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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謝堃

春草堂詩話提要

《春草堂詩話》十六卷，據日本大阪大學懐德堂文庫藏道光刊本點校。撰者謝莖(一七八四—一八四四)，字佩禾，揚州甘泉人。遊幕爲生。有《春草堂叢書》、《蘭言集》等。此書自叙有「得詩話八卷」云云，知爲前八卷，記本人行事，多在道光初年。各家書目著録有道光十年揚州書局初刻本，然卷八已有十一年辛卯記事。後八卷徑以卷九接上，實乃續作，記事署年最晚爲十四年甲午，彙爲一書當亦在此時不久。自叙謂詩話自宋人以來，「至漁洋一變也，小倉山房又一變也」，頗具史識。又不滿時人詩話録詩過甚，幾類句圖，必以「話主而詩賓」方爲正宗。其書爲自守此旨，每截取詩之序文以存事，而割棄正詩，卷十一以下尤甚，不免稍過。謝氏有才情，又篤於友情，交遊必及詩，乃至詞、曲，採録評説，可藉以觀賞嘉、道間淮揚一帶能詩者之作，其中如皋一地風雅最受青睞。又依遊蹤及於南北，山左、嶺南等地採録亦夥，一時名家如陳文述、查揆、姚瑩、屠倬、徐熊飛、王衍梅等，皆有所交集，誠所謂「爲數十年知己而言，非所與時賢争勝」(自叙)也。又頗重閨閣中之能詩者，卷九幾爲專卷。其説詩有精義可參，如以聲音分南北派，以北人南派、南人北派爲傑出(卷十五)之類。評詩則好以今詩比唐詩、今人比古人，不憚責人之失，亦不吝美人之長。如評曲阜冶山上公(孔慶鎔)《鐵山園詩集》，竟可同時「接武少陵、香山」，「置之右丞集中不復辨，「義山亦當抗手，而以所舉詩例衡之，不免大言輕率。徐秉愿批語斥之「矢口亂道二「有如夢囈」，誠是。然亦不無可窥嘉道間人平視古今之新氣概，較乾隆以前之必以宗唐宗宋爲尚，已大不同矣。此書後又删訂爲五卷，收人其《春草堂叢書》。

春草堂詩話自叙

作詩話者夥矣，自《全唐》、《五代》而外，又有《詩話總龜》。若宋之歐陽、司馬、後山、寛夫諸公皆有之。至漁洋一變也，小倉山房又一變也。然《全唐詩話》其例猶涉紀事，《五代詩話》半屬類書，其他則各盡所長。夫詩話者，話主而詩賓也。竊觀時賢作詩話者，則曰「某人有某句」云云，此實非詩話正宗，乃唐人摘句圖例也。其時病榻初移，嶺梅乍吐，繙閲諸書，參以己意，凡三閲月，得詩話八卷。爲数十年知己而言，非所與時賢争勝而成書也，海内諒之。

春草堂詩話自叙

春草堂詩話卷一

甘泉謝堃佩禾唐人詩之能歌者謂之歌詩，然多七言絶句，如王維之「渭城朝雨二李白之「葡萄美酒」、王昌龄之「奉帚平明」是也。又如李蔚餞孫處士於河上，舟子濺水，近坐妓衣盡濕，李怒甚，將責舟子。處士請筆硯，賦《柳枝詞》曰：「半額微黄金縷衣，玉搔頭裳鳳雙飛。從教水濺羅裙濕，還道朝來行雨歸。」李覽之釋然，賓從稱贊，命樂工唱其詞，飲酒樂甚。萬紅樹《詞律》不收《柳枝》、《塞上》諸曲，謂詞之近於詩也，獨不思《生查子》脱胎五古，《瑞鷗鵠》公然七律耶？詩可以怨，怨而不怒者上乘矣。唐朱慶餘「粧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人時無」，不若秦韜玉之「敢將十指誇纖巧，不把雙眉鬭畫長」。近日汪劍潭太守賦《落葉》云：「絶無依傍惟喬木，一樣漂零讓落花。」又不若張友篓述懷》云：「此生不望練袍贈，我本無恩及故人。」世稱武臣能詩者，曹景宗也。武臣能畫者，李思訓也。余友湯雨生參帥兼之，故曾賓谷侍郎有《湯生歌》贈參帥云：「班超傭書投筆起，丈夫當效傅介子。湯生年少一書生，今作百夫之長耳。相從將軍泛樓船，暮歸蠻府飛華箋。八分書似刁斗銘，千首詩過交河篇。日南半壁天海空，山川形勢全在胸。興來揮寫著絹素，咫尺萬里乘長風。武夫中有湯生否，學士文人猶落後。可惜湯生好身手，但與吾儕争不朽。偏裨何日樹功勳，金印懸來大如斗。」讀此詩，可以想見其風度。贈此詩，參帥猶作騎尉時也。

雨生詩畫既工，兼能叶律，有周郎顧誤之雅。余嘗以《黄河遠傳奇》就正雨生，亦以《逍遥巾》、《劍人緣》二院本見示。尤可憶者，荼蕨破夢，楊柳垂腰，余與雨生在衢州官署，解衣磅礴，飲酒賦詩，興酣吮筆，爲余寫《青山圖》，並繫以二十八字云：「十年蠟屐苦閒關，一夢江南鬢已斑。萬里何須怨飄泊，囊中原有謝公山。」-

同時講音律者，惟譚子受太守。太守名光祜，薈亭侍郎幼子也。侍郎殁後，家益貧，潦倒京師，長以鐵簫自隨，人多以「譚鐵簫」呼之。搜採唐宋人詩之叶律者，命伶人按拍，自倚鐵簫相和。即官蜀伟，讀漁洋山人「門外野風開白蓮」、張船山「白蓮多傍美人開」之句，拔劍斫地，慷慨而歌，寫《英雄兒女圖》以見志。薩湘林方伯贈詩云：「鐵簫公子舊知名，兒女英雄寫性情。音律論同詩律細，官聲播得曲聲清。」程春海學士有五言古詩一首，惜篇長，不能盡載。今録其警句云：「譚侯貴公子，慷慨多大節。仰天吐偉句，真氣偃溟渤。公卿塞閭巷，無路取簪載。竟騎將軍馬，殺賊草羽檄。英雄固名士，兒女亦仙佛。我懷湖海志，共此一腔熱。想當歌哭際，吹裂六州鐵。」其名重如此。太守雖填詞度曲，詩筆尤勁。五言如「朝看花門舞，暮歌紫芝曲」，「磨刀隴水寒，吹笳夜風肅」。七言如「劍外烽烟驚客夢，樽前花月起邊愁」，「袒臂願從河朔飲，折腰差異府中趨」，皆不失中唐矩靈。程恩澤，字雲芬，一字春海，歙人也。官翰林學士，督學荆南，與譚光祜、李宗傳相倡和。時余客荆南，學士投以詩云：「爲報青山舊猿鶴，玄暉今日在湘州。」翌日往謁，索其近稿，内有《忠孝女》、《沈將軍歌》、《讀中興頌》、《龍場懷古》諸篇，一氣渾成，非時人口吻。尤愛其《舟次耒陽弔杜文貞》五言長古，如「天地日逼戻，不能容稷契二「諫章滿胸臆，明主在天末」、「麻鞋竄行在，臣辱不苟活」諸句，雖少陵復生，不是過也。

抱犢山人者，李海帆觀察諸父也。觀察攝篆永州，持此稿屬余點訂，並道其山人有隠德。盥薇諷誦，三復其稿，覺樂府諸章置之中唐人集中，竟莫辨其真贋。然皆長篇累牘，今録其《子夜歌》以見一斑云。歌曰：「紅豆愛春風，黄栗愛春雨。春雨復春風，誰識相思苦。」李海帆觀察名宗傳，一字孝曾。家桐城，舉戊午孝廉。性癖左史，故發爲文章，奇氣横溢。與姚石甫大令齊名，謂之姚李。簿書之暇，間爲歌詩。《酬姚石甫見贈》一篇，可爲石甫小傳。其他佳句，如「澗深泉氣冷，樹老葉聲稀，「地險關天意，城孤見吏才二「老樹支殘照，悲風逼怒潮」，「空聞羽檄飛戎幕，幾見牙旗拔將壇」，「久傳劉裕還軍壘，誰遣盧循散甲兵」，不在義山之下。姚瑩字石甫，桐城人也。以進士改官知縣。常鬱鬱不得志，著有《後湘集》詩文若干卷。汪瑞庵總憲稱其文曰：「學有經法，通識時事。激昂慷慨，博辯宏通。」鮑覺生侍郎論其詩曰：「昌黎論文專主氣盛，石甫之詩可謂氣盛者矣。」集中《送人之楚北從軍》云：「仗劍平生志，開樽此日情。送君千里去，江水作雄鳴。落葉洞庭樹，吹笳漢上營。得從竇車騎，磨盾亦干城。」《鄧城道中》云：「西風初動柿林霜，汴水東流日夜長。楚國婦人思鄧曼，漢朝詞客罷鄒陽。征鴻欲度驚愁侣，去燕將飛繞故梁。車馬問君何日已，不堪蕭瑟又垂楊。」馬瑞辰水部，桐城人。嘗被謫塞外，故其詩蒼老遒勁。《渡松華江》云：「隔岸霞光明浸火，浮波寒氣鬱蒸烟。」《觀將軍出獵》云：「高原走馬風無力，大漠呼鷹雪不寒。」真初唐佳句。世稱袁、趙、蔣三家無分優劣，余獨不然其説。苕生太史以詞曲勝，詩不逮二公遠矣。袁詩曰：「自笑匡時好才調，被天强派作詩人。」趙則曰：「天留老筆非無意，要與熙朝寫太平。」二公谿徑又判然分矣。

詩有極鑿空而極妙者，如張京江相國賦《聽月》詩云：「聽月樓高接太清，太清聽月最分明。輦空叩啞冰輪響，搗藥叮咚玉杵鳴。樂奏廣寒聲細細，斧修丹桂韵序序。俄然一陣天風過，吹落嫦娥笑語聲。」詩有極樸實而極妙者，如胡西境《送女》詩云：「女當十五應從夫，幾句言詞要聽吾。好把弟兄和她煙，還如父母事翁姑。重重姻婭非同泛，薄薄粧奩勝似無。一個人家好媳婦，千金難買此稱呼。」曹子建「朱華冒緑池二「冒」字余知其佳。白樂天「機櫚葉戰水風凉」二戰」字余不知其佳，即在全州道上，見兩岸稷櫚，晚風過處，始服古人用字之妙。

或謂詞人之詩傷於纖，詩人之詞傷於樸。試讀李太白《菩薩堡》詞，何樸之有？辛稼軒《元日》詩曰：「老病忘時節，空齋曉尚眠。兒童唤翁起，今日是新年。」又何纖之有？唐九歲女子送兄詩云：「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宋十龄童子咏冰云：「莫言此物渾無用，曾向源沱渡漢兵。」以此論之，詩不盡在功夫也。余於鬚觥時，賦《十四夜月》云：「尚有一分缺，清光亦滿空。」賦《旱萍》云：「君莫笑無圓轉處，前身原不是楊花。」卒以此二詩，受知於朱虹舫先生。道光戊子，先生督學江南，余執弟子禮，謁先生於舟中，深加勉勵，並題《青山圖》以歸之。詩曰：「昨歲長安記索詩，春風忽又使車馳。雙旌喜遇邪溝路，正是垂楊入畫時。二青山勝跡久留傳，况復宣城有阿連。一卷烟巒高寄託，此才未許老林泉。」先生名方增，官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浙江海鹽人也。春風騎蕩，士女咸集，余與二三知己放舟湖上。是日也，濃歌清吹，使人迷目。遂避囂於桃花僧院，見一妙年題院壁云：「此地豈無仙子住，問誰才調似劉郎。」詢之，優伶也。他日言於周西写孝廉席間，孝廉笑曰：「尤有奇者，曩作詩會，在會者三十餘人，皆老宿。同賦皖螂山，山乃海邊土阜，無所紀述。忽一少年，係替人祝髮者，成一聯云：一花鳥無今古，樓臺有廢興。一滿座因之擱筆。」「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挂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此唐人傳句也。「輕舟一葉洞庭帆，玉破鱸魚金破柑。好把新詩寄桑苧，垂虹秋色滿東南。」此宋人傳句也。「西出長安第一程，新豐咫尺接咸京。琵琶一曲春明酒，猶似金龜醉帝城。」此黎湛溪河帥詩也。「晉陽暑雨夜初收，曉起凉深似暮秋。不是雁門風色緊，未知身在古并州。」此阮伯元宫保詩也。「莫辭樽酒十分多，唱到《陽關》可奈何。行李一肩帆五兩，又衝冰雪渡黄河。」此張老薑布衣詩也。以才調繩之，何分唐宋。

