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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
作者: 王偁
匡山叢話提要
《匡山叢話》五卷,據道光十一年鵲華館刊本點校。撰者王#,生平見《歷下偶談》提要。此書有辛卯中秋自序,謂《歷下偶談》遭人非議,時距《偶談》辛卯夏五之刻僅月餘。此書則專輯古人論詩語,以别於前書之專録時賢之作爾。又謂旅邸無書,不能確載出處云云。然考之内容,大抵不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一書,前、後集錯雜撮抄而已。卷二國風漢魏六朝」、卷二「李太白杜子美」等,卷次亦同《漁陽》,即其書名「叢話」,豈亦從《漁隔》來者歟?此其客鄉編書之實情也。如卷一首則「秦漢以前字書未備」,乃出自《蔡寛夫詩話》,爲《苕溪漁隱》前集卷一之第六則,第二則「詩祖《三百篇》」,乃張文潛語,爲胡書前集卷一之首則,「或問西漢樂章可齊三代」一則,乃出自《元城語録》,爲胡書後集卷一之第六則;「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二則,乃胡書後集卷二之苕溪漁隠按語,諸如此類,直至卷五「宋元明」之宋人諸條^^仍復如此。全書僅百數十則,取刺不廣,别擇不精,編次亦粗率,如卷一置七律作法一則於六朝之間,此隨手之過也。
匡山叢話提要
序
古人論詩,廣大精嚴,不屑屑以摘句爲工。摘句之説,迺宋人濫觴耳。迄今風雅之盛,隨處有人,即如吾鄉康茂園先生,及張水屋諸公,皆以詩著,聲大而宏。余少年致力於此,迨後公務冗繁,吟情漸索。客居兖,嫩田比部通函,稱其里王曉堂布衣能詩。嗣以自奉其集來見。統觀所作,體無不備,而五七言律尤爲擅長。嘗三復而不能置。歲七月,適約曉堂主館,晨夕與居,知其游幕廿年,無腐功,能不廢學,具見樂此不疲,有志之士也。復覩所集《匡山叢話》五卷,蓋其中悉取前人論定爲詩之道,而折衷之,深契其功於學詩,所謂廣大精嚴者,於有合焉。時將付梓,聊綴數語以獎勵之。辛卯嘉平潞城靳會昌,序於山東按察使署栢蔭山房。
匡山叢話序
匡山叢話序
經云:「詩言志,歌永言。」千百年來,論雖各殊,法本無二,此中妙諦,有難爲不知者道,古人已先我言之矣。辛卯刻《詩鈔'《偶談》、《花譜》、《韵事》成,聞有笑予過於張侈,以爲耘人者有專功,而得心者未必能確見也。當其時,腹膨膨然,欲爲置辨,深煉便佞無才,終不能自飾其陋,則轉爲莞爾而笑耳。會從學雲屏夫子署中,課讀之外,無物容心,因思夙昔所記聞於前人之論詩者,筆之於書,兼爲變通而纂述之,得百十餘則,分爲五卷,訂成一編,曰「匡山叢話」,亦紀在東之一事也。當質諸王霞九先生,賴其指授者恒多,此不過自抒所見,竊比前人之意,且來日無多,轉恐過忘,録以便覽,或爲子弟示程,猶其後焉者矣。况余也知識源自有限,而言之未必足法,又安望見重於世,復爲大雅之所竊笑乎?是編也,多係前人論定,擇善而存。因在旅邸,無書稽考,不能確載某出某人某書,備詳出處,識者諒之。且詩詞妙論,各有專集,固多矣,則所未及見與已盛稱於世者,不具載,故不敢妄談,亦藏拙之一道。時辛卯中秋,王曉堂自識於濟東道署之槐南書屋。
匡山叢話卷一
雳一
風》漢、魏、六朝二十六則
鵲華館主人編集
秦漢以前,字書未備。既多假借,而音無反切,平仄皆可通用。如「慶雲」、「卿雲」,「皋陶」、「咎繇」之類,大率類此。《詩》「瞻彼日月二「燕燕于飛」云云,「思」與「來」,「音」與「南」協爲聲。魏、晉間此體猶在,劉越石「握中有白壁」,潘安仁「位同單父邑」是也。自齊、梁後,既拘以聲,又限以韵,悉以偶對聲響爲工,文氣安得不卑弱乎?惟淵明、退之時脱俗忌,故「栖」與「乖」,「陽」與「清」協,皆取其傍韵用,蓋筆力自足以勝之也。
詩祖《三百篇》,其言信然。蓋其中雖有婦人、女子、小夫、賤隸所爲,要之皆非深於文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至「入我牀下」,於七月以下全不道破,直至十月方言「舔蟀」,無學者能爲之耶?劉子玄辨李陵《與蘇武書》非西漢文,蓋齊、梁間文士擬作者。吾因悟陵與武《贈答》五言詩,亦後人所擬,而蕭統不能辨。李善注《文選》,本末詳備,極爲可觀。所謂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爲勝善,亦已謬矣。謝瞻《張子房詩》「苛慝暴三瘍」,此禮所謂上、中、下「瘍」,言暴秦無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於虎」,謂夫與父爲南,此豈非荒謬之見乎?五臣既陋甚,至於蕭統,亦其流耳。蔡寬夫論五言起於蘇、李,自唐以來有此説,雖韓退之亦云。然蘇、李詩,世不多見,惟《文選》中七篇耳。世以「寒冬十二月」篇中,以爲不當有「江漢」之言,或疑其僞。嘗考之,此詩若答陵,則稱江漢决非是,然題本不云答陵,而詩中且有「結髮爲夫妻」之詞,自非在虜中所作,則安知武未嘗至江漢耶?但注者既淺陋,直指爲使匈奴時詩,故人多惑之,其實無據也。苕溪之説近是,識者自能考之。
《古詩十九首》,或云枚乘作,而昭明不言,李善復以其有「驅車上東門」等句,爲詞兼東都。然徐陵《玉台》分「西北有浮雲」以下九篇爲乘作,兩語皆不在其中。而「凛凛歲云暮」等句,别列爲古詩,則此十九首决非一人之詞。陵或得其實,且乘死在蘇、李先,若爾,則五言未必始二人也。或問西漢樂章可齊三代,舊見《漢-禮樂志-房中樂》十七章,觀其格韵高嚴,規模簡古,最駅乎商周之頌。噫,異哉!此高祖一時佐命功臣下至叔孫通輩,皆不能爲此歌,尋推其源,乃唐山夫人所作。服虔曰:「高帝姬也。」韋昭曰:「唐山,姓也。」而漢初有此人,縱使《竹竿》、《載馳》,方之陋矣,然《后妃傳》中詞獨不載,何也?元城劉先生曰:「興王之初,人材色色過人。如唐太宗時,非特相將不可及,技藝之士,孫真人、李淳風、吕才、袁天綱,亦後世所不能及。」曹植詩「走馬長楸間」,沈炯「彌憶長楸道」,杜子美「弱躇顧長楸」,《文選》注云:「古人種楸於道,故曰長楸。」王介甫亦有「扶衰南陌望長楸」,東坡亦有「至今霜蹄踏長楸二山谷亦有「長楸落日試天步一之句。凡言馬者,皆可用,但運化各異耳。
阮步兵醉六十日而停婚,雖似智賢,然禮法之士憎之如仇,幸得景王保護之。而老杜詩「至今阮籍輩,熟醉可謀身」,此工部用史意,當有解於此者。六朝人往往用此智,竟被老杜看破。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或只一句,或只一聯,或只一篇。雖其餘别有好詩,不專在此,然播於後世膾炙於人口者,終不出此矣。如「池塘生春草」、「澄江静如練」、「欄首秋雲飛」、「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空梁落燕泥」、「楓落吴江冷」,皆以一句傳也。如温庭筠、常健、嚴維、杜荀鶴、韋蘇州、孟浩然、賈島、張祐、周樸、寇萊公、徐鉉、趙師民、魏野、蔡天啓、秦少游、陳無己、楊巨源、滕元發、趙嘏、韓 催、崔塗、錢(維)〔惟〕演、晏元獻、楊大年、宋莒公、王文穆、丁晉公、韓魏公、王平甫、孫莘老、梅聖俞、 蘇子美、張文潛、鄭谷、林逋、宋子京、王君玉數十人,皆以一聯傳者。至韓胡、李義山、杜牧之等,皆一篇稱名。其餘詩人佳句尚多,不能悉載,攻於此者,自能考而得之。
陶淵明詩「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死生何所知,稱心固爲好。」是不重身後名也。及作《擬古》云:「生有高世名,既没傳無窮。」是欲名彰也。二意相反。何若張翰云:「與我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司空圖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痛梅,而其美常在酸鹹之外。」鍾蛛品詩比孔氏之門,則「公幹升堂,陳思入室,潘、陸自可坐廊廡之間。」學詩者審其幾,知所取法焉,則其庶幾乎。
凡作賦,須以宋玉、賈誼、相如、子雲爲師,依其步驟,乃有古風。老杜《吴生畫》云:「畫手看前輩,吴生遠擅場。」蓋古人於能事,不僅求跨時輩,要須前輩中擅場耳。作詩亦何獨不然?晉、宋間人造語雖秀拔,然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云云,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更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等語,若非能映帶,殆不可讀,然要非全美也。唐初餘風未殄,陶冶至子美始净盡矣。學詩者不可不知所擇。「池塘生春草」二句,世多不解其所以妙,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意,猝然與景遇,所以成章,故非常情之所能到。詩家妙處,當須以此爲根本,而思苦言艱者,往往不悟。大明、大始中,文章殆同抄書。至王彦升、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後來作者,寝以成俗。遂乃句無虚語,語無虚字,牽聯補衲,蠹文已甚。鍾爍詩評論之甚詳,但觀者未嘗留意耳。自唐以後,既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窘,然苟大手筆,亦自不妨削練於神志之間、斷輪於甘苦之外也。苕溪論曰:「建安詩辯而不華,實而不俚,風調高雅,格力遒壯。其言直致而少對偶,指事情而綺麗,得風雅騒人之氣骨,最爲近古。一變而爲晉、宋,再變而爲齊、梁。唐諸詩人,高者學陶、謝,下者學徐、庾。惟杜、李與退之,早年皆學建安,晚乃各自變成一家耳。二前輩皆留意於此,所以筆勢高古,近今學者,遂不講爾。」自宋已然,安論今日?
