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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8

作者: 桂青萬

陶杜詩説提要

據道光十四年刊《嘯月山房詩集》本點校。撰者桂青萬字鷲文,安徽貴池人。諸生。曾任宣城訓導。有《嘯月山房詩集》。此卷附於《詩集》後,分評陶詩、杜詩,頗能識其大處,如以陶比顔子、杜比孟子之類,不脱嘉、道間儒化陶詩、聖化杜詩之風氣。又細較陶、謝之不同以尊陶,李、杜之不同則並尊之。末數則分論詩體,中唐以下僅取一李商隐,即韓愈亦有微辞,更無論宋矣,説甚保守。

陶杜詩説提要

貴池桂青萬鷺文著同懷弟籠讀校字

陶詩

陶詩最令人開卷茫然,亦因執詩求之,未嘗改其人、論其世也。徵君以名臣後,率高曠之資,遭時不偶,欲言難言,時時寄托。作者心超迹象之外,讀者不徒字句之中,譬之神鷹摩空,羅者乃視影於澤藪,即指爲真鷹,焉能得之。

人皆言陶詩澹矣,不知澹而彌旨。苟静氣求之,祇極酿粹耳。陶君愛菊,以品相合也。然以粗氣取之,豈如牡丹、海棠之華艷乎?予每於秋光明媚時,月色當空,風露在檻,玩數叢於廊廡間,覺别有一種清氣深入鼻端,不可名狀。少陵謂「心清聞妙香」,予於陶詩亦云。

沈文恩讀《擬古詩》謂:「根本節目,全在此種。」予謂其最明者,如「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饑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等語,至「翩翩新來燕,雙雙入我廬」、「上絃驚别鶴二「種桑長江邊」云云,則寄托之謂也。

《飲酒》詩十首,可以兩言蔽之曰:「禀氣寡所諧」、「吾駕不可回0至云「魯中叟」,幾欲以孔門自托。

陶、謝之稱相沿已久,此亦猶賈長沙仲尼、墨翟並列耳。陶公深潛純粹,乃晉時第一流人物。康樂性情怪僻,至稱爲山賊,背晉臣宋,且事宋叛宋,縱飾爲秦帝韓亡之語,吾誰欺?欺天乎?况詩品又天淵哉!予《嘯月山房集,讀陶靖節詩》既反覆詠歎之,復述於此,以著大節。

鍾崂《詩品》謂「其源出於應球」,漁洋、確士俱辨之矣。尤可笑者,不日晉某某,直書曰「宋徵士陶潛」,不思其與殷晉安别時乎?時晉安已爲宋參軍矣,而題仍以晉時官名之,大節凛然如此,焉得以宋加之。至「才華不隱世」句,雖周旋語,亦隠諷語也。鍾殆猶未得此旨耳,宜其目爲中品也。近人又有尊陶者,以杜比孔子,以陶比顔子,猶未允也。子謂兩人當擬諸顔、孟間耳。杜詩英偉似孟子,陶詩渾厚似顔子。二 田園歌詠始於擊壤、康衢,暨乃盛於《豳風》,陶公繼之。《歸田園》云「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烟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移居》云「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西田穫稻》云「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此即所謂「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黄髮垂髡,怡然自樂也」。《桃源》一記,乃胸中自具丘壑,並非幻想。至云「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自然流出,不可思議,令我想見魚躍鳶飛氣象,此程子所謂「活潑潑地」者,宜其獨有千古已。唐人作者《帽川》「斜陽照墟落」一章,得其一體。

人莫苦於不知足,小人所爲戚戚也。《和郭主簿》云:「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和劉柴桑》云:「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飲酒》云:「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非即聖人所稱居室之善乎?然關乎學問性情,非可强襲。張文潛、唐子西之「送窮鬼二祝錢神」亦由衷之言爾。陶詩多自力語,如「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貧居依稼穡,戮力東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負所懷」是也。史稱翟氏亦與同志,夫耕於前,婦鋤於後,想見運劈家風。「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爲貴」,即《論語》所謂「毋固、田我」「富貴於我如浮雲」也。勿僅與當時曠達一流人同視。

