煦齋嘗有句云：「才須能用方爲大，品到真通自不驕。」可謂見道之言。
沈記室蔭南居歷下，善詩詞。余與相晤，值粤遊初回，出所爲詩數十篇，皆風雅可誦。余獨喜五律中佳句，如：「春風摧短鬢，落日冷輕衫。」「好風邀入幕，明月欲推窗。」「詩添行李重，月到異鄉親。」「風約竹留客，月隨人上樓。二故鄉曾夢見，心事託雲捎。」能精細人律。余欽其品學，曾與談詩累日。滕春甫乃其内兄，稱其詩嚴刻，得自《主客圖》。
長白文宫詹孔修先生，制藝名家，尤攻考據。予客京師，曾荷青目，索拙作覽之經旬，見許之處，逢人説項。苔岑知遇，真爲可感。臨别又札致增剌史松崖，嘱其推殼。及予到東，復承刺史推公之意，特爲獎進，薄有名譽，實皆公之力也。其所爲律詩，近明七子一派，而五七古作，直追三唐。惜不獲全璧，僅記其《題寶田持静圖》一絶云：「明湖如鏡照清名，柳絮泉香發女貞。嫁得詩人真是福，藍橋何必卜來生。」即此略見一斑。
薩竹泉明府，詩多妙蘊，着手生春。其集中有《惜花》詩二十首，惜不能記憶。僅記其一絶云：「花開不與我商量，辜負栽花一歲忙。盼到開時又防落，惜花心比折花長。」用意深遠，亦才人游戲之筆。
江明府冶橋《蘭右紀事》長律三十韵，最爲工整，不亞元、白揩腻損香之作。詩云：「萬頃湖光湧，朝朝浪拍天。移來商女舫，泊近孝廉船。鶴立軀輕竦，鴻驚影下翩。雪膚宵映水，雲髻曉籠烟。約指黄金束，搔頭白玉懸。眼波横脈脈，眉月畫娟娟。鏡裏描螺黛，窗前整翠鈿。石華飛處麗，霞彩望中鮮。袖掩枝枝笋，裙遮瓣瓣蓮。杏衫剛稱體，蟬翼欲垂肩。乳燕音猶澀，嬌鶯語渐傳。琵琶彈往事，羅綺數華年。柳憶當門種，山看繞郭連。未誇真眷屬，早遇惡姻緣。百尺桐先爨，千絲藕尚牽。衣原知緑好，扇不待秋捐。寵奪傷恩斷，情留悔境遷。怕拈江令筆，枉寄薛濤箋。信易乖青鳥，啼難託杜鷗。珠還雖有浦，琴在已無絃。失侣同孤驚，浮生類紙鳶。新聲愁宛轉，舊曲恨纏綿。待逐鷗夷去，還邀司馬憐。雲泥終隔絶，萍梗暫周旋。十索丁娘巧，三挑子貢賢。求漿容醉酒，入座許開筵。草草杯盤製，依依肺腑宣。談深心共碎，坐久淚頻濺。南國家非遠，西湖約更堅。相逢似相識，可惜夢空圓。」按蘭右在太湖邊，屬宜興縣，時道光八年四月十三日作，蓋紀實也。
杭州孫接堂轉判，爲補山尚書之孫。簪祓世胄，尤好學謙冲，垂邮寒士。先君子乃尚書己酉典試順天所取士，接堂於余爲世好，到東極荷關情，諸承訓迪，誠古之賢者歟。先生善聽斷，精詩，工書。初分黔南，随處著績。及到東省，補膠萊分司，器重上游，因留省鞫案。時得過從，備閲舊作，殆學大曆十子，而功尤進者也。如《安順道中》云：「凉風颯颯襲衣裾，縱目平郊爽氣舒。天色蔚藍經雨後，山光濃翠乍晴初。農登新穀争烏鵲，客抱陳編飽蠹魚。焼我田園無一畝，枉教心跡戀耕漁。」《海心亭分韵》云：「泉水平如鏡，沙堤一道斜。草叢嘶牧馬，林密噪歸鴉。遠嶂開晴翠，夕陽烘暮霞。偶來亭上坐，風過蕩蓮花。」好句如《咏鏡》云：「半面不窺無目士，幾回曾對畫眉人。」獨出新裁。至「雲開千嶺出，風静-帆輕」、「水樹摇空碧，烟霞漾晚晴」、「天低紅日隱，山遠白雲封」，皆妙。佳章尚多，容再抄録。
甘肅古城張韓拙誠，鎮西府學生員，温雅工詩，出筆婉秀。袁玉堂先生題其集有「秀麗句真同玉潤，纏綿體更近奩香」之句，足以見其風雅。佳句如《蘆花》云：「夔府蘿陰春渺渺，潯陽楓葉夜漫漫。」《落葉》云：「向夜如何經冷露，隨風能不舞斜陽。」《殘雪》云：「偏宜冬日知相愛，不耐春風恨太嬌。」唐曉山明府，廣西名進士，宰平原，多惠政。公牘之餘，攻於吟詩，諸體擅場，而七絶尤妙。記其《畫竹題句》云：「新篁解籀拂雲梢，暑雨初晴長鳳毛。待就明年堅似玉，作竿東海釣金紫。」足以見其氣概。
江西張潤山參軍"^其兄米山孝廉名重一時。米山精制藝，潤山尤豪於詩，可謂二難并矣。紀潤山佳句，如「五斗折腰慙作縣，一生開口愛談山二「門掩黄花三兩徑，霜堆紅葉短長亭」，皆精細入律。山右郭小陶别駕，廣交仗義，寓天津與袁玉堂以詩交。後玉堂戍輪台，有訛傳其没者，小陶深悼之，亟搜玉堂稿，爲付諸梓，遣人赴山左搜尋，以白胡買歸，篤友誼如此。記《贈玉堂》詩云：「萬卷填胸萬里遊，君恩許住歲三週。風迴葱嶺晴飛雪，天近冰山夏變秋。桃葉翩翻隨馬足，榆關迢遞祝烏頭。漢槎輸與鍾情處，惆悵紅顔獨倚樓。」《題策蹇圖》云：「策蹇留斯卷，天成縫繕名。情長萬里短，恩重一身輕。辛苦蛾眉共，窮邊馬角生。玉門關外月，今夜望猶驚。」莘縣鄒鏡樵明府，爲人忠厚博雅，吏治尤精。解組後，兩袖清風，行吟蕭散，晏如也。記其佳句，如「天留雪建白，春望柳垂青。」新奇可誦。
歷下偶談卷八
古今詩事十九則
潞城靳觀察雲屏夫子，善於説詩，著論正大，而誨人諄諄，歷久不倦，則世稱馬融、崔陵，因材施教者，不能專美於前矣。嘗聞之論鄭衛之風曰：「昔者王政衰，民俗漓，如鄭、衛二國，既非若秦、齊、晉、楚，樂戰急功，而地處平衍，足食豐衣，易生淫怠，一時愚夫愚婦，公行穢惡。有隠君子者，觸物傷懷，託詞諷詠，固以寓懲創之志，實所以悼王者之不作也。一如今之旗亭旅館，抱筝度曲，大抵皆男悦女怨之辭，多出於宕子騒客，借此抒情，傷離悵别之作，一時遠近傳唱，取悦俗耳，奚必盡撰於擊筑擘阮者之口耶。後世不察，而遽題爲淫奔者所自作，異哉。夫鄭、衛之民，果而能詩也，應未必如是之蕩。即或閒遇芟草雄狐，亦不過燈前月下偶爾題吟，只應藏之奩篋，安肯大肆鋪張，公然登諸廊廟，列於樂章乎。且輔軒之使，又安能户稽家索，傳抄幾徧也哉。小序撰於西河，詳載某指某人某事而作，於古爲近，其説似當。」予深服其言。王秋垣刺史《綬短齋集》，佳句頗多。今檢其五言如《朱仙鎮謁岳武穆廟》：二代勳猷著，千秋姓字香。」《夜坐》云：「天階凉似水，江月大於盤。」七言如《蟾宫應試》：「兔魄光摇蓉鏡影，霓裳香透桂花風。」《銀河垂釣》：「一珪新月爲鈎曲，萬丈長虹作線拖。」《醉鄉訪友》云：「知己欣逢姚馥渴，論心欲結次公狂。」《早發汝寧》云：「濁酒盈樽頻自醉，新詩題壁倩誰評。」《許州和壁間韵》：「烟籠遠樹平於掌，霧鎖遥山淡若眉。」《咏吐綬鳥》：「長吉嘔心花燦爛，文通探腹錦鮮明。」皆可誦也。至《咏遅開牡丹》：「九十日春看到此，何須惆悵惜花稀。」其寓意自有含蓄。
祥符周方伯樨圭，爲吾師雙梧夫子甲子典試河南所取士，能文善詩，一時稱名，蒙吾師宏獎，遠近欽其風雅。乙丑春閹人都，刊有《驛柳》四章，吾師特爲品題。大考受聖知，由翰林開方，歷官中外，著有政績。先輩知人，真不虚也。摘其《驛柳》佳句云：「短亭斜日長亭雨，五里東風十里烟。二南飛烏鵲愁中語，西上黄河曲裏聲。二班馬聲中人悵望，征沙影裏月黄昏。二心爲傷離頻作惡，天生愁態不關秋。」「青眼似渠偏惹恨，緇塵祗我最關情。二三千殿角空隋岸，十八胡笳又玉門。」黄左田先生詩法絶高，俯仰揖讓，有不可一世之才，真可望而不可即也。嘗見其《送鮑雙梧夫子歸里》詩，尚記中聯云：「取鑑好爲貞覷相，栽花便作義熙民。」其用意何深歟。漁洋而後，不多見也。余最不喜近人論詩，吹毛苛求，略其長而摘其短，殊失忠厚之旨。靳雲屏夫子所諄諄垂訓，亦此意也。即如近世漁洋尚矣，船山醇乎醇者也。若簡齋大醇而小疵，千百年後究不能掩其美，誠一代傳人也。予中年以後之詩，取法恒多，略其短而取其長焉，可矣。安見其不可學耶？即真以爲不可學之句，彼三家村冬烘酸品，畢世仄仄平平，曾見道得隻字否。
《設醴歎》云：「感懷楚元王，尊禮穆白申。三人寧獨賢，重在吾道存。所以嚴醴酒，不飲亦設縛。大賢斯忠告，良將竭虎賁。易世何草草，誠不及妻殖。猶是座中客，而無敬意敦。智哉見機作，稱疾去無痕。非王所重輕，一去不復論。斯行豈過激，弗念前主恩。顧以慢滋生，將或遭鉗髡。從來不知道，難與論師尊。請從此逝矣，色笑競趨奔。吾道不可枉，無寧宜而貧。桃李暖争艷，松梅瘦以皴。儘有凌人色，獨奈不長春。」此鄒縣胡丹霞明府爲余主館夏邑作也。
詩人冥感之事，從古不乏。然其中亦有傅會傳聞，故作險奇幽僻，以驚世好，皆文人之幻筆。如蒲留仙所撰《誌異》中事，固多也。偶觀《世説》有云：王敬伯嘗泊沂山洲渚中，升亭而宿。是夜月華露輕，敬伯冷然鼓琴，感劉惠明亡女之靈。須臾女至，就體如平生。敬伯撫琴歌曰：「低露下深幕，垂月照孤琴。空絃益宵淚，誰憐此夜心。」女和之曰：「歌宛轉，情復哀。願爲烟與霧，氛編君子懷。」恰似六朝人語，非俗作所能假，豈其不足信耶？
來安戴南江司寇，温和雅重，理學正宗。與先叔彦升進士同年世好，余屢經晉謁，殊邀青目。所呈贈之詩，已附刻詩集矣。辛卯鞫案來東，公餘求見，蒙其贈詩云：「四載承三顧，文章重細論。道由寒士重，品是布衣尊。藜火光前業，詩情續舊樽。相期振鴻羽，化日正春温。」至古作尤雄健，直駕韓、蘇而上，煌煌大篇，惜乎不及備載。
武進吴山子育，爲經學前輩。專講考據，兼工駢體及古文詞賦。終身未入試場，以布衣肆其志。其及門弟子恒多科甲，殆古之學者歟。一時上游欽其品學，争延致之。余與遇於懷州，承惠字數幅，學柳吴興一派。及余至東省，山子亦由兩粤歸吴下，寄詩云：「芳草玉孫春不歸，買山深處閉柴扉。六五名泉七二任垂釣，聖世無能作布衣。」雖爲余云，實所以自况也。
銅山張氏，當代名家，治水有傳，其仕宦多在河工。朗軒十二先生爲余世執，嗣君餘亭、猶子晉亭，皆訂同譜。晉亭善交遊，尤多情。餘亭懋於才，現分曹州，以巡政試用。一家能詩詞，多不傳。己丑，余居梁苑，適因慶兒瘍，餘亭寄詩慰之，云：「何事傷心最，爲君憐客卿。有才信非福，積德竟無名。粹葉經霜葬，喬華冀晚榮。釋懷宜努力，更卜石麟生。」
甘肅白二尹南亭，在東多年，任平原、利津，著有政績。其人能文廣交，有國士風，友人誦其好句：「高樓錦瑟花連屋，深巷珠簾柳映橋。」雅似宋人詩派。
秀水范謙莽明府，善詩。《待月篇》云：「待月如待人，經宵牖户敞。南枝已棲烏，東鄰停績紡。如晦嗟幽懷，倚竹聽清響。銀漢勞瞻依，廣寒託夢想。姮娥杳無聞，早暮安所往。佇立瘁以辛，此情徒恨惘。將欲叩冰輪，要言何又爽。目斷寤樹陰，心灰畫燭晃。返關下書帷，明星漸東上。」頗似三謝。
大凡選家，論古人詩嚴，論今人詩恕。蓋嚴則心逾細，而功彌深；恕則詩可求，而名或著。庶幾觀者能諒其心，知所取意焉，則可矣，安得至今盡不删之作乎。
陶淵明意趣真古，清淡之宗。嘗自云：「余家貧，耕織不足以自給。幼樨盈室，瓶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苕溪三復此言，以爲己之實録，又何似余之甚也。余投閑六七年，生事素微，食指渐衆，家日益貧。退之詩云：「時命雖乖心轉壯，技能虚富家逾窘。」亦似爲余發，時時哦之，不覺失笑。伊古以來，何貧者之多也。静夜思量，人力難挽。而究之，露然七尺，口體手足俱備，何幸而爲人，又何不幸而爲人！間日一食，朝不謀夕，妻孥坦然，難對稚子。家夢花茂才有句云：「欲充白粲偏無罪，盡有朱門唤不應。」如出一轍。然究不能免爲羊頭羊胃、伏獵弄摩者之所竊笑。沈存中言老杜詩「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謂四十圍乃七尺，無乃太長。殊不知古制圍三徑一，四十圍即百二十尺，圍有百二十尺，即徑四十尺矣，安得云七尺，圍百二十尺，長二千尺亦可矣。杜號詩史，豈妄云云也耶。
臨川湯若士先生，有絶世才，詞曲小令，無不工妍。所撰《牡丹亭記》，與《西廂》并傳。嘗醉後自題云：「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揺檀痕教小伶。」興致可想見。楊升庵曰：白樂天詩：「吴孃暮雨瀟瀟曲，自别江南久不聞。」按注吴孃歌詞有「暮雨瀟瀟郎不歸」之句，可見前輩作詩，雖偶爾遊戲之筆，亦自有出處。
南通州徐伯貞明府，以名進士歷官武城、曲阜，一時稱賢吏。調泰安，尤多善政。其刊刻詩文石碣"^勸耕讀孝義，梁甫文教勃興，成就多材，實皆公之力也。讀《斯未信齋》四卷詩，極高古，幾於正始。《讀父書》一編，悉從理教中發出。《岱南》諸傑作，俊逸清新。《晶弟用鹰韵》長篇，昌黎後梅邨或庶幾焉。淺學者非直無此巨眼，亦無此等力量，望若而嘆，誠有如是夫。集中美不勝收，非選詞摘句之所能盡。然恐未見全稿，反致憾然。特先録其一二，以見瓣香之奉，餘列同人集中，公諸世好。如五言「月光斜照屋，霜氣渐侵人」、「曠野山逾碧，臨江樹更穩」、「古槐夫子宅，春草魯王宫二「龍驅雲人七八 海，人帶月催耕二「未雨衣先濕，無風樹亦鴨」、「雲起兩山合，風高六月秋」。七言「有信恰随秋影到，無花也向夕陽開二「四面濤聲銜石歯，一枝塔影枕江心」。皆可傳也。
孫接堂轉判有《題商山鸞影詩》八首，情意纏綿，議論正大，補吴梅邨集中所未及，真合作也。詩載《滇南詩鈔》中，惜不能記憶。按：商山即圓圓葬處，接堂言之甚詳。曾聞邢氏降乩，吟咏頗多，獨記二句:「笑他跋扈終何益，寶殿飄零翠瓦班。」聞者不勝感嘆，惜全壁已無傳也。福建廖明府笏峰，袁玉堂先生辛酉選拔同年。解組後，寄栖歷下，僦居食貧，落落自如。久耳其名，適於旗亭晤談，始知爲鄭娘山夫子之故人。抱道自重，非趨時者流也。會余移居，蒙贈詩云：「家具無多詩草富，奚囊貯滿墨花香。下榻直宜梅作伴，應門好倩鶴爲童。」頗能悉予近况。
歷下偶談卷九
鵲華館主人編集
古今詩事二十則
《滄浪詩話》云：「盛唐諸人，惟在興趣。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此所以爲高也。
唐王昌齢、高適、王之涣詩齊名。一日天寒微雪，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伶官十數人，妙妓四輩，相繼登樓。會議奢華艷冶，旋即奏樂。三人私語曰：「我輩各有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可密觀諸伶所謳，以詩入樂多者爲優。」俄而一伶唱「寒雨連江」，昌龄引手畫壁曰：二絶句。」又一伶唱「開篋淚沾」一絶，適亦畫曰「一絶句0尋又一伶唱「奉帚平明」，昌齢又引手畫曰「二絶句」。之涣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巴人》《下里》之詞，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道哉？」因指妓中最佳者：「待此子所唱，必是我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奉吾爲師。」須臾，次至兩鬟發聲，果唱「黄河遠上」一絶。之涣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軒渠而罷。