作詩當知用字所以有生、熟、險、弱之論。吴均嘗有詩云:「秋風吹白水,雁足印黄沙。」沈約曰:「『印黄』語太險。」均曰:「亦見公詩「山櫻發欲然0」約曰:「我是欲然,印已印訖也。」即此可悟用字法。
七言律平起第五字,或反其平仄,欲其氣挺然耳。今俗謂之换字拗句法,唐人用之頗多。又潘邠老日.二七言詩第五字要睿,如「反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五言第三字亦然,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一是也。」此琢句致力處。
三謝詩,靈運爲勝,熟讀自見優劣。江左諸謝,見《文選》者六人。希夷無詩,宣遠、叔源有詩,不工。今取靈運、惠連、玄暉詩。是三人者,至玄暉語益工,然蕭散自得之趣,亦復少减,渐有唐風矣。於此可以觀世變也。
聲韵之興,自謝莊、沈約以來,其變日多。四聲中又别其清濁,以爲雙聲,一韵者以爲叠韵。蓋以輕重爲清濁耳,所謂「前有浮聲,後有切響」是也。自唐以來,雙聲不恒用而叠韵間有。杜子美、白樂天語意所到輒就成之,要不以是爲嫌也。至所謂蜂腰、鶴膝者,又出於雙聲之變。陸魯望云:「五字四字濁,而中一字清,即爲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濁,即爲鶴膝。」不知何所據。謝莊答王元謨:「互護爲雙聲,做稿爲叠韵。」舉此例可以類推。李群玉「方穿詰曲崎帽路,又聽鈎輪格傑聲」乃是也。
爲詩欲格清,當看鮑照、靈運。渾成而有正始風,當看淵明。欲清淡,當看韋左司、柳柳州、孟襄陽、王右丞、賈長沙。欲豪逸,當看退之、太白。欲法備,當看杜子美。欲知源流,當看-一一百篇》及《楚詞》,漢、魏等詩。《雪浪齋日記》云:「書止於晉,詩止於唐。」蓋以爲自大曆以來,詩無不可觀者,特晚唐氣象疲茶爾。
李格非論文章,嘗曰:「孔明《出師表》、劉伶《酒德頌》、元亮《歸去來詞》、令伯《陳情表》,皆沛然如肝肺中流出,不見斧鑿痕。是數君子者,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初未嘗欲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是知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爲主。」老杜詩過人,誠而已矣。誠實著見,人多不曉,觀玉川子醉詩、王荆公扇詩可知矣。
黄山谷云:「寧律不協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格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猶有意於爲詩也。至元亮,則所謂不煩縄削而自合者,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甯武子愚不可及。上兀亮之拙放,豈可爲不知者道哉?」
陶詩在唐初絶無知其奥者,惟韋蘇州、白太傅嘗效其體,而樂天去亦甚遠。太和後風格頓衰,不特不知淵明而已也。然惟薛能、鄭谷,乃皆自言師淵明。能詩:「李白終無敵,陶公固不刊。」谷詩:「愛日滿階看古集,只應陶令是吾師。」即此可見。
東坡云:「陶詩:「但恐多謬誤,君當恕醉人。」此未醉時説也,若已醉,何暇憂誤哉!然世人言醉時是醒時語,此最名言。張安道飲酒,初不計數,與劉潛、石曼卿飲,但言飲幾石。歐公盛年能飲,猶常爲安道所困。聖俞亦能百許盞,然醉輒高叉手而語彌謹,此亦知所不足而勉之,非善飲者。善飲者,淡然與平時無少異。」按:東坡能酒亦不多,故不羡其中趣,若謂漠然於未醉之前,相忘於既醉之後者,余或庶幾。
《何遜集》八卷,佳句極多。如「昏鴉接翅歸」、「輕燕逐落花」等語,杜詩皆採爲己句,但小異耳,故日「能詩何水曹二信非虚賞。後人論其詩,略其長而摘其短,只「夜雨滴空增」等数句爲佳,殊不知遜秀句若此者不少,如《侍宴》、《答高博士》、《答庾郎丹》、《贈崔録事》、《送行》諸作,庾子山且有所不逮,而顔黄門謂其病苦饒寒,無乃太貶乎?
匡山叢話卷一
匡山叢話卷二
唐李太白杜子美二十八則
李太白一生豪放,所謂人中麟鳳。其集中詩往往有雜以他人之句者,學齊己、李赤輩所妄作耳。如「落日欲没規山西」一篇猶是常語,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及「曉月出天山」、「沙墩至梁苑」諸作,然後見太白之横放,氣概一世,所以驚動千古,豈他人所能道耶?學者當熟味之,自然不褊淺,有卓見。
禅家有正法眼,直須具此眼目,方可入道。吾謂學者讀《太白集》,先以識爲主,不爲僞句所誤。即如貴家子,雖沉醉唸囈中作無理語有之,終不至作寒乞聲耳。
太白之從永王璘,世頗疑之,而《唐書》又不詳其事,獨其詩自序「半夜水軍來」云云,豈其真從人爲亂者哉?蓋其學,本出縱横,以氣俠自任。當中原擾攘,時在朝既被讒,不能有爲,或欲藉之以立功耳。故《東巡歌》「但用東山謝安石,爲君談笑靖胡沙」之句,亦可見其志矣。大抵才高意廣,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有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難。議者或責以璘之猖獗,而欲即以立事,不能如孔巢父、蕭穎士察於未萌,斯可矣,若其志亦可哀已。
王荆公云:「詩人各有所得。一清水出芙蓉』二句,此太白所得也。7或看翡翠蘭苕上一二句,老杜所得也。一横空盤硬語』二句,退之所得也。」人之取尚有不同,及其成功則一。李太白《望廬山瀑布》絶句,東坡美之,作詩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云云。余謂太白尚有古詩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磊落清壯,語簡而意該,優於絶句多矣。太白不讀非聖之書,耻爲鄭衛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辭。凡所著述,言多諷興。自三代以來,《風》、《騒》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惟公一人。故王公趨風,列侯結軌,群賢翕然,如鳥歸鳳。盧黄門曰:「陳拾遺横制頹波,天下文質翕然一變。至今朝詩體,尚有梁、陳宫掖之風,至太白大變,塌地併盡。今古文集,遏而不行。惟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謂力敵造化。」推尊太白,其至矣乎!
