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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

作者: 張倩

名媛詩話提要

《名媛詩話》一卷,據道光十二年刊留香集本點校。撰者張倩,字青人,號憨憨、嚼梅女氏。江蘇京口人。有《留香集》。按據卷首自叙,撰者有志爲閨閣詩人留名,故有是作。惟篇幅無多,選者復删存僅四十餘則。所録席佩蘭、金纖繊等隨園女弟子固有名,而江碧岑句「文章身後事,門户戒無争」,取與老杜「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併,亦可謂不俗。又記與夫婿丁鴻儒詩句,則屬兩人聚離之一段佳話也。

名媛詩話提要

自叙

詩話之作,由來久矣。而閨秀諸詩多雜附焉,未見有專刻者,豈絲蘿附樹而生,不得自立門户耶?倩學詩以來,矢志輯成《名媛詩話》一書,使知我脂粉中自山斗也。然性善病,所讀之詩不多,艱於權輿。近將素所佩服者,略掇數十條,附以己意,雜以拙句,仍以《名媛詩話》目之,明素志也,非敢問世,聊以解病云。嚼梅女氏憨憨題。

選叙

張青人,才女也。觀其自叙,有總持閨秀之志。惜年命不永,徒託空言。予不青人惜,爲斯世惜也。昔予選詩,見半窗以憨憨集古寄,以爲無是人耳。今讀其《詩話》一卷,方知半窗之非誑予。時予寄研淳溪,而半窗寄書云:「憨憨傳殊佳。予當謝,又當爲憨憨謝。若再選,存其筆墨,則憨憨雖死猶生,豈非一大陰腐乎。煩吾子事之甚矣!」半窗可謂深於情者,死而欲存其人,則其於生可知矣。因爲删繁釐正,原本有七十餘條,今逸其十之四,僅存四十有七。雖非盡善,庶無背詩教云。送春前一日外史氏書於郎步客邸。

名媛詩話

白門張倩青人著古朗后隸猛選定

閨秀之詩忌脂粉氣,然一味沉雄,流入粗派,翻失女子面目。幼讀《眉公筆記》,載女子沈清友《咏漁父》云:「起家紅蓼岸,傳世緑養衣。」可謂亦脂粉亦沉雄也。

桃葉渡爲六朝艷蹟,詠之者夥矣,未有如紀阿男之「槽摇秦代月,枝帶晉時春」,獨稱佳句也。漁洋老人《竹枝詞》有「栖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之句,雖非指是詩,然已非俗筆所及。詠明妃詩莫不歸罪毛延壽者,獨沈佩之絶句云:「琵琶一曲怨東風,萬里飘零逐塞鴻。最是多情毛畫史,不教傾國老深宫。」反許其多情。豈非詩貴翻案耶?倪瑞赠《憶母》云:「河廣難杭莫我過,未知安否近如何。暗中時滴思親泪,只恐思兒淚更多。」可謂善寫淚矣。古繁李髻儂《憶母》云:「慈嶂久别不相親,别意殷殷有所陳。記得去年教畫蝶,今年又是一年春。」詩中並無「淚」字,讀之似覺淚痕滿紙。

髻儂名白華,字蘭咳,髻儂其外號也。事姑孝。姑頗善病,夫子好遊學。蘭陵率諸她埋操井臼,每作總髮妝,因號髻儂,以自况。幼不知書,歸婕扉居士。閨房静好,教之識字,由是知吟。著有《思媚堂詩草》。詩存不多,倩識其《詠蘭》云:「出世不知媚,無人祇自芳。」《詠竹》云:「生來竿自直,不賴好風扶。」《詠梅》云:「有骨方知傲,無心不畏寒。」於此可想見品概云。倪瑞靖《金陵懷古》云:「峙鼎三分吴大帝,渡江五馬晉東京。」《戴月邨》云:「六代并埋荒塚恨,三山仍擁大江流。」一用實事,一着虚神,各極其妙。