《十國春秋》載孟蜀王昶明德元年，頒勸農詔曰：「刺守縣令，其務出入阡陌，勞來三農。望杏敦耕，瞻蒲勸穡。春鵝始嚼，便具籠筐；蟋蟀載吟，即鳴機杼。」愛其造語工，特録記之。
南滙吴學使省蘭，予幼年曾蒙獎進。先生全稿，求之不得，尚記其《咏吴楊行密宫中竹枝》六首，其一云：「辟穀長辭廟算勞，嵯峨殿膀列仙曹。丹陽何處尋漁父，殘笛聲聲憶漸高。」可謂典重陸麗。雲南李復齋廉訪，由縣令擢臬司，隨處留恩，口碑載道。現調貴州，鞠案尤精細，皆成信識。生平著作甚富，在東刊書數百十卷，大有裨於吏治。其詩已載全稿中，識者自能取法，無煩贅録。福建陳望坡尚書，古道照人，深於理學。開府中州，時吏民頌德，於大梁書院廣增膏火，一時成就多賢，至今猶蒙其福。記其佳句如：「初日盤根大，層山蓄氣深。」其風度器量亦可見矣。廣東李載園先生，宦直多年，曾與先大夫交相善，贈答極多。時余尚幼，惜不能記憶。己卯到五羊，友人頌其佳句，如《惜春》云：「花到開殘猶不落，被風吹過女牆東。」蓋有所爲也。家師古記室文静風雅，好論古今事，尤長於五律。録其舊作，如《將歸濟南登樓晚眺》云：「三年夢裏住，欲别此登樓。日落天根黯，城荒水氣浮。壯懷鴻鵠志，客興菊花秋。獨坐歸思晚，寒江釣欲收。」《寄兄烈光》云：「家貧作客早，路遠寄書遲。淚濕思鄉夢，神傷陟妃時。難憑楞腹計，空寫斷腸詩。試問池塘草，春風幾度吹。」《江上晚眺》云：「獨立秋江暮，漁舟唱欲歸。西風欹荻岸，落日别柴扉。目極鵬程陵，心隨帆影飛。家山何處是，烟霧渺淒霏。」《登平恩城樓》云：「何代剩危樓，登臨九月秋。西風捲地起，漳水繞城流。路入平沙遠，天涵滄海浮。渺無來去客，不禁古今愁。」《送友人歸山》云：「青年不得志，歸卧故山林。悔著塵中迹，重彈石上琴。鋤花侵月冷，采藥人雲深。不羡陶弘景，閒裁《痙鶴》吟。」五言摘句，如「四圍翻巨浪，一壁上青霄」、「魚沉千尺碧，雪立一養寒」、「家無三徑竹，身寄五湖秋」、「鳥語留人醉，波光泛月來」、「魚吹飛絮暖，燕啄落花香」、「尋芳過澗水，攜酒蹟雲門」，皆精細入律。而七絶如《赖董蔭堂》云：「少微星隕夢前宵，從此人琴聲已遥。千里孤魂何處酎，緑楊城外雨瀟瀟。」《中秋望月》云：「秋光不必問如何，乘此良宵樂且歌。更覺杯闌夜逾静，樓臺近水月明多。」玉溪、樊川一流，尤見性靈。
雲南錢柘坡年丈，守漳州時，多垂邮寒士，一時文教勃興，後進皆出其門。而詩宗宛陵、南園先生一派。舊年余於京邸晉謁，猥蒙獎飾，至今感愧。贈余詩數章，僅記一聯云：「家無升斗猶留客，腹有文章足勝人。」能爲余寫狀。
蒙古奎觀察榆邨，前守懷州，余曾晉見。贈詩云：「山川沐化滋膏雨，民吏平情人古風。」其弟星泉都統於牧開州時獻詩云：二春花事懷潘令，百里名區又士元。」詩雖未佳，於二公品學聲望，早能見及。
谷二尹啓昆，吾鄉美田先生介弟。能酒好客，治水有奇功，兩河資其建樹，亦傑人也。余於往歲與共事懷州，迄今十数年，已無聞問。晤美田先生，誦其《咏劉伶墓》一律，最爲驚策。其好句云「舖有先生方可荷，竹無名士不成林」云云，新奇可嘉，一如其人。
宋駙馬都尉王晉卿，歌姬名嘲春鶯。晉卿投南，鶯爲勢家所得。迨還，過汝陰道中，聞歌聲，曰：「此必嚼春鶯也。」訪之，果然。晉卿因作「佳人已屬沙吒利」云云，只傳四句。今閲《瑯哪代醉編》，有足成一律者，是否晉卿原作，始不可考。詩尚流麗，云：「幾年流落向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掩淚，青樓雲渺定誰家。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風光雖尚在，春鶯休嗯沁園花。」
江西陳潤亭刺史，由河内陞南安牧，精於吏治。酷好咏古，其和余《吴越竹枝詞》云：「香茅脯棗佐清酷，水府函詩逞霸才。夜半六丁趨海上，君王親自射潮回。」不减唐音。龔玉亭先生和云：「寒食東風上錦衣，輕陰掩冉嘱塵飛。繁花最是多情種，常送香車緩緩歸。」命意不同，各臻妙境。歷下謝茂才問山，宏博豪邁，尤工於詩，陳笠帆中丞、張伯良剌史極稱之。觀其《緑雲堂稿》，如《題少陵小像》、《孝女詞》、《紀事》、《擬七哀》、《哭内子》、《秋雨歎》、《冬雨歎》、《經石歌》、《悼儷篇》、 《節孝行》、《瑞麥行》，有得於聲調格律之深，皆自風騷中化出，足以垂教後學。惜篇長不能載。好句如「五夜香風春人夢，半窗明月影平分。二别夢已随芳草去，素心猶伴落花眠。」「溪橋斜日沉雲閣，楊柳輕陰拂釣竿。二三更號令行枚速，五夜霜風劍氣寒。」五言如「水到石邊咽，山從雲外斜」、「犬吠答人語，鷄聲送客行二「風輕魚婢出，烟暖稻孫肥」。
南唐歌者王感化，善俳諧，有詩才。元宗宴樂不輟，常醉命歌。感化即奏《水調》詞，只唱「南朝天子愛風流」一句，元宗悟，覆杯歎曰：「使孫、陳二主得此一句，不當有銜璧之辱也。」王湘友轉運，貴州玉屏名士。以子爵擢侍御，有直聲。今由直隸順德陞山東運司。博學好古，尤精七律。其論古之作，美田先生常稱頌不置。記其《謁武侯祠》二句云：二鋤澹泊安耕稼，三顧殷勤任鉅艱。」《相嶺》云：「萬壑含風吹瘦日，千夫轉粟上青天。」皆可誦也。
芮城令林希白先生，世居大興。以孝廉分山西，得缺後，公牘之外，於山南營草堂三間，日吟其中，不急急於功名，高尚其志，吏隱者流也。獨受劉夫子松嵐觀察知，其《咏縣居三十首》，松嵐夫子親爲點定，刊以行世。先生專工《主客圖》，故仿姚武功體，作《縣居》詩，其精細鍛煉處，直堪入張、賈之室。佳句如「與僧同氣味，伴鶴立斜陽」、「琴劍貧猶在，詩書老更耽」、「愛閒辭要路，負累是名心」、「幕痕鋤處破，風影月來添二「愛憐貧日馬，寒着舊時衣」、「割愛誰貽劍，縈身莫繫匏」。江西安義高明府晴谷，以進士簡河南，補官延津，調署太康。仁慈爲政，百姓相信以心。因部案議降，奔馳中州。越十餘年，殊不能自計，居河内陳潤亭明府署。余曾與共事河干，先生率以實心行事，不合時宜。轉赴陽夏，戴太守鳳翔延主書院，庶得少潤，然於宦途究無能爲力。適費新橋方伯來，深念年誼，招公。會延、太兩邑，民陳其政，爲懇開復。方伯即力任之，竟捐原官，而項亦續得。新橋旋逝，不敷月得宰濯池。可見事有天定，非新橋而事不成，少遅日而事亦敗。嗚乎！命實爲之。至公尤好爲詩，已刊有《心田小草》行世，不煩摘録。吾重其人，奇其事，特以詳誌，堪爲世之皇皇以進者告。昔有人樵於山，得金磚，沽於市。市人笑其妄，樵遂棄諸野。又一日，拾得玉餅。市人認爲石，又棄之。最後得磁窑假金色佛像-一人争購之，倍值焉。有識者過，取所棄金玉，因訪所以倍值之故。一則日是所來路遠也，一則日是俗尚所共禮者也，又則曰是有金色也。蓋不自知其所鑒之不真，而反相哂於藏其所棄也。嗟乎！諺云：「有眼不知金與玉，翻將泥土當天尊。」世之事大率類斯。七三
吴梅邨先生，爲明季才人。其詩沉痛可歌，當時詞人頗多，皆不能及，即後之漁洋、竹坟，猶甘拜首，而汪鈍翁、施愚山極稱之，洵非溢譽。古作取法元、白，律詩直敵李、杜。或有推爲詩史，子美後一人而已。集中論事録事，法無不備。至感懷明季諸篇，於卓見之中，尤有含蓄。
歷下偶談卷十
古今詩事二十則
明初詩人，襲元音之陋，仍是繊腻一派，即高、楊、張、徐四家，亦未能破其故習。迨七子出，詩風一變。直至隆、萬而後，人才不可勝舉，殆最敏乎正始之音復作矣。
袁簡齋先生猶子蘭邨明府，豪飲能詩，才華軼世，隸書絶佳，尤工詞曲。其弟復生參軍，亦文章領袖，一時稱名。可見眉山後不獨斜川，而二王、三謝未足專美於前也。蘭邨早年辭世。復生現需東省，求其全集不得，僅誦《邢丘書懷》二句：「清到梅花香有骨，淡於秋水净無塵。」足以見其胸次。
崔信明詩，只「楓落吴江冷」一句傳世。明曹能始亦僅以「明月自佳色，秋鐘多遠聲」十字稱名。可見傳詩原不必多。近有一仕宦，知予選詩，持其卷送閲。集中数百十首，大抵皆題畫、頌壽、寫懷、送别之作，閲未一過，令人欲睡。友人某問之：「君作何評？」余曰：「近仁。」某覆日：「既見許，何故未選一首。」余則曰.，「於近仁中只得一木字。」某不禁大笑。詩何貴乎多也。濟陽阮仲寅明府，能文好古，尤敦友誼，所爲五七言詩，學明初四家，而能變通之，亦才士也。記七五其《暮春曉行》云：「斜月淡烟籠，殘花落曉風。鳥啼春樹裏，人過埜橋東。徵逐心猶壯，崎婿馬自雄。亂山收宿霧，前路日初紅。」《雪後即景》云：「北風吹積雪，星散落梅花。信熱原難附，全清未見瑕。精神摇夜月，滋味啄寒鴉。溜得冰爲柱，簷頭認畫叉。」皆佳。至七言中句，典重華麗，不亞岑嘉州、賈舍人。摘録數聯，識者自能鑑之。如「花鳥春深掖垣暮，風雲喜起柏梁詩」、「九重歌舞朝天馬，一代勛華頒璽書」、「揖讓文章成漢禮，平成簫莞奏虞韶」，未嘗不足以翼昇平之象。此等傑句，唐《早朝》後恒不敷覩。
「夢裏緑陰幽草，畫中春水人家。何處江南風景，鶯啼小雨飛花。」友人傳爲鄒公眉觀察小詞，置之《夢緑堂集》中，當不能辨。
吴下韓雲溪明府，詩已刊入詩話矣。近荷其寄追和余雜感詩，中多名句。如「百年離合無多面，一字推敲有苦心」、「早作但能除害馬，春游何處聽啼鶯」、「道旁味苦非嘉果，谷口花開憶故枝二「渤海之間誰國士，鉛山而後有詩人」、「送客宵行一輪月，催耕晨起萬家烟」、「市虎何勞騰口衆，溟鵬不恨得風微」'豈有交遊遺性分，每於文字悟前緣」，皆性理之作，深有功於道者。偶讀謝常彦銘，有《倦繡詩》一絶，云：「金鴨香銷午夢清，碧桃花底有鶯聲。無端惹起傷春恨，一幅羅襦繡不成。」風韵絶麗，但不知誰氏作。後詢之飽雙梧夫子，方知爲尤西堂先生句。此眼未花，故特録之。
崇德貝廷臣有《真真曲》，考之姚文公爲承旨。一日燕集，妓中有名真真者，操南音，公疑問之，泣對曰：「妾建寧人，西山之裔也。父司莞庫於濟寧，坐盗錢，賣妾以償。」公憫之，遣白三寶奴爲落籍，擇配翰林王秋賞谷。爲紀其事，一時文人争爲賦詩。
江西戴太守阿閣，初宰太康。建興賢書院，延高晴谷主講，一時培養士風，父老頌德。晴谷誦其《咏田家》詩一絶，最妙。「鳴蟬高曳緑楊風，一隊青蜓小徑中。笑指田家秋似畫，打禾聲裏夕陽紅。」
余少年曾隱務隅山，築蓮舫别業於渲水之上。楊柳如城，水禽交集，臨流展席，俯見游麟。每秋既夕，天宇微肅，月色與水光澹蕩機檻間，遐情逸思，使人浩然有凌雲之想。偶倩侍兒小青，調筝度曲，或飛觴傳令，歡飲盡酣，口占小詩，命客屬和。賦成，令漁童樵青乘小朗，倚歌於滄茫烟浦中，韵度清暢，音節婉麗，則知三湘五湖，蕭條岑寂，那得有此樂也。尚記杭州李中春明府和詩一絶，云：「秋水芙蓉面面開，錦雲低護小蓬萊。夜深莫把珠簾下，恐有青鸞月底來。」至今飄泊天涯，回頭如夢，幾不自知老之將至，其謀生亦拙極矣。
初，司馬相如得文君，還成都。居貧愁避，以所著鵰鵲裘就市人楊昌貰酒，自束犢鼻禅滌器，文君當城以爲歡。後因楊得意誦所爲《子虚賦》於武帝前，即馳中使召對，得以進用，因奉命入蜀，竟遂題橋之志。及文君色衰，相如染渴疾，思欲更納姬妾。文君窺其意，作《白頭吟》。相如覽之，感煉，所念遂息，相與偕老以終。楊侯誠村題其事云：「勝業坊中錯難鑄，迴紋詩裏淚沾襟。文君不作白頭怨，未必相如不負心。」可見易妻之諺，千古同病。
冶橋明府詩才清俊，尤工言情。宋筆鋤先生誦其《聞筝》舊作一律，最爲悽絶：「誰把銀筝撥曉寒，隨風飛入畫闌干。一窗新月人何處，獨院疎燈夜欲殘。遠客不堪愁裏聽，秋聲偏向醉中看。無端唤起雲山夢，直渡滄江雁落灘。」置之《長慶集》中，雖坡翁老眼，恐亦迷離。吴郡薛氏二女蘭英、蕙英，聰慧能詩，見楊廉夫《西湖竹枝詞》，笑曰：「西湖有《竹枝》，東吴獨無乎？」乃效其體，货蘇台竹枝》十章。其驚句「館娃宫中麋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貞孃葬虎丘」云云。楊見其稿，手題絶句云：「錦江只見薛濤箋，吴郡今傳蘭蕙篇。文彩風流知有日，連珠合璧照華筵。」自是名播遠邇，咸以爲班姬、蔡女復出。陽湖董孝廉方立，磊落軒昂，繼黄仲則而起。初第即捐館，年方三十。平生工詩賦，駢體尤擅長。其存《西岳神廟賦》，直邁班、揚，近今罕見其匹，一時與黄君小仲、洪君符孫并稱，翁覃溪、劉松嵐兩先生雅重之。惜其年不永，賴方彦聞明府刊其遺文以傳，而詩卒無聞。近友人誦其《都下題西樓别意圖》云：「憶把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在，怕見花間雙蝶飛。」雅似王次回。元季吴帥潘元紹，有姬七人，程、瞿、徐、羅、卞、彭、段，皆色藝冠時，有文武才。紹後爲僞吴行省左丞。敵既迫，姬人相率先死，潘葬之吴城，張羽爲立傳，宋克爲書碑，今其地呼爲七姬墩。戊寅余過其地，見有明初陳敬初題《群珠碎》一篇，絶佳，篇長不俱載。記高季迪侍郎《弔七姬塚》一律云：「叠玉連珠棄草根，仙遊應逐馬嵬魂。孤墳掩夜香初冷，几帳留春被尚温。佳麗總傷身薄命，艱危未負主多恩。争妍無復呈歌舞，寂寂蒼苔鎖院門。」詩載徐虹亭《本事詩》中。
明高帝時，長洲高侍郎季迪詩才冠一時。作《宫女圖》詩，傳入大内。高帝見之，觸怒，假魏觀之案伏誅。《堯山堂紀》載洪武年間，金華張侍御尚禮作《宫怨》詩，上以能摹寫宫闘心事，下蠶室死。高詩云：「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迴。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誰來。」張詩云：「廷院沉沉晝漏清，閉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却被黄鷗叫一聲。」詩雖妙絶古今，奈觸禁忌。斯二人者，倘遇隋煬帝、唐太宗、玄宗，罪不至此。余本不能詩，自不敢作宫禁體，語涉不莊，翻貽人笑。太倉王鳳洲先生，風情洒落，工西崑體，玉溪生後一人而已。如《代王伯穀作無題詩》八首，余獨取「芙蓉江上露淒淒，楊柳樓前月影低。燕入朱門藏不見，馬過花巷聽還嘶。」余深感有如此者。至「藕絲無力終愁斷，萍葉隨流未肯齊。信有銀河千萬里，人間隔絶路東西。」其三聯紅顔薄命之謂，七八句不勝陌路之悲矣。