或問東坡:「太白,狂士也,又嘗失節於永王璘,此豈濟世之人哉?而畢文簡公期以王佐,不亦過乎?」東坡曰:「士固有大言而無實、虚名而不適於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氣爲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以氣蓋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權以取容,其肯從君於昏乎?夏侯湛贊東方朔、開濟明豁」等詞,吾於太白亦云。白之從璘當由迫脅,不然,璘之狂陋,雖庸夫知其必敗,太白能識郭子儀,而不能知璘之無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老杜祖述雲卿,人所知也,然固家學所傳,則又能隅類而長之,足見才力富健,去後人遠矣。蓋佳期於詩之道,布置法度,已得其全,而老杜更推廣以集大成。學者但知杜詩之妙,不能識其忠誠、默會其旨於言外,不足以語杜詩矣。使能思而得之,即「國破山河在」一篇,其體段可以類推。昔先王之澤衰,然後變風發乎情。雖衰而未竭,是以猶止於義禮,以爲賢於無所止者而已。若夫發於性、止於忠孝者,其詩豈可同日而語哉?古今詩人衆矣,而子美稱首,豈非以其流落飢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哉?人問王荆公:「老杜何故妙絶古今?」公曰:「老杜固嘗言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似也,是猶淺期老杜者矣。
《明道〔雜〕志》云:「讀書有義未通,而輒改字,最學者大病也。杜詩「黄精無苗」,後人所改也。舊本「黄獨」,讀者不知其義,因改爲一精0其實『黄獨』是一物也,本處謂之「土芋」,根惟一顆,故名『黄獨』。」
詩有力量,猶如弓之年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强。若工部《出塞曲》、《八哀詩》,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至統觀畫山水詩,少陵數首,無人可繼者,惟荆公觀燕公山水詩、東坡《烟江叠嶂圖詩》,差近之。
老杜詩多言「花門」。考《唐志》,甘州北渡張掖河西北,出合黎峽口,屈曲東北千里,即寧寇軍,軍北有居延海。又西北三百里,有花門山堡。又東北千里至回鵲牙帳,故謂回鶴爲「花門」,注家多穿鐺。觀韓文公有《送殷員外使回鵲序》,自可知。
杜詩「闌風伏雨秋紛紛二「伏」乃「仗」字之誤。闌珊之風,冗仗之雨也。又《世説》王恭曰:「恭作人無長物。」則冗仗用此「長」字爲是。《集韵》作去聲,與「仗」字同音。杜詩舊本是「長雨」,傳抄之誤耳。
杜詩「飯抄雲子白」,「雲子」,碎雲母石也。注家以雲子爲雨,非。又詩「何年戎王子」,「戎」,一本作「名」,亦非。「異花來絶域」,「來」,一本作「開」,亦非。按:戎王子,藥中獨活也,注家不知爲何物,深可異焉。
「杜子美之詩,實集衆家之長,適當其時而已。昔蘇、李之詩,長於高妙;曹、劉之詩,長於豪逸;陶、阮之詩,長於沖澹;飽、謝之詩,長於俊潔.,徐、庾之詩,長於藻麗。於是子美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非集諸家之長,杜氏亦不能獨造於斯也,豈非適當其時故耶?」秦少游曾言之,與宋子京《杜甫贊》,皆本元稹之説。律詩之作,用字、平仄,世固有定體,衆共守之矣,然不若時用變體,如兵之出奇變化無窮,方見韜略。如老杜「竹裏行厨」一首,乃七言律之變體也。韋蘇州「南望青山」、老杜「山瓶乳酒」,此絶句律詩之變體也。東坡亦常用此作詩,如「華髮蕭蕭老遂良」是也。又有七律詩至三句便失粘,落平仄,亦别是一體,唐人用此甚多,但今人少用耳。如老杜「摇落深知宋玉悲」一律、嚴武「漫向江頭」一律、韋應物「夾水蒼山路向東二律,此三首,起用仄,第三句亦用仄。老杜「暮春三月巫峽長」一首、韋詩「與君十五侍皇闡」一律,此二詩起用平,至第三句亦用平。凡此皆律詩之變也,學者不可不知。詩之聲律成於唐,然亦多原六朝旨意。何遜《人塞》詩云云,至工部江邊草閣詩,亦襲用其詞,此類獺髓補痕也。《玉臺集》云:「金星將婺女争華^^麝月與嫦娥競爽」,北齊碑、《馬射賦》、《滕王閣記》,薛逢等皆用其調,只詞不同耳。所謂左右拔劍,彼此失笑,與少陵精粗有間矣,細心人閲之自辨。歐文忠論書法云:「用筆當使指運而腕不知。方其運也,前後左右不免欹側: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繩,此之謂筆正。」唐太宗稱右軍書云:「狀若斷而還連,勢如斜而反直。」與文章真一理也。今人不求意處關紐,但以相似語言爲貫穿,以停穏筆畫爲端正,豈不淺近也哉?觀杜詩《十二月一日》一篇云云,當有所得也。
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合、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迹捕詰。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數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而俯仰之懷,皆見於言外。滕王閣子詩亦此意,若不用「與二「自」兩字,餘八字凡亭皆可用此,皆工妙兼到,人力不能及。而此老雍閑,出於自然,不見用力處。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摹仿用之,盡成死法。不知意與景會,出言中節,凡字皆可用也。
前人文章,各自一種句法。如老杜「今君起槍春江流」之類,老杜句法也,東坡「秋水今幾竿」之類,東坡句法也,黄魯直「夏扇日在摇」之類,自是魯直句法。學者若能通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輩。白樂天云:「鍊句不如錬意。」又云「鍊字不如鍊句」,則未安也,好句須要好字。太白「吴姬壓酒唤客嘗」,妙在「壓」字。老杜《畫馬》云:「戲拈秃筆掃解騙。」工在「拈」字。柳子厚「汲井激寒齒」,工在「汲」字。工部又有愛用字,集中數見,如「受」字,老杜四用皆工。至「能事不受相迫促」、「莫受二毛侵」,雖不及前,亦自穩愜。
作詩工在改竄,文字頻改,工夫自出。歌文忠公文皆因數改而後工,魯宜、樂天、東坡皆然。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可見此老亦不能廢此功,况近今學者乎!子美教其子曰:「熟兹《文選》理。」《文選》之尚,不愛奇乎。今人不爲詩則已,苟爲詩,則《文選》不可不熟。《文選》是文章祖宗,自兩漢至六朝精者,斯采萃而成編,則爲文章者,焉得不尚《文選》也?唐時文弊,尚《文選》太甚。老杜於詩學,世以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觀其詩,大率宗法《文選》,摭其華髓,咀嚼爲我語。詩至老杜,格無不備,斯周詩以來,其所以爲至也。文章無警策,不足以傳世。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即警策,即其詩中亦有拙句,仍不失爲奇作,「兩箇黄鷗鸣翠柳」是也。律有扇對格,《哭台州司户》詩是也。七言之偉麗者,「旌旗日暖二「五更鼓角」兩聯後,寂無聞焉。直至永叔「滄海」「萬古」二句、「萬馬不嘶」一聯、東坡「令嚴鐘鼓」、「露布朝馳」四句,亦或庶幾。蓋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餘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之後,即退之筆力,且不能及。而劉禹錫《賀晉公留守》詩「天子旌旗分一半」云云,不過遠而大體而已,其氣量終於不敵。自古詩人巧即不壯,壯即不巧,巧而能壯,乃如是也。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韵者,蓋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爲工。老杜《書懷》、《北征》等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奉之,乃揣骨聽聲耳,其病實傷於多也。
杜、李畫像,古今人題咏多矣。若子美,其詩高妙,固不待言。要當知其平生用心處,則半山之詩得之矣。若太白高氣蓋世,千載之下,猶可嘆想,則東坡之贊盡之。
句有含蓄者,杜詩「勳業頻看鏡」是也。意有含蓄者,「銀燭秋光」之宫詞是也。句、意俱含蓄者,「明年此會知誰健」二句、「玉容不及寒鴉色」二句是也。《登慈恩寺》詩,譏天實時事也,讀者宜詳味之。
杜子美送嚴武詩,勸以仗節死義3魏野贈王文正公、寇萊公,勸之使退也。近世士人與上官詩,無非諛詞,未聞有規勸之語。
匡山叢話卷三
唐諸名家三十八則
東坡云:「王摩詰詩中有畫。」如「中年頗好道」一首,用意之妙,宜與造物相表裏,豈但有畫已哉!至「藍溪白石出,玉山紅葉稀。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真用畫筆,則又有謂非右丞詩,蓋不可考。