或問: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千古名句,妙處何在?能言之乎?」子曰:「惟不能言,所以爲極妙也。稍可言詮,便滞迹象矣。陶公不又云乎「此中有真味,欲辨己忘言一,得此意會,心不在遠也。」

「傾壺絶餘瀝,窺竈不見烟」,又云「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顔」,古人安貧樂道如此。

晉人善清談,外形骸,一死生,悖禮傷教,莫此爲甚。陶公傷之,故云「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爲歡」,「世短意常多,斯人樂久生」。眷眷於此,以挽頹風,非好隕牛山之涕者。「櫚庭多落葉,慨然知已秋」,不須著力。杜詩「清風左右至,客意已驚秋」,便是唐人語。新知贈遺,諒非厚恩。以饑驅故,至期冥報,何言之切而意之厚也。英雄一飯千金,往往如此。昌黎《送孟東野序》歷數善鳴者,獨魏晉不及陳思、淵明。且日其爲言也,雜亂而無章。韓詩豪傑自命,才力恢張,其源本不出此。太白亦云「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要舉其大凡,不能一概抹煞,觀「綺麗」二字可知矣。

陶公得孟子一養字,能抱貞心,而無厲氣,優游塵世,超出萬類。故曰「養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自名者,不求人知也。庶者,以此自期、不敢自居也。人品、詩品如是、如是。謝詩云「勵志故絶人」,則使氣矣,又曰「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則養在長生,非孟子旨矣。公好讀書,故曰「卧起弄書琴」,「歷覽千載書」,「委懐在琴書,「正賴古人書」,「時還讀我書」,又日「詩書敦宿好」,「談諧無俗調」,「所説聖人篇」。然古人讀書講誠、正、修、齊大旨,非如後人穿鑿,句梳字櫛,故又日「不求甚解」。

《贈羊長史》一章,知晉室將亂,有卷懐意,故欲理舟輿而悵關河,托言負病而期九域之一也。意難明言,只念黄虞、思綺角,而以「人乖運見疎二語微露之,此章未所以云「言盡意不舒」也。「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常勤」,惋切之言,善體聖教乃爾。按孔子「先師」之稱,五代周太祖有「百世帝王師」之語,至明始定於嘉靖,陶公先之,卓識籠罩千古矣。蓋「至聖」二字始於太史公,「先師」二字始於陶公。

「良辰人奇懷」即「吾與點」也意。「分焉安其業,所樂非窮通」,即「賢哉回也」意。「結廬在人境」,即「必在汶上」意。「被服常不完」,即「不耻編袍」意。至云「原生納決履,清歌暢高音」,則又明明自言之矣,誰謂非聖人之徒哉!

學陶者執詩以學詩,則南轅北轍,正恐相左。必先志其志,學其學,平其心,養其氣。有陶公之胸襟,自有陶公之真詩。顧嘗論之,往代之詩,以《毛詩》爲極,盛自擊壤、康衢,至此而體裁一變。近代之詩,以李唐爲極盛,自漢、魏、六朝至此,而體裁又一變。可見古人相承不相襲,未有不善變者也。今雖不能變其體裁,亦宜稍變面目。若學陶而即爲陶,是學晉人而即爲晉人,非真晉人也。猶之學漢、魏而即爲漢,魏,學唐人而即爲唐人,非真漢、魏、唐人也。大約上規漢、晉,參合唐人,始爲極則。然則學陶者,亦知所變哉!