閨中詠月,新韵者多,渾雄者少。獨席佩蘭《十五夜月》云:「萬古不磨惟此鏡,百年幾度是今宵。」何其渾雄乃爾。

孫雲鳳字碧梧,杭州孫令宜長女。幼生而慧,工詩詞。有《媚香樓》七古,詠明末李香君之事,委婉有致。因記其《巫峽道中》云:「晚風牛背笛,殘雨馬頭雲。」《舟中》云:「遠水落殘照,孤城生暮烟。」《征程》云:「地卑城郭多臨水,縣小人家半住山。」俱可作粉本。詩中有畫,豈不洵然。王端淑,山陰女子也。工詩。毛大可太史選浙江閨秀詩,獨遺端淑,因寄以詩云:「王婚非必無顔色,怎奈毛君下筆何。」人稱其使事工巧。詩人牧焼扉選詩及倩作,因謝以詩云:「感恩盡日拈長線,不繡平原繡牧之。」蓋牧姓爲榜花,故借映云。

倩性健忘,凡所吟句,隨得随失。每刺繡時,筆研并陳,偶有得句,即書以誌之。家苦貧,藏書不多,囊空又難措辦,常向文焦木家借鈔。因記戴瑶珍句云:「得句怕忘随手録,消閒得句借書鈔。」真實獲我心矣。

焦木名琴,倩同學友也。家有藏書,焦木好學不倦。《自吟》云:「黄甲非吾事,青庚倏爾過。讀書常恨少,種竹不嫌多。紈扇時抛蝶,烏絲任畫螺。男兒真箇化,定許掇高科。」

長洲吴綃字素公,又字冰仙。工詩善琴,嗜棋耽畫,閨閣中名士也。有《楊柳枝詞》云:「宫柳初開一抹眉,武昌城下乍逢時。春來樹樹烟條緑,欲認何枝是舊枝。二寒食東風已滿城,小枝纖弱拂啼鶯。東君不惜離人苦,又向前年折處生。」既云無處認,又云向折處生,反覆道來,妙義環出。詩人李嘯邨《詠秦淮》云:「楊柳晚風深巷酒,桃花春水隔簾人。」吴巖子女士《秦淮舟集》云:「六朝風物秦淮水,三月春情穀雨茶。」用茶、酒寫極秦淮風味。

倩不能古體詩,以聲韵難合也。向有雜詩五首,其稿充鼠腹。惟記「四時若無春,天地覺太素」二句,餘不能憶隻字。

吴荔娘,福建莆田人。著有《蘭陂詩草》。倩記其《園居》五律云:「逸志屬烟霞,園林歲月赊。臨風時放鶴,欲雨早扶花。盍釀黄精酒,爐烹紫笋茶。地偏饒逸興,那問室如蝸。」荔娘居九華,九華産黄精、紫笋,故云。

「還有君親在,休爲兒女悲。」發乎情,止乎義也。明商景蘭《悼亡》云:「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是謂情義並至。

女子有文無行,可耻也。倩讀文姬《悲憤詩》,爲之廢書流涕。甚矣,詩之動人也深矣。女師焦右文先生嘗云:「男子詩中用女兒字最雅,至女子詩用男兒字,便不成話矣。」倩請曰:「夫子不聞花藥夫人之一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箇是男兒一乎?」師喟然稱許。師不多作詩,倩誌其二句云:「買花留宿蝶,拔柳遠栖雅。」餘並無傳稿。師諱杰,初名蓮心。四 王蓮光有《雲笈山房合刻》。倩市得一本,讀之,有《紅梅》五律云:「不有驚人艷,如何冠百花。出將千點雪,换得一城霞。畫閣玲瓏檻,紅亭窈窕紗。羅浮雙蛟蝶,來自葛仙家。」夫子丁鴻儒僑厲倩家,時倩母病急,鴻儒出金易參,母病得痊。倩作詩謝之,今失其稿。因記二句云:「從今白髮能無恙,方信黄金大有情。」録之以示不忘云。吴道嫺每讀書遇激烈事,輒掩卷出涕,云:「使我得爲男子,多情負氣應更勝也。」倩聆其言,每以不得師事爲恨。嘗誦其《緑牡丹》云:「平臺冉冉黛初匀,不逐鄰園鬭晚春。金谷荒涼成往事,風前猶想墜樓人。」豪情勝概,於此可見。