詩下雙字極難,須五、七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其精神興致全在於兩言,方爲工妙。唐人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嚼黄鷗,右丞更添「漠漠」、「陰陰」四字點化,逾見其妙。至老杜集中,所用雙字更爲超脱。
右丞、蘇州皆學陶,惟王得其自在。余愛山谷云:「登山臨水,未嘗不讀右丞詩。故知此者胸中,有泉石膏肓之疾。」
徐師川言應物詩,多愛其古澹,乃是不知韋詩自李、杜以來,古人詩法盡廢,惟蘇州有六朝風致,最爲流麗。又有評應物古詩勝律句,李德裕、武元衡則律句勝古詩,五字句又勝七字,張籍、王建格律極相同,李益古律相稱,然皆非應物之比,學者細察自知。
讀古人詩,多意有所喜處,誦憶久之,往往不覺誤用爲己語。「緑陰生畫寂」二句,韋詩也,而荆公竟用爲己句。若太白、東坡,亦嘗寫人好句,要非誤用,知彼我之辨,另有意見耳。蘇州歌行,流麗之外,頗近諷興。五言又高雅沖澹,自成一家之體。如集中「俗吏閑居少」、「獨有宦遊人」二篇最佳。然審其時,人亦未愛重,必待身後然後貴耳。迨讀至「落葉滿空山」,真爲絶唱,那容後人再道。
孟浩然誦「北闕休上書」於明皇前,明皇責之,諸書具載尤詳。然浩然一布衣,闌入宫禁,而止於放歸,寬之至也,烏在以二棄」字議罪乎?如「掛席幾千里」一篇,但看此等語,自然見其高遠。而子瞻又謂孟詩韵高而才短,究難爲不知者道也。如岑參詩亦自成一家,要看他記異事處,皆古今傳所不載,尚堪醒目。
明皇世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杜爲尤。介其間,能不煉者,孟浩然耳。浩然之道,遇景人韵,不拘奇抉異,涵涵然有平大之風。如「微雲淡河漢」,足敵「芙蓉露下落」等句,「氣蒸雲夢澤」,足敵「殘日霽沙嶼」等句,「荷風逆香氣」,足敵「露濕寒塘草」等句,此直與六朝人争勝於毫釐也。許彦周云:「六朝詩一芙蓉露下落」二句,鍛煉至此,自唐以來,無人及者,而浩然獨能之,亦自難得。」古今聽琴、阮、琵琶、筝、瑟詩,皆欲寫其音聲節奏,類以景物、故實狀之,大率一律,初無中的句,互可移用,是豈真知音者,但其造語藻麗爲可喜耳。如韓退之、歐永叔、子瞻、魯直,皆有聽琴詩,魯直又有聽阮詩,樂天、微之、永叔、王仁裕皆有聽琵琶詩,劉夢得、蘇東坡又有聽筝詩,互相譏議,終無確論。玉溪生《錦瑟》詩亦用故實,即以聽琴、阮,又何不可?吴僧義海嘗辨之詳。余考琴譜,謂宫者非宫,角者非角,又五調迭犯,特宫聲爲多,與五音之正者異,識者能審其音,自然合拍。王筠善押强韵,固是詩家要處,然人貪於捉對用事者,往往有趁韵之失。退之筆力雄健,務以詞采戀陵一時,故亦不免此患,其他可知矣。若子美《收京》詩歸及「薦櫻桃」,則渾然天成,如此乃工耳。退之晚年,有聲妓而服金石,觀張籍、樂天詩「爲出二侍女」、「退之服硫黄」等句,已可概見。退之嘗譏人「不解文字飲」,又戒人服金石,而自餌硫黄、近女色若斯耶?聯句之盛,退之、東野、李正封也。或以爲張徹與焉,四君子皆佳士,故意氣相人,雜然成文。世之文士恒少聯句,嘗病筆力不能相追,或成四公子碁耳。又有云退之、東野聯句大勝東野平日之作,恐是退之潤色,蓋不能知。
詩惡蹈襲前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於己者,蓋審之愈精,則造意彌深也。魏人云「福不盈身」,而退之則曰「歡華不滿眼」云云。《古戰場文》云「其没其存」四句,陳陶則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此所謂尤工於前也。
退之詩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病其深婉不足。《南溪始泛》三首乃末年所作,獨爲閑遠,有淵明風氣,而詩選無有,皆不可解,公宜自有旨也。
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之人用樂府爲題者,宜當代其人而措詞。如《公無渡河》,須作止夫詞,太白或失之,惟退之《琴操》得體。《琴操》,子厚不能作。子厚《皇雅》,退之亦不能作。且「馬上酩酊知爲誰」,退之七字,甚於慟哭。又云「銀燭未消意送曙,金釵半醉坐添春」,殊不類其爲人,可見能賦梅花,不獨宋廣平耳。
東坡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固已至矣;而子美、太白以英偉之姿,凌跨百代,古之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絶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出,雖有遠韵,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子厚,發纖穩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子厚詩尤深遠難識,前賢亦未推重,自老坡發明其妙,學者方漸知之。」今觀其《讀禪經》詩、《哭吕衡州》、《凌員外》等篇,筆力規模,直不減《左氏》、《莊子》。
柳州《南澗中》詩「秋氣集南澗二篇,憂中有樂,樂中有憂,蓋妙絶古今矣,何憂之深也?或謂子厚之貶,其憂寂之懷發於詩者,特爲酸楚。閔己傷志,固君子所不免,然亦何至此卒以憤死,未爲達理也。樂天既退閒,放浪物外,若真能解脱者,然自矜其達處,每詩未嘗不著此意,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惟淵明則不然,觀其《貧士》、《責子》諸作,可見矣。
元次山《欵乃曲》一篇,通首流暢。山谷云:湘中節歌聲謂之欵乃,子厚《漁父詞》亦用之,當以襖靄音爲是。
大凡一集皆有警句。張文潛舉退之「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集中第一。今觀子厚《聞鶯》詩「一聲夢斷楚江曲」二句,不盡之意,亦集中不多見。至樂府曲:「楊白華,風吹渡江水。坐令宫樹無顔色,摇蕩春光千萬里。茫茫曉日下長秋,哀歌未斷城鴉起。」言之委婉而情深,古今所無也。
蘇子由云:「唐人工於爲詩,陋於聞道。孟郊、食齊腸已苦」云云,郊以耿介,雖天地之大無以容其身,起居飲食有戚戚之憂,卒以窮死。而李翔稱之,退之亦談不容口,甚矣,唐人之不聞道也。」東坡又云:「郊寒島瘦,此語具眼。」或有問曰:「許彦周甚稱樂天、東野、間仙詩。郊集中『蟲老乾鎖鳴』、7棘枝風哭酸』尚奇妙,而島集中一寫留行道影』、「獨行潭底影』等句,真蹇澀窮僻,琢削枯吟,而取其語,何也?」余曰:「論道當嚴,取人當恕。」
玉川子《山中》絶句云「陽坡草軟厚如織」云云,王介甫用五字道盡:「眠分黄犢草。」可見學詩工於簡妙。至《送伯龄》詩「努力事干謁,我心終不平」,而卒陷於王涯之禍,哀哉!玉川《月蝕詩》固有所爲退之摘句而成之,却勝原作。要之,玉川詩讀者易解。惟有《所思》一篇,飄逸可喜,當自知之。
李長吉有「桃花亂落如紅雨」,以此名世。然長吉生平才力絶人,卒年二十七,使且不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騒》可也。當時韓文公極重之,非僅以《高軒過》使之聯鑰也。《美人梳頭》、《金銅辭漢》等歌,直追李、杜。至《春歸昌谷》六句、「楊花撲帳」諸作,與杜牧之所序,具見其才。惜乎!李公藩所蓄全稿,竟爲其外兄投區,最爲可恨。此則《東觀餘論》所云。
人之才力,信自有限。如李習之爲退之高弟,詩獨不傳,觀退之題安園池可見。惟傳謁藥山問道,遂贈以詩「鍊得身形」四句,及「選得幽居愜隠情」一絶,而《遠遊聯句》,未見其妙。考《傳燈録》可知。
雪浪齋云:「李衛公一五月畲田收火米,三更津吏報朝雞」,頗似少陵。」常建「清晨入古寺」一首,通篇皆工,歐文忠嘗稱之。苕溪云:「衛公《桂花曲》極清絶,或以爲是仙人作,未知孰是。」劉夢得《觀棋歌》,造語警策,必高於手談者。其《竹枝歌》、《朱雀橋》等篇,嚴維「柳塘春水慢」、徐季海「高閣無恢台」之句,亦自俊逸。惟劉賓客《竹枝》九章,獨步一時,其詞意高妙,學者詳味此等句,直比少陵《夔州歌》。李邕《六公篇》、皇甫源《涪溪頌》、徐凝《瀑布》詩、夢得《潛水驛》詩,皆可學。樂天以詩謁顧况,獨喜「野火燒不盡」二句,余以爲不如劉長卿「春入燒痕青」。白詩詞旨曠達,沃人胸中,觀「我無奈命何」,及「相争兩蝸角」、「放眼看青山」数句,超放如此,似不同聞潯陽琵琶,然「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終不可及。
富貴於人,造物所靳。自古以來,多不在於少年,嘗在於晚景。若少年富貴者,非日無之,蓋亦鮮矣。人至晚景得富貴,未免置宅第、售妓妾,以償其平生之所不足者。如樂天詩「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二司空曙詩云「黄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讀此二詩,使人悽然淚下,誠不必爲此也。
樂夭《寒食》詩絶悽楚,東坡改之,令郭生歌,坐客有至泣者。至《海圖屏風》及「當君白首」等詩,讀者思其故而自得之。
楊大年最喜唐彦謙詩用情摭事,對偶亦工,如《長陵》句:「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盗一杯。」堪示學者,以爲模式。然楊文公、劉中山、錢思公專喜義山,故西塩之作一變。如義山詩「曾共山公把酒卮二篇,未嘗不深痛,或以爲譏令狐絢作。歐公云:「大年詩雖輕淺,如『峭帆横渡官橋柳,叠鼓驚飛海岸鷗,此何害爲佳作?世所謂西娱體,如「雪嶺未歸天外馬一云云,其過人處,不待讀至一魚鳥畏簡書一而始知也。」