高晴谷明府雄於文，其詩雋雅，已備言之。近荷寄詩數首，皆見懷之作，取其好句，如「天上德星甘小謫，人間柱石砥中流」、「勞人有夢家千里，照我相思月一天。」至《賞梅》一聯：「人來明月荒林外，春在孤山板屋中。」直不亞「疏影」、「暗香」。
會稽楊廉夫，泰定年間進士。母夢金鈎而生，别號鐵崖道人。晚年避亂松江謝伯理家，蓄妓善音樂，每乘畫舫恣意所之。其詩尤妙絶，如《城西美人歌》直似長吉。故楊眉庵寄詩云：「長笛參差吹海鳳，小瑞楊柳舞天魔。」又有《西湖竹枝十歌》，一時和者甚衆。
國初選家最多，故逸詞艷曲，悉登記聞。一時如漁洋、竹埠、秋谷、梅村、顧俠君、徐虹亭、尤西堂九輩，藉以得名。至於今若阮雲臺、曾賓谷、翁覃溪諸公，既不可得，即李復齋先生、吴山子、方彦閱、潘蘭如者，亦恒不數覩。嗚乎！錢能活人，亦能敗事。世之有力者，何不量其輕重而徒自抱臭如斯耶。可見有真識難，有真識而能好名爲尤難，惜哉。余平生有慕古之心，則又貧窶甚，顧安得成其志也夫！
緑波春館題辭
歲庚寅，簡分來東，因彭星垣同年，得識王曉堂先生。其人慷慨好義，品學兼優，出其所作，有《詩鈔》三十卷，《歷下偶談》廿卷，《傳香》十卷，《五經選注》二十卷，及咏古韵事各若干書。窘於財，未能鐫刻，每甚惜之。嗣以《蓮舫詩鈔》二集先行發刊，一時紙貴洛陽。迨後余補官招遠，曉堂亦歷遊南北。今春余適因公駐省，曉堂復以《偶談》付梓商於余。予乃分俸以襄厥事。嗟乎！爲寒士難，爲寒士而欲稱名則尤難。夫以曉堂之才，博雅宏通，發於著論，竟不獲公諸同好，徒令窮簷風雨，虚事丹鉛，則雖充棟汗牛，亦何庇於世。吾以爲將見，必有如劉孝標、鄭當時者，樂爲制剧，以永傳不朽也。辛卯夏月冶橋氏識。
緑波春館題辭
歷下偶談續編卷一
鵲華館主人重集
古今詩事二十則
余於庚寅再到東省，知交落落，閉户讀書而已。偶閲歸安王殿撰《以銜詩鈔》，中有《咏丁香花》甚佳，可謂精於用事，不徒以雕績争工者也。詩云：「雙丁自昔擅風流，似爾瑞姿竟少儔。卯酒餘醺人乍醒，午風楊柳絮初稠。香痕甲帳開繁繊，旭影辰牌映素毬。笑問名花誰共譜，莫教惜惜妬温柔。」遂寧張船山先生，一代詩宗，全集行世久矣，勿煩摘録。頃在一處見其於前守東省時，寫草字横幅，字既神駿，詩亦高曠，乃集中所無，特記以備參考。題爲《車中口號》，詩云：「城外西山遥看客，城中人不看西山。如何低首風塵裏，孤負摩雲指顧間。驢背仰天雙眼闊，樓頭呼酒萬峰閒。林鬱定比終南秀，輸與飛鴉日往還。」但不識山指何處。
濱州杜少宰石樵夫子，前於提學順天時，曾蒙超拔。余自不善文，特取詩一聯，知遇之恩，真可感也。先生立朝，風節翳然，不屑屑爲詞句，余嘗求其稿不得。今自右圃處，得其舊作一絶。《延月舫聽泉》云：「水抱欄干九派通，石泉清激一窗風。浮雲掃盡天光碧，明月澄潭萬慮空。」想見先生抱負，他年攬揆平成，已可知矣。
歴下偶談續編卷一
漢軍蔣礦堂相公，文章功業，一如韓、范，人所共知。初當開府兩廣，經湘南道上，有《讀離騒》一律云：「渺渺聚臣思，千秋屈子辭。靈修今不悟，香草更貽誰。日月争光處，沅湘弭節時。篇中三致意，獨有史公知。」後由直再督江南，因鹽梟案，左遷司馬。行次平原，陡中瘋痰，卒於旅邸。方知数十年封疆大臣，囊無長物，賴山東方伯劉眉生先生爲之經理。嗣蒙郎典獨隆，當瞑目矣。始悟《離騒》舊作，已不勝其慨。然余素未相識，因欽其品學，前於直省節轅獻詩二章，極荷獎譽，兹聞殂逝，作物詩一律以誌感。中聯云：「一代儒臣歸大枱，千秋廟算見精忠。」無爲州宋茂才筆鋤，江以南名下士也，能吟善書。今春從江冶橋明府來歷下，朝夕藉談，議論生風。一日過我小酌，論及古今下第詩名句極多，余獨取唐羅隱一首云:「六載辛勤九陌中，却尋歧路五湖東。名慙桂苑一枝緑，膾憶松江滿筋紅。浮世到頭須適性，男兒何必盡成功。唯應鮑叔深知我，他日滿帆百尺風。」是何等曠達。至宋石曼卿詩云：「一生難得文章力，欲上青天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嫦娥何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須沽命，豺虎叢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着處，朱衣騎馬是何人。」又是何等悽慘。
筆鋤詩宗三唐，其小詩絶似岑嘉州。記其《赴招遠留别濟南》詩云：「三年王粲辦歸家，更去羅峰十日赊。已是天涯行不得，明朝此地又天涯。」
南通州季少府香坪，需次東省。嘗稱如皋先輩江片石詩，因索其稿《片石詩鈔》八卷。先生蓋少年制舉業外，酷好爲詩。大都以漢、魏爲骨，而出入於盛、中唐之間。剣削故軌，標領新情，求之近今，罕見其匹。顧家常多難，而語必驚人。夫《孤憤》雖非時俗所宜，《離騒》實爲沈憂而作。音長節短，梁伯需《五噫》之歌；言淺思深，張平子《四愁》之詠。悲緣情而易動，鐵佛消魂；别與思而無終，銅人下淚。窮魚茹苦，凍雀銜哀，從古名流，大率類此。三復全集，美不勝收。摘其尤者以備一家。《五人墓》云：「舉國傾東廠，摧鋒獨匹夫。呼號争意氣，談笑送頭顱。逆魄生先奪，忠魂死不孤。要離坏土在，地下與爲徒。」《病馬》云：「未獲沙場死，秋寒裂四蹄。骨高難穩卧，力薄不成嘶。鼓角心猶壯，風霜首重低。感恩惟有淚，主將老征西。」真似老杜。至「東西溝水流還住，風雨籬門唤不歸」、「情到難言惟恐盡，魂疑數别不禁銷」、「白髮關河千里夢，青燈冰雪千年心二「未放梅應同冷客，將歸雁欲笑離人」、「一死未成餘業在，萬緣俱斷此身多」、「兒女愛憎才色重，古今恩怨室家深」、「長笛關山游子騎，短藥風雨故人家」，情摯語，讀之堪增慨嘆。
如皋閨秀李淡卿題片石詩《一萼紅》詞，不亞元人風調。云：「久傳聞。道生花綵筆，揮灑墨含芬。偶爾登臨，興來題詠，皆成千古奇文。逞才華、何曾倚傍，常談語、拈出便翻新。島瘦郊寒，韓潮蘇海，比擬難真。自惜湖山終老。把胸中哀怨，紙上敷陳。日盡壺觴，門多車馬，祗緣風雅堪親。看時賢、誰無一技，還須曉、凡事罕而珍。爲問大江南北，幾個詩人。」讀此詞，片石先生際遇品學，可以兼悉。
尉氏張謹堂刺史，爲理學世胄，以湖南縣令起家，擢任直牧，歷攝道府，藉有政聲。余過長沙時，父老猶稱述不衰，洵傑人也。歲己巳，余主鄢陵書院，刺史告歸，借居鄢城，與爲比鄰，時得親炙。刺史善畫能詩，其用筆法，徐熙一派。至花卉，直駕南田。爲詩精於論古，劉賓客、杜紫微之流亞歟。維時不獲覩其全稿。兹晤伊戚某，誦其舊作《弔史閣部》一律，頗雄健。詩云：「半壁河山勢已摧，孤臣百折志難回。可憐粉黛宫中舞，正是貌第泗上來。四鎮蟲沙成底事，北門鎖鑰仗公才。梅花嶺畔誰憑弔，日暮春風長草萊。」
貴筑花廉訪舊山，初官侍御，著有直聲。及出守四川，爲政多仿古制，吏民德之。近荷其《寄題春山采茶圖》四絶，最爲風韵。詩云：「不向靈匡采石芝，西園誰摘最高枝。儂心也似茶心苦，猶記離亭折柳時。二紅欄曲曲水潺潺，踏遍莓苔路幾灣。爲愛清香能换骨，快偕仙侣上春山。二入市聲催穀雨天，紫花濃蘸露華鮮。盈籃採得仙人掌，好試東坡第二泉。二人間清味得來難，不斷生香碾月團。待到小春殘雪夜，爲郎撥火伴消寒。」
德州徐茄亭廣文，灘縣孝廉，岸然道貌，以制藝名家，然猶精於琢句。余過德州，記其有《漁村》短章，一時稱妙。云：「門外秋深水滿灘，短篙撑月碎光寒。一聲欵乃波千頃，始信漁家天地寛。」桐城姚閣學腐青，風雅宜人，善書畫，兼工爲詩。其律句翩翩錦繡，一如其人。近有友人談及先生《夜坐》一律，云：「小閣凉生秋氣餘，半簾風竹夜窗虚。閒聽蛋語疑《真誥》，不薄《山經》是怪書。幾樹落花人定後，一聲孤雁雨來初。談仙説佛都成幻，清酒三杯且自如。」誠爲見道之言。至「參苓誤用原同酰，經史徒多不是儒」，余尤服爲知言。
《南史》：滕曇恭，年五歲，母患熱病，思食寒瓜，土俗不産，曇恭歷訪而不得。俄遇一桑門日：「我有雙瓜，分一相遺。」舉室爲異。母食之，病愈。事與羅威、殷憚同。
貴賤本乎天命，盛衰關乎氣數。地有此穴，則世有此人，苟非其人，則此穴昧而不顯，得而復失。唐李龍圖莅政酷虐，楊公得數代宰執之地，欲以與之，夢二使叱之而止。孫鍾孤孝，種瓜爲業，三仙示以葬地，後四世爲吴帝。然則不務積德而求美地，亦不達天人之故矣。弔古之作，胸中具有千古，掃盡一切腐言，固也。然所難者，音情頓挫，氣機排宕耳。近今見稱隨園後，程中丞月川一人而已。如《過東阿弔西楚覇王墓》詩，最爲合作。詩云：「君王勇力絶千古，胡爲不成一代開基主。君王意氣横九州，胡爲骨肉不得歸鄉土。漢家功臣多如雲，韓彭英陳寡儔伍。非此數人漢不興，數人得自君王所。項伯胡爲翼沛公，丁公胡爲釋漢祖。當年惜不用范增，范增即用亦何補。天亡自亡總一亡，魯公身首合葬魯。噫嘻悲哉！君馬如龍妾如花，君王一死飛爲苴。草芊芊兮卧牛羊，木蕭蕭兮鳴烏鴉。望江東兮天之涯，思父老兮何所家。唯有魯人念故主，而來享兮，攜豚蹄與盂飯，酌醋酒與清茶。君王聞此莫吁嗟，漢室諸陵皆塵沙。」泗州胡明府友于，仗義能文，雖不恒爲詩，而出口多有妙韵。録其見贈一律云：「吾子千人俊，飄蓬信所棲。羞空冀北馬，來聽汝南雞。説劍風生坐，拈詩月滿溪。幾回山館夢，知繞太行西。」即此略見一斑。
從古洛陽多才，其間毓之氣而鍾於坤道者，至今猶覺靈明未歇。衛廣文淑配文貞女史，故洛世族也。精於詩，兼能寫畫。余館歸德時，女史與寶田日相酬唱，好句頗多，惜不能記憶。偶於篋中得其《弔張睢陽》一律，中四句云：「誰知郭李功成日，全籟江淮遏阻時。地下酬君爲厲鬼，筵前断指亦男兒。」余曾有弔睢陽作，婉不能及。
「尋幽随步履，隔俗即烟霞。寺古日將夕，人來犬不譯。一僧搜瓠實，叢葦出斐瓜。徑欲題詩去，憑誰籠碧紗。」或問當是何人作，余則日似學晚唐一派。詢之，爲錢塘進士夏有橋宰惠民時，駐省遊開元寺題壁舊句。惜乎亡矣，全稿求之不得。
趙廉訪菊言先生，詩多傑句。其《渡淮》一首，極似盛唐。詩云：「西導由桐柏，東流続泗州。山川如昨日，興廉已千秋。帆影波心轉，鐘聲水面收。觀魚存妙契，欲覓惠莊遊。」江西南城令張潤夫明府，初官京師。有詩名，佳咏頗多。記《弔淮陰侯》中四句云：「私恩猶解酬漂母，異相何曾誤蒯通。始禍至今悲躡足，傷心千古怨藏弓。」
歴下偶談續編卷二
鵲華館主人重集
古今詩事二十則
旌德江明府冶橋以進士簡分山東，能文善交。其存邮寒士，有鄭當時之風，至詩才尤清絶。庚寅冬，補官招遠，臨行作留别詩四章，中多佳句。如：「問途總覺人情厚，入世先求自信難。二心如止水偏觀海，地有春風好種花。」「民淳想見風猶古，邑小何須吏有才。二懷中自有豐年玉，囊底原無暮夜金。」皆可讀也。
如皋女子熊澹仙瑛，題《片石詩鈔》一絶云：「村叢黄竹掩柴門，竟日清吟欲斷魂。誰有文人身後福，千秋第一布衣尊。」能爲黄竹生色。，
詩分唐宋，隨園已辨之甚詳。《國風》而後，《楚騷》繼起，漢魏尚矣，至六朝漸分涇渭。唐初，王、杜、沈、宋，一洗而振之，元音復作。大暦十子，詩才特著，温厚和平，一變而爲西崑，再變而爲晚唐。宋人失於纖，元人失於薄，明人失於矯。然其中各有妙處，固不能以執一概一朝，又何必以聲調分唐宋也。且三唐諸大家，亦嘗有宋人之句，而兩宋佳作，豈獨無勝唐人者乎？總之，論詩各取其才焉可矣。推尊唐人，卑薄宋元，概可不必。故海豐談明府素敦有句：「三唐不必皆名句，兩宋何曾無好詩。」已先得我心。
建昌鄒明府魯齋，爲人廉明和厚。由修武調夏邑，政教簡易，吏民安之，而催科撫字，并用恩威，民但德其愛己，竟忘輸將力役之勞。可見淳風猶古，究非身先德禮者，烏克導齊若斯耶。記其《書懷》二句云：「祗因民利爲寬政，不在官威怖庶人。」堪持以告横徵肆虐者。歷下周二南學博，詩講晚唐，鐫有詩鈔行世，袁玉堂《蠡莊詩話》中備言之矣。近得其《題余秋門詩集》一律，云：「閲盡古人詩，獨標清妙詞。泉疏無雜响，花發選新枝。此有羚羊悟，難令獺祭知。吾鄉邊李後，風雅永相期。」不失張、賈本色。
桐城姚某論二南詩似遊嚴陵山水，秋門詩似遇西湖風月，殆詞人之郛闊歟。二南詩鈔具在，識者自能辨之。近覩余明府秋門所刻詩數十首，有唐人風味。如《秋蛋》云：「何處翌聲動客思，無邊凉意入疏籬。荒苔滿院無人掃，落月多情有夢知。三徑蓬蒿門掩後，一天風露夜深時。可堪暮雨瀟瀟裏，四壁清吟待和詩。」《明湖曲》云：「東風吹皺波粼粼，蘆芽界破明湖春。風寒湖光作明鏡，群峰倒插青嶙峋。落日樓臺渺烟樹，隔岸漁舟知何處。翩翩白鷺下夕陽，鐵笛一聲掠水去。」佳句如「大雪春夜怨」等，篇太長，不能備載。
余不善詞曲，故不深講。即歷下相識，亦無精於此者。然而詞中音節婉脆，情意纏綿，觸之亦自移人情性。武威蔡子謨記室，文静風雅，雖不多吟，而頗有詩情。余一日過訪，聽其創論詞調，直有不傳之妙。出黄竹所書《滿江紅》一闊，題《柴灣村會圖》云：「老矣名山，大抵是、英雄末路。辜負了，十年書劍，五更風雨。欹枕微吟池畔草，荷鋤閒種堤邊樹。看紛紛、牧子背斜陽，吹簫去。經與史，娱朝暮。兒與客，談今古。豈辟疆而後，公爲盟主。位置人才天不薄，茫茫富貴皆塵土。笑古來、冠蓋滿長安，無歸處。」以爲得自東坡。
商城程鶴樵中丞，前撫東省時，佳作如林，惜不獲其全稿。頃固始詹輝堂茂才，談及前在都門，荷中丞送其之衢州一首，云：「客裏聞君去，秋江解木蘭。魚蝦風漸老，橘柚雨猶酸。小市殷侯宅，荒畦姑蔑壇。西南思雁返，欲爲報平安。」
賦物小題，往往失於刻鑿，下筆沾泥。若形以煌煌大篇，尤難免雕穿腐績之病。《随園詩話》中咏青菓等作，誠善也。近得吴香竺先生《蓮蓬》一篇，最爲雋永。云：「疎林逗商颱，方池變清景。波澄紅衣卸，泥蟠玉臂冷。破葉雲千片，新苞烟百頃。柄彎象垂鼻，幹直鶴延頸。獨立稱專房，並蒂學兩穎。面平瓜上環，背腫楓結瘦。遠水漾玻璃，小舟操酢毓。半塘摇風亂，一竿帶雨打。園丁頰肩挑，閨人素手秉。蚓竅滴微涎，繭絲續斷梗。煉無插瓶緣，且允登盤請。碧笛截殘莖，覆褪腰孤影。剖心何太苦，剳腹亦已猛。龜文理拆庚，魚目穴出丙。密眼蜂窩穿，圓粒鮫珠併。舌香分餘甘，口苦發清省。多子心同芳，縛人妝益覩。韵士先題糕，幽興佐説餅。吟成澹蕩秋，悟到清凉境。神仙或可求，或覓太華井。」真傑作也。南城吴退庵先生，一時與蔣苕生、袁簡齋諸公，並立詩壇，各傳法戒，而先生七絶獨追韓、李。記其題某布衣詩稿云：「才到名高是劫魔，古人詩好福無多。一編藏與千秋後，同有傷心唤奈何。」性靈中自具卓論。