阮亨，字梅叔，一字仲嘉，儀徵人。爲宫保介弟，脱略時習，與世無競。有文名，詩其餘事也。幼隨宦京師，賦《蕉花曲》，有「小欄定有吟花客，淺碧羅衫一樣長」之句，人多以「阮蕉花」稱之。集中佳句美不勝收，余尤愛《咏月》一律云：「皓月乍離海，天涯生暮寒。一輪何皎潔，萬里共團園。馬上停鞭望，閨中滅燭看。有人當此際，不敢倚紅欄。」

《隨園詩話》專主性靈，言無所謂格律，一時風氣，遂爲之頹靡。獨不思孟子云：「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格律何可廢也！然不可泥於格律，陸放翁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斯言是也。

余偕湘姬探羅浮梅花消息。舟次惠州，聞惠州有西湖之勝，湖畔即東坡葬朝雲之所，有墓在焉。遂同往。穿梅樹里許，憩於僧庵，題詩一律，尾句云：「我亦有姬差解事，爲公含泪弔朝雲。」僧讚歎不絶，初疑爲詩僧，扣其姓氏，僧不語，書「明月不長好，清風有時静」十字相示，然後知其爲非常人也。王豫，字柳村，祖居丹徒之翠屏洲，後因洲地改屬江都，遂爲江都人。工詩，業儒，雖中年失明，猶孜孜聽人吟誦爲樂。著有《種竹軒詩鈔》，江淮間頗稱誦之。五言取法王、孟，七言專尚高、岑，其《閨怨》一首，深得風人之旨。詩曰：「古釵寶髻映簾權，曉起粧臺興久慵。知否妾心怨秋色，臨江不敢種芙蓉。」

季爾慶，字廉夫，泰興人也。詩甚平庸。然《登安江門》一律，頗爲士大夫所賞。其詩曰：「城上高樓接大荒，隔江烟樹鬱蒼蒼。山從南去分重叠，海自東來合混茫。繞郭帆檣迴鐵甕，連宵鎧火接金間。登臨使我心多感，楚北川西半戰場。」

李琪，字少白，華容人也。本姓孫氏，善書。詩頗豪邁，然失之粗。今録其《坐雨》一律云：「空階墮寒深，衆樹含微嚏。石氣忽成雨，水流時帶雲。攬衣此間坐，引酒還獨醺。幽意鳥先覺，數聲花夕」

凌霄，號芝泉，江寧人，隨園弟子也。《接洪太史書》云：「聞君六月渡冰河，高唱長城飲馬歌。聽到琵琶心易醉，燕支山下女兒多。」《送秦中丞出關》云：「壯遊何處不天涯，但可棲遅便是家。策馬請君揮手去，而今關外有桃花。」此二詩，人以謂有出藍之譽。

古樂府失傳久矣，雖唐人不過依樣葫蘆。南唐、兩宋，變而爲詞。元、明以來，變而爲曲。杜工部，解人也，知而不爲。張籍、王建，解人也，知而爲之。東坡，解人也，知而不爲。万俟雅言，解人也，知而爲之。郭茂倩徒抱題目，强作解事，袁簡齋駁之矣。近得張老薑《野田有黄雀行》一篇云：「噴嘖喑喑，有粟不得啄，有翅不能高飛上天。終日在野田，悲鳴四顧無人烟。黄鵠自南來，高高張兩翼。笑汝晝不得食，夜不得息，終日悲鳴胡噴噴。仰首向黄鵠，欲附汝翼高飛。黄鵠不相顧，黄雀心中悲。」此詩置漢魏人集中，誰其辨之？

僧借庵，初名巨超，焦山方丈也。有《十七夜月》一首云：「一月一回圓，人行明鏡裏。月光如水流，四十五萬里。圓從缺處生，缺即從圓起。」讀此詩，可以悟參禪理。又「蟲吟山館月，人卧草堂星」。又「凉生潮影外，秋在葉聲中」。又「有時閒到無聊處，自己開門掃落花」。皆妙。香奩與無題迥别，歐陽紹洛有詩曰：「雲母懸鎧蠟炬紅，碧虚樓閣望溟濛。香欄腻瀉重霄露，繡馬驕嘶午夜風。可奈影迷珠錯落，莫猜聲斷玉瓏現。生憐一片秋葵錦，暮向西階曉向東。」此無題也。王次回有句云：「當時忍笑畫鴛#。」此香奩也。袁香亭有「角巾釵索影先交，助我風情坐向懷」等句，此又香奩下乘矣。

曩見某公賦《伏雛雞》一結云：「憐他覓食呼雛意，一樣乾坤父母心。」真仁者之言，惜不復憶其姓名。

論明七子者，毁者多而譽者少。然真能升堂入室，亦未嘗不佳。如吴漢槎《瀋陽示友》云：「西風城畔夜烏哀，積雨荒庭黯不開。匝地關山千里去，極天遼海一身來。文如劉峻終無命，憤到嵇康始悔才。舊業凋殘歸未得，望鄉何處更登臺。」《出關》云：「邊樓回首削嶙峋，箪篥喧喧驛騎塵。敢望餘生還故國，獨憐多難累衰親。雲陰不散黄龍雪，柳色初開紫塞春。姜女石前頻駐馬，傍關猶是漢家人。」歐陽紹洛《蘭江驛送人入蜀》云：「湘雲回首路漫漫，客裏逢君歲又殘。故國秋期違伏枕，他鄉夜雨暫憑欄。沙沈鐵角孤城在，苔卧金牛戰骨寒。聞道蜀中山色好，青衣江上幾回看。」《登岳州城北望》云：「迢迢幽徑上林顛，回首荆門一惘然。江漢有情終注海，兵戈何事更經年。頗聞閭巷思羊祜，見説奸豪懾董宣。日暮鄉關獨凝望，罪言無補漫流連。」王悔生《薊門道中》云：「暮城天際見高墉，磊落憑開萬古胸。馬上寒雲生涿鹿，尊前明月滿盧龍。路經淮海三千里，地跨河山百二重。燕市從來多駿骨，黄金臺館鎖芙蓉。」諸君可謂入七子室矣。悔生名灼，桐城人。紹洛字澗東"^南新化人。五言律詩如余秋農《贈伎名兒》詩曰：「十六葛名兒，天生國色奇。向人能嫌媚，不自解流離。《白紆》一回舞，星眸四座馳。衆中能識我，感激爲生悲。二曲終一相敏，與我話依依。亦有父猶在，已無家可歸。斛珠誰爲致，籠鳥儻能飛。萬里丹山路，茫茫惟落暉。」此二詩深得唐賢三昧。

昔人云：作五七古者，須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家之塊壘；作五七律者，須悟宜僚弄丸、天女散花，方到妙處。如陶雲汀宫保古體有《苦雨歎》、《馬上望太行》、《東坪望辰山》諸篇，皆鑄古鎔今之作。近體有《落花》、《竹枝》諸篇，亦天衣無縫之詩也。故法時帆先生稱其各體皆工，而登臨懷古之作，尤覺俯仰上下，蒼茫交集，才、學、識兼擅其長，直可稱爲詩史矣。顧南雅亦云《新樂道中即事》、《德將軍戰功碑》諸作，更不可以尋常詩人測之。至《赴吴淞口致告海神登礙臺》四首，和者數十百人。余无愛陳芝楣觀察和「難」字云：「帝澤如春知最溥，臣心似水敢辭難。」李葛峰太守云：「來琛久驗梯航易，轉運何憂道路難。」許仲容大令云：「水監凛於民監切，濟川功比濬川難。」風雅一時，人擬之漁洋《秋柳》云。

惑于風水者愚矣，因風水而累年訟不息者，尤愚矣。子葬親者禮也，借親之骸骨而求富貴者非禮也。余欲作詩以憫其事，因事未果。適馬東園别駕寄到近稿，中有《堪輿歌》一篇，先得我心，故録之。歌曰：「堪輿歌，歌爲誰？欲歌未歌雙泪垂。東家有翁疾亟時，丁寧反覆囑其兒。我死若欲我心慰，慎勿將我求富貴。但得片土足藏棺，風水之説甚無謂。我生願汝得百金，朝朝禱祝汝仍貧。生前心志已如此，黄土白骨豈有神。嗚乎！翁語一何通，世人盡在夢。夢中祖山不葬惑風水，忍棄親骨如蒿蓬。作爲此歌示人子，得不哀悚心忡忡。嗚乎！得不哀悚心忡忡。」詞雖不佳，實白太傅新樂府之嗣音也。

王柳村嘗語余日：「揚城去瓜步僅四十里，而輿馬莫如船隻。船可以坐卧自如，風利則片時即達，船遂日集日多，有「門帘」二蘆篷」二剣子帮』等目。『剣子帮」中有名王痰者，凡客上船，必問客「能飲乎？能詩乎？一能飲者出佳釀飲其人而不索其值，能詩者出精墨良筆以求其詩。久之詩滿艙壁，信口歌之，扣舷爲樂。」余曰：「此必非常人，隱於操舟者也。子盍扣之，必得其實。」他日柳村復來，曰：「子誠知人也。曩以子語扣之操舟者，其人笑而不答，書五言詩一首日：「憶昔少年場，挽弓愛挽强。夜深霜雪警，猶着鐵衣裳。』明日遂不復見矣。」

春草堂詩話卷二

無依老人問余曰：「少陵咏物，刻畫毫無，理當横絶一代。崔駕需、鄭鵝楊，雕鑿太過，亦有千秋，何也？」余日：「此易解耳。曷不取元人《東帆集》觀之。」翌日老人復至，曰：「得之矣。」書十四字云:「論詩何用分門户，煉得丹成即是仙。」余曰：「然。」相與鼓掌大歡而散。請乩扶鸞，余不之信。幼時見鄉鄰趙某設壇頂禮，若虔誠焉。焚黄後自云：「某仙降矣！某神降矣！」皆有降壇詩。詩甚鄙俚，閒有佳者。余待叩其休咎，則曰：「童子何知，敢褻瀆神祇，靈官將責汝矣。」余爲之謂然。他日遊於丹徒市上，偶閲書肆中一抄本詩，即趙某所云某仙某神降壇詩也。道光丁亥，應富觀察之招，將入都。適王善舟太守之任松江，有書見招，意不能决，形於顔面。客日：「子有不可解之事乎？」余曰：「然。」曰：「曷不詣乩壇請神仙解之？」余即以趙某及丹徒所見告之，客笑曰：「不然。天下事有真即有僞，姑試之。」遂同往焚香默禱，乩判曰：「吕祖降壇矣！」繼而判詩日：「落拓誰憐范叔袍，相思相憶夢勞勞。十年作客羞磨鏡，千里依人笑捉刀。雙鬢飽餐燕市雪，片帆催送廣陵濤。金臺臺畔知音在，馬足車塵萬丈高。」「燕樹吴雲繫所思，秋風影裏馬遲遅。登樓好賭黄河賦，入洛初度白雪詞。雞肋文章千古歎，豹皮心事幾人知。天涯莫護愁知己，韓孟雲龍會有期。」後人都卒驗其言。

尤西堂載乩仙何澹玉，武林妓也。年十八卒，有「亡年纔十八，死託杜鷗根」之句。又有歌云：「春風舞，春風舞，吴姬紫玉飛作烟，越艷西施化爲土。」乃作《春風舞歌》弔之。歌中佳句如：「昔日錦屏人，長短鴛需譜。今日夜臺客，冷暖胭脂土。誰知天下有情人，離魂猶作芙蓉主。」或曰：此西堂借題也。故結句云「他年載酒賦招魂，舉杯澆遍西陵浦。」