玉溪生《牡丹》詩、退之《燈花》詩,全似老杜。所謂文章一厄者,曾見有「華清恩幸古無倫」乎?王建「閉門留野鹿二魏野「洗硯魚吞墨」,皆當於理。
杜牧之詩云:「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雲静愛僧。擬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此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昭陵」之句。江輔之謫官,累年後知虔州,謝表亦有此意。牧之精於絶句。《木蘭廟》詩:「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裏曾驚與畫眉。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華清宫》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不道荔枝來。」《齊安城》云「鳴咽江樓角一聲」、「折戟沉沙鏡未銷」、「銀燭秋光冷畫屏」等三首,皆膾炙人口。又善咏古翻案,如《四皓廟》、《烏江亭》、《和州絶句》,皆妙。揚州《遣懷》,人知之矣,至《題桃花夫人廟》云:「細腰宫裏露桃新,脉脉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及《宫詞》等作,尤非後人所能到。温飛卿《春晚》詩,殊有富貴佳致,而小詩尤工,不狷「雞聲茅店月」已也。六一效其體云「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條春」,亦佳。
山谷言:「老杜雖在流落顛沛,未嘗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陳時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義之氣,感發而然。韓致元貶逐,末依王審知。其集中所載如一手風慵展八行書一一篇,其詞切而不迫,不忘其君,亦工於學杜者。《醉中》絶句:「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漁翁醉著無人唤,過午醒來雪滿船。」其佳處自然,開後人無限法門。葛亞卿集句全用之,自不見好。高秀實、李端叔皆叙其詩,稱其美麗。杜荀鶴《溪興》絶句,亦本韓意,較勝亞卿。
唐末詩人無復李、杜之豪放,然亦精意相高,各有妙咏,抒思尤艱。周樸「風暖鳥聲碎」二句稱勝。和凝好香奩,多假名韓催,其婉麗亦可喜。賈島、崔恫皆工假對,謂之高手。如張繼、于鵠、韓翻、張籍、陸魯望、皮襲美,各有傑句,學者搜而得之。
唐之中葉,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没不傳於世者甚衆,如王之美、暢諸、杜常、鄭仲賢、鄭文寶,皆能詩。至李濤、聶夷中、楊凝式、羅隱諸公,載宋詩話佳句頗多。許渾、僧處默,尤名重一時。唐人佳句美不勝收,王荆公所選《百家詩》,如陳羽、李郢、曹松、吴融、顔持約、竇鞏,詩3妙,惜格調少弱。惟元微之、天隨子、嚴宇、顧况、薛能、李敬方、劉長卿、秦系、陳傳師、潘闊、李建中,皆自名家。錢喬詩「牛羊上山小"^火隔雲深」、「鳥道捲烟雨,人家殘夕陽」、「窮過戀明主,耕桑亦近郊」、「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不减盛唐元音。至楊汝士雖壓倒元、白,「昔日蘭亭」之後,好句無聞。楊#公《妓人出家》詩、裴説《寄邊衣》等詩,見《復齋漫話》中。一如温庭筠《湖陰曲》詞之綺靡、司空圖「緑柳連村」之貴重,足以示法後人,而羅江東「韋郎年少今何在,端坐思量太白經」,咏《后土廟》,雖妙絶,其用典可笑之處,猶恐少瀆神明否。
匡山叢話卷
鵲華館主人編集
唐五季北宋三十六則
東坡記云:鎮州記室韓定辭聘燕帥劉仁恭,命客馬俞試其才,贈詩云云,韓即席酬之日「崇霞臺上神仙客」一律,通首典雅,靡不歛訝。惜其詩不多見。
《江南野録》載:南唐樂部李家明善諷詠。《咏牛》詩:「曾遭甯戚鞭敲角,又被田單火燎身。閑背斜陽嚼枯草,近來問喘更無人。」宰臣大慚。又後主過皖公山,不憚,又獻詩曰:「龍舟輕鼬錦帆風,正值宸遊望遠空。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到壽杯中。」嗣主因慟,俯首而過。詩無大妙,殊得風人之旨。出自伶人,亦自難得。
五代座主門生之禮最厚者,王仁裕、王溥耳。溥相周世宗,猶及宋朝,以太保歸班,年方四十二,前此所未有也。溥初出仁裕門下,後拜相,仁裕已致政,賀以詩曰「一戰文場拔趙旗」等句,猶不失唐音。溥在位,每兼必詣仁裕,從容終日,傳爲盛事。
詩至五季,失之淺薄,未有唐賢和平之音,風氣使然耳。其中稱名者:羅隠、和凝、韓熙載、王仁裕、韓偃、陶穀、徐鉉數人而已。嘗遊廬山,見有南唐元宗百花亭石刻云:「蒼苔迷古道,紅葉亂朝霞。」不减老杜。
南唐宫妃穹娘,纖麗善舞。後主作金蓮六尺,令舞其中。唐鎬詩「蓮中花更好,雲裏月常新」,爲穹娘作也。五季外藩各主,荒於淫侈,而以風雅清才例之,當推李煜爲最,其次則蜀王衍,後孟昶、花蕊夫人。煜《賜慶奴》詩:「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强垂烟態拂人頭。」尚有風致。
後唐武皇還師渭北,不獲入覲。幕客李襲吉作違離表云:「穴禽有翼,聽舜樂以猶來;天路無梯,望堯雲而不到。」五代之季,筆翰工者,無以過此。至世傳裴虔餘、韓熙載詩,未見其妙,惟李後主《浣沙溪》詞,不煉南朝風流。
陳師道題江爲舊居詩,洵爲合作。按:爲,建陽人,工詩。如「天形圍澤國,秋色露人家」之句,劉夜坐、夏江城皆傳其法。後以讒死。南唐元宗極賞之。考《五代史》,劉洞有顯名,嘗咏《夜坐》詩—夏實松《宿江城》詩尤警策,各因以得號。陳德誠有句推美,一時稱名。
蜀後主衍荒於遊,奉太后以下觀丹景山、金華宫,各吟詩勒石。太后有「碧烟紅霧撲人衣」之句,衍詩無聞。《本紀》云:衍少屬文,好靡麗詞。集艷體詩二百篇,號《烟花集》,蜀人傳誦之。又淫於酒,以所撰《月華如水詞》令伎歌,侑嘉王飲,如「有酒不醉真癡人」云云。合觀小杜咏天寶宫詞「乾坤入醉鄉」等句,竊嘆世道如此,安得不亂?
蜀後主昶令羅城種芙蓉,每至秋,四十里皆鋪錦繡。張立作詩諷之曰:「四十里城花發時,錦囊高下照坤維。雖裝蜀國三秋景,難入《邠風七月》詩。」後主聞之,亦不罪,責嘉賞之。昶有妃張氏,名太華。偕遊青城山,被震死。後道士李若冲偶薄暮步山下,於白楊側忽見一女,聽其吟詩,若有所怨。詩云:「一别鑾輿今幾年,白楊風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寵,淚滴衣襟損翠鈿。」問之,女曰:「妾故蜀妃張太華也。」并述往事,因乞李薦拔。乃於中元節修金簡答之。至夜,李夢太華來謝,云已受生人世矣,以黄土留詩於壁而去。詩云:「符吏匆匆叩夜扁,便随金簡出幽冥。蒙師薦拔恩非淺,領得生神九卷經。」可見懺度亦自有驗。
馬氏據湖南作會春園,日徵文宴。又開天策府,以拓拔恒等十八人爲學士,惟徐東野以詩名,傳其好句,如「珠磁影冷偏粘草,蘭麝香濃即損花」、「山色遠堆螺黛雨,草梢春戛麝香風」、「衰蘭寂寞含愁緑,小桃妖焼弄色紅。」又徐仲雅詩:「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姮娥夜月棲。」皆紀一時之盛。迨秦國夫人薨,石文德進挽詞,其一云:「月沉湘浦冷,花謝漢宫秋。」王得詩,大驚,賞賣獨厚。後希範迎四儀夫人,命徐雅休賦詩,只取二句:「雲路半開千里月,洞門斜掩一天春。」吴越錢氏時,漁者納税,謂之「使宅魚」。羅隱一日侍坐,武肅命題《磕溪垂釣圖》,即應聲曰:「吕望當年展廟謨,直鈎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武肅大笑,遂躅其役。前輩論詩,有「奪胎换骨」之説,信有之也。少陵《謁元廟》句,宋徽宗嘗用制哲宗挽詞,親切過於本詩,不謂之奪胎乎?不然,徒用前人之語,殊不足貴。且如沈雲卿「小池殘暑退,高樹早凉歸」,非不佳也,正用柳憚「太液微波超,長楊高樹秋」之句耳。東坡「峽束滄江深貯月二聯,亦用少陵「峽束滄江起」兩句,語雖工而無别意,未可法也。
王黄州詩可取重,大抵語迫切而意雍容。如「身後聲名文集草,眼前花月簿書堆」句,大類樂天,獨《春日雜興》詩竟是老杜。
徐鉉歸宋後,頗以詩文自詡。言江南周后獨解按《霓裳》舊譜,曾送以詩云:「此是開元太平曲,莫教偏作别離聲。」蓋有所寓云。又論花蕊夫人《宫詞》大勝王建,舉「厨船進食簇時新,侍宴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唤打魚人。」工於「御厨不食二絶,信有然矣。
張復之詠少任俠,嘗從陳希夷遊,欲分華山一半。然性極清介,不事服玩。及第寄傅霖詩:「爲報巢由莫相笑,此心非是愛輕肥。」李順亂帥蜀,有詩與希夷云:「今日星馳劍南去,回頭慚煉華山雲。」其素志可具見矣。
人夢中所爲詩文,覺多不省。設有能省者,事往往皆驗,理固不可詰,豈禍福將至,精神自有感通者乎?王元之商州詩有「節及登高忽嗟嘆,經年憔悴到京華。貳車何事搔蓬鬢,九日樽前見菊花」之句,第四乃夢中得。初在掖垣,曾夢御前賦詩,既覺,獨記此句。未幾至貶,以十月到郡,而菊花盛開,恍然前詩語也。晏元獻守亳,始至,亦夢詩云:二年爲客未歸去,笑殺城東桃李花。」初莫省所謂,已而因春出游,則州之館園皆在城東,公留亳及年,而後移睢陽,無不合者,則世間萬事何嘗不有定數耶!