髻儂女史寄其同邑湯静貞《寄外絶句》云:「陌頭楊柳色鮮鮮,寫出春光二月天。花氣半簾香半榻,伴儂清影自孤眠。二繡到鴛篤不自由,忽然心事上眉頭。愁容怕被姑姑見,强作無愁倍是愁。」歸懋儀字佩珊,昭文人。適上海李學璜上舍。夫唱婦和,名噪一時,松江人呼爲歸先生。倩相慕云久,每以未覩其詩爲恨。客歲在表妹王繡玉家,見有寄圭齋夫人《十憶詩》。倩讀之,因記其七首云:「正是輕寒乍暖時,春風吹面動相思。憶君羅襪纖纖步,行過花叢蝶不知。二幾陣尖風吹嫩涼,濛濛淡月下迴廊。憶君一種天人致,半舊羅衫勝艷妝。二恨我生平酒力微,相逢痛飲醉忘歸。憶君一種詩書味,愛聽尊前玉屑霏。」「遠勞青鳥到連番,風雨蕭蕭白屋寒。苦憶花厨珍味少,盤殖頻愧勸加餐。二十分哀毁費眠餐,自失慈悼淚不乾。憶得縞衣長慟處,梨花一樹雨中看。二知己深憐范氏貧,憶君推解最情真。婦人也帶鬚眉氣,不吝千金贈故人。二静穆閨門息是非,幾生修得到青衣。憶君生就和平性,歡喜常多瞋怒稀。」其三首則予忘之矣。

倩母訓嚴,謂女子不貴詠詩。倩請曰:「識字何爲?」母曰:「識字欲其知大義耳,豈爲詠詩地哉?」由是凡所咏句,母不之知。嘗有句云:「筆墨偷將燈下寫,吟詩只説是描花。」閨閣詩不傳外人,《禮》日「内言不出於閩」,此之謂也。山西女士沈岫雲工詩,嫁裴氏。袁簡齋太史輯《随園詩話》,向裴中丞索岫雲詩稿。中丞取其詩寄之,而岫雲不欲焉。時有「偷寄香閨詩册子,妝臺詳問目生瞋」之句,傳爲佳話。

婦人有妬行,是爲閨中玷事。倩時讀《小青傳》,漫駡必至再四。近見朱道珠《河渚觀梅約顧女春山》絶句云:「相期河渚訪春華,一棹迎風路未赊。樓外有梅三百樹,美人不到不開花。」彼悍婦何不聞此耶?

杜工部「細雨魚兒出,輕風燕子斜」,寫物寫景入微。《偶葉草・送春》云:「緑酣鶯語澀,紅瘦蝶魂療。」亦復佳麗可人。《偶葉草》,顔芳在著,桐鄉工部雪施公女也。

奕之爲數,小數也,而心思見焉,而性情寓焉。駱倚蘭云.:「思深情易惑,静極予無聲。」即山谷「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也。楊素書云:「失不生憤心,得亦無矜色。」即東坡「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也。

「畫裙飛蛛蝶,釣艇集蜻蜓。」沈蕙玉句也。「春暖香迎蝶,天寒陣起雅。」沈岫雲句也。俱各工於造句,可稱閨中「二沈」。六 近聞李髻儂因姑病廢吟,將舊稿盡付丙丁。倩寄書怪之,答云:「養親循本職,何用補《南陵》。」「歌舞倚門一見難,侍兒何得脱長安。樂昌破鏡翻新唱,總取楊公作舊官。」此吴梅邨祭酒《題紅拂圖詩》也。女士林文貞亦有是題,云:「俠概情腸兩地通,年年閣淚怨臨風。輸他一拂傳佳事,早見人間李衛公。」風流放誕,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按文貞又有《漫賦》云:「同心鄂被餘香熟,霍玉争誇嫁十郎。」則爲姬妾流輩,故有是慨云。