雪山道人者，或言姓薛，又號東皋，不知何代人。乾隆末降乩漳浦，好爲詩歌及真草八分。蔡葛山相國告歸，時與倡和。仁廟初，元相國以舊臣請覲，問道人得許否，道人倒書一「福」字。行至福州，奉旨毋庸入都，乃悟倒福者，到福州也。士人多師禮之。所言皆修身淑世之旨。相斷題其室曰「文社壇0復有壺中山人與覺夢侯者，皆道人之友，能詩。壺山尤工作畫，似黄鶴山樵，求者甚衆，前後仕漳者皆争購之。道光己丑，余過漳州，謁方穎齋觀察，見壁上乩筆數幅，頗神妙。鄒霽峰廉訪分巡汀漳日，嘗欲搜集刻之，未果。又十餘年，漳人求得詩、古文百餘首，石甫爲之詮次，龍溪錢翼堂明府梓行於世。

余譜《黄河遠傳奇》，人多笑其紅線、随娘爲不類，余亦無可辨。一日，翻閲尤展成《看雲草堂集》，有放歌五首。其四首結句云：「嗚乎！安得季布朱家結爲友，更有紅線隱娘娶作婦。」是夕樂甚。他日復有問於余曰：「王之涣，唐人也。胥長公《西樓記》，亡是公也。何可同日語耶？」余則曰：「蔡中郎果爲牛丞相壻乎？」其人語塞。， 曾賓谷《咏雁》云：「今汝何之江上寒，楚天愁思正漫漫。水深腸澤哀鳴起，兵阻衡陽過去難。是處稻粱逢樂歲，誰家書信寄征鞍。爲伊此日關情甚，不覺霜華上鬢端。」尤西堂《咏雁》云：「翹首秋風旅雁飛，楚歌寥戾送將歸。天涯萬里碧雲合，江上數聲紅葉稀。西望關山烽火隔，南來霖雨稻粱微。煩君地下傳書去，親見征夫淚滿衣。」二詩如出一手。

周瀛，字少谷，丹徒諸生也。以詞鳴，與徐湘秋、汪冬巢齊名。冬巢名潮生，精於繪事。湘秋名蘭生，以書法稱。少谷尤工於詩，嘗見其《金陵感懷》句云：「凄凉鄰笛催頭白，零亂秋花惜晚紅。二未必珊瑚歸鐵網，可堪麒驟困鹽車。二月色一樓人獨倚，秋聲滿樹我先聞。二亦知造物原多忌，豈有文章可乞憐。」又讀元遺山詩云：「洛口關中苦戰争，西風殘照斷人行。舊京莫上高城望，一片傷心畫不成。」《江上草堂集》，蒙古艾清瑞詩也。集中如《古劍行》、《車馬行》，人多稱之。余尤愛《春草》句云：「楊柳影疎新漲外，鵬搗聲斷夕陽西。二半春花在烟中醉，匹馬人從塞上過。」同時談蓉庵，亦有《春草》句云：「馬頭細雨人千里，牛背斜陽笛一枝。」「任他春水平分緑，何處名山不借青。」「下士已甘居陋巷，美人何必怨長門。」真可謂不黏不脱，咏物中上乘矣。

兩淮都轉例得詩人，自盧雅雨、曾賓谷二公而外，又有張雲巢、鄭夢白、王竹嶼、楊桂山諸公，始知繁華歌吹之場，必得以文章司命掌之。當盧公時，有士子投以詩云：「莽莽乾坤歲欲闌，蕭蕭白髮老江干。佈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高再拜難。庾信生涯本蕭瑟，孟郊詩思况清寒。吟成七字香無力，封上梅花閣下看。」公即以朱鏡四笏贈之。又屬吏中有罪當不測者，公力救之。其人投詩作謝，中有「人」字韵，公和云：一何妨李固終爲黨，到底曾參不殺人。」被謫，《出關》云：「三年便可朝金闕，萬里何妨出玉門。」真不愧大臣風度。若曾公調濟官商，獎藉寒士，開題襟館延諸名宿，作消寒等會，占千秋壇站，成一時佳話也。張、鄭、王三公，政事外皆能禮賢下士。僕雖僻居陋巷，不惜鳴驢過訪，皆有題贈。張詩云：「喬木森森仰故枝，風前燕影尚差池。世間棋局年年换，惟有青山似昔時。」蓋公將調任長蘆時也。鄭詩云：「豪竹哀絲老此才，故園喬木畫圖開。圍棋客散剛題句，恰報西師破敵來。」蓋回疆四城盡復時也。王詩云：「落拓江湖載酒時，蕭蕭華髮漸成絲。如何陶寫終年感，却借吾家畫壁詩。」謂余譜《黄河遠傳奇》時也。桂山楊公，余故人也。曩在潮郡，謁公於官署，光風霽月，真令人仰慕無已。聞不日來揚，簿書之暇，定又開一重詩世界矣。

陳雲伯大令，幼與楊蓉裳農部齊名，一時謂之楊陳。阮芸臺宫保節制兩廣，延人幕中，築「曼雲館」以待。「曼雲」者，兼謂曼生也。時又謂之二陳。初刻《碧雲仙館詩鈔》，纖彩縷金，視温、李如無色。近刻《頤道堂》十八卷，如長江大河，使人不能測其崖岸也。《諸將》等作，樂府諸篇，似元次山、白太傅一流人物。《黛山道中》一篇，尤稱傑作，詩曰：「青山欲晴天欲雨，萬樹廛風怒蛟舞。濕雲如磨壓山頂，山欲出頭天不許。不知雲向山顛横，却疑此處青山平。四圍下垂天在地，中間一畫長眉青。日光如線射雲罅，萬緑陰陰都在下。四山風作秋濤聲，忽憶當年海門夜。長風勢急更轉西，舊雲漸逐新雲移。以雲催雲雲盡走，青山忽與青天齊。雙峰如髻濃青露，澗水流雲阻前度。濛濛雨氣白臨濠，尚有行雲向西去。」

鍾明府承露，安徽舒城人也。宰甘泉，政治甚著。其時揚郡土豪大猾甲於江左，江都賴陳雲伯治之，甘泉尤甚，非公則何以晏安？故鄉耆野老呼之爲鍾父、陳母，蓋擬之龔、召云。陳以詩鳴，鍾不以詩鳴，然間有著作出乎性情，發之天籟。余見其《悼亡》詩云：「逝者長已矣，生者羈異鄉。相期同白首，不意中道喪。」又「忽驚大限終，薙露遍生香。」又「往者不可追，誰憐我鬢霜。我灑西風淚，傷心更斷腸。」皆至性語也。

張南山、金手山，世謂之「二山」。手山，蘇州人，名學蓮。南山，廣州人，名維屏。皆工詩，又皆受知於賓谷侍郎。南山有《咏古》新樂府百篇，手山有《揚州》小樂府數十篇，皆行於時。南山《紫藤曲》云：「紫藤幕徑香雲袅，花枝泣露金鈴小。嬌魂不定蝴蝶愁，玉枕微坳失春曉。二珠帷貼地蘭堂深，蠶眠細字緘來禽。雲梯盤盤折鴻翼，鐵網破碎珊瑚沉。二阿母由來愛方朔，碧桃花下流霞酌。胡麻未熟丹竈寒，麻姑鬢上霜華落。」手山《權歌吟》云：「蘋花洲，桃葉渡，春草生，江南路，美人如花怨遲暮。蘭爲舟，桂作楫，朝相思，暮離别，一摇一悲腸斷絶。鼓瑶瑟，吹玉簫，送君去兮神迢迢。神迢迢，思莽莽，采藤蕪、暗菰蔣，船頭濺濺水聲響。去時春波一萬丈，來時石出沙痕上。」手山詩流麗，南山詩沈着，然風格不甚相遠。南山現官太守，手山猶自依人，遇於不遇，豈在詩乎？世之遇於不遇，又豈獨二山者乎？

張芥航河督，精於詩詞，而不甚惜，隨作随棄，故流傳者甚少。余於其幕友楊君處得《題畫》二十字云：「書窗晨氣凉，疑滴桐陰露。借問白頭翁，秋風來幾度。」昔人云「節短音長」是也。仁和錢文端太傅，以詩文受知高廟。太夫人陳氏，名書，號南樓老人，字畫精妙。公父廉江先生，家居不仕，詩酒自娱。南樓作畫，先生輒爲題句，閨中韵事也。公之曾孫翼堂明府嘗書畫册見示，墨筆花草十種，神致生動，廉江先生各有題句。其最工者，如《梅》曰：「縦横枝不分南北，春滿孤山處士家。」《萱》曰：「有憂直欲先天下，却爲披圖得暫忘。」《蓮》曰：「花尚好時蓮子熟，西湖八月最宜人。」《葵》曰：「向日葵心誰得似，蘇公欲自愛君王。」《蝴蝶》曰：「安得無心似秋蝶，高眠蘆荻夢恬恬。」金陵女史王貞儀，不知何許人，著有《德風亭詩鈔》。余於書肆得其手録稿本。《登焦山》云：「峰勢長江矗，濤飛天外聲。潛虬能護法，徵士獨留名。塔宇金山寺，人家鐵甕城。憑高一聳目，東望海雲平。」《山海關雜詩》有「深樹啼鵠鷗，行人悚魂魄」，《吉林雜詩》有「風細黄沙飛，林昏失墟道。牛羊下來多，虎豹出山早」等句。其《梳頭歌》、《水車行》、《粤南竹枝三十首》，語皆奇突，惜篇長難載。如《清明值雨》云：「曉起捲珠簾，一樹桃花落。」又如《下邳夜泊》云：「黄石城頭雨未乾，晚風吹送角聲寒。扁舟莫道小如葉，載得春愁分外寬。」掩卷讀之，誰信女郎詩也。

《全唐詩話》載女道士魚玄機《獄中詩》曰：「易求無價實，難得有情夫。」冤哉言也。余讀《全唐詩》，知玄機此詩係和東鄰姊妹威光褒韵也。韵亦非夫字，乃郎字也。和人之意，述己之意，天壤矣！近日，無錫雙修庵女僧王嶽蓮號韵香者，亦能詩，往往有傳訛者，余故及之。其咏《團扇》絶句云：「緑遜芭蕉輕遜紗，秋風愁不起班家。夜來携向園中坐，欲撲流螢恐礙花。」讀此詩，可以知韵香之爲人矣。

盧培廣，字春航，丹徒人。與顧段庵、張寄槎相友善。其詩脱盡浮靡，務尚真樸，然輕財重誼，故真樸中往往有俠氣焉。《過裴迪君别墅》云:「松篁交錯處，一帶小樓臺。幽谷開奇境，清談識俊才。濤姜嶺樹，花影静莓苔。久坐忘歸去，樵歌隔岸來。」

曹原字匀村，江都人也。與周篠雲、陳穆堂諸君結南村詩社，好句如雲，誠一時佳話也。又喜交遊，重意氣，與春航同。余初見其書法，兢兢顔、柳，知其爲誠篤人也，遂與之訂交。其五言如：「江湖愁短鬢，泉石懶初心。」又「遅日留吟客，飛花入酒杯。」又「歸岫知雲懶，高飛羡鳥閒。」七言如「暝色帶烟殘絮盡，碧天如畫亂鶯啼。」又「晶簾有影桐雲活，紅雨無聲竹韵凉。」又「種成樗櫟材難好，紅到桑榆望亦療。」使人讀之有味。

杜少陵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盧延遜云：「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賈間仙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甚至走入醋盍、以被蒙頭者，皆苦思也。余謂不獨作詩，如作文章詞賦，誰曰不然。.