歷下李孝廉閒人，善隸篆。工詩，古作、五律擅長。集中如《游山》、《詠懷》、《古别離》、《雜興》諸篇，直追漢魏，惜篇長不能悉録。余喜其《謁李滄溟先生墓》二律，酷似滄溟。詩云：「司冷白雲三百春，空留古塚卧麒麟。青年獨領吟詩社，白髮誰憐買餅人。一代悲歌餘蔓草，千秋憑弔牘荒榛。論交地下君應悟，可否心疏謝茂秦。二翰墨前朝第一流，孤墳三尺枕山丘。英靈永感施參議，金鼓相當王鳳洲。秋雨垂成翁仲淚，野花開上石羊頭。歸來懷古空惆悵，湖畔重尋白雪樓。」長白增刺史松崖，由潍縣調歷城，多惠政。當其初卸蘭山時，居旳突泉側，依佳山水，公牘之餘，日徵文謙，一時與蔣伯生、史湘帆、戴巳山、韓小坡諸公，競相唱酬，集詩成帙，惜未覩其全稿。今友人述其好句云：「蘭是素心香自永，琴惟古調解應難。二敢道民醇憑卧治，非求人報始多情。」皆可誦也。招遠楊伯山先生，爲人古道温和。詩學晚唐，雅似《主客圖》。《白石榴花》云：「時皆紅照眼，兹獨異群倫。不作朝霞艷，若争高士貧。拂階霜氣味，摇夜月精神。還似空門叟，白頭離絳塵。」《山村聽夜泉》云：「孤邨接翠微，夜静發清機。落葉穿岩竇，沉鐘寫月輝。幽疑兼鶴唳，急若帶雲飛。不覺坐來久，松風寒襲衣。」
杜右圃廣文，詩已載入前編矣。近來歷下，送考，過訪談詩，誦其《曉行山中》一律云：「萬岫籠烟日色昏，前程杳杳野雲屯。峰遮馬首疑無路，樹擁山懷知有邨。碉底飛泉雷雨急，道傍亂石虎狼蹲。松風誤讒征衣薄，萌店三更犬吠門。」
無爲州多詩人。宋筆鋤誦其里雪研女史晏訴真，有孝行，事母終身不嫁。善詩書，《題鳧睡堂詩鈔》雅有風韵。詩云：「閨閣知名已歷年，騒人家住繡溪邊。今朝展讀新刊集，脱手真如彈子圓。二早離宦海著青鞋，問水尋山寄壯懷。大筆淋漓弔今古，秦關踏遍又秦淮。二洪水歌成痛切膚，驚神泣鬼惨啼烏。恤災尚抱憐才陽，黄葉村中更念奴。」「此身恨不作奇男，未把詩禪共證參。不必諸公稱巨選，司南傅已編江南。」余刊詩成，慕其名，特寄就正，蒙題二絶句云：「和易舂容氣韵生，洗將白俗與元輕。臨湖偃月城雖固，五字何能敵晉卿。二海内論交感伯牙，知音多半屬名家。唱酬贈答傾珠玉，不是青蓮即浣花。」其自命已不凡矣。
徳化李協揆鹿坪先生，功業學問，名振一時。余羈旅在東河，極荷揄揚。其嗣君東原太史，自都中寄信通候，附録先生近作。《題劍器圖》二律云：「劍器本無器，佳人技獨神。風流嫻妙舞，裙屐試輕身。草帖縦横勢，梨園澹沱春。唐宫多侍女，妬煞八千人。」「工部詩情古，由來可細論。只緣新弟子，遥憶舊王孫。蕭瑟玳筵曲，惋傷珠袖痕。餘姿寒日裏，對此欲銷魂。」余不禁三歎，其詩學安能盡爲功業所掩耶？
諸城劉錯山明府，奉天名下士。有《咏秋柳》數首，其中如「年年有汝勞迎送，事事如斯悟蘋枯」、「我行跋涉臨秋杪，此樹婆娑入眼中」、「殘緑且摇千萬縷，澹黄相間兩三枝」、「一樣蕭疎籠夜月，十分嘘拂待春風」，直不减漁洋之作。
方轉判通甫長於古作，其《李將軍射虎歌》，雅與題稱。詩云：「將軍夜獵燕山下，捲地狂風飛屋瓦。何來於菟起草中，去之五步心膽雄。馬驚不進僕無語，將軍見虎如見鼠。笑伸猿臂挽雕弓，一發誰知石飲羽。石飲羽，力何神，匈奴號作飛將軍。塞上紛紛射雕手，一時膽落北平守。瀛上醉尉敢怒訶，故李將軍奈爾何。將軍將軍老備胡，曷不生逢高帝初。衛青人奴開幕府，嫖姚天幸封狼胥。徒將射虎誇神妙，生不封侯死誰弔。燕山更無夜獵人，頑石秋來作虎嘯。」如此奇壯，東坡後不多見也。袁二尹傳裘歷官東省，隨處有政聲。公履之暇，恒耽吟咏。得其《重九書懷》諸作，佳句如「花開他日俱成夢，人對西風欲起愁」、「空惜别離容易老，須知慎笑得來難」、「沽酒燈前衾似水，搞衣聲裏月如鈎」、「閨中今夜應題竹，江上何人共倚欄」，皆有性靈。
四川娟紅女子交河題壁詩，余聞之久矣。今冬過富莊驛，尋其故處，字多剥落，惟後跋宛然。云：「妾生於劍外，死别刀環，鋒鏑之餘，全家失所，依於所親。搞至薊州，遂偕南下。嗟乎！陌頭楊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而魂歸。阿娟阿娟，生不如死，挑燈夜起，勉書數絶。浮塵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詩存「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除有夢歸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勾人間拭淚班」。又有二路山眉掃不開」，「小婢嬌癡代理粧，窮途怕檢女兒箱」、「殘燈背寫傷心句，界亂啼痕與粉痕」、「妾自馬嵬坡下駐，此生祗待卜來生」等句，餘俱無存。余難於步韵，作《哀娟紅》十絶，載《請纓集》中。
歷下偶談續編卷三
鵲華館主人重集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三台六星，兩兩相比。近文昌二星日上台、主壽；次二星對軒轅，日中台，主宗室；東二星抵太微，日下台，主兵。又三台爲天階，太一攝以上下，一日泰階。《天官書》作「三能」，「能」「台」，古字通。其色齊，君臣和，不齊，主乖戾。昔東方朔欲陳泰階六符，孟康曰：「泰階，三台也。台星凡六，六符，六星之符驗也。」應劭曰：「平則陰陽和，風雨時。」總之三台，國之高位，皆大臣之象也。解者不一，當以上主公侯，中主卿伯，下主子大夫爲斷。今詩文恒用之，似不宜舛錯。晉太和末，有書生文簫，偶冶遊，覩一姝麗，聽其歌，詞曰：「若能相伴入仙壇，應得文簫駕綵鸞。自有綫繡并甲帳，瓊台不怕雪霜寒。」歌罷，穿松徑而行。生躡其踪，姝曰：「莫是文簫耶？」相引至絶頂，俄有仙童持天判曰：「吴綵鸞以私慾洩天機，謫爲民妻一紀。」乃與生下山，歸鍾陵。人之志趨，自小可見。鄭康成年十二，隨母還家。正臘宴會，同列千餘人皆美服盛飾，語言閑通，獨康成漠然。散後父母私督數，乃曰：「此非吾志。」所以成一代經學，同列千人，顧安所識耶？伴直詩，當推唐人爲最。記韋莊一律云：「文昌二十四仙曹，盡倚紅檐種露桃。一洞烟霞人迹五六 少，六行槐柳鳥聲高。星分夜彩寒侵帳，蘭惹清香緑映袍。何事愛留詩客宿，滿庭風雨竹蕭騒。」靳雲屏夫子極賞之。
嘉靖年間，李攀龍、王世貞輩俱官西曹，相聚論詩，建白雲樓，榜諸詩人，目刑部爲外翰林。或問余曰：「驚II馬之仰秣，聳淵魚之出鱗。典出何書？」余曰：「昔淵魚聽曲，尚得聳鱗:握馬聞絃，猶能仰秣。當本《子山集》。」或又曰：「子山本何書？」余解之曰：「《淮南子》云：瓠巴鼓瑟，淫魚出聽3伯牙鼓琴，駅馬仰秣。高誘注：瓠巴，楚人，善瑟，鼓則淫魚出頭於水而聽之。淫魚，身頭長相半，約丈餘，鼻白，身黑，口在頷下，無鱗，出大江中。」
青州宋王沂公曾未第時，獻吕文正公《梅花詩》云：「而今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吕笑曰：「此生已安排狀元宰相也。」迨及第還，郡帥命父老倡樂，迎於近郊。公聞，乘小驢，易服，由他門人。遽謁守，并以實告，曰：「不才幸忝科第，敢煩太守父老致迓，是重吾過。」到翰林，中山劉子儀戲之日：「狀元試三場，一生吃著不盡。」公正色日：「曾平生之志不在温飽。」嘗記其題立春帖子云：「北陸凝陰盡，千門淑氣新。年年金殿裏，寶字帖宜春。」何等冠冕！其品學氣度，真非後人能及。任城杜羔妻劉氏善詩。羔累舉不第，將至家，妻先寄詩云：「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來時近夜來。」羔見詩即回。尋登第，妻又寄詩曰：「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葱葱佳氣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可謂善於措詞。
三國時，劉繇字正禮，兄岱字公山。兖州刺史陶丘洪荐繇，欲令舉茂才，大吏曰：「前年舉公山，奈何復舉正禮。」洪曰：「明使君用公山於前，擢正禮於後。所謂御二龍於長途，騁骐験於千里，不亦可乎？」
明初，天下鹽課俱於各邊開中，上納本色米豆。商人欲求腐利，於近邊轉運本色，以待開中。故邊方粟豆，無甚貴之時。至嘉靖時，户部尚書葉淇，淮安人，鹽商皆其親識，因與淇言：「商人赴邊納糧，價少而有遠涉之虞。在運司納銀，價多而得易辦之利。」淇然之，奏行。商人赴邊開中之法遂廢。近邊米豆無人運，價遂騰踊。邊儲自此資於内帑，而國匱民貧，日難整理。明季之乏用不支，基始於此矣。故趙秋谷先生詩云：「宏謀真有宜千載，大業何圖債一朝。」蓋有所指云。畫家用筆，其法不一。唐吴道子用新筆，趙昌用仙筆，宋迪用活筆，戴嵩用精筆，宋李伯時用神筆，廉廣用鬼筆，徐熙用妙筆，不可勝數，皆有法門，難爲不知者道也。相傳廉廣採藥泰山，夜遇一人，謂廣曰：「我與君一筆"^密藏焉。随意畫去，即能通靈。」後用之頗驗。益都令固請之。不得已，乃於壁畫鬼兵百餘，若赴敵狀。其尉亦請，又爲畫鬼兵，若迎戰狀。其夕，兩處兵俱出戰。令、尉見此異，遂毁其壁。後廣畫龍致雨，令疑有妖術，收下獄。夜夢泰山神，告之曰：「盍畫一大鳥乘去乎。」及曉，廣如其言，鳥負廣飛遠而去，不知所終。
鄭公富弼知鄆州，多惠政。自鄆移青，會河朔大水，民流京東。擇所部豐稔者三州，勸民出粟，得十五萬斛，益以官廩隨所在貯之，得公私廬舍十五萬間，散處其人，以便薪水。山林可度之利，取以爲生者。聽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凡活五十萬人，募而爲兵者有萬餘人。足見大賢當道，有裨於國計七民生，豈淺鮮哉！記桂觀察芬有詩云：「政須體國方爲善，利有宜民原可興。」堪爲當官者告。章郎公相云：「人生貴賤，莫不有命。但生年日月時臨胎有三處合者，不爲宰相，亦爲樞副。」當時張方平、宋子京泛以朝士命推之，惟得梁適、吕公弼命各有三處合。後梁爲相，吕爲樞密，皆如其言。可見人生八字，原有定限，無大異處，亦無大貴。至有陰德，又非所能論定。廬陵王太史霞九先生，以翰苑宿學出守曹州。曹俗故刁悍，先生莅政半載，懷德畏威，風俗爲之一變。及調任濟南，聲華益著，將見陳臬開藩，名覆金甌矣。記其《過龍眠山訪李公麟故居》一律云：「雅操推當日，丹青樂暮年。山莊何處是，圖畫至今傳。雲鍊陰生雨，峰飛遠入天。遥看蒼翠裏，真覺有龍眠。」不亞盛唐諸公咏古之作。
圍棊詩，作者多而妙蘊少。予獨取鄭谷一律，云：「松窗楸局穏，相顧思皆凝。幾局賭山果，一先饒海僧。覆圖聞夜雨，下子對秋燈。何日無羈束，期君向杜陵。」今人賀攣生者，率皆敷衍成文，多無故實。余遇此事，亦往往窮於下筆。頃閲李易安賀人雙生子啓，中六句最妙：「無午未二時之分，有伯仲兩楷之秀。既繫臂而繫足，實難弟而難兄。玉刺雙璋，錦挑對褓。」其典重風雅，深焼不及。
考書史，辛稼軒有二妾，一名田田，一名錢錢，因姓爲名，皆善尺牘。可見何地無才，而紅線、瑶英，自不能專美於前也。
唐末邊將張睽防戍十有餘年，其妻侯氏本青州世家女，繡迴文作龜形詩，詣闕進上。詩曰：「睽離已是十秋强，對鏡那堪重理粧。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爲製衣裳。開箱叠練頻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願教征客早還鄉。」勅賜絹三百疋以彰其美，睽遂得内移，當時傳爲美談。《抒情集》載李廷璧策名蜀中，爲舒州軍体。其妻猜妬，一日鈴閣連宴，三宵不歸。妻達意云：「來必刃之。」李泣告州牧，徙居佛寺。浹辰晦迹，因咏《愁》詩云：「到來難遣去難留，著骨黏心萬事休。潘岳愁絲生鬢裏，婕妤悲色上眉頭。長途詩盡空騎馬，遠雁聲初獨倚樓。更有相思不相見，酒醒燈背月如鈎。」
浙江王記室師古，有詩才，品學俱高。記其《春日訪雲門道人不遇》云：「杖策看山去，山深雲未還。水流侵屐齒，花落點苔斑。日午鐘聲歇，庭虚鶴夢閒。徘徊歸路晚，嵐翠濕雙鬟。」《西湖》云：「十里歌船與酒家，從來不解植桑麻。湖山占外豈無地，都爲遊人閒種花。」雅有深意。陵縣李明府潢田先生，汝南名士。余館中州，耳其盛名久矣。今來歷下，先生補陵邑，德政善教，頌聲藉起。其人尤風雅，詩宗三唐，孫果堂稱其好句，如《贈某將軍》云「弓影斜懸邊地月，劍花常帶塞門霜」爲最。
沂水許明府有德行，一時課政推爲第一。能詩，其餘事也。晤熊東岩太守談及，亦所欽佩，因述其《曉行》詩云：二路塵埃洗靈雨，四山花樹温香雲。」不减蠶尾老人。沈五橋明府，詩法新逸，前已載入詩話矣。近荷其贈詩云：「鴻爪天涯踪已徧，烏衣門巷姓猶香。吟到窮愁千卷富，居宜廉讓一泉通。好山沐雨青排閹，春樹圍雲緑壓牆。只憑風月聯新侣，聊把琴書付短童。」深得唐人三昧。
東省宦場能詩，一時風雅傑出。如日照彭明府、泗水李明府、萊陽鄧明府，皆稱名下。友人誦彭詩云：「萬里鴻竇催九日，滿天風雨在孤舟。」李詩云：「殘葉半黄猶著樹，遠山一碧不藏雲。」鄧詩云：「青山不斷雲邊去，白髮無情客裏生。」皆必傳之作，容當再求全璧。貞烈節孝，多出于困苦艱難，而求之豐裕富厚之家，往往百不一見。足徵天地間自有正氣，所謂愚夫愚婦，固不待教而能者也。國家旌勵之條，所以勸善。有力者自足粉飾，而窮簷小民，所行雖有合義，每因在在需索，多致遏而不舉，何其不幸也。王太守霞九先生，深悉其弊。前于提學湖北時，痛加勸懲。一時官吏丁胥，皆能體公之意，慨然捐辦，三年中得舉節孝者，不下數萬人，又何幸而際于斯耶！兹守濟南，首舉是政，爲朝廷申彰庫，遐邇感其獎勵，固不僅以忠慈得名。其於陰隱，奚止十萬功德哉！周少帆先生頌之云：「恩深廷尉觀來世，功在蒼生祇此心。」
皮明府海元，湖南名士。文韵風雅，俶儻不羈。需東省，善聽斷。詩宗劍南，冶橋明府誦其《過濟寧呈嚴河帥》一律云：「酷愛吟詩客，名高嚴鄭公。憐才一生癖，牒水廿年功。文德懷清晏，贵歌補考工。平泉擬過訪，衫履稻花風。」不似敬禀一派。其品學高曠，已可具見。
庵下偶談續編卷
鵲華館主人重集
古今詩事十九則
東平州薔薇花，有名玉鷄苗者。昔許司馬居城南後圃，薔薇大繁，始分於别地栽插。忽花根下掘得一石如雞，五色燦然，因此得名。余過其地訪之，石刻尚存，惜花不多見。