王君玉琪《題揚州大明寺》詩:「《水調》隋宫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陳迹,鸣蛙祇沸聲。淒凉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元獻即召至同飯,因此辟置館職,薦至執政,何遇之隆也。
古樂府《梅花落》,蘇子卿云:「祗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王介甫《咏梅》云:「遥知不是雪,惟有暗香來。」韓子蒼云:「那知是花處,但覺暗香來。一介甫、子蒼雖襲子卿之意,然思益精而語益工也。東坡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子蒼云:「只度關山魂已斷,何須疎雨濕梅花。」此蓋反東坡之意,却無佳思。
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强也。王豐父,岐公之子。其詩精密,人無知者。如「白髮衰天癸,丹砂養地丁。」意脉貫串,此謂參禅中參活句也。又《拄杖》云:「老境得爲丘壑伴,醉鄉還勝子孫扶。」其風味雍容又如此。
「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不能畫,畫成應遣一生愁。」右《行色》詩,司馬温公父池所作。君實作詩評,以其甚工,不敢以父子之嫌廢也。梅聖俞以詩名世,嘗言:「詩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此詩有焉。
温公釋迂云:「或謂迂夫日:一子之言太迂,於世何益?」迂夫曰:一子知迂之無益,而不知其爲益且大也—子知迂之有益,而不知其爲損亦大也。不見樹木者乎?一年伐之而足薪,二年伐之而爲楠,十年伐之則足棟。夫功愈遠而利愈大,古之人志道宏博,具言崇高,是以所適不合。或窮爲布衣以終身,其遺風餘烈,數千百年而人猶以爲法。利何溥乎?雖迂何病?一」丁晉公内徙,一日游江湄,得句「舟移水面凹」,令諸甥屬對,陶商應聲曰:「雲過山眉展。」丁以謂水實有面,眉以況山,虚實不等,當作「雲過山腰細」。規模雖出一時,不甚超卓。然前輩屬詞之切,教導後生,亦自有方。
李文定迪客杜默,在當時以歌稱,未見有奇。石介,永叔賞稱之,介固無識,歐不欲與争名,且爲默諱也。東坡云:「吾觀杜默豪氣,正是京東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辞飽後發者也。作詩狂怪,至盧仝、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
晏元獻善評詩,嘗言作富貴詩不及「金」、「玉」等字,惟説氣象,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柳絮池塘」之類。公自以此語人曰:「窮人家有此景否?」又舉「老覺腰金重,慵便玉枕凉」,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善言富貴,人以爲知言。《廣録》載詩一聯云:「珠簾繡户遲遲日,柳絮梨花寂寂春。」亦不害爲佳句。樂天又云:二笙歌歸院落」二句,看人富貴者也。」山谷以「笙歌」句不如子美「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渾厚。王直方云:「王禹玉詩好用一金』二璧一字,人號玉賣丹。」有人曰:「詩能窮人,且試强作此富貴語,看如何?」其人数日搜索,止得二句曰:「脛挺化爲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玻璃。」爲之絶倒。
包孝肅拯,合肥人。及出守本郡,不肯少屈法以阿鄉曲之好,故流俗稍謗議,公乃爲詩以見意,其間一聯:「直榦終爲棟,衡剛不作鈎。」其守正不回如此。
李淑《咏後周恭帝陵》詩云:「弄擔牽車挽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隴才三尺,猶認房陵半仗來。」詩雖能得實情,然究非在當時臣子所宜言。有上之者,學士原爲本朝以揖讓天下,仁宗惡之,遂落職。
陳彦升薦句:「水底魚龍思鼓吹,沙頭鷗鷺望旌旃。」韓魏公句:「細民溝壑方援手,别館鶯花任送春。」薦又《子房廟》云:「風雲智略移秦鼎,星斗功名啓漢圖。」《高祖廟》云:「塵静山川狂鹿死,雷驚天地老龍飛。」《范增墓》云:「忿失壯圖撞玉斗,豈知天命與金刀。」皆佳。又《苕溪》云:「張安道未第時,衣食不給,然氣自豪,未少貶,與石曼卿等往來山東,任氣使酒,見者皆下之。」亦有《咏高祖廟》:「縱酒疎狂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争。」《歌風臺》云:「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慨《大風》詩。淮陰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爲。」殆有不足之意,其自命亦自不凡。
咏梅多是言白,而介甫獨云「黄金紅蠟」,不惟造語巧,兼能道人不到處。梅花詩積卷累牘,皆不出和靖之右,而至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雖平淡語,然頗得梅之幽獨閒静之趣。凡詩咏物,平易巧麗固不同,要能以隨意造語爲工。
范文正守鄱陽,有生獻詩言「平生未嘗飽」,公憐之。時盛習薦福寺歐碑,一本值千錢,欲爲具紙墨,打千本使售於京。一夕,雷擊碑碎。可見財有定數。又韓魏公客郭注,有美才,求室即病。年五十,未有家。公百計爲婚,惟恐其死,即以侍兒賜之,未及門而注暴卒。殆可與范客同科。人有感懷紀事之作,一時興會所至,可以俯仰一世,永爲不朽者。如趙清獻「馬尋舊路知歸去,龜放長江不再來二韓持國「數畝家園荒杞菊,一池秋水沸龜魚」、謝師厚「倒着衣裳迎户外,盡呼兒女拜燈前二孫莘老「千里暮山横紫翠,一鈎新月破黄昏二歐陽永叔「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閑」、東坡「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縦針萬皂烟」、蘇子美「玉帳夜嚴兵似水,茅齋春静草如烟」。又絶句「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石曼卿「簷垂冰筋晴先滴,草屈金鈎緑未回。」又「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郭功父「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二張子野「浮萍斷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草聲」、賀方回「梅子黄時雨」、寇承公「杜鵬啼處血成花,梅子黄時雨如霧」、蘇明允「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還傍醉中來」、盛次仲「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孔平仲「斜拖亭角龍千丈,淡抹牆腰月半稜」,皆壽世物也,定有鬼神呵護。凡爲文,上句重下句輕,則或爲上句壓倒。《晝錦堂記》「世宦而至將相」二句,下云:「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非此兩句,莫能承上句。又韓文「言有大而非夸」,此雖祇一句,而髓勢則甚重,下乃云「學者信之,衆人疑焉」,非此兩句,亦載上句不起,此爲文之法也。永叔詩云:「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不見佳處,并讀之,便覺精神頓出。文意難評如此,要當着意詳味之耳。
孫莘老問永叔日:「作文之道如何?」公曰:「無他術,惟勤讀書而多爲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見之。」此永叔以其嘗試者告人,故尤有味。梅聖俞日課一詩,寒暑未嘗易。聖俞詩名滿世,蓋身試此説之效耳。
丹青吟咏,妙處相資。昔人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者,蓋畫手能狀,而詩人能言之。唐人有《盤車圖》,永叔賦詩:「坡長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又南唐畫《四暢圖》,山谷題詩「剔耳厭塵喧」云云。且畫工意初未必然,而詩人廣大之。乃知作詩者徒言其景,不若盡其情,此題品之津梁也。歐公詩:「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愁。」汪彦章詩.,「路行歸雁不到處,家在長江欲盡頭。」汪雖體歐,終不如其自在。梅聖俞《鄰居》詩,又不如徐鉉《卜居》詩之閒遠。凡人材不一,各有長短,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强其所短,事必不逮。所以虞廷命官,周室分職,以器使人,君子之道。世之秉教者,知此意也否?