余自桂林放舟，將往蒼梧，道經陽朔，見兩岸高山皴如斧劈，斜陽隱處，赭黛若渲。偶憶唐人詩云：「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兩處争如陽朔好，碧蓮峰裏住人家。」真先得我心矣。盧延遜，漁洋山人謂即延讓，宋避讓字故也。延遜《宿東林詩》云：「兩三條電欲爲雨，七八個星猶在天。」余復見元文宗《早行》詩云：「兩三點露不成雨，六七個星猶在天。」未知孰是。近聞某秀才竊此體爲「兩三點雨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人遂以「杏花」呼之，余戲之曰：「此不過偷詩賊耳。」《五代詩話》載陳裕秀才下第遊蜀，誓棄舉業，唯事脣喙，覩物便嘲。其詩亦堪採擇，雖無教化於當代，誠可取笑於一時。詠《渾家樂》云：「晨起梳頭午不休，一窠精魅鬧啾瞅。阿家解舞《清平樂》，新婦能抛白水毬。著緑挑牌吹齊篥，賜緋盟器和《梁州》。天晴任爾渾家樂，雨下還須滿舍愁。」近人有學此體^^嘲善啖者云：「吃食無如王二麻，未曾人席手先抓。常將一箸擒三塊，慣使雙肩隔兩家。嚼破口中流白沫，搗殘盤底見青花。細觀席上無餘物，倚向欄杆剔齒牙。」余次南安時，偶憶韓傀詩曰：「豈獨鵰夷解歸去，五湖漁艇且舗糟。」吟未畢，而涕泗交集，自亦不知其何所爲也。， 一 1韓致光《咏櫻桃》詩云：「苦笋恐難同象匕，酩漿無復瑩靖珠。」感時事也。近人李濱泗《咏櫻桃》云：「瞞人只説吞紅豆，一點相思暖到心。」亦感時事而言。或以暖字易冷字爲佳，余曰：佳則佳耳，惜櫻桃性非冷也。唐人應制有《賜朱櫻》詩曰：「飽食不須愁内熱，大官還有蔗漿寒。」此其證也。庚寅秋，余病痞，甚危，在城醫家皆云不治。余亦二十八日湯水不能下咽，妻妾輩忙無所措，惟飲泣而已。姬人蕭蘭因奉吕仙甚虔，是日禱於觀，求賜籤方，余初不自知也。姬以藥進，飲之，覺遍體清凉，異香滿室，不數日爽然矣。姬乃以實告，籤方無他，唯萬錘木、苦丁草耳。余始悟疾係因熱生煩，醫又以暖藥下之，安得不至是耶！雖然，吕祖遇余厚矣。極困時，曾示之以夢。狐疑之際，又降之於乩。危篤，又拯余以性命。嗚乎！吕仙愛我矣，思欲以文章報之，又未考其事蹟。因憶《太平廣記》載神仙事最詳，凡五十五卷，閲之，無有也，惟《列仙通紀》載全州道士蔣暉，志行高卓，吕仙訪之，適蔣他出，題於壁曰：「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浴金丹。夜深鶴透秋空壁，萬里西風一劍寒。」又《赤雅》載三界廟有小青蛇，背緑腹赤，祈禱甚驗。或以謂吕仙劍所化也。《指月録》載吕仙名巌，字洞賓，京兆人也。三舉不第，題廬山壁云：「丹田有寶休尋道，對鏡無心莫問禅。」聞黄龍説法，擬飛劍脅之，劍不能人，遂再拜求指歸。《異聞集》載開元中，道者吕翁，經邯鄆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借盧生睡事，謂吕翁非洞賓也。《堅瓠集》載吕仙贈張洎詩曰：「功成當在破瓜年」，蓋二八之數，八八六十四也。洎以六十四歲卒。《北夢瑣言》載桐鄉徐某，素敬吕仙，朝夕禮拜。一日背疽甚篤，然猶禮拜如初。求仙示方，乩判云：「紛紛墓上黄金屑，片片花飛白玉脂。」第不知黄金白玉爲何物。復判云大黄、白芷也。服之果驗。後醫他人，亦無不效。獨吴虎臣辯吕仙爲宋人，詩亦僅有「朗吟飛過洞庭湖二首，余掩卷而歎曰：「一吕仙事，傳聞各異。始服吾儒孔子不語是也。」孟子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誠哉是言。姬復慫余曰：「子信聖言矣，獨不以「祭神如神在」爲然，何也？」又曰：「與我好者爲好人，况神仙乎！」余遂作詩四首，焚於乩側，並曰：「仙如有知，合當和我。」頃之，乩大動，和作甚佳。由此觀之，神仙乃才子也。

古人中能詩、書、畫者，即謂之三絶，然亦不多見。近時有二張焉，其一滄州張賜寧，字桂巖。其一鎮江張夕庵，名崟。皆能詩、書、畫者。或謂之「南張」、「北張」。北張山水法荆浩、關仝，人物學吴道子，花卉習徐崇嗣寫生法也。雖巨册大幅，頃刻而成，詩所謂「興酣落筆驚風雨」是也。南張則謹守宋、元宗派，染不厭重，皴不厭細，雖尺幅扇頭，亦不能計其時日，詩所謂「十日畫一山，五日畫一水」是也。江淮間，片紙隻字，人争購之。桂巖先生子名百禄，傳山其字也。官巡檢，能紹父業。嘗誦先生《題畫》詩曰：「秋高天宇清，蘆花滿洲渚。渺渺萬里江，孤帆向何處。」夕庵先生《咏苔》云：「不負同岑好，寧希鏤砌恩。生平多託足，從未入朱門。」庚午解元名深者，先生子也。得其家法，一時傳於都下。

諸生唐樸園名淳者，論其三絶，亦堪與二張繼武。《學宫石經》是其書也，猶工美人。家甚貧，某商以重金使作《秘戲圖》一册，君讓之，金弗顧也，其介如是。一日爲余作《春草堂圖》，並繫以詩曰：「何處天涯不斷魂，萋萋芳草感王孫。烟雲過眼憐陳蹟，金粉從頭説故園。南浦夢回春屢换，東山棋罷劫常存。六朝多少繁華地，#有東風舊燒痕。」

陳逢衡，字穆堂，江都諸生也。喜交遊，家多藏書，阮宫保、吴學士常造廬訪之。愛注書，有《竹書紀年集證》五十卷，《逸周書補注》二十二卷，皆已行世。注書之暇，間爲歌詩。其樂府祖述漢魏，古近體取法三唐。往往論詩與時賢相左。每當花晨月夕，命舟湖上，唤妙伶數輩，豪竹哀絲，自歌新唱，人目之爲狂，弗較也。其《平回疆頌》一篇，最爲近古，惜篇長難載。《寒食》詩云：「寂寂重簾已仲春，冷烟時節倍傷神。梨花寒食情懷惡，風雨年年哭故人。」讀此詩，亦足徵其友誼。今人作詩，重一字即受指責，殊不知唐人五七律中，重三字者不可枚舉。若重一意，即以「關門閉户掩柴扉」誚之。「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謝靈運詩也；「海外徒聞更九州」、「空聞虎旅傳宵柝」，李商隱詩也。「揚帆」、「挂席」尚同一意，「徒聞」、「空聞」則同字、同意。詩果能佳，何患小疵？然專以此謗人者，其人必門外漢耳。

男子詩中用女兒字樣，尤爲韵事，如「洛陽女兒對門居」是也。女子詩中用男兒字樣，易近於褻，獨花蕊夫人呈宋祖詩曰：「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又黄崇嘏《上蜀相周庠》詩曰：「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誠佳句也。

余幼居村鎮，一種自然之氣不自知也。常思城市，遂移家附郡。見其輿馬駢集，冠蓋往來，信可樂也。即至京師，悟人才之衆，遂動遊興，足跡將遍天下，覽名山大川，自亦不知欲置身何所。客歲歸來，仍居城外，覺一種自然之氣，悠悠自得。曩所覽名山大川，才人奇士，冠蓋輿馬，則恍然如夢。因悟幼讀陶詩則倦，讀岑嘉州詩則樂，讀杜詩如入京師，讀長吉、太白、義山之詩，如覽名山大川，奇珍異寶，目不暇接。年來復讀陶詩，與仍居城外無異。

幼時稍解韵語，師友贊稱，便自矜命世之才，將無敵於天下也。即受寒逐飢驅，挾册千人，遇有奇才異能之士，猶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近日癖居野處，翻閲國初以來稿本，未免自慚形穢。東鄰詩人年已七十矣，兢兢一編，猶以爲無敵也。

春草堂詩話卷三

富筠圃觀察攝淮安府事，招余人幕，同時程禹山虞卿、盛子履大士、毛秋伯夢蘭、汪以樸淳日夕相倡和，賓主甚相得。嗣又同人都中，同遊山左。觀察調任陝汝河道，余遂南遊楚粤。中間消息，惟望蒼葭，而歌白露詩也。今春，觀察書來，言其地即召公分陝之所，甘棠遺跡，至今尚存，漢文帝高臺亦在。隔河乃山西平陸，中條對峙，峰嶂如屏。東南復有熊耳諸山。每當日夕登臨，聽河聲之澎湃，覽山色之峥蝶，覺古人拄笏而看，不是過也。更有渠水一道，從城而下，水味甘美。曾作詩云.・「拙宦天教來福地，風淳土沃水尤甘。」蓋紀實也。公名斌，癸亥進士，滿洲鑲黄旗人。攝淮篆時，當河湖多事之秋，德政之及民者甚衆。

盛大士，字子履，鎮洋人也。舉孝廉，官山陽教諭。精於繪事，刻有《蘊素閣詩集》十二卷，《續集》二卷，《樂府》二卷，《文集》八卷，《駢體文》四卷，《粤東七子詩選》四卷。未刻有《大學古訓發微》二卷，《四史參解》十六卷，《泉幣考》八卷，《溪山卧遊録》四卷，《停雲歸雅集》二十四卷。文法唐賢，詩兼各派，其七古多法源西崑，而音節悽惋，酷似吴祭酒。《海上》詩云：「青燐榕樹烽烟氣，赤色蘋花戰血痕。」一時稱爲絶唱。

李廷芳，字湘圃。官有政聲，吴江立生祠焉。再官英德、澄海諸縣。政事外，以詩自課，人多比之爲五言長城。有《湘浦詩鈔》二卷。其《登盤山絶頂》云：「昔夢三盤路，今來最上頭。直從孤塔外，攬盡萬山秋。紫塞風烟静，澡河日夜流。五雲迴繞處，西北是皇州。」《潼關道中》云：「迢遞三秦路，征翳凍不驕。風聲走函谷，雨勢壓中條。地扼重關險，河流九曲遥。華峰天半落，仙掌又相招。」咏七夕者多矣，沈歸愚宗伯云：「只有生離無死别，果然天上勝人間。」咏明妃者多矣，明彭彦寶云：「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此語皆未經人道。

王衍梅，字笠舫，會稽才子也。戊子仲秋，余曾晤於昭潭，即夕書七律八首見贈，其敏捷若是。《和元人十臺懷古》詩極佳，余已刻入《蘭言集》矣。

汪云任太守，吁胎人，孟棠其别字也。有姬人，善於風鑑。太守微時，姬嘗語太守曰：「公某年當舉孝廉，某年當成進士，某年當改官南方，惜妾不能長侍公也。」後卒驗其言。太守《風蘭》詩云：「喬木誰縣緑一叢，并刀裁出玉玲瓏。不隨衆草争腴壤，儘有群花拜下風。竟體芬芳超脱後，一春踪跡蕩摇中。漫言未履炎荒土，物候相宜在海東。」和者甚衆，蓋此詩指姬而言。顧薪让司馬和云：「不階尺寸寰中土，大異尋常嶺外花。」觀竹樓刺史云：「烟鬟霧鬢光離合，沅水湘江夢有無。」金菊穀刺史云：「林下人應通臭味，泥中句豈辱芳姿。」又：「空際託生非定相，草間求活豈靈根。」吴香竺明府云：「脱穎是誰加賞識，浮生如夢太普騰。」又：「無端摇颱輕如柳，不染汙泥潔似蓮。」又：「不須深窖三秋火，早結芳叢幾寸胎。」皆得味外之味。

吁胎王味蘭孝廉，名蔭槐。其爲人也，傲公卿，重遊俠，間作歌詩。其鴻篇巨製，豪宕處似太白，四 磊落處似蘇子瞻。每每擊劍而歌，聲震鄰屋。嘗卧病揚城，余親爲之煮藥。余滯都梁，亦視余如手足。五言如「海色催城角，江聲撼客船。寒潮明野渡，夕照冷江城。沙寒遲雁影，岸遠遞蛋聲」，諸句豈不從俠氣中得來者哉？