《韓詩外傳》云「東海上有勇士蕾丘訴，以勇游於天下。過神淵，飲馬，馬沉。祈去朝服，拔劍入水，三日三夜，殺二蛟龍而出。雷神隨而擊之，十日十夜，眇其一目」云云。如此類者，子書頗多，殊不足信。
後魏元誕遷齊州刺史，在州貪暴，大爲民患。一日，有沙門爲誕採藥還，見問外消息，對曰：「唯聞王貪，願王改行。」誕曰：「齊州七萬家，吾至來，一家未得三斗錢，何言貪也？」鳴乎！今之誕者，沙門爲之何。
士不得志，代不乏人，操存養之功者，埋頭丘壑而已。後漢趙岐注《孟子》成，適病，謂其家人日；「吾死後，置一圓石墓前，刻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岐。有志無時，命也如何。一」聞斯言也，千古同慨。漢時黄河屢决，官民爲患。長水校尉高並上言：「河决率常於平原東郡左右，其地下而土疏惡一也。聞禹治河，本空此地以爲水隈。近察秦漢河决，多在曹、衛之域，度其地不過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弗以爲官亭民室。」説竟不行。
東平吕球，乘船至曲阿湖，見一少女，乘船采菱，舉體皆衣荷葉。因問姑非鬼耶，衣服何至如此。女有懼色，迴舟而去。球遥射之，獲一獺。
余在都訪友人某，其人滑稽利便，作部曹多年。維時同僚某某相約觀象，及至馴所，大小十數乘。或歎曰：「彼獸也，日俸鹽米若干。吾等忝預曹郎，日不過升斗。人反不如獸乎？」某曰：「彼乃在苑象，吾曹當道狼耳，安可比耶？」
文登吕亢，命工作懈圖，凡十有二種。一日靖蝉，二日撥掉，三日擁劍，四曰蜉婿，五曰渴樸，六曰沙狗，七日望潮，八日倚望，九日石蛔，十日蜂江，十一日蘆虎，十二日輝娱。懈之名備矣。楊誠齋戲尤延之爲靖蟀詩，二句云：「文戈却日玉無價，寶氣蟠胸金欲流。」妙絶。
楊朱有弟日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緇衣而反。其犬迎而吠，布怒，將扑犬。楊朱日：「子無扑矣。向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今之人大率類是。
唐楊炯每呼朝士爲麒麟，或問之，炯曰：「今假弄麟者，必極雕飾其形，覆之驢上，宛然異物。及去其皮，還是驢耳。」
歌之説，始於堯時。西母倡其和，宋玉識其音。峽山、雍門之妙，秦青、王瑣之神，奚但滄浪、邯郸之移人哉！即夫子亦嘗反而和之矣。吾愛賈佩蘭造語絶佳，云：「昔在宫時，常以絃管歌舞相娱，競爲妖服，以趨良時。十月十五，共入靈女廟，吹笛擊筑，歌《上雲》之曲，而相連背踏地爲節，唱一赤鳳來兮』。」
通州白總憲曉山年丈，立朝正宜，一似温、潞諸公。善書工詩，不屑以詞句争長。庚寅都中拜謁，極荷獎飾。方其奉命提學江蘇，匆匆叩别。及余到東，友人誦其《過下蔡》一律云：「下蔡城何處，相傳古岸隈。荒丘餘瓦礫，老樹盡莓苔。淮水排山去，雄風拂面來。祗今無宋玉，誰識楚王臺。」真堪駕中唐而上。
德清蔡學士之定先生，當其教習翰林時，倡爲詩學，專講漢魏。余於甲子在都，曾與吟社。先生風骨清健，雅似歐文忠。記其《雪霽》七古中數聯，足見法門：「朔風夜半空穴至，吹盡千山萬山雲。」「晴朝湧出赤銅鏡，照徹玉宇無纖塵。二仰見乍如逢故友，令我不覺開愁颦。二陽舒陰惨理固爾，太和布氣萬物春。二吾心亦自有造化，常生11喜勿生嗔。」
南豐湯太守植齋，治東多善政，故由令典郡，獨膺超遷。閒嘗爲詩，多妙韵可誦。余獨喜「韜聲催曉日，帆影破春烟」、「水蛇争赴壑，秧馬不驚鷗」兩聯，似劍南、斜川。
陝西#軍劉墨愚，宛陵詩人。專工七律，得温厚之旨。《感懷》云：「任教過眼田爲海，何必驚心劍化龍。」《送江冶橋北上》云：「報國須當宏器識，讀書奚止爲科名。」《宋筆鋤立春舉子》云：「珠徵吉夢傳來久，玉茁藍田喜在今。」《書中乾蝴蝶》云：「夢向娜娘遊汗漫，跡連魚豕辨分明。」《和雪研女士》云：「帰眉端合稱才子，織錦何曾讓古人。」皆佳。
國朝多詩人，將相卿大夫，代有傑作，直邁唐宋，猗與休哉。錢尚書香樹、馬制府朗山，一時建幟，喜起廣歌，一如漁洋、雅雨，人所知也。至孫補山尚書，勳隆七省，其詩獨不傳，每甚惜之。先大夫乃其門下士，余幼年趨庭時，嘗聞頌尚書功德。今來歷下，接堂轉判誦尚書《嶺南江干雜咏》二句云：「出谷爲霖酬帝眷，鑑空如水見臣心。」已足見其風度。
詩能移人情性，信然。余每得人妙句，輒吟咏數日不倦。或至入夢，猶遇人贊論。一日翻書，得都下友舊信，重閲之，内附杜芝農太史詩牋，乃《夜坐》五律一首，係自友人抄寄，已閲數年矣。反復環誦，二句蘊藉可佳，至今累月，刻未去懷。句爲「詩清秋有興，香冷夢無痕」。《淮南子》云：歷陽舊爲陸阜，有老嫗，好善行施。一日，來游僧求飲，嫗餉之頗殷。及去，告之日8「視東門有血地，當没爲湖，宜急避之。」嫗日出門環視，門者異焉，因問故，嫗具以告。明旦，門者殺雞塗門。嫗見血，即驚趨高山，城遂陷爲湖。
元和程莘農記室，江南名下士。歷遊東省多年，品學兼優，高標風雅，當道争延致之。兹偕書亭明府，由長山館聊城，東南盡美。壬辰春，荷其寄刊《竽餘吟草》一卷，浣讀再過，直逼唐音，非近今講聲律者所能企及。其中佳句極多，如「列侯尚懼山能倒，蛇女偏工數獨長」、「風花到眼春晴日，燈月關心雪霽天」、「十里長堤春乍轉，六橋烟重雨初晴」、「滿地月明秋有迹，一肩花影夜無塵」，皆可誦也。陽山王明經瑶峰，淑配李孺人，風雅能詩，刊有《一桂軒集》行世，多見道之言，大有關於節孝，讀者自知也。録其《夜坐》一律，不亞易安園佳製。詩云：「萤聲鳴静壁，花影淡疏機。捲幔雲穿徑，開窗月傍扃。茶香呼婢覺，書好誘兒聽。遠道懷君子，青燈火正熒。」
南皮張佩庚明府，余鄉世族也。明府挑分山左，需次東昌，去歲篆高苑，政聲藉藉。聞其專工爲詩，惜未謀面。今春荷其寄《防躁軒集》一編，中多傑作。如五言「麥黄流水外，蒲緑小橋邊」、「簡客黄花徑，懷人白露天二「山遠無高樹，村稀有大田」。七言如二面琵琶消白畫，三春花柳送青年」、「未必美人皆淡素，何嘗高士盡寒酸」，寫景言情，俱有含蓄。
如皋汪司馬曉堂，江南世族。令祖璞園先生刊有《東皋詩存》，一時名流，盡得不朽，而先生佳什記載尤詳。尊甫守兖州，察吏安民，德政猶存。司馬筮仕東省，公牘之暇，手不釋卷，其風雅高曠，有不世之才，洵堪爲後進楷模。適於孫接堂轉判處晤教，荷其惠《東皋詩》全部，得以徧覽江南名勝，尤可感也。司馬長於詩，不肯輕以示人，僅得其七言二句，云：「幾點殘山春照夕，一行歸雁暮天空。」直似盛唐，容當抄録全璧，公諸同好。
即墨史明府雲洲，兩任萊東，民吏頌德。爲人博雅風蘊，精於詩學。友人誦其好句云：「水寒波不動，風定樹無聲。」「橋平雲渡水，夜静月窺泉。」尤佳。
作詩用典，最要識其本源，此所以必須多讀書也。如用南門、北門等典，《左傳》、《國策》所載不同，用亦各詳所宜。用東皋者，出處有三，或學者皆知。至歷陽，雜記載亦有三，而用典者多指爲濟南，不知黎陽乃古國名。
予生平窘於財，往往欲行之事，恒敗於無力，刻書亦一端也。嘗戲爲七字云：「著書容易刻書難。」嗚乎！特强詞矯飾耳，著作豈易言哉。
爲詩之道，當道者傳名爲最易，其次則莫如方外、青衣、妓女，而所難者，唯寒士布衣耳。雖然，顧特患其無實學也。苟有所得，千百年後，是非自有公論。即如魯存陋巷，并有靈光，迄於今，則猶謂彼善於此，亦何嘗盡爲所掩乎。余過兖州題詩，結句云：「陋巷靈光存故址，要知貧富一傳名。」其意亦爲此也。嗟乎！士不得志，代不乏人，而往往自託言於青衣、妓女之流，以求見容於世，則雖不獲親飲香名，而箸膾匙羹，冀或有偏嗜焉。庶得藉慰斷腸離恨之思者，世豈少也哉。噫嘻！此情此事，則有非富貴者所及知，故不能爲富貴者告也。
歷下偶談續編卷五
鵲華館主人重編
古今詩事十八則
婁縣張延庚先生，江南名儒。予往歲於劉墨愚參軍處讀其大作，今閲數年矣。先生詩法三唐，與墨愚唱和極多。其嗣君詩舲郎中，詩尤精粹，駕中唐而上。記墨愚誦延庚先生題其詩集云，「儼有青藜照簡端，靈光出箧快傳觀。多才屈指成三絶，涉世何心憑一官。樽酒重論渾忘醉，篝燈細讀不知寒。分明錦繡溪中水，染就君家萬疋紈。」一時稱名家。詩舲觀察，今簡山東糧意，聞刊有《小重山房詩稿》，容當拜求賜教。
長白音春圃太守，工書善詩，以名進士分泡部曹，剔厲風清。守青州爲文物邦，禮教頓興，乃君子人也。友人誦其好句，如「落花有色烘殘照，流水無心聚斷萍」、「孤鶴睡迷千樹月，曉蟬吟斷一樓風」，皆清新可讀。
青城徐明府又陵，實心爲政，隨處頌德，其詩尤精細可歌，耳其盛名久矣。壬辰孟瞰，晤湯植齋太守，稱其好句，如《雜感》云：「秋稼如雲天作粒，春蠶比户樹爲裳。」真可傳之作，固不在多也。安徽戴殿撰晚香，詩宗宛陵，清新過之。記其《歸第馬上口占》二絶云：「兩道鞭聲起似雷，馬蹄飛過帝城隈。青燈二十年前苦，博得天街走一回。二紫陌紅塵滚作堆，人人争看狀元來。書生面目何嘗改，我到長安已七回。」
福建楊養先生，^^，多善政，雷安民，兩疊宜。其品學真醇，爲翰林前輩學者欽仰，翕然如鳥歸鳳。予過委，農晉謁，猥承厚饮，獻詩云：「翰墨傳風雅，文章拜斗山。」暴其詩稿不得，篇補録。天津周少帆太守，初分山東，補平度州牧，諸多惠政，一時頌起。嗣擢登州司馬缺，頗清苦，以善聽斷，留省鞫案。閲數年，選梧州太守，旋即予休。夙本牽累，又復往還萬里，投效西邊，迄於無功。去歲來東，述及近况，情尤可憫。予舊荷理堂先生獎進，介弟進之，訂爲同譜。健之叔銘，又從予學。異姓同胞，聞之黯然。若少帆者，豈終於斯哉。然而當局者固無容心焉，真難得也。少帆長於詩，記其《咏雁影》二句云：「夕陽古戍形蹤幻，夜月蘆花色相真。」即此亦可概見。直隸候補太守普次雲先生，詩超拔新奇，每過前人，非近今講詩者所能企及。如《宿獨樹》云:「四野雲山合，千林木葉乾。嶺吞殘日盡，風入大荒酸。不有關河險，安知道路難。晚投烟際宿，歸思正漫漫。」七言如「雨餘野竹高低翠，霜冷山楓向背紅。二風迴逝水江聲壯，樹滿遥山雨氣昏。」風調尤高。濟寧李東泉先生潢，慷慨好義，品學兼優。其周恤寒峻，和睦州間，雅似鄭當時。酷好爲詩，與袁玉堂先生訂文字交，蓋有年矣。予久耳其名，未博一面。頃自友人處得其近作，如「修德只應求美備，讀書原不計窮通」、「秋將移菊寛開徑，晴得看山短築牆」，皆佳。
固始祝宜亭太守，爲與亭年丈之弟。家學淵源，代有傳人。予前於曹河工次，極荷獎饮。後簡發東省，值予重遊歷下，深叨垂睞。辛卯，予移家徵詩，先生惠絶句二。詩云：「廿載河梁課雨風，關心竹#有同功。東山一握敦槃會，釣具茶經羡陸仝。二颱館西風近蜡湖，移家更對佛山居。情閒不似塵中吏，雅有居停愛讀書。」
咏梅詩當推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二東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爲最。至林和靖「雪後」、「園林」二句，固佳也。偶讀《明詩别裁》，高季迪之「流水空山見一枝」，亦頗能象外傳神，然終不如王霞九太守「畫角空山暮，寒關明月香」，得澹遠神情。
廣西朱報山别駕，初任河南濬縣，精於吏治。其性尤耽風雅，與殷東橋太守最爲相契。袁玉堂抵保陽後，别駕以詩求序於那繹堂制府。嗣延謝問山，專爲讎詩，其雅趣可見。玉堂畫蒲桃，海内稱名，有百金購之不得者，真所謂腕底寒秋，筆端生液，所南、枝山外，不恒見也。時以一幅寄酬報山，作七古賛之，亦兼得其妙矣。詩云：「玉堂善畫若有神，蒲桃萬樹圖闘賓。鵝溪之絹積如雪，緑雲元璧參差新。萬鬚競發紫鸞翼，就中點綴珍珠匀。我聞貝邱之南有荒谷，草龍珠帳沙門春。岳遊枯蔓可爲杖，何如橘柚生香津。盤堆馬乳浩繁縛，凉州一斗猶堪珍。玉堂自是有仙骨，桃源高隠卧雲身。青藤老人舊相訪，烟霞忽與袈裟親。蕭然下筆凌萬仞，雪山童子騎烏麟。日觀沙門可俯視，宋祁作賦願結鄰。解衣磅礴埔泉石，青葱峭菊得其真。作書遠寄白馬渡，觀者如堵何辭頻。挂我晴雪山房之素壁，宛若游龍霄漢騰蒼鱗。詞人咋舌盡閣筆，何來此畫滄江濱。度葱雪之寒域，植崑崙之高垠。去鳧繹之二東，遊靖谷之三秦。宗工大匠屢見賞，似君嵌崎磊落勿憂貧。我居黎陽等匏繫，廿年奔走勞風塵。柚苞輕傥蔗境滓，風廬岑寂懷騷人。可傳奚止善作畫，畫亦蕭古追先民。仙人種此如種玉，彈指玉釀能逡巡。願與仙人騎白鶴，憑空飛上大義岷。」辛卯九月，因就館道署，移家歷山北，繪圖徵詩，一時得詩百十餘篇，推韓雲溪明府二律爲最。詩云：「披編兀兀近丹黄，惠蔭親敷美召棠。辅献不争花樣好，珍珠端讓水泉香。心裁記取千秋筆，肩及難最仞牆。聞道寓公貧更樂，星移到處是春陽。二郵傳往復有詩筒，八載羈遲宦海中。敢謂道高任磨涅，也知禪悦本圓通。逍遥自期齊莊老，風詠怡然及冠童。他日盛名杯酒重，數來歷下幾明公。」德平卯明府舸亭，篤信忠醇，爲政簡易。德邑接壤直省，俗稱强悍。公治化一紀，民知勸善，誠良吏也。舊聞健吟，求其全稿不得。去歲承約收漕，未能趨命，嗣寄拙作呈政，極荷獎飾，至今煉感。晤袁玉堂先生，誦其按部七律，二句云：「邨設學田儲秀士，糧平市價便窮民。」足以識其政體矣。古今悼亡詩，非質傷俚，即雅傷晦。袁玉堂先生嘗談及謝問山悼亡詩，最沉痛可歌，惜不能記憶。今見京江劉主政禮奎詩五章，直似荔裳。即玉溪生見之，當亦點首，何嘗唐音之不復作也。詩云：「貧賤夫妻仕宦離，浮雲縹繳問何之。痛今鸞鏡分飛日，憶昔牛衣對泣時。儒素心同承菽水，女紅手自織機絲。何期一别成千古，負汝生前未展眉。二綢繆風雨結滩初，何異門前挽轆車。此日誰標中壘傳，當年伴讀上清書。工裁古錦描花樣，慣誦新詩對月餘。往事不堪面首處，鏡奩琴柱影全虚。二茫茫天道竟何論，永别黄泉恨欲吞。十五年中如短夢，三千里外托孤魂。嬌憐弱女頻搞手，泣向慈姑未報恩。凄絶銅棺將殮日，祗留襟上淚珠痕。二撫時正值落花辰，一念泉臺一愴神。對母敢流燈下淚，思君已是夢中人。空帷月照低含影，素幔風來暗拂塵。三日遽成今昔感，此生如寄悟前因。二飘零丹旗隱簾旌，蒿里含悲忍聽聲。未免情長增感慨，如何命短是聰明。黄粱入夢都成幻，紅豆相思欲再生。地下有知金褪贈，休教遺恨怨南城。」