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魚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往往探其奇怪。内有憂感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所難言。蓋愈窮而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且夫文學不足以發身,在春秋時,士大夫顯名諸侯,稱之至今者,皆有他事。舉大而任重,其用如穀帛藥茗。而文章者,特以緣飾而行之耳。戰國異是,一切趨合抵撅,無春秋事業矣,而文學尤爲不急。世所稱少達多窮者,自蘇、李而後,枚數之至唐,皆孫樵所論「相望於窮者」也。以其不足以發身,而取資,又多窮如此。而士或千一好焉,惟恐其學之不至,營度雕琢,會其得意,不啻如鐘鼎之獲。顧他嗜好,無足以易此者,雖數用以得詬病猶不悔,曰:「吾固有得於此也。」嗚乎!非誠心好之,孰能困而堅、往而忘返如此哉?學者觀《海陵》、《宛陵》兩集,庶乎識其依皈,知吾言之不謬。
匡山叢話卷五
宋元明三十八則
王介甫云:「詩家病使事太多,蓋取其與題合者類之,如此乃是。編事雖工,何益?若能自出己意,借事以相發明,情態畢出,則用事雖多,亦何所妨。」《後山詩話》云:「退之以文爲詩,子瞻以詩爲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余謂後山言太過。東坡詞最多,其間佳者,如「大江東去」《赤壁》詞、《中秋》詞、《快哉亭》、《咏笛》、《咏梅》,直造古人不到處。以詩爲詞,是大不然;謂東坡不善唱曲,故間有不入腔處,信之矣。
楊龜山云:「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云詩。詩尚諷諫,唯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炯戒,乃爲有補。若諫而涉於毁謗,聞者怒矣,何補之有?觀東坡詩,只是太露,無温厚氣,以故人得指而罪之。若是程伯淳詩,則聞者自然感動矣。《泛舟》云「只恐風花一片飛,何其温厚也!」石延年長韵律詩善叙事,其他無大好處。《籌筆驛》、《銅雀臺》、《留侯廟》,爲一集之冠。如五言小詩,其佳者幾矣。樂天亦善作長韵叙事詩,但格制不高,局於淺切。又不能更風操,雖衆篇之意只如一篇,今人此病頗多。
介甫言前輩詩「風定花猶落」二句,動中見静意。山谷以爲此老論詩,不失解經旨趣,亦可怪也。唐詩「海曙生殘夜,江春人暮年」,置早意於「殘」中。余謂如「驚蟬移别樹,鬥雀墮閒庭」者,亦置動意於静中耳。東坡《眉子硯》詩「君不見」數句,似用此微意。
山谷云:「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换骨,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如鄭谷詩「自緣今日人心别-一句,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却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荆公「千花百卉」句、東坡「萬事到頭」句、李翰林「鳥飛不盡」一聯,其病如前所論,及山谷《達觀台》詩,凡此皆换骨法也。顧况「一别二十年」詩,尚簡緩而意確。荆公《與故人》一首、樂天「臨風杪秋樹」一篇、東坡「兒童誤喜」一聯,凡此皆奪胎法也,學者不可不知。
爲詩文嘗患意不屬,或只得一句,語意便盡,欲足成一章,又惡其不相類。若未有次句,即不若且休,養銳以待新意。若盡力須要相屬,譬如力不敵而苦戰,一敗之後,意氣沮矣。又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大家中備有此法,惟荆公、東坡、山谷三公知之,觀其詩自見。故賀方回嘗言學詩於前輩,得八句云:「平淡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詩不窘於物象,叙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渾然不可鐫,氣出於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於詩,守此勿失。至詩對句法,人能窮盡其變,不過以事、以意、以出處具備謂之妙。荆公平日屬對極有功,其集中備得之矣。讀者宜詳味之,亦一徑也。
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昔有人問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云:「不如一千岩無人萬壑静,十步回頭五步坐。一」此專論句法,非講義理,蓋七言詩四字、三字作兩截也,此句法出《黄庭經》多此體,張平子《四愁詩》句句如此。至五言中亦有兩截者,少陵云:「不知西閣意,肯别定留人。」山谷尤愛其閒遠,與上七言同。
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頸瘦軀」,闕第五字,使客下之凡數字,乃徐出其稿,是一「閣」字。此字既出,儼然見病鶴矣,此前輩用字之工。吕氏又云:東坡《三馬贊》「振徵長鳴,萬馬皆癖。」此乃不傳之妙,學詩文者,能涵泳此等語,自然有入處。
魯直换字對句法,如「只今滿座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秋千門巷火新改,桑柘田園春向分」等句,其法於當下平聲處以仄字易之,欲其氣挺然不群,前此未有。此體獨出於老杜,而山谷變之耳。杜詩「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沙上草閣柳新暗,城邊野池蓮欲紅」,似此體甚多,今俗謂之拗句。張文潛云:「以聲律作詩,其末流也,而唐至今詩人共守之。獨魯直破棄聲律爲五、七言詩,如金石未作鐘磬,渾然有吕外意。」余則謂不然。古詩不拘聲律,自唐至今,詩人皆然,初不待破棄聲律。詩破聲律,老杜先有此體,如《絶句漫興》、《夔州歌》、《春水生》,皆不拘聲律,渾然成章。覽者自知,初不自魯直始也。
李義山《雨》詩「撼撼度瓜園,依依傍木軒」,此不待説雨,自然知也。後山谷、無己諸人,皆有此體作咏物詩,不待分明説盡,只彷彿形容,便見妙處。大凡作詩,不可鑿空强語,出於牽强,如小兒就學,俯就課程耳。李、杜、韓、蘇法固有在,然不若徧考精取,悉爲吾用,不至窘於一律。詩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諫争於廷,怨忿詬於道,怒鄰駡坐之爲也。其人忠信篤敬,抱道而居,與時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并世而不聞,情之所不能堪,因發於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而聞者亦有所勸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詩之美也。其發爲触謗侵凌,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爲詩之過,是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此意山谷亦曾言之。古人有言:「并敵一經,千里殺將。」要須心地收汗馬之功,讀書乃有味。棄書册而游息,書味猶在胸中,久之乃見古人用心處。如此則盡心於一兩書,其餘如破竹,皆迎刃而解耳。山谷嘗喻植楊:「楊,天下易生之木也,倒植之而生,横植之而生。然一人植之,一人拔之,雖千日之功皆棄。」此最善喻。
子美詩云:「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蓋絶唱也。唐子西《惠州》詩亦云:「雨在時時黑,春歸處處青。」又云:「片雲明外暗,斜日雨還晴。」「山轉秋光曲,川長暝色横。」皆閒中句也。徐忻《劍池》詩云:「劍去池空一水寒,游人到此凭欄干。年來是事消磨盡,只有青山好静看。」《和雪》詩:「着衣輕有量,入水淡無痕。」皆有唐人風氣。
張子野與柳耆卿齊名。當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高韵,是耆卿所乏處。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少游。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邨」,雖不識字,亦知其語好。陳無己稱:「詞手并推山谷,唐諸人不逮也。」晁無咎稱:「山谷不是當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二公品題不同如此。自今觀之,山谷詞亦有佳者,少游詞雖婉美,力失太弱。二公之言,殊過譽也。
唐子西上張天覺詩,質而不俚,「周公禮樂」云云,又善諷誦,當而有理,皆可法也。《湖上》詩:「佳月明如哲,好風聖之清。」《暮歸》詩:「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語皆新奇。張文潛詩「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乃用郎士元詩「河源飛鳥外,雪嶺大荒西」之意。
梅聖俞有《續金針詩格》、張天覺有《律詩格》、洪覺範有《禁脅》,皆論詩也,各有妙處,随人取用。至冷齋推道潛,作詩追法元亮。其詩有逼真處,如「數聲柔櫓蒼茫外,何處江村人夜歸二「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佳翠微」,余細味之,句格固佳,却不類元亮,若東坡和陶諸作,方是逼真。僧惠洪之言,豈足憑哉?