天長有二奇士，一爲程孝廉禹山，一爲施茂才楚魄。施重意氣，程能文章。程有水西吟館，施有二峰草堂。其間往來之人，靡不流連觴咏。程之詩文早爲鐵梅庵宫保所賞。施之詩不多作，然又随作隨棄，曾見其自題草堂云：「茅屋偶然結，野雲漸次來。」饒有真趣。

余與禹山重晤於文津書院，是夕刻燭賦詩，詩未成，憊矣，曲肱而卧於床，移時覺有物壓衣，視之，中年婦人也。元衣縞裳，向余云：「明日立夏矣。」余心欲答而口不能言。又曰：「汝家「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一非立夏詩也。妾有「小樓初受月，昨夜不禁風」，擬之何如？」余忽聲叱，而婦人不見。其時燭光明艷，禹山猶伏案微吟，而緩語曰：「子將有所見乎？」余告以如是。禹山曰：「無怪也，此地往往有之。」蓋見建書院時，掩地多古棺也。，' 余常欲觀華州二王詩，不可得。二王者，謂千波、幼海兩先生也。今春，湯撫參貽汾寄到兩先生詩集，一係千波學博《塔蜉山房詩稿》，一係幼海觀察《澹粹軒詩草》。展而讀之，千波五言如「開門群鳥散，須臾仍復來。人生苦營營，懷抱何時開，「山氣自南來，如烟散樹杪。群鳥喧空園，一星見峰表」，非出陶入韋，不能道此語也。七言如「風月襟期天地闊，文章知己古今難」，「扣門聲熟聽先笑，聯句更長夢尚吟，「不爲人憐山自翠，獨宜秋冷葉初丹」，「妻拙自兼中饋事，兒遲難作遠遊人」，「山犬自眠鋪葉地，野鳧時近浣衣人」，「一川柳染秋深淺，幾叠山分雪有無0幼海《題桃花圖》七言古詩云：「扁舟昔渡武陵水，照眼桃花溪上山。水影花光春爛漫，紅泉絳雪非人間。」惜篇長不能備録。又如「四野雪消浮暮靄，一樓烟冷入斜陽」，「溪流有恨鳴驕馬，塵土多情戀舊衣」，「風塵村社聞簫鼓，燈火連床有弟兄」。又若「夢回春雨洞庭寒，月明蕭寺夢無痕」，皆佳句也。

松江陳雲村工詩文，早受知於王西莊光禄。余尤愛其長短句，如《點絳唇》云：「晚風起，餘霞成綺，點破遥山翠。」又《壺中天》云：「今宵酒醒，夢魂應繫柔櫓。」此等風韵，何慙柳七。錢文端公云：「無情最是長眉佛，訴盡春愁總不知。」宋于庭學博云：「須知十丈光明佛，也要低頭看世人。」語同而意别也。于庭，名翔鳳，蘇州人。

鹽山東道上，是日站長宿於尖店。約二更，朔風吼樹，冷月侵窗，其時披襟危坐，門已扃矣。有婦人在側，初疑爲賣曲者流，笑而問之：「胡不歸耶？」婦人正色而言曰：「吾憐子誠篤，特來護送，如不信，汝篋中有四元寶否？」於是悚立起敬，扣其姓氏，曰：「吾青丘子也。」遂不見。余甚疑之，及觀宋于庭詩集，載青丘子事甚奇，云：「青丘子同夫越碩，各題一詩於柏鄉縣旅壁，越碩詩云：「鎧前看劍久低昂，蝕盡龍文尚有錯。杯底深深人鬱鬱，何時釋此九迴腸。一青丘子詩云：「騎衛同來跡未明，西風不管客愁生。直須踏遍九州路，始信乾坤大有情。」」嗚乎！誰謂近世無聶隱娘耶？劉傳經，字墨愚，無爲州人。初官關中司理，愛寫墨竹，在諸升、趙備之間。小詩似崔國輔，《題放權圖》云：「閒摇水碧沙生冷，笑指林黄葉變秋。」真詩中畫境也。

當塗張瑞庚，字雪樵，有才名。今上登極，有司薦爲孝廉方正。其時陶宫保巡撫安徽，愛其文，列諸門墻。乙酉秋閹，余與雪樵晤於金陵，以詩見示。讀其《贈蕭雪蕉》云：「秋老兼葭外，蕭蕭何處尋。相逢江上水，送抱竹邊琴。天地容陳客，冰霜鍊古心。成連移我久，溟海會元音。」他如「雲蟠滄海日，帆散楚江烟」，「已自功名同蜀道，肯將心事隔長安」，「天涯縱少青衫泪，堂上須憐白髮秋」，皆妙。袁簡齋太史嘗言，兩淮商人無有穎長江公，凡鄰里鄉黨，急者濟之，乏者嬲之。文人名士，羅聚一堂。江公之詩，亦岌岌有可稱者。余思近日能繼江公者，惟黄个園觀察。觀察有隱德，遇文人學士，尤爲親近。嘗讀其嗣君又園詩集，是以知家教焉。其《贈汪介庵》一律云：「潭上桃花水，多情爾許深。貧難移傲骨，酒易助雄心。闢佛有真識，吟詩多古音。亭亭一孤雁，獨立向空林。」又《遣興》云：「對月種梅花，明月弄花影。醉眠花影下，濃香薰不醒。」恐江公幼時未能乃爾。仁和黄至馥，字秋谷，个園觀察弟也。工詩，愛友，尤精詞曲，嘗自按宫譜作院本數套，秘不視人，花晨月夕，使妙伶歌之以爲樂。詩與石遠梅、王柳村、徐雪廬相唱和，其《月夜懷吴澹川》云：二片寒江月，深宵祇獨看。遥思故人杳，誰惜敝裘寒。豪俠悲歌易，清貧作客難。登樓當此夜，顧影鉄空彈。」忠厚俳惻之心見矣。

揚州雖大，講書法者鮮矣。一日在西門外僧庵，見一横幅，神在筆先，趣生紙外，似從歐、柳人手，而仿虞世南也。款落「二梧」。詢之僧人，知爲黄承錫所書。黄承錫者，秋谷先生猶子也。翌日過訪，相得甚歡，並出近稿，受而讀之。其「蝸角鬥蠻觸，么蟲悲二豪。行屍徒閃爍，火宅終日熬。風雨慶墨夜，鵝鷗呼荒郊。幽都灑飛雪，染草皆腥臊。」恐盧仝、賈島不是過也。又如「閒窗襲荷氣，雨過竹陰寒。何以愜懷抱，携琴石上彈」，則入王、孟佳境矣。其他佳句甚多，未能悉載。「醒不必作屈靈均，醉不願學劉伯倫。男兒在世取快意，嬉笑怒駡俱天真。」余初讀是詩，覺今人中無此爽健之筆，後知其韋君繡詩也。君繡，長洲諸生，名光献。精於醫，尤通術數，著有《史論》八卷，《詩話》十二卷，《壬林纂》三卷，《京房易參》四肉《醫學忠告》四肉《傷寒論注析疑》十卷，《干支鏡微》二卷，《筆陣演説》一卷，《五朵雲館制藝》三卷，《駢體文》三卷，稿存於家，門弟子親爲余言。岳州太守某，素有詩名。與余晤於長沙，志甚高，氣甚揚，箕踞而坐，問余曰：「汝知詩乎？」又日：「汝知曲子乎？」又曰：「汝知吾能詩乎？」言未畢，命僕人取詩稿相視，指其叙曰：「此某相國作也，此某侍郎圈也，此與某公、某公唱和也。」余遂乘閒告别太守，興猶勃然，似弗悦也。始知《全唐詩話》載龍裏一則，誠不謬哉。福建詔安知縣陳某亦以文名，余始入其境，即聞其訟有累年，而不結者以千數。蓋漳泉風尚械鬥，當以威治之，某終日以文章自娱。嗚乎！唐人因「長晝惟消一局棋」，即劾罷之，陳某較唐人幸已哉。

莆田袁邃生明府，蘇州人也，與郭頻伽最相友善。其《懷頻伽》詩云：「望爾寄書來，去船未必即歸里。望爾夢中來，長江隔斷一條水。望爾即歸來，客纔出門無是理。」此等語，非至性不能流出。又《送頻伽入都》云.・「同有高堂垂老親，廿年期望在兒身。功名未必能尋我，車馬先來促此人。遅爾行旌多故舊，不愁虚牝費精神。一枝當柳杏花折，此是東風得意春。二春波芳草碧紛紛，聽到驢歌酒易醺。一歲一回如有例，愈行愈遠奈何君。將辭巢燕猶貪住，同出山雲又欲分。珍重對床圖一幅，天涯風雨不堪聞。」

吴山尊以文鳴，以詞鳴，不以詩鳴。郭頻伽以文鳴，以詩鳴，不以詞鳴。然松江吾園有頻伽《題紅雨樓紅情》一関云：「春風無迹，只薰梅染柳，著些顔色。容易，更番吹得桃花已如雪。安箇小樓，一角但微露，朗檐幾尺，儘窈篠齊拓，文窗紅見、夕陽濕。海國蓬島側，恁小築幽谿、塵世先隔。青養買得，可許扁舟刺篙人，可有萬家酒店，判一醉君家狂客。乞與浣花牋紙，爲題素壁。」又有山尊用杜工部《遊何將軍山林》原韵十首云：「十載八街道，三年廿四橋。丈人饒逸興，將我入雲霄。塵境今初遠，雲光已見招。行行近東郭，溪路不知遥。」其他如「却恐怨貽鶴，翻教遷讓鶯」，「空碧禅心得，深青鳥性知」，「此處琴宜載，留賓酒可赊」，「交遊松與竹，眷屬鶴兼梅」，「坐月應移席，吟風不費錢」，「樹以前人愛，舟從大壑藏」，「静嫌鵝鬧客，閒看雀哺兒」，「養閒原有地，作記愧無文」，「高詠古人擅，清遊此處多0由此觀之，才人無可無不可也。

中書吴嵩梁蘭雪，名噪京都。士大夫出京，不得蘭雪詩爹爲耻，故比之爲岑嘉州云。又有《花院捧觴》、《蕉陰茗話》等圖，爲《新田十憶圖》，一時公卿題將殆徧。集中如《康山草堂歌》尤稱傑作，篇長不能備録。其結句云：「君不見，康對山，歌且舞。救友污名心獨苦，烏紗一擲能千古。英雄才子亦黄土，碌碌狀元何足數。」

庾子山云：「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王勃改曰：「落霞與孤驚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本陰鏗詩，李白全用之。白太傅「巫山暮足沾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本杜工部「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徐孝穆《鴛裔賦》云：「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無勝比翼兩鴛喬。」黄魯直《題畫睡鴨》云：「山鷄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作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堯相倚睡秋江。」古人竟不爲怪。今人稍涉其意，則日某人偷某人句矣。袁簡齋云：「余雅不喜和韵。」斯言是也。古人和詩，和其意，非今人争奇鬥險，專在韵脚也。此風開自元、白，繼之皮、陸。皮、陸有數十叠者，然猶未害於意。盛唐諸公則不然，如高適寄杜甫云：「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言。」杜則云：「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嚴武寄杜云：「興發會能馳駿馬，終須重到使君灘。」杜答云：「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無徑欲教鋤。」至若《文選》中三謝、二陸、盧謠、張華諸公，贈答最多，何和韵之有？

屠倬，字琴塢，錢唐人，官儀徵縣。余以部民，故未之見。聞其有斷袖之癖，多外寵。後擢九江太守，因惡瘡毁於面，遂不能之任。癸未晤於金間，出《是程堂》、《潛園録》諸書見視，是其手著也。觀其《古怨辭》云：「柳絲吹婦婦，長條一何好。楊花飛漠漠，東風太輕薄。妾身如楊花，漂泊落誰家。妾心如柳絲，纏綿無已時。」又《湖中曲》云：「花欄鵲潮銜菱葉，長眉連娟暈紅頰。湘裙繡撲雙蝴蝶，不須問郎只問妾。横波醉眠越水濱，菖蒲花開長笑人。」詩甚清麗，然嫉才好諛，是其短也。胡華輔，字默庵，浙人也。官吁胎典史，精於醫，陶宫保延至省中。其人也，放曠不羈，有硯癖，築其室日「三十六硯齋0性詼諧，嘗作詩云：「强自尋歡人酒筵，逢場作戲大堤邊。無多薄俸真堪笑，不鼓看花一日錢。二别人酒債我還錢，李代桃僵絶可憐。爲恨江南天樣遠，俸薪支出已三年。」卒以詼諧受謗，士大夫可不慎與。