-杜詩

杜詩英思壯采,咄咄逼人,包羅萬象,無所不有。予謂其似孟子者,正以其憂國愛民,時時相合,一幅浩然之氣,有以充塞兩間也。第不善學之,非粗則滯,且才力不敵,便有如蚊負山之象。「步展隨春風,村村自花柳」,何其具天然之趣也。「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又是一幅雄壯景象。至「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其聲淒然,令人欲泣矣。化工之筆,何所不有。《瘦馬行》「天寒遠放雁爲伴,日暮不收烏啄瘡」,其聲怨矣。下云「誰家且普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獨有一種忠愛之心,流露筆墨之外,此所謂厚也。後人作此題者皆不能及。詩有過於求深而反淺者。《鳳凰臺》云「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心以當竹實,炯然忘外求。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不過極言其忠惆耳,然不如仲宣「南登漏陵岸,回首望長安」,有神無迹。《石壕吏》、《無家别》、《新昏别》等作,一字一淚,復一淚一珠。

《飲中八仙》創此體格,了無起結。八段只各肖其人之性情、面目,讀之如生,不知其散漫也。

「孤雲亦群游」,「群」字最妙。予《雜詩》中「須臾聚爲群」句本此。

《碧溪詩話》云杜集及馬與鹰甚多,亦屢用屬對。予謂馬,順而健者也;鷹,驚鳥也。少陵忠順之心,剛毅之性,適與之合,故所賦多得意之作。

「孔某盜跖俱塵埃」,意不過賢愚同盡耳,而以大聖人與盜跖並列失體,且聖人安得爲塵埃乎?此與太白「古來聖賢皆寂寞二語俱是古人失檢處。

昔東坡寫杜詩至「致遠思恐泥」句,停筆曰:「此不足學。」讀古人書,正宜有此識見。

《哀王孫》詩既屬以「善保」,復屬以「勿疎」,哀之大旨如此,非重複語也。前云「善保千金軀」,指道上避險言3復云「王孫慎勿疎」,指平日自修言。反覆叮哮,婆心如見。

茅屋爲秋風所破,蒼黄事耳,即思廣廈大庇寒士,何等胸次。杜陵詩云:「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内熱」《寄柏學士》云:「幾時高議排金門,長使蒼生有環堵。」此子朱子所謂「聖賢行道濟時,汲汲之本心,愛君澤民,惓惓之餘意」。

千古詩稱李、杜,往往各造其極。開府、參軍之比,少陵於謫仙固然,即「飯顆山頭」亦偶然戲筆耳。以李公之仙才,做到夭仙戲海處,杜公自然俯首。以杜公之宏才,又加以大力卓識,做到血性淋漓、長歌當哭處,李公能無淚下?天下惟大才人乃能下人,觀其於孟襄陽且然,何况詩聖?杜公憂國憂民,時時寄托,論者於太白少之,不知「乘舟夢日」之心,既知百無一合,往往故放縦其詞,托之於酒。至於「抽刀斷水」、「舉杯消愁」,其極曠達處,正其極沉痛處也,與杜公用意不同耳。七絶壓卷,李滄溟推「秦時明月」,王鳳洲推「蒲萄美酒」,王阮亭推「渭城」、「白帝」、「奉帚平明二「黄河遠上」四章,沈歸愚推「回樂峰前二「破額山前」、「山圍故國」、「烟籠寒水」、「揚子江頭」五章,皆不及杜。良以杜公惟此稍短,然「岐王宅裏」一章,詞氣闊大,終出諸人上。薪塘退士云:「世途之治亂,年華之盛衰,彼此之淒涼流落,俱在其中。」良然。

近人動作七律,而不知其難。唐初和平中正,自是元音。厥後往往才大者縛於法律,才薄者失之單孱,雖盛唐能者無多。杜陵以神勇之氣,具變化之規,海闊天空,獨有千古。至晚唐有句無章,已開宋、元習氣矣。惟李義山風格猶存,此善學杜者。

五律起手如將軍從天降,前二十字一氣直下,不須雕琢者。如「莽莽萬重山」、「帶甲滿天地」是也。同時摩詰之「萬壑樹參天」,太白之「五月天山雪」,自是敵手。晚唐温飛卿「古戍落黄葉」二十字,猶有遺意。若許渾之「紅葉晚蕭蕭」,亦極突兀,然「殘」字、「疎」字、「歸」字二過」字未免作色。國初諸名家極争起手,然皆須錘鍊。蔣前民「亂馬踏邊聲」,「踏」字、「吼」字、「争」字、「放」字亦然。近人宋茗香殊有仙氣,但以此律之,則天籟又難矣。盛唐人身分故不易到。房瑁輕兵致車戰之敗,嚴武使母有官婢之憂。公俱依之,且抗琉力救,自甘得罪。至别太尉墓則哭之,登望鄉臺則思之,豈擇人未明,抑稍自貶損哉!當兵戈飘泊之日,感禮賢下士之誠,有以收國士之心,灑英雄之淚也。