長清袁明府實葬，予於庚辰相識於河内陳潤亭刺史署中。公與澗亭爲姻親，聚首累日。後簡分東省，補城武，調長清，政聲藉藉，更接教無由矣。彭星垣明府誦其《題畫蘭》云：「春風媚幽谷，夜雨發靈芽。却笑江郎夢，時生筆底花。」見詩如見故人矣。
東平程廉舫刺史，需次東省有年矣。随處循聲，上游倚重。辛卯補東平，袁玉堂由東昌移家於彼，極荷周存。玉堂益不忍以猪肝累之，真古道照人，寒士聞之欽仰。紀其《贈玉堂》云：「詩開生面畫通靈，到處名流盡眼青。今日此邦真有幸，歲寒亭畔朗文星。」江蘇李春生刺史牧秦州，著有德政。前令河南，予曾與共事沁河。記其有無題詩一絶云：「澧水橋西石徑斜，日高猶未到君家。村園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壳花。」風調翩翩，可想見其人。浙江余秋室學士，工畫美人，深於考據。予告歸，掌教大梁書院，士子賴其指授，予亦曾荷青目。記其有《悼亡詩》三絶，頗佳。詩云：「無端簷角響懸鈴，展轉難安伏枕聽。知汝有靈應入夢，凉宵風雨一燈青。二遺衣掛壁繞蛛絲，恍惚猶如對鏡時。悵望簾旌人不見，窗前依舊月低眉。二空梁燕壘墜香泥，觸目傷懷景物凄。三月落花紅雨濕，送春人去杜鵬啼。」可與劉京江并傳。
歷下偶談續編卷六
古今詩事十九則
曲阜冶山上公，天懷聰振，賦性真醇。其學問純粹，心迹清明，景企之懷，已廿年矣。至其能詩，傳名當世，頌遍詞林，予再到東省，始得讀《鐵山園集》。其中廣大精嚴，體無不備，得杜陵之篤摯，邁香山之風騒，筆意所到，秋水生波，春雲出岫。所謂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者，孫淵如夫子已言之矣。美不勝收，敬摘數章，以爲世之望培壊者擴一境曾，令知有岱宗之高乎。上公主持風雅，當脩質以求進謁，諒大匠不惜繩腹也。五言如《村中秋》云：「小立竹籬外，山鴉噪夕陽。一林楓葉艷，十里稻花香。地僻塵緣少，詩濃酒興狂。豐年田叟樂，禾稼喜登場。」七言《秋柳》云：「亂梳頭髮倚江干，日暮離亭咽管絃。太液池深留舊影，小蠻腰瘦想當年。六朝金粉皆成土，三月鶯花已化烟。記唱冶春逢上巳，酒旗歌扇絶堪憐。」其邊疆諸作，名句如「戈枕已回千里夢，梅花亂落一天秋」、「世無伯樂誰能控，牧有羌人祗自傷」、「緑線千條空舞絮，東風二月不聞鶯」、「軍中望斷龍池雨，笛裏頻傷故國情」，皆不删之作。
長白經廉訪秋山觀察滇南，吏民頌德。辛卯冬，升山東臬憲。友人誦其《滇南咏懷》云「五夜獨懷鄉夢遠，千家遥聽暮磁凉」二句，其風調高雅可見。
貴州玉屏王壯節公，玉溪將軍，以從征老官屯，得功泡擢。至協鎮，擊川楚賊，升固原提督。屢建奇功，卓卓可表，恩獎嘉惠，備載年譜中。後以進勤高二等匪，猝致陣亡，盡忠報國，厥功尤巨。如此忠勇，千古傑人。余讀其年譜，不禁惋歎久之。今哲嗣湘友先生，都轉東嵯，文孫雨樓孝廉、子仙明府，聲華繼起，天之報施忠叢，固不爽也。袁玉堂曾有贈都轉詩，云：「天教才子報精忠，膝下居然大小馮。令尹聲名空冀北，孝廉詞賦壓黔中。」皆紀實語。
寧海州殷簡香刺史，與予爲總角交。其人風蘊多情，尤好爲詩。其弟六癡精星理，學問淵博，將見應選承明矣。歲乙酉，予遊天津，日與簡香詠遊，紀其有句：「情天愁海通詩屐，懈舍魚莊聚酒民。」能寫七十二沽風景。
紹興蔡仰齋先生，爲刑名前輩。居山東多年，各上憲倚重之，所謂以慈祥而爲明慎者，予尤夙佩焉。聞其能詩，不肯示人。僅記其《晏公台晚眺》二句：「夕陽山接平湖柳，落葉聲寒細雨天。」絶妙。魚台令楊明府紀堂，解組後，僑寓濟寧。日耽吟咏，不汲汲於名物，洵高人一籌。記其《除夕》句：「膜鼓聲催逋欠客，梅花香接賀年書。」已寫其風雅矣。而《随園詩話》中「詰朝報到邨橋斷，幸喜難來索欠人」，讀之令人色喜。正好閉門轟飲，至讀孔冶山上公詩「索欠客來剛别去，梅花梢又替敲門」，轉覺心驚。一笑。
如皋張司馬芝香，廉明和厚，善於聽斷，出守武定各府，一時與祝宜亭太守并稱循良。至詩才風蘊，尤不可及。《題净慈寺》云：「法界三千金碧澈，慈雲一片雨花香。」其高曠可見。汪芝田先生，歷下風雅先進。其詩之宏通和厚，可與漁洋并傳，具載文集中，無煩贅舉。頃在友人處，見其《題策劍圖》一絶，最雄健，集中所無。詩云：「書笥不搞欣壯游，關山明月覓封侯。錦囊自貯英雄氣，萬里西風一劍秋。」
曹州王太守廷濬先生，吾鄉進士前輩。歷官兖、曹各府，到處留恩，口碑載道。遇事尤慷慨敢言，屬吏賴其花蔭。再調葭密，合浦珠還。政治之外，培養士風，一時文教勃興，不啻召、杜再見矣。至能詩乃其餘事，自不以字句競長。曹人傳其好句，如《書懷》云：「群空冀北秋風市，治卧曹南濮水濱。」《楊椒山墓》云：「千秋遺恨傳青史，一抹寒烟冷碧袍。」
朝城楊春亭明府，雲南名士。詩尤高古，遠近欽其風雅。予贈詩四章，載三集中，勿煩贅記。楊墨樵二尹誦其近作，如「任教過眼風雲變，何必驚心鶴蚌持」，頗佳。
張芥航河帥，詩近東坡。如《即目》云：「濕雲壓山山不受，故遣山風吹出岫。雲來挾雷與山争，咫尺雨注波濤傾。眼中白雲空漫瀰，山耶雲耶總不知。雷聲破處電光小，中峰日色忽林表。」其才之奇新如此。
淄川楊明府旭嶠先生，精吏治，善聽斷，一時有嚴雋之名。友人誦其《贈某觀察》云：「雲泥乍隔鴻音渺，車笠重逢劳繡香。扁舟亦自廊廟志，好夢奈何風雨聲。」頗似宛陵。紹興蔡又白先生，己丑進士，簡分來東。余接教已久，聞精於詩，求其稿不得。壬辰補蒙陰，一時同寅送行，集詩成帙，諸多好句，惜不能記。尚憶先生二句云：「勝地何妨小，空忙不若閒。」其高雅已具見矣。
山西王明府錫五，需次歷下有年矣。其治道審斷，頗有幹名。上游倚重，日著循聲，於歷城縣署，時親光儀，風雅温蘊，藹如也。記其《和松亭刺史咏猗園秋興》詩云：「仙人夜送青藜火，稚子秋梳白鶴翎。」予亦勉步原韵，煥不能及。
吾鄉王補泉司馬，由聊城擢兖州，吏治頗嚴，四野肅清。張佩庚先生述其《題夾竹桃》云：「春心豈料成孤節，薄命何緣託此君。」具見作家。
雲南胡明府慶元前輩，由夏津調平陰，甘雨隨車，頌聲四起。其品學真醇，雅重斯文。記其《偶咏》云：「一年髮有許多白，六月風無如此清。」勞心民社，即此可以想見。
儀徵陳觀察嘉樹先生，望重士林。今簡濟東道，欽其風雅久矣，謁教無由。頃故人抄寄觀察舊作，取法中唐以上，讀者自能鑒之。如《題李松圃郎中湘南歸權圖》云：「千金散盡誰青眼，五字吟成自白頭。」雅見一斑。
容南池先生詩，已載入前編矣。時因案住省，聞其日耽吟咏，佳句頗多，胡友于明府示其《明湖放舟》云：「綵廉花事九分九，楊柳風情三月三。」頗有妙蘊。
新城#明府，古道照人，尤風雅善詩，無從求其大作。壬辰夏，晤王漁洋先生後裔芷舫明經，稱述明府《曉行》二句云：「天涯落月懷人路，古驛垂楊旅雁秋。」予聞之喜極，急登入續編。
平度李刺史、源縣王明府，舊耳聲華，不獲親炙。其博雅宏通，時有一臺二妙之稱。李《秋柳》詩云：「池上萍花空寄跡，鏡中眉黛半消痕。」王詩云：「風吹海氣春猶冷，雨雜村烟晚更多。」皆佳。孫接堂轉判，爲人醇摯，學尤淵博，仗義廣交，今之鮑、晏也。其詩新俊，已刊入前編矣。近荷其贈詩四章，中多妙句。如「論交早定芝蘭味，集古先收翰墨緣」、「題襟不乏聯吟友，種菜應咨藝圃翁'「文場半世難偕俗，詩格中年漸老蒼」、「安貧那便呼庚癸，握管應能賦《子虚》」。嘉祥李明府心蓮，曾調署章丘，一時有借寇之譽。其詩才清絶，頗似岑嘉州。紀其《春郊》一絶云：「二月韶光艷麵塵，踏青人醉緑楊津。東風最是無情種，剪碎桃花粉不匀。」「地近東隅初旭暖，山迎南面早梅香。風流到處詩成藪，形影随人月滿牆。」沈賞洲大使賀予移家句也。李仲恂孝廉亦有句云：「新栽嫩篠青鋪徑，補種殘蕉緑上牆。」楊星若明府亦和云：「學擅百家欽道範，望高數仞想宫牆。」數押「牆」字，皆佳。
杭州倪又鋤司馬，爲當代名家，出仕多德政。司馬宦東省有年，口碑載道。兹由荷澤明府升武定司馬，將見典郡監司矣。鄒二尹誦其好句云：「孤雁一聲霜欲白，清風兩袖月初高。」真可傳之作。詩有不必一題，而聲調極相似者。如陶雲汀制府集中，《咏盆中荷花》云：「青蓮掩映碧紗帽，鼻觀生香玉一壺。盆景能裝真色相，居然如泛大明湖。」已佳矣。讀孔冶山上公集，亦有《瓶中紅蓮》云：「芙蕖紅掩碧紗橘，鼻嗅清香酒易醒。尚帶鏡湖風一陣，居然如坐水心亭。」所謂不謀而合，各臻妙境。
家秋垣刺史品學高曠，善與人交，已詳載前詩話中。近荷其贈詩云：「琴鶴随身人自雅，圖書滿架室生香。」「鳥因出谷先求友，蝶爲移花亦過牆。二頻駐軒車多長者，閒移書篋有奚童。」等句，皆可誦。
王太守霞九先生，吏治清勤，待人和厚。予居歷下，承其飲食教誨，已不勝枚舉矣。屢求佳什，謙遜抑抑，不肯示人。近得其《和增松崖刺史修鵲華橋原唱》二律，置之《長慶集》中，當無多讓。詩云：「流波高起石爲梁，蓮子湖平秋色蒼。長阪頻來詩客屐，清溪對照美人粧。夕陽朝雨閒憑檻，花市漁燈不隔牆。華表如凌填鵲渡，倩誰明月泛沙棠。二使君慕古舊情諳，經始徵歌真不慙。白傅造橋皆盛德，黄公留石詛虚談。傳人具見功無貸，壽世何妨事自擔。尚待落成樽酒會，緑楊驢馬繫春三。」辛卯秋，有勸予應舉者，戲作三絶云：「白頭一笑尚窮經，争説文章有試程。縱到學成難壽世，人間奈此取科名。二菟册思將堅處鑽，求工八股學寒酸。固知此物原無用，不到名成棄轉難。二富貴皆從制藝搜，不知此外有名流。一生吃著三篇字，多少英雄竟白頭。」歷下偶談續編卷六
歷下偶談續編卷七 鵲華館主人重編
古今詩事二十則
陽湖盛I先生，官京師，有盛名。慷慨仗義，遇事敢言，其品學真醇，尤不可及。辛卯提學山東，與雲屏夫子爲同年友，獨稱契好。思晉謁，無由也。都下故人抄示先生《出京同人蘆溝橋餞别》一絶，直逼盛唐氣味。詩云：「蕭蕭燈火出長安，駐馬殷勤欲别難。酒醒歌殘君且去，滿天風雨五更寒。」
戊子，山東闌中分校諸公，皆一時詩人，唱和成卷，真興會也。記首推者如《題落卷》，邱縣汪明府竹干云：「萬仞龍門幾輩過，敗鱗殘甲惹悲歌。三條樺燭燒心盡，一樣秋風落葉多。點額有人看跋浪，低眉無法欲修娥。明珠到底難沉海，莫問孫山唤奈何。」高唐俞雨亭刺史復題原韵云；「名場麼戰一關過，底事看人唱凱歌。泮水挽流緣未盡，蓬山隔别路無多。已藏曇鉢歸星使，另譜《霓裳》認月娥。漏網珊瑚終見采，休輕改味效如何。」皆不失唐音。
濟寧丁瑶泉司馬，喜購書籍、金石，家擁萬卷，爲人風雅，能詩。其代刊《陳清端公年譜》及《一桂軒詩集》行世，皆善事也。徐伯貞明府雅重之，誦其好句極多，不能記憶，全集俱在，當抄補入。
長白恩少司寇蘭士先生，天聰英俊，學問風雅，海内詞人，奉爲模楷。已刊有《雙籐書屋詩》行世矣。先生奉差西邊，著作尤夥。査九峰觀察極心折焉，爲予誦其好句甚多，僅記其《贈鶴》云：「孤山放處人稱子，遼海歸來客姓丁。」《咏鹿》云：「覆來蕉葉三生幻，粧就梅花竟體芳。」福建梁芷林方伯，主持風雅，爲山東廉訪使，與屬吏唱和尤多。刊有《藤花吟館詩鈔》，自爲一世文宗。接堂轉判愛其詩能誦之，全集行世，勿煩贅舉。頃有南使來，述及近作，如「邨原寒入夜，烟樹淡迎秋」，得唐人三昧。
臨清陳省庵先生，温厚和平，雅重斯文。有續作《聊齋》者，公獨力校刊，行世久矣，亦一善事。同里謝雲邨學博，平生善詩，著有文集。卒後繼起無人，遺稿散亡，公爲之收存，嘱袁玉堂明府售梓。其樂善不倦，可以概見。予欽其品學，録其斷句，藉傳其人。如《咏鞭影》云：「四圍山色殘烟外，萬里征塵落日中。」
讀徐伯貞先生詩集，見有畢曉山明府詩，此戊寅過腰站題句也。明府爲秋帆尚書猶子，曾官直省，政聲頗著。予與伊中表某交相善，得盡悉其梗概。明府家學淵源，善書工詩，讀其詩如見其人。詩云：「土羹塵飯飽風沙，强説加餐何處加。雁北向如身作客，鵲南飛與夢歸家。行裝只載愁千斛，荒景徒增月一車。此去江城剛五月，無聊權聽落梅花。」江西劉眉生方伯，初入詞林，主持風雅，都下有盛名。由府道開藩東省，吏民向風而化，古之君子也。詩宗元、白，得盡覩其大作，美不勝收，非字句能盡其長。
予與世無连，窮通得喪，悉委諸命，自不怨尤也。辛卯出遊，於馮太守不相見，音明府不相接。至中峰刺史，直至迸諸門牆，而竟有在平、荷澤、城武、兖州、泰安、肥城，假館授餐，如此殊不可解，各有因緣，亦安問伯寮哉。省門旅居，一無依傍。或曰：「可少屈而狗人焉。」余則曰：「屈而有益也，將世之吮瘫者，何窮耶。屈而無益也，何若直吾而貧之爲得也。」乃作門聯：「春如貴客迎方至，道似純鋼屈不來。」蓋有所爲云。記法時帆先生曾有句云：「雖因貧釣鈎終直，任使魚飛翁信天。」亦此意。濟南古迹，恒多荒圮。湯植齋太守宰歷城，相繼興修，焕然一新。惟水面亭、鵲華橋兩處，未及籌辦，即擢武定。繼任增松崖刺史，尤樂爲善，政治之餘，獨捐廉修葺，倡吟徵詩，一時歷下諸公均有和章。其中如陸伊湄、馮集軒、胡友于、程書亭諸明府詩絶佳。刺史擬刊訂以傳，勿煩贅録。記其原唱云：「明湖渡口舊津梁，鵲雨華烟人望蒼。楊柳青垂知己眼，芙蓉紅照美人粧。全收水影歸平檻，半擁山嵐出短牆。勝地表章爲宰事，敢誇蔽芾有甘棠。二宦海飄蓬味久諳，同舟共濟每多慙。心如止水忘揚激，日極閒雲縱笑談。功有未曾因我立，過無不肯爲人擔。偶看得月樓臺迥，陡覺臨深戒再三。」濮州丁刺史樹之先生，初牧寧海，治譜可風。濮臨吾鄉，里人能道其善，條教頗嚴，不屑屑擾民，咸安堵焉。四民各守其業，能盡力不懈，歲繼有秋，即獲福無極。公政之餘，專講訓迪，詩文之外，兼涉考據，故鄉風爲之一變。里人誦其好句頗多，容補録之。
吾鄉范紫泥觀察，詩赋稱名，一時門下多丘遲，予未及受業也。嗣君次咸爲廣西二尹，與訂同年友。誦觀察《題檀道濟遺壘》五律一首，最雄健。尚記中四句云：「朝廷甘燕處，敵國起梟心。主弱謀難用，功高忌轉深。」
曲阜馮集軒明府，詩講漢魏，風蘊可欽。令兄晏海先生亦吟壇前輩，著有《帰紅亭集》付梓，孔冶山上公極賞之。詩已行世，無庸絮録。記集軒明府有《題王友霞送唤唁喇使臣紀事詩集》一絶，可以并傳：「吟懷似海筆如椽，聖德夷情兩粲然。料得輔軒觀采日，此身應合史臣編。」雲屏夫子詩法高古，議論精澈，而閒得佳章，自不示人。予從學久，檢其舊作《春芳曲》一篇，足以見其風調：「濃烟不動玻璃平，掠波燕子雙雙輕。三尺春帷透花氣，游絲著地飛蜻蜓。蘇小門前春水緑，掌中無力羅衣薄。朱閣沉沉十二重，釵敲淚落珠千斛。花袍白馬青連錢，玉鞭遥指迷濛天。桃花落盡楊花老，東風吹緑洲前草。」