張茶農深，丹徒人，庚午解元也。在京師琉璃廠購老屋三間，顔其室日「槐根小築」。暇則以詩畫自娱。爲余將出都，寫《走馬購詩圖》，並繫詩曰：「玉氣珠光壓繡鞍，觥觥眉宇出長安。中途關吏如相問，莫作當年陸賈看。」其時顧簡塘明府在坐，攘臂奮書曰：「汝能畫，吾不能詩耶？」遂書七律四首云：「驛路秋深草木凋，長亭短推總迢迢。荒鷄野店人聲悄，瘦馬空山客夢摇。未盡一編如有待，已成千古亦無聊。只看行卷牛腰重，仿佛詩情在濡橋。二短衣孤劍上征鞍，洗却書生氣味酸。一片白雲横岱麓，數行紅樹渡桑乾。讀《騒》未必成名士，覓句真同得好官。知否天涯窮賈島，解吟落葉滿長安。」「久慨騷壇乏主盟，而今低首謝宣城。尊前酒化相思淚，客裏詩爲變徵聲。風雅傾心垂廿載，一編脱挑又三更。料因哀樂中年近，不念蒼生念友生。」「九啖滋蘭手自姐，雲山肯展絶交書。君愁紙價更番貴，我覺名場逐漸疎。江上蒼葭霜落後，村邊黄菊雁來初。何當千里隨車蓋，歸驕西風秃尾騎。」茜塘名翰，無錫人。

無錫趙艮甫，名函，吴縣曹艮甫，名楙堅，皆以詩鳴，人多以平艮仄艮呼之，蓋號既同、而姓又易混吴音也。楙堅有《悲歌》一篇云：「蛇行從龍徧九野，我獨何爲在人下。秋蓬離離，風吹之起。獨客無家，出門千里。生不博萬户侯，死當寂寞歸山丘，日落不落天爲愁。狐狸媚人，見我則舞。褰衣從之，前侵後虎。」函有《景陽井》一篇云：「宫鴉穀穀啼桐花，宫人曉汲古井華。胭脂一斗化枯雪，南朝美人眼中血。素絲白馬江南哀，桃魂恨不三泉埋。鴛#飛飛戀香水，銅瓶破碧澆秋苔。凫火無眠鏡棲鳳，草滿石城早霜凍。石眼飄來鬼蝶青，華鐘不唤瓊花夢。」曹近孟郊，趙近長吉也。趙又有《銅雀妓》云：「不殉驪山葬，高臺消翠蛾。珠衣人罷哭，玉帳鬼聞歌。蜥蜴留紗久，鴛喬化瓦多。西陵松柏盡，妾夢繞漳河。」

王嘉福，字二波，長洲人。官儀徵守備，惕甫先生子也。與弟嘉禄齊名，嘉禄字井叔，幼有雙璧之譽。井叔有《揚州咏古》，其《玉鈎斜》云：「雷塘東畔蜀岡西，一道烟蕪緑剪齊。銅輦埋來愁欲絶，錦帆歸後夢全迷。忽聞簫鼓輕輕送，定遣苕華鬱鬱題。留得垂楊千萬樹，断無人處暮鴉啼。二屈戍銅鋪履迹陳，翠鈿零落受恩身。依然廿四橋頭月，不見三千殿脚人。《玉樹》難聞泉下曲，瑞花同怨劫中春。絳仙眉黛分明見，塘水羅羅學淺颦。」「别院離宫暮雨深，宣華遺恨海同沈。歌殘鳳舸抛珠飭，夢冷雞臺裹繡衾。節暈空憐粧半面，合歡已負果同心。君王忍覩笙囊字，一賦神傷宛轉吟。二魚鎧如漆夜冥冥，《水調》沾衣月午聽。四帳霜寒金度匝，十官風碎玉冬丁。羅裙夢影飛秋蝶，缺扇恩情散曉螢。好記年年寒食節，一杯麥飯吊空亭。」《蕃釐觀》云：「慘緑少年唐小説，上黄嘉服漢登歌。」《繡女祠》云：「可憐翠輦遷宫日，不記黄維入道年。」《竹西亭》云：二篋《罪言》心悄俏，十年薄倖鬢絲絲。」《蔣帝祠》云：「陰廊鐵馬夜鳴珂，十盪蛇矛夢撇波。青骨有靈尊號顯，赤眉無賴戰功多。淑妃宫殿丁香結，小妹衣裳《子夜歌》。南望鍾陵同俎豆，龍蟠山翠鬱嵯峨。」惜乎如此奇才，不幸短命。二波《雨夜和韵》詩云：「風雨欲成秋，蚕聲四壁愁。一時羈客泪，都向枕函流。骨肉傷離别，關河感滞留。壯懷消未得，長嘯看吴鉤。」壽與不壽，詩見之矣。

古人云「他鄉遇故知」，良有以也。余在都中，與同鄉陳傳膻嘉樹、徐郎中玉舉、卞編修士雲，叙故鄉舊事，日夕忘疲。及出，都有怏悒不忍之色。傳膻並贈詩曰：「故人詩思艷於仙，家有吟詩屋數椽。暫借烟雲供小憩，都忘哀樂到中年。薊門氣壯新游草，瓜步潮迎舊酒船。我欲買山猶未得，鄉心歲歲早梅前。」春草堂詩話卷

道光六年，在曲阜謁聖陵，後往見聖公，公待之以禮。儲公伯海招集沈鶴坪、汪地山、陳澹庵諸君迭相倡和，款留十日，公不時以江南人才見問。將歸，復以漢唐碑帖、蓍草、楷木，並録近詩一册見贈。其贈余詩曰：「購得名山數點青，柴扉終日不須扃。烟霞色麗歸吟袖，絲竹風清入畫屏。出水紅芙花正好，當階碧草夢初醒。江湖載得詩千首，一路逢迎到魯庭。」「烏衣舊巷記秦淮，是處笙歌好騁懷。勝地早經分半壁，清遊何必借雙鞋。蕪城歸權情無限，楓徑停車興轉佳。恰喜相逢飛六出，圍爐小飲話西齋。」

儲公繁灝，字文淵，一字伯海，聖公長子也。寬厚和平，精於詞賦，尤好博古。暇出古銅彝鼎見視，斑剥陸離，多秦漢時物。詩如「芙蕖生幽香，息息還相依」，「修竹數百竿，摇蕩生微烟」，皆裴、孟佳境也。

濟寧刺史楊公，名嗣曾，字魯生，商山人。知余在濟寧，是夕演劇相招，蓋太夫人七十壽辰也。余明日作詩謝曰：「朝衣衣上老萊衣，酒進萱悼祝古稀。任取梨園教客醉，兩行官燭送將歸。」刺史詩似白太傅，如《晏城道中》云：「新梨垂熟壓枝黄，雨後微風遞暗香。古道窪存飲馬水，秋場穗剩飯牛粱。杯中朗月團初地，衣上緇塵自遠方。明日湖干同放權，荷花深處正生凉。」

楊刺史席間晤丁瑶泉司馬。丁，雷州人，嘗注有《竹書紀年》，知揚州。陳穆堂亦注《竹書紀年》，心艷羡之，三致意焉。猶記桐城姚卿門樞部因觀穆堂詩，即欲見穆堂而不可得。近聞卿門死矣，瑶泉亦不知陞任何所，足徵一面之緣，與文字之緣有别焉。

姚卿門，名覲閭，鐵松中丞子也。性曠達，仿司空表聖築生壊，仿陶淵明作《生豌詩》，仿劉伯倫作《荷插圖》以自適。著有《西齋見聞録》，惜乎未付梓，而稿已散失。其《送客》詩云：「心隨飛鳥遠，愁共落花多。」又《寄友》云：「客况羞彈鉄，鄉思獨撫琴。」高曠深情，見乎詞矣。

劉禹錫詩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東坡仿之曰：「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所謂《四愁》、《五噫》，如何擬得？或日坡公和陶詩幾乎亂真，然終是婢學夫人，自然處欠妥。《隨園詩話》詆漁洋山人、歸愚宗伯，未免太過。未幾，《蒲褐山房詩話》又痛詆簡齋，幾至身無完膚。何文人相輕乃爾！信乎晚唐諸君、前明七子有是事矣。

今之面是背非，猶覺忠厚，甚因文字有若不共戴天者，鄭板橋所謂夜殺其人，明坐其家是也。-今人五言律詩，猶未能妥善，率以百韵視人，殊不知老杜《夔府詠懷》前云「滿座涕潺漫」，後又云「伏臘涕漣漣」；白香山寄微之云「無盃不共持」，又曰「觥飛白玉卮，飲訝卷波遲」，人猶病其重復。蘇東坡《中隱堂》詩亦有「伏竈二伏龜」之誚，可不慎之。

温飛卿以「白頭翁」對「蒼耳子」，爲一時佳話。舊説又以「紅生」「白熟」、「脚色」「手紋」爲天生偶對。諺語對仗工穏，亦有經前人紀載者，余因偶有所聞，聊附於此。如「懊惱吃了懊惱虧，聰明反被聰明誤」，「三日肩頭四日脚，五花腸子六花心」，「巧媳難煮無米粥，老娘不是省油證」。又若「打四虎，跳三猴」，「鵝吃鵝，虎啃虎」之類，凡多不可勝紀。

唐人稱一字師者，如「此中涵帝澤」、「昨夜一枝開」，真點石成金手也。然有以點金成石者，如王荆公改「僧卧一庵初白頭」是也。今之人，才力不及荆公遠矣，每欲爲人改詩者，可不愧哉。人言陸放翁詩中，以「如」字對「似」字者，不下什伯。余以爲杜工部「相」字對「自」字亦復不少。如五言「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高城秋自落，雜樹晚相迷」，「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七言如「俱飛蟻蝶原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0以此類推，不可枚舉。

詩能使人樂者易，使人悲者難，蓋非至性語不能如是。松江欽吉堂有《賃傭》五古一篇，云：「失怙年十三，失恃年十九。哀哀一寸心，痛絶何從剖。家自田間來，中落無所有。母撫不孝孤，瘠田十二畝。紡車傍書燈，息亥起以丑。兩斤木棉花，三日必脱手。所贏僅百錢，竈鹽咽粗模。兒學常具修，兒衣不見肘。兒忽病二年，母淚積升斗。百計辦醫藥，紙裹叠盈婆。癸卯歲薦饑，蠶豆煮瓦缶。鳴乎夏徂秋，母少飯入口。生我無能兒，米從何處負。母在牽衣悲，母死出門走。母病亦二年，醫藥如兒否。母邪澗底松，兒邪道旁柳。秋陰日夜悲，恩露難再受。」改七鄉，名琦，回籍也。畫工人物，白描學李龍眠，淡染學錢選。小詞亦妙，如「衍波小叠，暖香飛上詩句」，有某伶歌之，一時傳爲盛事。

孫晉灝，字補雲，長洲人。有《咏豆腐》一聯云：「終歲山厨雙筋滑，五更村店一鎧紅。」《雲笈山房》合刻者，高青士夫婦作也。青士名雲，詩宗北宋，詞仿南唐。妻王氏蓮光，著《名花百詠》，當時頗有傳者。袁簡齋太史題其集曰：「劉綱有夫婦，於此學長生。」畢秋帆制軍曰：「雲濤蕩滌靈根出，並蒂花開並蒂人。」青士詩載入《蘭言集》矣。今録其蓮光女史《紅梅花》云：「不有驚人艷，如何冠百花。出將千點雪，换得一身霞。畫閣玲瓏檻，紅亭窈窕紗。羅浮雙峽蝶，來自葛仙家。」長洲女史曹貞秀，字墨琴，王二波騎尉母太夫人也。幼隨惕甫先生在都中，以詩文名噪京師，自石庵相國、時帆學士，無不求其詩文者。又有《題畫》詩十六首，互相傳抄，一時爲之紙貴。其《九日深州對菊》云：「故鄉何處望鄉臺，未有平安一字來。籬下黄花相對晚，暮雲落盡雁飛回。」《聞笛》云：「誰家人破關山怨，風送三更夢亦驚。窗内鏡光窗外月，五年離思一時生。」《冬日憶兄》云：「望斷江南路，關山鬱幾盤。計程猶自遠，歸夢定難安。賤閲風塵慣，貧知雨雪寒。憐兄常作客，孤月馬頭看。」