蔡元定嘗語其門人曰:「高士劉皋言:士大夫以嗜慾殺身,以財利殺子孫,以政事殺人,以學術殺天下。」後世味之,當有所指。然非神仙中人,亦不能爲此語。
靖康之亂,二帝北行。當時從者尚衆,惟李若水、張叔夜以忠烈聞。軍駐白溝河,張睹上受逼之情,不忍忿忿,仰天狂詈,泣吟二句云:二腔血熱塵難洒,四塞天低日不明。」嘔血數斗而死。後世竟無知者。
咏婦人者,多以歌舞爲稱。梁元帝、陰鏗、江總、王勣、劉希夷皆用之。杜少陵取爲艷曲云:「清江歌扇底,曠野舞衣前。」最工。
作祭文,唐人多用四六,退之亦然。故李易安祭趙湖州嘗主此法,殆婦人四六之工者。而寧宗時,又傳章文虎妻劉文美有《寄夫》詩云:「碧紗窗外一聲蟬,奉断愁腸懶醉眠。千里征人歸未得,無言空撥玉爐烟。」與清照工力悉敵。
謝叠山先生云:「黄山谷論詩詞高勝,要從學問中來,信然。今之學者雖時有妙句,譬如合眼摸象,随所觸體,得一處非不即似,要且不是,若開眼全體見之,合古人處不待取證也。」又云:「詩文不可要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又許文正公云:「讀《莊子》,令人意寬思大,敢作;讀《左傳》,便使人入法度,不敢容易。二書不可偏廢。」吾謂作詩亦有不可偏廢處,學者當自思而得之。
僧參寥標置自矜,嘗歸西湖,經臨平道中,作詩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見而賞之,訪於西湖,遂爲相知。
作詩者陶冶物情,體會光景,必貴乎自得。蓋格有高下,才有分限,不可强而致也。譬之秦武陽氣蓋全燕,見秦王則戰掉失色;淮南劉安雖爲神仙,謁帝猶輕其舉止。此豈由素習哉?《西清詩話》謂少陵、太白當險阻艱難,流離困蹟,意欲卑而語未嘗不高;至於羅陽、貫休,得意於偏霸誇雄,逞奇語欲高,而意未嘗不卑。乃知天禀自然,有不能易者。」世傳華州張元詩有奇氣,獻當道少所許可,後入夏教元昊爲亂。迨韓魏公撫陕,書生姚嗣宗呈詩,亦疎狂甚。公謂僚佐曰:「此人若不收拾,又一張元矣。」表薦官之,所謂大臣當國事,貴審其機也。
宋末死節諸臣,文山之外,張、陸爲最。而二公氣蓋乾坤,竟無成功,天定勝人,運實爲之。張、陸詩無傳,文文山詞多雄浩。可見天地間自有正氣,固不必在爲之歌也。《松雪雜記》云:「居吴下,至一寺中,見題一絶云:「黄葉西陂水漫流,蓮藤風急送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雞聲共一丘。」詢之,爲寇主簿作,人已物故久矣。或傳寇爲萊公後,蓋不可考。」子昂愛而和之,詩載其全集中。
李蛇崛云:「元人自有詞派,少唐人蒼豪之氣,較之有宋,尤爲綺腻者也。薩天錫詩「梨花滿院不勝寒,旖旎仙姿舞畫闌。爲愛看花歸去晚,看花人轉作花看。一尚出新裁。至許魯齋乃性理之學,其詩自高一籌。全集行世,學者知所求之,則思過半矣。」
元初,天下未寧。謝叠山先生埋頭雲山,以理學自任,經籍中具有著論,功亦偉哉。古文之外,詩不多見。嘗考其論爲詩之道,有取焉。先生曰:「近世作詩,以字句争工,非不知漢魏,並無功於唐人,蓋淺視《三百篇》者也。《三百篇》中,無法不備,後人得之,爲騒體、爲建安,擴而充之,爲六朝、爲三唐。千變萬化,注有源流。學於斯者,舍近而圖遠,其猶論文而厭經史,學字而畔鍾、王,有是理乎?」
元好問《説詩》云:「選詩在於取法,或因字句未妥,少改數字,使一篇語工而意足,了無纔斧之迹,真削鎌手,亦極難矣。王介甫改唐詩,嘗有點金爲鐵處。如東坡一青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之句,精研絶韵,後人焉能易議?讀至「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入道高妙,此老胸襟,無一毫窒礙。」趙文敏夫人姓管,名道昇,善畫能詩。日者文敏欲置妾,以小詞調夫人,即援筆答之云云,不甚雅馴,皆戲謔之詞,不俱載。公得詞大笑而止,當時傳爲美談。
番禺屈翁山《登魯連台》詩云:「一笑無秦帝,飄然向海東。誰能排大難,不屑計奇功。古戍三秋雁,高臺萬木風。從來天下士,只在布衣中。」誰謂唐音不復作耶?元楊廉夫,號鐵崖。泰定年間進士。居會稽山,後陽沸湖卒。臨川聶大年題其詩集云:「金鈎夢遠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楊母夢金鈎而生廉夫,其生平好吹鐵笛,故云。公詩多艷詞,《城西美人歌》、《西湖竹枝》,皆傳行一時。至正戊子,借茅山老仙、玉仙子、妓瓊英遊石湖諸山,作《花游曲》,最警策。學者取法焉,自見一代雅音。近觀《堯山堂紀》,知與揚州丁鶴年倡和詩極多,而丁尤有仙氣。至弘治中,曾見夢於四川周洪謨云云。
王冕,元末諸暨人。好讀書撃劍,或騎牛持《漢書》,人目爲狂。嘗遊燕都,秦不花篇以館職,冕日:「不滿十年,此中狐兔遊矣,何以禄爲?」工畫梅,作没骨法,貴人争求之。乃自畫一幅張壁上,題云:「冰花箇箇圓如玉,羌笛吹他不下來。」或以爲刺時。歸隠九里山。明師取婺州,物色之,授參軍。趙子昂甥王蒙^^好爲宫辭。俞友仁見之,嘆曰:「此唐人得意句也。」遂妻以妹,亦詩人之佳遇也。摘録一絶云:「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凉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明高季迪論近詞人趙文敏、元好問、揭篌斯而外,當推馬東籬、薩天錫、王叔明爲最,其餘專工艷曲,不足道也。度其意,取法尤在三唐,觀其咏畫犬詩可見。
明長洲沈石田以畫名,詩亦清麗可人。《吴姬曲》云:「前年别郎三月暮,東蕩西飄不知處。願彈紅淚濕楊花,總饒輕薄飛難去。」似有所爲。至祝枝山,亦有詩名,惜世無傳。閲《青泥蓮花記》有《題秋香便面》一絶:「晃玉摇銀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行問著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皆畫家之餘技也,李夢陽先生頗稱之。
武功康對山先生少年科第,有盛名,以劉瑾案落職。好樂府歌曲,以聲妓自随。癖於鼓,作《百年歌》爲壽。卒後蕭然,家餘鼓三百副,其風致如此。詩以《邯鄆美人歌》傳世,與名流王敬夫相契。晉陵蔣仲舒頌其《無題》詩數首,足駕温、李而上。
明某公得河東君柳如是,隱紅豆山莊,唱吟於内,其心情可見。世傳《長干行》、《徐孃歌》,得長慶聲調,惟冒辟疆題陳其年畫紫雲像絶句,力能敵之。至吴梅村已見重當時,隻字流傳,人争購寫。論者以爲杜牧風流、樂天才思,不足道也。
長洲尤展成,好爲樂府雜劇,悲歌激楚,不異玉茗主人。王阮亭最賞契之。《弔何澹玉》《别静容》諸作,番首推,雎義山見之,亦有服心焉。汪鈍翁《説鈴》云:「宋犖牧仲最重子瞻,祥符周裸園最重杜牧,而西堂獨好少游。人之趨向不同,故所取各異。後世學者,當折衷於杜、李之間,自有氣骨,不能爲香焰之習俗所汙也。」吾於此三致意焉。
蠡莊題詞
往歲需次東省,與天津周太守少駅獨稱契好。時談及其故人王曉堂學博品誼真醇,識見宏遠。其游梁苑最久,一時當道争延上賓,皆能得其匡益。至遇事慷慨,尤不可及。而琢句論文,乃其餘事耳。維時曾以不獲一見爲憾。及余由東而西,由西而北,前後十數年,不復知其説駕何方。辛卯秋,再過歷下。值曉堂先生設帳濟東道憲署中,即修函,索其近作,因得相晤,情意殷殷若故舊。然聞所刊《歷下偶談》已附刻余七絶二章,足徵心心相印,宏獎風流。乃曉堂累於刻書,又家窶甚,惜余愛莫能助,不禁同唤奈何矣。適因其著《匡山叢話》成,將謀付梓,荷靳觀察雲屏先生已爲之序,余深佩其論詩鴻博,取法精嚴,大有裨於後學。《漁隱》、《詩總》後,曾不多見。李綴數言,附諸膜尾,蓋誌詩有同聲,雅稱幸會云爾。時余匆匆作濟河遊,書爲他日撷芳之證。辛卯小春,玉堂袁潔并識於歷山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