咏四書題應制詩，最難超脱，唯見山西吴价堂先生《作比其反也》，云：「瀟湘一夜雨，鬢髮幾重絲。」極力生色，居然作家。後見安邱福明府淳《吟長沮桀溺耦而耕》云：「一犁春草濕，雙屐暮烟輕。」亦能陶寫性靈。
余舊居懷慶，得交名下士，如曹懷璞、范桂園、丁曉嵐、吴允升、李棠階諸公，皆一時之傑出者。殷月圃教授，秉鐸廿年，與有功焉。如張雲坡、毛芾村兩先生，惜猶未見。月圃與予訂文字交，嘗談及雲坡能詩，久經知名。一日遊月山，月圃誦雲坡明府題句云：「羅花宫殿三秋雨，存水人家十里烟。」足傳不朽。今雲坡由臨邑調商河，惠政尤多，父老悉能言之，治行應推第一。詩筆秀麗，琢句工整，傳名固不在多。皇皇大篇，無一字人鼓，徒無味也。掖縣楊竹雲明府，以《清明》詩「蝴蝶影飛桃葉渡，鵝鴿聲斷杏花天」二句得名。涿州林梅甫刺史，以《西湖》詩「傍水人家多飼鴨，到春楊柳總藏鶯」二句得名。恩縣令榮明府緒，以《菜花》詩「挑從寒食新晴後，開到桃花净盡時一一句傳。泰安崔松田二尹，以「雪消梅影瘦」五字傳也。
益都莫枚舫明府，浙江名下士。治勢城，多德政，韓少溪詩曾言及之矣。明府爲人剛正，學尤淵博，爲理學名家。見其有句云：「同上龍門點額來，昔年辛苦記燕台。蓬山有路憑風引，仔細衡量瀚海才。」得校閲如此，天下自無遺憾。
余選詩話，自不録艷體詩，然亦不能盡掩其美。如張伯良刺史《無題》云：「捲簾人對菊華天，寂寞無情推病眠。愁態由來秋轉劇，非因消瘦惹郎憐。」范吾山先生《閒情》云：二枝風露惜秋英，情到深時説不清。最是五更殘月上，有人剛唱淚盈盈。」韓小坡明府《無題》云：「艷腻憐人玉不如，畫眉窗下挽輕裾。藏嬌安得千金願，好倩焚香伴讀書。」觀城游明府《無題》云：「晚香叢裏問琵琶，一曲《比紅》隔若耶。不是東風亦沉醉，有人艷過碧桃花。」達鐵侯主政《無題》云：「絶脆笙歌絶艷容，有人江上望芙蓉。銷魂怕説爲雲雨，夢在巫山第幾峰。」至李白村先生亦云：「雨香花瘦寫金釵，醉後題詩小感懷。妬殺蒼苔青似昨，猶曾親近玉人鞋。」猶艷麗可歌。
鉅野杜師竹明府，素聞詩格極高，求其稿不得。頃晤徐伯貞明府，誦其好句，如《閹中和韵》云：「魯東齊北一車書，海岱風同任放諸。只尺蓬山欣得到，相將跋浪認龍魚。」頗似東坡。
歷下偶談續編卷八 鵲華館主人重編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諸城劉石庵相國，忠厚傳家，代有達人。字法鍾王，爲世所實。沁芳尚書，亦風雅善詩。今之繼起者，惟存郎中喜海先生一人，自足媲美聲華矣。伊戚某誦相國家楹帖云：「作事只愁天意鑑，論心那讓古人多。」真堪訓世。
詩筆清秀，賦物言情，而格調極相似者，原不必盡襲其辭也。如齊東王遠帆明府《漱芳軒偶興》云：「不捲筠簾午日遅，香消琴鼎夢醒時。亭皋一霎槐花雨，蟬曳殘聲過别枝。」滋陽孔莘農明府《滙泉水亭題壁》云：「一帶藕花紅釣船，兩行楊柳舞晴烟。臨湖只覺秋凉早，閒對薰風理舜絃。」皆有功於學宋，置之《宛陵集》中，雖半山老人恐不能辯。
大足章伯旬明府，耳其名已久。舊過北道，見其題壁句頗多，詩格極秀整，多不記憶。至到東省，方知簡分歷下，補平陰，轉調夏津，治政肅清，上游倚重，究無一面緣也。晤陳擇堂贊府，求其詩，僅記一絶。《磁州道上》舊作，云：「微風吹緑皺鱗鱗，牛背如舟不動塵。行過小堤春水曲，柳陰一半打魚人。」
友人誦百菊溪制府《太原懷古》詩，絶沉壯：「騎氣萬軍人已老，龍興千載水猶深。」吾謂不如白庶常議卿云：「一生全節誓猶在，三矢覆傑兒竟能。」
乙意蘭女史，袁玉堂明府篷室也。玉堂以事西戍，女史獨留歷下，以待賜環。其母惑於誘言，欲奪其志。女史恐有他變，乃質簪珥，易行裝，以蒼頭老嫗自衛，畫夜兼程，追及於蘭州，一時奇之，爲繪《隴山策蹇圖》，題咏成帙。玉堂有詩紀之，云：「一道黄河橋似砥，行行到此且中止。征人小憩不崇朝，追來一騎行何駛。河干相見疑復驚，適從何來遽及此。牽衣揮淚爲予言，母也天不諒人只。傍徨無計合尋君，君行之後妾行矣。治征裝，典簪珥，直將天涯同咫尺。無詩可向驢背吟，有夢都破雞聲裏。雙雙蒼頭老嫗随，妾行晝夜兼馳三千里。知君小住在蘭泉，今日見君悲變喜。吁嗟自古行路難，如卿轉勝奇男子。我出玉門關，卿送酒泉淡。臨别匆匆更誓詞，山盟遥把祁連指。但願君心似妾心，妾心皎皎如白水。」
「夕陽一帶添新畫，明月千川認舊痕。」劉墨愚咏秋柳句也。「青眼未逢無可語，朔風雖勁不知愁。」李愛堂指揮咏梅花句也。「落魄有人誇絶俗，此中真意擬雙勾。」姜直齋明府咏月下菊影也。三詩工力悉敵，皆學山谷，識者自知。
濟陽張曇邨觀察，由直簡迤東道，行有日矣。託白刺史宜庵寄予《歲除八咏》。其中《醉竈》一律絶佳，詩云：「餞竈還迎竈，厨孃作主人。世情多喜媚，我室頓生春。臘酒藏三戌，香盤薦五辛。敢云神降福，醉眼一番新。」
濟南丁保堂司馬，題落卷云：「萬點飛花瞥眼過，飄茵落溷動悲歌。莫將生鐵鑄成錯，要受東風吹處多。奇數淪沉無李廣，好辭摸索有曹娥。八千子弟今餘幾，那不關心唤奈何。」一時和者甚衆，皆不能及，真稱合作。
利津普月樓明府，出治慈祥，百姓相信以心。官山左有年，歌聲載道。其詩尤淡雅似韋左司，如《偶興》云：「鶴眠清晝寂，花落小池香。」亦可見矣。
過涿鹿謁張桓侯廟，見有題句云：「英雄不是酒家胡，暫寄長安賣酒徒。一自樓桑識真主，便從海内展鴻圖。三分鼎足留炎漢，百里花封起鳳雞。廟貌欽瞻生氣象，依稀猶聽斷橋呼。」後訪之，爲熊東岩太守作也。
胡繫雲明府，鄞縣名士。爲人仗義廣交，尤攻理學。官河内，有《雨後郊行》詩云：「萬叠蒼嵐射紫#，板橋晴趁蹇驴赊。措頤有客吟幽草，並水何人惜落花。羽曬僧寮鳩引婦，鱗餐荻渚鷺眠沙。眼前都是賞心處，畫鶴猶嫌少鉅槎。原注：沁水不能置帆檣，是一憾事。」今擢遼陽州，善政尤多。靈石何春舫先生，官侍御，有宜聲。辛卯出守萊州，察吏安民，廢無不舉，一如龔少卿之治膠西也。記其《明湖泛舟》云：「千嶺佛山遥看客，半城秋水共流觴。」已足見其風調。聊城程書亭明府，工駢體文，詩情綺麗。録其《無題》詩四首，云：「强顔歡笑又新秋，紅葉何心委御溝。繞枕蟲聲驚冷夢，隔簾月影照離愁。饒他鸚鵡偏曉舌，惱爾鴛驚總並頭。記否深宵牛女訂，半天風露尚憑樓。二琵琶凄切不成聲，萍水飄零寄此生。魚雁遠來聊爾爾，雲山深處是卿卿。金錢夜向花神卜，玉茗晨催侍婢烹。起向床頭時輾轉，蘭因絮果未分明。二新病懒慷忽一年，藥爐親費爾熬煎。温凉試口嘗初味，甘苦同心證夙緣。夜雨深談燒燭坐，春風微倦抱衣眠。種來紅豆都成子，步向雕欄轉自憐。」「重整珠簾倚畫屏，戲斟新水注銀瓶。垂簾坐久傾心待，彈指聲來着意聽。夢好只愁同伴妬，夜深惟恐小鬟醒。知兒素抱文園病，風露微寒不慣經。」雅似王西樵。
寶雞容明府曷，宰單縣，廢修墜舉，萬民頌功。而培養士風，條教頗嚴。單本名區，一時桃李悉植門下，尤非講政刑者所能及也。記其《夏日邨行》有句：「鳴鳩聲裏棗花香，緑樹陰濃日正長。絶妙《豳風》圖一幅，誰家新麥已登場。二潑墨濃雲深復深，有年全賴及時霖。東莊雨透西莊雹，一樣天公兩樣心。」原注：「時鄰境被雹，故云。」
予過金鄉，承侯明府紹堂先生，極致欵洽。因索近作，值公務係劇，未遑搦管。後故人某示明府《送友人入閩》七古一篇，直逼漢魏。詩云：「維摩詰佛再入世，今有壺公昔例川。清心瘦骨餐沆温，詩情畫理通枯禅。芒鞋踏處皆可憩，身如止水生澄鮮。匡山嵐翠卧千日，仙吏倒屣欣流連。故山松竹不暇憶，但與毫楮謀雲烟。寸心傾倒十餘載，此鄉乃結脂那緣。秋風吹君掛海瓠，一支飛度武夷關。武夷雙峰如削玉，幽秀還輸此尺幅。我聞仙人珠九曲，異境凝成天紺緑。幔亭他日延高躅，支筑同向青霞宿。」
家仲兄和箕學博，長於樂府古體，不輕示人。予記其有《催租行》二篇，頗似簡齋《捕蝗》、《南漕》等詩，悲歌痛澈，令人髮指，所謂言之無罪，聽者足以炯戒者也。《前催租行》：「催租復催租，健吏猛於虎。其聲豺狼言糞土，吾酒爾酒脯爾脯。小民瑟縮不可支，長蹈吏前請致詞：去年民爲魚，今歲蝗食肉。爲魚目已瞑，肉斷安可續。寒號飢啼不可當，豈有餘粟輸君倉。金錢奉君君暫去，不然且坐土屋牀。健吏得錢忽莞爾，爾我兄弟安事此。語君此限不須愁，歸家飯爾青楚牛。」《後催租行》：「長官開閣血滿堂，長官退食吏來鄉。吏來鄉兮民更苦，敲朴所加淚如雨。叩頭語吏乞少停，昨聞有赦到愚氓。吏聞此言皆欲裂，狂奴恨不犁其舌。古來赦官不赦民，爾曹有耳胡不聞。飲泣歸來語妻子，此身雖有不如死。妻言求死亦大難，圜扉不樂猶生還。」
天津郭小陶先生，詩已刊入前話矣。近荷其抄示舊作《夜泊》一絶，云：「行船趁明月，船行月也行。行行月將落，月落天又明。」吴雪蘭刺史所謂「扁舟高咏有誰聞，樽酒旗亭惜暫分」，即指此也。陳石士先生加批云：「天籟足徵，賞鑒不謬。」「落花-曲撫離琴，夢到天涯無路尋。若再相逢定相訴，去年消瘦到如今。二怕上粧樓見柳條，春來門外草蕭蕭。鄰兒尚憶青聽過，指點蹴痕魂亦銷。」此郭琴寶女史覆函題扇句也。詩極婉腻，不忍掩其美，故附録之。
武威孫雲房學博，著有《燕巢詩存》，爲詩天骨開張，力能透紙。録其絶句，以存其人。詩云：「渺渺炊烟小小邨，半塘秋水漲新痕。西風斜照下牆脚，一路鞠華黄到門。」歷下何岱麓先生，風雅多才，温厚藹如。善詩文，尤工隸書。著有《無我相齋詩稿》，清新俊逸，傑出時輩。其中佳章極多，不能悉載。録其好句，如「接天江一線，拔地樹千層二「凉風動修竹，孤月上疎桐二「院净松花落，樓高鶴影來」、「柳花三月暮，湖水半城烟」，皆佳。七言如《春草》云：「烟影濃連春水渡，風光暖到緑楊城。」《春柳》云：「緑雲似幄人千里，新月如梳笛一聲。」《湖上》云：「青圍城上群峰出，紅射樓頭返照來。」《避瘧》云：「應候如來不速客，杜門難作絶交人。」《豆棚》云：「此地新開秋院落，有人錯動舊相思。」皆可傳也。
東阿管芝舫二尹，陽湖名士，善詩賦。其夫人莊氏字芸錦，有才名，詩尤新奇。何岱麓先生誦其《題無我相齋吟草》云：「如珠似玉字千行，兩度吟來齒頰香。花木精神供筆墨，江山氣勢入篇章。每逢佳句關心記，怎奈庸才縛眼忘。一卷南游詩勝畫，始知好景是吾鄉。」足以見其風雅。南豐劉文定公起潛，爲宋末大儒，其著作存有百三十卷，載在國史。公在元初，以道自任，一時從學皆名流。後薦州學正，終延平教授。十三世孫尚之公，傳其遺集，二十世孫眉生方伯，重定注刊。公集中《十忠詩》最高古，足以發明史事，直逼老杜。五七言律專主性情，得陶、韋之遺。摘其佳句，如「千金六月雨，一枕五更秋」、「樹老風霜耐，庭閒日月遲」、「花信三分春滿野，風聲四合雨迷城」、「休衙人静香凝寢，約客吟詩酒伴茶」、「壯日自期床滿笏，暮年何意甑生塵」、「白首重來悲宿草，蒼崖無恙自參天」、「萬畚曉雲翻隴畝，一鞭春色蔭膏腴」、「繞堤城郭家家柳，對岸樓臺夜夜燈」、「刁斗夜閑夭似水，犁鋤春静地無塵」，皆必傳之作。名句尚多，不能悉録。
歷下偶談續編卷九
古今詩事二十一則
鵲華館主人重編
東平王友霞贊府，深於文辭，其《奉差護送嘆喑喇國使臣紀事詩》一篇，典雅喬皇，能作金華殿中語，真承明著作之才。予録其詩以備考核，未必非博聞廣見者之一助也。詩云：「聖德裨瀛仰，聲華被遠夷。呼嵩千萬里，瞻日九重墀。納欵通方物，輸誠此再期。國名唤喑咐，蠻語嚕嘟咿。地沃胥珍錯，民饒鮮凍飢。字疑蝌蚪篆，數演筮龜詞。蠡測澄沙嶼，圭量畫畢箕。浮瓜思哈密，抱布羡高麗。貨殖迎頭負，婚姻跳月摘。青銅排扣密，緑鐵駕車遲。泛海風濤慣，登途石徑疲。挾冠爲虎拜，占羽失鴻儀。膝强艱長跪，籟高駭異姿。黑黨過點漆，白晳勝凝脂。聚譬猿猱嘯，行侔鹿鹿馳。睛凹含碧眼，類狹促黄髭。以貌原獰醜，惟衣更野奇。帽籬嫌綾絡，粗褐喜毡呢。短矣身將半，安哉煥且宜。慕通冲鼻觀，搔癢笑韓皮。對鏡梳猩髮，臨檣試箒眉。阿誰戴巾幗，渾不辨雄雌。鶉結應非類，蜂成亦可吹。率丸充碩腹，密汁潤豐頤。既飽贏梨棗，加餐麗粉粢。鯨観吞莫厭，饕警嚼無遺。染指奚須箸，操刀任自披。嗅烟酸瑪瑙，飲水沁玻璃。獻菓羹兼進，終筵酒後持。燕毛連几案，彈鼓雜燻院。乍擬豳笳叶，頻聽墙鼓提。抑揚從竹革，音律少匏絲。妙製三緘表，精工五色瓷。裘輕聯鳥彝，珠耀捋龍驅。貢巧歸原璧，天威示壯師。干城歡猫茅，振旅奮熊鶯。兩岸觀如堵，前麾認建旗。燭輝星月淡，舟急電雲移。幾度津梁險，重邀帝眷慈。迢迢洋外去，還憶敏關時。」已刊以行世，一時題咏甚多。其中如畢節卯舸亭明府，詩極工蘊，詩云：「介紹皇華使，承明吐鳳才。境從天外闢，詩向驛邊裁。海上歸帆渺，毫端藻思催。精深追杜史，休作好奇猜。」
邯鄆黄粱夢盧生祠，過者留題多矣，都無出色語。往歲經其地，見有福建林少穆河帥留句云:「門外車塵欲障天，黄粱飯熟幾多年。如何倦客紛紛過，不見先生借枕眠。」真能翻新，予因此擱筆。常州周明府汝患生，署長清，口碑載道，泡政處甘霖隨車，爲人風雅。尤敦友道，詩亦高曠，不入時人窠臼。頃在友人處，見其有《春情》迴文一律，極工整秀麗，酷似潘孟陽。詩云：「平橋遠水帶烟輕，柳徑三春暮嚼鶯。聲斷玉鳧憐瘦影，夢分香蝶愛癡情。生愁畏去看花落，緩步閒來伴月明。清夜咏成詩限韵，傾樽一笑醉据瓊。」
江西汪巽泉先生，都下有德望，遠近欽其風雅。至存邮寒士，一如范文正。公友人述其有《福建南湖懷古詩》，極雋永：「南湖風景接西湖，紫蓼青蒲人畫圖。彩舫如流歌互答，綺羅香裏闘冰膚。」蓋爲閩宫妃陳金鳳作。
任城李浣泉户部盥英，官京師，德望頗峻。庚寅冬，以事議降。過保定，留贈袁玉堂明府云：「十年人舊意翻新，畫品詩禪更入神。老鶴冲霄松秀嶺，清名祗恐化工嗔。」陸魯望云：五言第三字要響，唐人家法也。杜工部集中極多。吾於今之能詩者，得三人焉。如周二如明府之「長堤高柳護，小艇老漁撑」，彭星垣明府之「蓼岸花爲國，仙源桂作舟」，馬子琴布衣之「海物賤於米，山禽語似人」，楊信恩明府之「寒鴉宿老樹，細水咽空山」，董疑齋司馬之「天凍雪雲白，樹枯江月清」，能傳此法。
長白鍾雲亭方伯，作詩文下筆千萬言可立就。詞藻績紛，都不點竄，貴菊葬司馬、文孔修宫詹極稱之。曾道其《邳江送别》一絶：「畫舸乘風一葉輕，山亭送客客相迎。最憐明月如初日，不照離筵到五更。」梁芷林方伯曾有和句，惜不能記。