歸懋儀，字佩珊，昭文人。濟東泰武臨道歸朝煦女也。幼適上海李學璜上舍，刺繡之餘，夫婦倡和，人擬之爲神仙中人。余癸未在上海，猶及見之，年已六十餘矣。家甚貧，孜孜於詩，竟能忘倦。余索觀《繡餘吟草》，最愛其《十憶詩寄圭齋夫人》云：「正是輕寒乍暖時，春風吹面動相思。憶君羅襪纖纖步，行過花叢蝶不知。二幾陣尖風送嫩凉，濛濛淡月下迴廊。憶君一種天人致，半舊羅衫勝艷粧。」「恨我生平酒力微，相逢痛飲醉忘歸。憶君一種詩書味，愛聽尊前玉屑霏。二遠勞青鳥到連番，風雨蕭蕭白屋寒。苦憶荒厨珍味少，盤殖頻魏勸加餐。二花前月底共徘徊，憶得逢君懷抱開。冰雪聰明蘭氣息，班超有妹果奇才。」「十分哀毁費眠餐，自失慈悼泪不乾。憶得縞衣長慟處，梨花一樹雨中看。」「蘭閨姊妹列成行，憶到君家意味長。爲惜將離貪暫聚，經營茶竈替安床。」「知己深憐范氏貧，憶君推解最情真。掃眉人帶鬚眉氣，不吝黄金贈故人。二脱口吟成絶妙辭，笑拈斑管寫新詩。憶君天性耽風雅，硯匣隨身不暫離。」「静穆閨閹息是非，幾生脩得到青衣。憶君生就和平性，歡喜常多瞋怒稀。」

圭齋夫人者，錢唐人，江南蘇、松、太道龔麗正女也，徽州朱祖振室。有《圭齋詩草》。《呈珮珊師》云：「學杜摹韓自笑癡，鍾期相遇恨偏遲。亦知風雅非吾事，如此清才是我師。翰墨有緣依絳帳，軒窗相約寫烏絲。愧無健筆承衣缽，只解吟風弄月詞。」《咏鎧花》云：「明艷不須枝葉襯，穩華何必色香兼。」又：「花明怕借春風力，影燦羞分夜月光。」《和吴蘋香夫人金縷曲》云：「海樣韶光好。捲珠簾、艷陽天氣，鶯啼春曉。柳壓紅欄花映户，間苑飛塵難到。羡清福、如君絶少，絮弱風狂都莫管，坐文窗，珍重如仙貌。休只是、替花惱。0人生大抵憐同調，費幾番、沈吟握管，挑鎧起草。百幅濤牋揮綵翰，要與錦機鬥巧。覺漱玉、當年才小，香夢欲成還唤起，聽聲聲花外啼嬌鳥。雲鬢亂、玉釵掉。」道士朱福田，字嶽雲。精於畫理，顔其别業曰「麥浪舫」。與鷹巢僧爲文字交。鹰巢僧者，承恩寺方丈也，名定志，善張旭草書。金陵諺云：「文房之妙，一僧一道。」蓋指鷹巢、嶽雲而言。鹰巢《縛雞行》云：「群雛亂叫雌上屋，膈膈膊膊何所争。平昔君家飽粱稻，自分一謄爲君烹。朝日團團照林薄，感君呼來只一縛。生死關頭不敢知，風雨憂君眠曉閣。」嶽雲有《咏蟲》一篇云：「唧唧竟何訴，哀吟無已時。蓬蒿雖有託，心事復誰知。以我正愁疾，爲伊添鬢絲。那堪入床下，中夜起秋思。」二人不謀而合，有雞蟲得失之感。

嘗聞荆南多詩僧，余到荆南，遂留意焉。傳其湘潭有雛僧滌塵者，頗工詩，年十八死矣。於是索觀遺稿，如《楊白花》云：「楊白花，春來開滿樹。多情最是有心人，手挽長條繫不住。悵望江南日落時，斜風細雨歸何處。」《烏絲闌》云：「金緘玉尺巧相持，珍重晴窗著意時。界破桃花紅一色，分開楊柳緑千絲。裁牋細認庚庚理，握管疑抽乙乙思。閒倚烏皮春正暖，好將黄絹寫清詞。」《金陵雜興》云：「西風渺渺咽寒流，烟鎖秦淮水上樓。何處孤篷吹短笛，淡雲微雨秣陵秋。」「長板橋邊水氣凉，垂楊渡口暮烟蒼。尊前莫話南朝事，幾樹昏鴉噪夕陽。」所奇者，《楊白花》似高季迪，《烏絲闌》似瞿宗吉，《金陵雜興》似王士禎。— ； 張籍《節婦吟》云：「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時。」高季迪《節婦吟》云：「誰言妾有夫，中途棄妾身先殂。誰言妾無子，側室生兒亦若是。兒讀書，妾辟總。兒若成名妾不嫁，夫君瞑目黄泉下。」二詩題雖同而旨異。

人傳蘇東坡是白香山後身，然觀二公詩集亦奇矣。東坡在黄州《贈寫真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相士陳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去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白公在忠州有《東坡種花》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又曰：「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又有《别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東坡慕香山有意也，香山言東坡無意也。無意有意，皆造化使之耳。

張賜寧在揚州詩云：「灣灣十里邦溝水，只載相思不載愁。」鄭板橋亦云：「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遥想乾隆年間，繁華猶盛，徐凝之「二分明月」，杜牧之「十里珠簾」，信不誣也。屠琴塢在揚州依鄭都轉，時専以蘇涣、劉叉輩爲奇才，薦之而不見用，卒受其侮，由是病且死矣。陳雲伯七言長古名滿天下，宰江都時，獨愛與凌芝泉、王柳村談詩竟日，惜二子非工七古者也。韓昌黎於歌詩，獨推李、杜，既日「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又曰「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與孟東野曰：「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古人愛才若是。濟寧司馬丁宗洛以《一桂軒詩鈔》郵寄揚州，屬余入詩話，並云：「浙貢生王驢之妻李孺人手著也。孺人事翁姑最謹，有古賢媛風。暇則以筆墨自娱，作詩多勸誠語，然亦不肯示人。兹録乃儒人亡後刊以行世者。」余遂受而讀之，覺通卷無脂粉習氣，如《女誡》、五言《訓子姪》諸篇，唐、宋以來無有也。其《惜花謡》云：「今年花似去年好，今年人比去年老。可憐人命不如花，轉眼荒原生春草。二自古紅顔能幾時，朝榮暮瘁徒相悲。惟有芳名堪不朽，人留姓氏豹留皮。」又《雜感》云：「但得芳名彤管載，不求作佛與成仙。」由是觀之，聖人云「疾没世而名不稱」焉，孺人有之矣。女僧韵香，有《空山聽雨圖》，當時名士題者甚夥，近聞好事者已付梓工矣。余猶記趙味辛《菩薩蠻》詞云：「空山滴盡空階雨，聲聲總上芭蕉樹。獨坐捲簾時，此情若個知。。聰明關福命，成佛輸靈運。我已鬢添星，蕭蕭怕再聽。」此詞耐人咀嚼。

陸我嵩刺史，字萊臧，青浦人也。有《澄江雜詩》三十首，内一首云：「頭陀身世閲滄茫，一領緇衣死抱香。廿五《離騷》彈未了，楓江慘黑月荒荒。」自注云：「大育頭陀，遺老也。負詩名，有「寧可枝頭抱香死一之句。工琴，能彈《離騒》，每一動操，哀怨凄厲，聞者隕涕。」《小倉山房詩集》毁譽太過，余謂「白髮粧成三女粲，添個堂前問字人」等句，幾於盲詞不遠。若《弔史閣部》云：「四鎮調停苦，三軍唤奈何。風雲方慘淡，天子正笙歌。」此又何可毁也。丁亥九月十五、十七，京師大雪。余駕小車，過訪姚尚書秋農先生。先生正在賦詩，余以《青山圖》請題。先生笑曰：「今日賦雪詩屬句未就，適子來，以斯圖索題，即以移贈斯圖可也。」遂題詩曰：「開門見積雪，始知歲云晏。素衣化爲緇，毛髮亦已變。故鄉山水窟，卜居平生願。一别三十年，岩壑貽嘲1111。浮名竟何爲，既老猶不倦。對此《青山圖》，使我神空羡。」十月出都，行至山東，聞先生已作古矣，此詩蓋絶筆也。

閣學陳公碩士，用光其名也，江西新城人。嘗爲謝文節公建祠，暇則招余入祠，命作記記之。復以同白小山、鍾仰山、陳範川、彭春農、陳復箕、朱虹舫、朱椒堂、帥海門、姚伯卬、徐星伯、錢東生諸公 遊尺五庄，用白樂天「不準擬身年六十，登山猶未要人扶」爲韵古詩十四首見惠。後在潮州，聞公督學閩省，遂繞道漳泉，謁公於福州。公猶殷殷問别來光景，若視其子侄然。

沈丹穀，名煩，漢陽人，工書法。足跡半天下，余曾晤於揚州。戊子在桂林，復晤於李水部席間，又晤於廣州，又晤於潮州。見其每逢奇山大壑，徹淋漓書己詩，鐫於石壁。詩亦超脱，憶其《遊羅浮放歌》最爲奇横，惜未能全記。起句云：「羅山主南服，高高接天間。浮山浮海來，相與爲弟昆。兩山合并自何代，一氣蒼茫會真宰。真仙日日來遨遊，不信蓬萊隔滄海。黄金鑄作千尺橋，直人碧落通九霄。水晶爲簾挂天半，跳珠噴玉山之腰。蕊珠峰頭梅萬樹，匝地漫天散香霧。」以下忘之矣。每逢漢上人來，詢其丹穀，皆以不善稱。嗚乎！近聞大人先生亦有不滿於鄉評者，世道使之也。張孝廉本《送友出門》云：「文章好去逢知己，貧賤難容是故鄉。」悲哉言也。

錢承基，字青甫，揚州人。詩詞兼妙，與李慎卿比部遊。曹匀村常稱其《送友赴閩》一律，最爲真摯。詩云：「惜别三千里，論交二十年。不期驪唱日，偏值歲寒天。爆竹離亭外，梅花祖道邊。爲君得朋慶，分手各歡然。」

余登泰岱，有句云：「偶讀一碑惟帝字。」人多不解其説。曉之日：道光二年，某縣令登是山，觀没字碑，摩掌久之。忽從碑肋見一帝字，筆畫古秀，揭數十紙，携至京師，以傳其事。余於碑下讀之果然，遂用之於詩。後登衡岳，有「樹從兵後難成蔭」之句，蓋白蓮教匪伐木爲册，斫之殆盡，余所見者，乃新條未能成蔭時也。亦用之於詩，紀實事耳。

歷來賦禽言者多矣，未有如元鄧中齋詩云：「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悖駝。天長地闊多網羅，南音漸少北語多，肉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讀此詩，可以知亂離之苦，非泛泛擬古者可比。

虞伯生、楊仲弘同在京日，楊每言虞伯生不能作詩。虞載酒問作詩之法，楊酒既酣，盡爲傾倒，虞遂超悟其理。繼有詩送袁伯長扈駕上都，介他人質諸楊。楊曰：「此詩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嘗謂伯生不能作詩，何以有此？」曰：「伯生學問高，余曾受以作詩法，餘莫能及。」元之時，猶能因直道而虚心，今時弗能也。