李、杜寢饋《騒經》,故求諸實者,但見其悲壯淋漓,測以虚者,但見其縹缈恍惚。即以一字求之,「聽猿實下三升淚,奉使虚随八月槎」,「實」字、「虚」字,生鑄如鐵,聳立如山。律詩起結皆對,初唐有之,杜公仍之,亦行所不得不行。若謂必如此始佳,則「黄鶴樓」、「鸚鵡洲」及「牛渚西江月」、「移家雖帶郭」諸詩,至今不存可也。後人無此氣力,强欲效颦,欲如「即從巴峽穿巫峽」之有意無意,遠韵遠神,雖得换骨金丹,亦莫之及。

「武皇開邊意未已」,刺明皇攻吐蕃也,《出塞詩》「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亦是。九章主意下言恩斷、腸斷、手傷、指落,皆緣於此。故又云「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向使此老總師,豈非仁將。至「挽弓挽强」數語,又有三箭定天山意,尤覘將略矣。六朝「客行依主人」一章,神味似之。《述懷》詩「流離主恩厚」,以「主恩厚」而加「流離」二字,見「流離」時倍易感恩也。《金光門》詩「移官豈至尊」正同此情,並無當意。故下云「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恐欲報恩未得也,全是一腔血性。《自京赴奉先縣》及《北征》詩俱數百字,煌煌大篇,序次明朗,波瀾壯闊,尤多隨手之變,元白諸人如何學步?

公與太白同遊齊魯,生平不復再見。而「春樹」、「暮雲」之句,「江湖」、「鴻雁」之思,至於「月落屋梁」、「三夜頻夢」,憐才耶,念舊耶?古人朋友之誼何如此翻雲覆雨,所以深惡而歎之也。

《示從孫濟》詩,淘米、渾水、刈葵、傷根之説,托意水源木本之思,猶在人意中。最難者如《北征》詩,方叙初歸之樂,忽及至尊蒙塵。《觀打魚》詩,方誇提綱設網之能,忽憶「干戈兵革」,「鳳凰麒麟,乍陰乍陽,如神龍之不可捉摹,如閃電之不可端倪。集中此類正多,定知别有肺腑。《冬狩行》刺東川節度章彝徒事校獵也,告之曰「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宫」,警斥遊臣,如白日青天,迅雷一擊。

空空洞洞,極大洞庭,只消「吴楚東南」十字盡之。泰嶽亦天下大觀,又以「齊魯青未了」五字盡之。大家手筆,放之則化一莖草爲萬丈金身,卷之則納三千世界於一粒粟,讀者可以悟矣。公多憂憤語,亦時事使然。然如「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向喜吟詠之。又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讀者至此,正如陰霾苦雨,忽而天晶日明,鳥雀皆喜,真可爲太平人士鼓吹休明之式。公自比稷契,乃知憂禹稷之憂者,自能樂顔子之樂也。陶詩峻潔,矍灝瀚之氣,深入骨裏,使人不知。如五湖瑩净,不染纖塵,而朝暉夕曜,樹影雲光,明河星斗,歷歷可數。雖居人、舟子,莫測津涯,惟日事汲飲而已。老杜鎔經鑄史,鼻岸旨雄,有推倒一時、開拓萬古之概。其才力學識,實足以副之。正如長江大海,萬派争趨,竈竈、蛟龍、鯨鱷之屬,時時揚波噴浪,即魚寵、蝦虫、竈龜之細,靡不畢集,又有垂義蔽天,風雨、雷霆震盪其上。此兩家門徑也。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