范縣葉菊淡明府，爲丹崖河帥令嗣。其仲兄刺史，學尤淵博。明府治范稱清勤，民知戴德。予初於南河河南，屢荷河帥青睞，爲之説項。明府爲人風雅多情，詩宗大曆。記予初刻《蓮舫詩》成，蒙題云：「背癢麻姑習學禪，愛花人謫散花天。須知造物安排巧，生就詩魔作嬾仙。二不讀周秦以下書，曠懷巢許賦閒居。一編金石雲霞契，樓閣殘燈夜雨餘。」殊清絶，不失閩中七子之派。滋陽徐石生二尹，工於爲詩，與袁玉堂先生爲文字交。誦其於《丙戌奉差協催海運登蓬萊閣望海》四律，調高響逸，雅與題稱。詩云：「泠然仙舉不勝秋，傑閣登臨最上頭。北望燕齊分肘腋，南通江漢作咽喉。青山四國尊長白，天府三韓據上流。盛世承平中外合，烽烟永靖百蠻舟。」「檻外天山萬里看，塵懷應愛水雲寬。古來割據稱雄易，世外烟霞蹈隱難。大地江湖盡杯勺，此中文章起蘇韓。我來把酒臨風舞，一吸長鯨笑欲乾。」「行來東國又東邊，欲跨長橋石枉鞭。那有神仙求藥餌，可能清淺作桑田。魚龍氣偃三山路，鸞鶴聲聞五夜天。我有冲霄鴻鵠志，要從寰外認方圓。二城上潮聲吼怒雷，萬年陰火劫餘灰。通儲白雁朝京路，煮水夷吾富國才。我亦客星牛女望，誰期冬日蜃樓開。題詩敢疥蘇公壁，怕爲徐凝洗石苔。」
莘縣周荔堂明府，湖北名下士。初宰平原，以清廉聞，量移莘縣，未及一載，歌聲藉起，古之良吏也。詩多名句，《題秦良玉策馬圖》云：「桃花馬踏羌天月，白桿旗招渭水風。」一時稱絶唱。近今幕道艱難，不能見重於人，出於人品駁雜之故。蓋從來士之困於名途，窮經白首，而嗷嗷敷口，生事日繁，既無功業取重於時，絶少田産可以自力。不得已，以筆墨易薪米，以口舌作槍補，尤必懷刺，遠千〔里〕，爲之説項。一旦得地，往往不顧名節，只取見容。上而主人、親族、師友，下而随從、僕厮、丁胥，折節謙抑，妄託知交，藉以永年。然若輩雖不當道，而潤諧餉言，正所謂成不足而敗有餘者也。此風一長，幕道尤難。若道明之士，寧窮餓而必不合汙，無或乎不遇也。予自十八歲游研四方，所歷十餘省，人情如出一轍。顧慚少雖未學，然而粗知大義。幸邀當代君子，略分相交，所承體邮之處，永矢弗護。或有見信，憐而進我，頗能肝膽自許，公而忘私，寒暑寢食，不敢自安。每以奉公取怨，受人毁謗，或因此致敗，皆所弗恤。則感人知遇之恩，惟思竭報而已。至課讀一途，嚴規守法，師徒以道爲重，不以勢位移情。從權進諛，妄周分外，向所不能，甚至以此愠於群小者有之。嗟乎！人之取信，相信以心。知我者，重道乎？重人言乎？如此苦衷，難爲門外者告也。大凡人生得失進退，有數存焉。公伯寮徒爲之何如，謂天重伯寮，吾亦無如夭何矣。會友人干予，題《醉出山門圖》，得四句云：「枉直真關道廢興，謀生奚必録傳燈。從兹鉢託天涯去，不是清凉寺裏僧。」
恩縣陶訪雲明府，作詩有奇才，著有全集，佳句頗多。如題青蓮舫集》云：「詩筒才到一緘開，明月蓮花寄得來。閨閣文人齊拜手，三河年少總多才。」
廣西平南謝梅莊先生，爲國初才子，遇事敢言，百折不回，《東華録》中備載顛末。予遊潯州，州人至今尊奉之，其書院即先生舊墅也。詩獨細腻，不似其人。記《嶺南詩抄》中載有《贈紅兒》一絶，云：「珍珠歌罷扃華堂，花亂果崽玉漏長。底事夢回人不見，練裙偏覺露添香。」山東候補徐明府之培，精吏治，善聽斷。詩筆雋雅，夙稱名家。予選詩話，求其稿不得，有故人某寄示明府舊作《金陵竹枝詞》云：「莫愁湖外石城西，樂府流傳路欲迷。誰向秦淮辨吴楚，清江門掩夕陽低。」直不减裸園主人。
栗樸園先生，山西名下士。其宦豫省多年，至今父老猶多傳其德政，一如諺云包、施二公，皆著有斷案也。其好句，尤不勝舉，惜不能記。僅憶及《吟養衣》一聯云：「兼葭影裏和烟卧，菌舊香中帶雨披。」妙絶。
「地近明湖水繞流，亭亭卿月一輪秋。欲窮蓬島神仙境，極目須登最上樓。」袁明府實竟閹中分校作也。徐伯貞先生和云：「鎖院深深月影流，四圍山色鵲華秋。廣寒初歇吴剛斧，萬朵蓮花造鳳樓。」可稱敵手。
壽光李堯農觀察，高尚引退，以吟咏自娱。有仿劍南體《村居》詩七律六十首，極盡情文之妙。詩多，未能備録。與袁玉堂無一面識，詩筒往復者，八載有餘。記其寄詩云：「聞道搜才樂且耽，思從夢寐接雄談。推依未識袁夫子，知是山陰陸劍南。」
章直齋大令有《送友人之秦中》一律，絶似張水部。詩云：「風雨寒循冷，關河客路難。清流尋渭水，落葉正長安。幸有牛衣伴，休歎鶴鬢單。西征富吟草，也算旅囊寬。」先生古道照人，士林欽仰。於予無一面緣，讀其詩，可想其風標矣。
歷下周二南詩本清高，困於白首，不能廣傳。幸賴余秋門爲之校定，李莉雲司馬爲之刊刻，得以公諸同好。當時題詞極多，具載集中，無煩瑣記。獨喬雲一律最妙，詩云：「獨有味中味，還餘音外音。怪來頭白盡，都爲此清吟。廿載困羈旅，一編銷壯心。秋門如不遇，誰識伯牙琴。」司馬能爲寒士生色，賢矣哉。
山東候補二尹姚容士，亮甫先生仲子。爲人和厚英明，翩翩錦繡才。與袁玉堂明府聯姻，予深慶其得東床之選。沈賞舟先生述其長於詩，予未之見。近得其佳句「狂風聲大驚孤雁，流水情深聚斷萍」，寓意深遠，極有含蓄。
余平生以實心待人，不假緣飾，貧賤富貴，只交其人，至人心向背，知我罪我，無論也。長白雙芷亭刺史，初在越以知名交，極荷獎飾。贈予云：「交無勢分論涇渭，劍有肝腸審事機。」今刺史遠宦左州，求一知己不可得，世事其難哉。
歷下偶談續編卷十 鵲華館主人重編
古今詩事十九則
咏秋色詩極多，最難雅切。劉松嵐、吴研山兩夫子皆有此作，美善俱盡，惜不能記。後予於杏雨詩社課期，曾共爲之。江湘湖二尹、劉韵湖上舍、甘晴軒參軍，諸人所作，與題無着，故未存稿。客歲過濟寧，嚴小農河帥署中，見有運河觀察漢軍李東雲先生作此題絶句，淡淡寫來，壓倒一切。詩云：「雨後溪山嚣晚霞，蓼花烟影襯蘆花。漁家板屋斜陽外，秋水長天數點鴉。」真能象外傳神。時先生催運公出，未及拜教，至今耿耿。先生戊辰進士，與彦升家叔同年。在東執輩殊少，尚有熊東岩太守而已。
雲屏夫子觀察東省，公牘之餘，問字者皆一時之彦。如傅刺史士奎、徐伯貞先生，及蘭山楊明府東垣公，久稱名下也。予移居，徵詩同人，俱有和章。惟明府素不謀面，詩無由得，乃干胡丹霞先生徵求，荷其寄詞一首，不亞少游、山谷。詞云：「芙蓉畫槳，兼葭白露，歷歷當年風景。嘤鳴求友又喬遷，愛難割、松篁菊影。開軒醉客，停落佇月，坐對湖山笑領。早梅花發動詩情，更欲約、主人觴詠。」右調《鵲橋仙》。
江蘇宋華仙刺史，初分山東，以循良聞，随在頌德，名振一時。至詩極工整可誦，著有大集。謝世後，嗣君達夫勤於持家，奈無長物，筆耕以食，亦傑才也。壬辰春，交達夫，索刺史舊稿。達夫鈔示其《過泗州》云：「玉環山外白雲屯，煬帝離宫盡墓門。挂劍臺荒苔剥落，望夫石瘦雨黄昏。僧歸古渡停春舫，客卧征衫帶酒痕。日暮鷗鴿啼不住，聲聲似弔古人魂。」《晚景即事》云：「肅霜殺草利如刀，九月天寒雁影高。行過小橋苔徑窄，夕陽山翠落征袍。」雅似柳州。至達夫詩，亦清絶。《早發》云：「雁斷征人夢，長途老馬衝。客行身帶月，僧定寺聞鐘。初日烘青靄，寒霜壓翠峰。田家炊火早，烟氣鬱濃濃。」
長山膏腴之地，居民多富厚，敦禮説詩，名宦傑出。鍾沂川明府宰是邑，培養士風，民樂勸善。明府耽風雅，詩才絶妙。如贈某廣文云：「官到鄭虔應耐冷，人如平子自多愁。二談經自讓劉中壘，得句偏憐趙倚樓。」洵名句也。
曹縣冉學博肄雅，號雅三，曾任臨邑廣文。爲人真摯，學問淵深，交友尤輕財。詩一如其人，雄渾逸宕，風雅可誦。見其贈袁玉堂句：「於人不啓雌黄口，涉筆都成錦繡堆。二銜環儘有酬恩意，下石從無報怨心。」
押險韵要穩，押啞韵要響，凡作家皆知之。初學者恒不講，然與爲詩雖無違礙，亦一病也。聊舉一二，以備取證。如康茂園先生「曉鐘村外撞」，董蔗林相國「磬隔暮雲敲」，杭堇浦先生「舟移水面凹，兖州馬郡伯「雲頭日下遠山吞」，麟見亭廉訪「花香蝶翅捎」，皆可取法。
直隸高霖堂明府以進士宰鄆城，詩文老手，時推第一。記其闌中和韵詩云：「春明佳氣望晴空，兩度纔看杏花紅。敢説南宫曾得意，槐黄猶憶昔年中。」
德州謝雲邨學博有不#才。其生平癖於詩，窮而益工，鬱鬱以亡。卒後無嗣，詩多散失。賴陳省庵先生睛得，轉託袁玉堂明府序定，玉堂竟爲刊行。陳、袁固義舉也，而爲雲邨，亦幸甚矣。讀謝詩一過，長於吟古。如《信陵君歌》云：「日飲淳酒近婦人，公子謝病魏爲秦。長城萬里君自壞，此時應憶信陵君。信陵自是四君傑，進則仁勇退明决。若云救趙爲私恩，胡爲聞諫迴車轍。功高自足招君忌，非關秦人好奇計。哀哉兄弟尚難知，何况君臣不相疑。」七言好句，如「紙閣燈明人去遠，霜天風冷雁來遲」二浮雲不翳寒生袂，宿鳥無聲月滿枝」、「滿樹秋聲貧士味，一簾寒雨故人情」、「鴉亂西風空自語，烟含殘照不成眠」、「霜透楓香秋色老，風斜雁影暮雲高」，直不減作家。
殷簡香刺史，聞其專攻爲詩，久不通音問矣。馳書索其近作，乃寄梁楚香明府《贈友》六言詩二章，極似斜川。「雁影天涯知己，秋風湖上新居。歸去琴窗問字，喜來棠蔭讀書。二松菊自多今雨，鈴麾雅有春風。酒醒棋殘客去，梅花月色香中。」
常州翁學士遂算先生，理學名家，詞林望重。予居京師，屢拜不獲，瞻韓之心，至今耿耿。友人誦其《夢遊匡山》一篇，仿之《廬山高》，歐公當亦低首。詩云：「斗轉參横夜五更，夢騎黄鶴向青城。半空祗見烟霞色，下界微聞雞犬聲。倚劍峰前春欲曉，聚仙亭上月猶明。乘風歸去瀛洲路，也當験鸞萬里行。」容當求教，另叙大作。
蓬萊陸伊湄明府，和增刺史松崖《修鵲華橋》詩，誠爲合作，已言之矣。晤江冶橋明府，誦其《野外即景》云：「淡雲烘野樹，遠水起秋烟。」十字頗佳。
寶田女史，近從予學，頗能用心。惜乎七件分心，未有專功。然遇予題咏，輒復高興。予勸其存稿，爲之定梓，不枉作寒士妻，辛苦一世，彼此黯然。猶恐遺笑方家，改定後，恒多焚去，蓋深知婦女不尚文字之道也。賢乎哉！既不存稿，搜其近作，補入詩話，不忍没善之意。至日和予《感懷》云：「湖上貧居生事微，閒如鷗鷺静忘機。打冰籽桃菱蒲岸，學禮兒童粒褐衣。作吏故人争去遠，論文好友每來稀。可憐令節陽生候，爐火書燈夜掩扉。」《畚桂園春日感賦》寄予兖州云：「寂寞村林日夕斜，滿園紅影上窗紗。居停未免桃花笑，如此春光不在家。」
清平王明府發越，山西名進士。蘊藉風流，交游尚義，至爲政清簡，民尤感德。靳雲屏夫子嘗稱其品學，尤堪爲後進第範，亦君子人也。記其《秋浦》有句：「雙塔遠浮烟際樹，片帆輕叠水中天。」因此知名。
吾鄉能詩者，恒不概見。《習静軒偶記》所載諸人，素非知名。即如近今白小山年丈、曹州王太守、東阿劉顓夫明府、蟬縣梁楚香先生，皆能爲詩，俱以功德傳也。白年丈、王太守句已載人詩話矣。頃自友人抄寄劉顓夫詩，如「花凋蝶影瘦，春去水聲忙」，頗似杜荀鶴。
《随園詩話》中有以漁洋、秋谷並論之條，未免優紬不倫。如山東詩人多矣，即論漁洋，自是一代作手，今有抗子喬於阮亭上者，猶之推片石於岱山中，殊不可解。而竟筆之於書，真所謂批蜉撼大樹者矣。予見宋達夫上舍，曾言及之。公曰：「永和不識元和脚，大曆焉知慶曆才。」相與一笑。去冬風雪極寒，從來未有。予又貧窶，日不聊生。咏雜詩四章，雲屏夫子極賞之。當質諸袁玉堂，慨然曰：「此我輩景况也，不可不爲富厚者告。」因附録之。詩云：「殘雪連天冷已旬，痙皺不耐患樵薪。利冰當路欺芒履，破甑承簷絶點塵。床有詩堆兒索果，厨無米爨雀窺人。正憂剥啄來逋欠，反欲書符貸比鄰。二敗絮無温夢易殘，擁書頻對雪窗看。天惟梅閣迎年好，冷到人間處客難。昏暮渴來茶落葉，深更風起曉愁寒。指困莫怪餘風杳，奈此窮途世太寬。二嚴寒祗笑拙謀生，無處千人好作清。兒女情長要衣食，丈夫癡絶累功名。撻頭冰筋行低帽，凍氣霜鬚坐向晴。静裏思量翻自恨，故鄉何事不歸耕。二病軀家累與年深，回首猶憐失壯吟。風葉天邊遊子騎，笙歌夜半美人心。買山有志空衰日，悦世無能已盡金。高卧且敲滕字句，詩窮原不必知音。」天津周太守少帆，爲人真誠，其出仕亦然，平度某學博能道其政績。當初任州事，值歲屢歉，民不聊生。少帆即上聞，查災辦賑，一秉公心。其不敷興發，捐己以邮，不致流離溝壑者數百十家。次年竟得豐歲，麥秀雙岐，少帆猶不自功。又明年，因辦兵差，累於賠補，乃復倡修文廟城池，墜無不舉。合州爲之頌德相，繼奉牌匾屏嶂，皆却不受，悉以爲任内事也。後升登州司馬，數年後平度紳耆，復爲製《甘棠留蔭詩册》，資省奉聞，其民之誠感^^俱可概見。予題其詩册云：「誠求安得都如此，儘有甘棠在庶民。」皆紀實也。
畢秋帆尚書主持風雅，爲一時文宗，人知之矣。大集煌煌，不煩贅録。尚書暮年有句：「天上未唤債未滿，自吟自寫終殘年。」以富貴尊榮，猶有此恨，何况我輩。文章爲風雅之事，因人也。而財實不可少，所緣以行者也。當代好名之人，真自難得。有窮困無策而迫之好者，有勢位所使而强之好者，此豈本心哉。好之者，急不可易，勢不可奪。即或取怨致敗，典衣楞腹，爲之策者曰：「盍少改行。」則必曰：「吾固癖於此也。」嗚乎！此冶橋之所嘱予，勿受風雅之累，固不知其負累實多也。予困處歷下，家口日繁，不能取重當道，少售所學，而鬱鬱久居，從好焉。聊紀同人之詞，以遣憂懷。固不敢自謂具眼，能傳東坡，或冀東坡之攜我也，心良苦矣。然而一書既出，所費不貲，則竟有置之高閣，數請罔報者。是諸君子，即能分惠，未必活我，不惠，未必窮我。惠不惠固不可知，而究不免嗤予之多事。好名者當以予爲戒焉則可，世安得更有雅雨、秋帆兩公哉。寒士之風雅者，斯終窮矣。
鵲華館紀聞叙後
古人謂窮愁著書，余或疑焉。人生不甘與草木同腐，學問所積，發爲文章。或徵舊聞，或舒心得，或收風塵零散之語，播諸藝苑，志等發幽。或輯委巷奇特之行，廣其流傳，功逾埋骼。期有裨於世，勿或淫於詞，亦不朽之一端也，奚必於窮、而又奚取於窮哉。然非窮，則事業大、功德遠，研耕筆耨，不惟不屑爲，亦不暇爲。故困窮久者著述富，正如歐陽公所云，非詩能窮人，窮者而後工耳。而或挾此以爲窮愁解嘲，則非也。余於壬辰識王曉堂先生於歷下，讀其所爲《鵲華館紀聞》數種，萃一時之英華，樹文壇之旗鼓，殆期與古之立言者争不朽於身後歟。惜也，使得行其所學，肆力於功名事業，皇皇乎將必無暇以及此，而所成必有大快人意、更逾於此者。世之所以識曉堂者，又當不止乎此而止。而今且飢驅東西走，客囊蕭索，等身著作，任飽蠹魚之腹，求悉刊以廣傳布，而不可得，僅傳此一二種，如全豹之見一斑，其用心良苦，其所遇致足慨矣。《紀聞》非總集也，日《偶談》，日《續談》，日《叢話》，乃其總集中之小小者耳。窘於貲，故先梓其易爲力者。梓成，以一函餉予，且以叙言屬。予閲各書，則有靳觀察雲屏先生，及吾邑侯江明府冶橋、吾友袁明府玉堂兩先生，各叙其義，弁諸首，不敢復贅。竊以著書之苦，與行世之難與曉堂同慨者，爲書於後云。招遠楊鍾泰碩庵拜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