金纖纖者,名逸,蘇州人。嫁陳竹士,年廿五歲而亡。有《瘦吟樓詩》傳世。如「眉諱新愁只自知」,「諱」字奇特。「夕陽鐘破隔溪烟」,「破」字新穎。

詩貴不着紙,文家所謂離字訣也。張佛繡《落葉》句云:「詩思飄零三徑雨,别情撩亂半窗風。」《葉魚魚》云:「曲徑西風衰草裏,寒江斜照亂江中。」俱得離字之妙。佛繡又有《曉起絶句》云:「捲箔延新涼,槿花嬌欲吐。一鳥忽驚飛,蹴落花梢露。」幽冷可愛。

許眉,廣西人。流落蘇州,爲焦氏婢。色藝並佳,好詼諧。倩遊虎邱,得一見焉,呼爲「女方朔」。有《摘花》詩云:「手摘一枝花,飛來雙軼蝶。妖蝶戀花容,花容嬌似妾。紅淡着胭脂,正是晚妝時。將花插我首,映蝶隨人走。」摇之曳之,於此見其風情。眉字緑颦,著有《摘花小草》,未梓。江碧岑云:「骨相癡屯随分好,性情簡樸入時難。」唐閩遺云:「養能遂志從來少,貧不生嫌薄俗難。」押「難」字,可稱三難0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工部句也。而江碧岑云:「文章身後事,門户戒無争。」名論卓然,豈復似閨閣中人語。

《疑雨集》中有《訓婢詩》,甚新穎動人。近得黄册仙詩,有《訓婢》句云:「深閨近日無功課,笑伴雙鬟夜績麻。」比王次回作更親切有味。

崑山徐嘆玉,字若冰。生時,母夢寒梅一枝墮於庭,與倩母夢嚼梅孕倩,兩兩相印。若冰早殁,臨終説偈云:「來從梅花來,去向蓮花去。來去本無心,無相亦無住。」倩因書之嚼梅小照。倩寄夫子句云:「不許阿儂隨壻去,深知老母别兒難。」後讀陳静齋送其尊人云:「欲隨夫母去,恐别舅姑難。」覺真情語人人能道。

「夭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唐女士《催妝》詩也。倩偕婚之夕,亦有句云:「鬻身原爲母,得壻總由天。」又云:「人皆歌《鳳引》,我獨賦《雞鳴》。」

沈蕙孫《白雲泉》云:「花光當户散,雲氣入衣寒。」《夜坐》云:「琴聲停落月,秋意對寒泉。」《秋寺》云:「石林殘雨響,樵徑亂雲低。」俱幽逸。最愛其《讀離騷》云:「風詩固一變,聲衰義彌正。」卓有特識,可千古不磨。

木瀆女道士吴静婉《别思》云:「西嶠雨未收,東崎風又作。留住緑養衣,莫與篙神着。」可於投轄留賓外又添一法。

倩《病中口占》云:「支離憔悴此吟身,花月年來者度新。嘱咐東風須護惜,爲儂留得一分春。」及見家柔嘉詩有云:「珍重餘花劫後身,却憐孤負一分春。殷勤好與東風約,留取餘花待病人。」倩似偷詩兒也。

有女仙乩詩甚佳,因記一句云:「月移花影就酒杯。」惜忘其全。此用東坡「月移花影上欄干」之句,而易下三字,便覺妙不可言,孰謂古人句不可同耶?

華亭廖織雲《哭姑》云:「釵鳳分飛賦命孤,見姑還似見兒夫。私心欲慰垂憐意,任有啼痕總説無。」哭姑而及悼亡,可謂節孝兩完。嘉興吴道嫻《喜妾舉子》云:「窮薄還憑世澤存,朝來弧矢喜懸門。翻嗟姑舅先朝露,未得生前一弄孫。」得子而復思親,可謂慈孝並至。

倩嘗夢至一室,花卉異常,樓臺犖卓。座上爲青蓮大士,旁有女童,一日侍雲,一曰御月。倩至,則拜受二句云:「小青薄命憐今似,太白仙才自古稀。」醒而誌之,不解所謂。乃今日之事驗夢矣,先機之見,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