今人善歌曲者，下地演劇謂之串客。「串」當作「爨」，蓋宋徽宗見爨國人來朝，衣裝鞍履，巾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爲戲。故金院本名目有「斷朱温爨」、「變二郎爨」、「三跳澗爨」、「水酒梅花爨」等劇。當時無名氏詩曰：「何事《霓裳》天上曲，任他人作爨聲歌。」，趙艮甫落魄揚州，作《枯柳》四首，其三首云：「徐孃老去太伶僧，腹有風情倚畫屏。陡覺十眉全失翠，不知雙眼爲誰青。前塵已悔成飛絮，後世休教更化萍。屋角疎星如夢裏，要憑羌笛一吹醒。」

六安有二詩人，一爲晁貽端，字星門，一爲楊用渦，字潤生。潤生善畫，取法憚南田。《題畫贈沈明府》云：「春水初生敏正肥，小橋路曲近柴扉。腥風一陣林中起，知是漁人傍晚歸。」星門亦善畫，取法趙松雪。《題春江泛權圖》云：二葉孤舟繫柳隈，順風吹我出江來。從今放入中流去，夾岸桃花帶笑開。」二詩風調相似。

泰州光孝寺僧炳一，字幻雲，工詩。《送李守戎之任漂陽》云：「烟波畫鶴載元戎，旌麻森嚴出鎮雄。江上别時沽臘酒，馬頭行處帶春風。弓懸石印初疑月，劍倚天門欲化虹。一水盈盈今不遠，相思容易托郵筒。」其徒西林，字香雨，亦能詩。《早秋泊舟江口》云：「征帆六幅下真州，小泊沙汀暫逗遛。萬里岷濤連岸闊，九華山色隔江收。青鎧旅館人愁夜，白露危檣客枕秋。何處笛聲最悽切，一天凉雨水邊樓。」

春草堂詩話卷五

韓昌黎嘗道其李賀歌詩，雲烟聯綿，不足爲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爲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爲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爲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爲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爲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爲其色也；荒國険殿、梗莽丘隴，不足爲其恨怨悲愁也；鯨吠爺擲、牛鬼蛇神，不足爲其虚荒幻誕也。蓋《騷》之裔，理雖不及，詞或過之。世皆曰：使賀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今之學李賀者，潘修壽《秋娘曲》云：「錦江如雲春渺渺，美人一生鏡中老。風雨重衾夢落花，枯魂入地生幽草。閒門不鎖旅歸跡，空把蛾眉蝕殘璧。香陌年年柳絮飛，傷心誰下樊川泣。」查梅史《神鎧引》云：「北風驅雲雲盡墨，老枭夜嘯山月黑。沉沉寒柝静無聲，獨脚山題捧證出。吴山蒼蒼成劫灰，碧芙蓉作紅玫瑰。蟾蛛爬沙太陰死，熒惑墮地聲如雷。一證出樹復上樹，疑有幽修暗中語。可憐四千七百家，不照朱門照蓬户。北户玄武横鉤陳，燭龍摇摇銜蒼雯。迴光入海海水赤，搏桑老幹摧爲薪。天雞叫曙烟氣没，猶見長虹射城闕。長官夜晏籠燈回，照見道旁燒死骨。」郭頻伽《水仙謡》云：「江月娟娟墮秋水，美人如烟白雲裏。乘雲欲下弄江月，瘦蛟人立老漁起。魚鱗屋兮江之幽，孫標蘭碧紛相繚。寒波夜冷不成寐，芙蓉泪滴秋江愁。秋江清深木葉脱，美人不來見明月。」譚康侯《中秋風雨》云：「海風吹雲蔽千里，飛濤吹山壓平地。騰龍掠尾如秋鷹，萬瓦碎作黄河冰。月輪上天光颱鼬，下照寒烟蒼一點。桂花不落到人間，黄鋪雲背香斑斑。阿香車碾殘夜雷，金#低回嘘雲開。竣烏顧兔東西迴，玉女一笑窺鏡臺，靈珠量海撒鮫胎。」此數公，雖未能入長吉之室，亦可謂得其皮毛矣。貴侍郎慶，字雲西，滿洲人，富察氏，人多以月山先生稱之。詩法盛唐，務尚魄力，乾嘉以來一大宗也。《山海關》云：「吏報關開馬亦驚，連連埠塊與雲平。群山尚作窺邊勢，大海難銷出塞聲。李勣謬稱唐保障，蒙恬真爲漢經營。請看何代如今日，二百年來一洗兵。」其他如《遼河渡口》云：「濁浪自翻滄海月，高原誰弔漢家營。」《管公屯》云：「故山有恨黄巾滿，滄海無家皂帽尊。」《登法輪寺》云：「路入紺園鯨吼月，書迴紫塞雁横秋。」《登天后宫》云：「山控九關開大漠，水交三汉抱襄平。」《撫順城》云：「廢壘寒蕪秋色遠，亂峰孤塔夕陽開。」《薩爾滸》云：「戰場日落鬼神泣，大澤風迴天地秋。」《登醫巫閭》云：「平野遥吞滄海盡，亂雲齊擁太行來。」《入關》云：「一路燒痕穿塞黑，半天風色壓雲黄。」《黑龍江》云：「萬里沙平微有路，四垂天盡更無山。」五言如《永平府》云：「短草開沙磧，徐無日又噫。重來榆塞客，一辨柳城軍。馬立傾危岸，雕盤自在雲。海風吹月起，凝望白紛紛。」又《夷齊廟》云.・「緑地蟠柳腹，蒼鼠剥松鱗。」《錦州道中》云：「土風鄰白#，山勢走烏丸。」《海上遇雨》云.・「忽驚蒼水使，兼領黑雲都。」《入廓爾羅斯境》云：「地空難見樹，山凍不生雲。」《九關臺》云：「磧遠工鵰勢，山迴應馬聲。」皆七子所不能及也。

朱仙鎮岳廟詩多矣，未有如陶雲汀宫保者。金山韓薪王廟詩多矣，未有如許季青上舍者。宫保詩云：「故國西風問黍離，金牌遺憾慟持危。兩宫冰雪孤臣夢，十載塵沙大將旗。輦道有山通艮嶽，虜庭無路奪焉支。長城萬里誰人壞，航海空教後日悲。」上舍云：「倉皇行在竟如何，忠武勛名蹟不磨。千古英雄夫婦少，兩宫冰雪涕淡多。陣雲已散黄龍艦，碑雨猶飛老鶴河。此日山頭祠廟在，靈旗蕭瑟動江波。」

余將之粤東，陶宫保贈之以詩，賀藕耕方伯亦贈之以詩，皆載入集中。自粤東回，賀方伯調任江寧，江蘇方伯爲梁黄林先生。余往謁先生，明日以詩二首見贈，詩曰：「烏衣佳子弟，幾葉出江東。别墅仍今日，清談有古風。畫中雲叠叠，巖畔樹叢叢。知是青山宅，千秋屬謝公。二絶好潛居趣，頻年愛遠游。烟霞辭退谷，風雨度炎州。卷帙行腌富，詩篇旅壁留。幾時歸計遂，長嘯卧林丘。」方伯賀公，名長龄，湖南人。有《湘江吟》一篇，云：「湘江之水何泠泠，中有蘭扯浮寒汀。攬之懷袖生芳馨，美人雲端來娉婷。美人不來兮我心悲，抱芳馨兮當遺誰。吁嗟美人兮勞我思。」得《離騒》正始之音。

黄葆儀，長沙黄花耘孝廉女，適瀏陽拔貢歐陽道濟。能詩詞，兼善琴學。《月夜》詩云：「片月明如水，空庭者藻交。倚闌人不寐，清露滴花稍。」《梅花》云：「尚無一花诉，矮枝纔過人。鐵笛出短袖，吹開天地春。」《絳桃》云：「仙子絳羅襦，家住天台頂。一夢落凡塵，春風吹不醒。」《洞庭權歌》云：「鴿子湖邊灣復灣，扁山對過是君山。湘妃曉起開粧鏡，緑挽螺峰十二鬟。」白香室，河間人，適河間教授高陽王恭。《秋夜》詩云：「夢覺窗月斜，秋聲滿庭樹。」《秋眺》詩云：「幾行新雁字，一片故鄉心。」又《白燕》詩云：「寒素家風清望重，不須門巷説烏衣。」

閨秀孫雲鶴，字蘭友，錢塘人。孫令宜廉使次女，縣佐金瑋室。有詩三卷，早已刊入《隨園女弟子集》中矣。今録其《聽雨樓詞》内《更漏子》云：「緑陰濃，紅雨亂，無奈春閨人遠。梁燕去，塞鴻來，閒階生暗苔。長亭路，分襟處，惆悵畫屏烟樹。流水遠，夕陽沈，倚闌千里心。」又《少年遊》云：「紅袖傳杯，琵琶度曲，常記共清遊。杏子香中，海棠花底，低按《小梁州》。十年多少滄桑事，水逝與雲流。引鳳臺空弄簫人，遠回首，不勝愁。」吴蘭修《女文苑》，載有蘭友小傳，並云詞似宋媛易安居士之亞也。

李文瑛，字玉樵，江都人也。書法董文敏，詩亦似之。《登郡城南樓》云：「莽莽高城百尺樓，天風不斷海雲秋。江光西走連三楚，山勢南來控五州。望古參軍空作賦，觀濤枚叔獨含愁。憑欄指點烟帆過，一抹河流掌上收。」又如《柳色》云：「慣藏鶯語渾難覺，不襯桃花亦可憐。」又《聞雁》云：「九月關河稀尺素，卅年兄弟失同聲。」又《那溝廟》云：「憑誰簫鼓歌烏鵲，何處宫陵感鵝搗。」其《秋燕詞》云：「漸冷香泥吟聆樓，夢回無限畫梁秋。朱門凉雨非前日，莫當春愁訴不休。」葉舟，字布帆，江都人。有潔癖，嘗招汪劍潭、阮梅叔與余，宴於石林草堂，古硯法帖，極其精妙。席間出《窺豹集》云：「是編乃師友之詩，有存殁之感，請爲之序。」真誠篤人也。及觀其《春夜》詩云:「桃花艷艷柳絲絲，春夜迷離月墮遲。更柝不須頻唤醒，有人同夢未多時。」以誠篤之人而作此詩，可謂端莊雜流麗矣。

乾隆間，京師尚優伶，纏頭之贈，千金弗奇也。焦孝廉循有《哀魏三》新樂府一章，並叙其事云：「蜀伶魏三兒者，善效婦人粧，名滿京師。丁未、戊申，識其面於揚州，年已三十餘。壬戌人都，魏仍與諸伶伍，年五十餘矣。諸伶多笑侮之，未一月殁。魏少時費用不下鉅萬，即殁，諸伶醵錢二十千，買柳棺瘗之，聞者歎息。蓋魏性豪，錢多濟貧士，士或賴之成名。或日有選得蜀守者，無行李貲，魏贈以千金。守感其德，問何欲。曰：一願在吾鄉作一好官。』此皆魏弱冠時事，故爲之詩日：花開人共看，花落人共惜。未有花開不花落，落花莫欲成狼籍。可憐如薨顔，瞬息霜生鬢。可憐火烈光，瞬息成灰燼。長安市上少年多，自誇十五能嬌歌。嬌歌一曲令人醉，縱有金錢不輕至。金錢有盡時，休使囊無貲。紅顔有老時，休令顔色衰。君不見魏三兒，當年烟燿長安道，此日風吹墓頭草。」姚伯昂侍讀，有《龍伐木歌》，並載其事，云：「順天屬三河等縣，每下雨暴漲，水高數丈，若山立。有木直立水中以行，端與水平，上恒有光，夜望若鎧。或有鳖蹲其上，傳爲龍造宫取木也。木取於平谷縣之深山中。癸未三月，有木工十三人，衣青，腰斧鋸，過平谷西門外飯肆，人食饅首數枚，不茹葷，告主人以取木歸，償其值。主人心知其異，亦不與計。是歲大水，俗呼爲『龍伐木』云。是亦異聞，因作歌曰：順天屬縣有平谷，老林密普森其麓。世間怪事竟有之，山人走告龍伐木。我聞海底多奇珍，水晶宫殿最華煜。珊瑚作柱貝作題，火齊明珠相綴屬。取材豈或有窮時，乃向人間事斫斷。昨者西門賣酒家，有客递來真果腹。手斧臂鋸腰短襦，十有三人一粧束。身着鞋軽襦褲，皆青衣爲之，十三人衣履一色。酒家驚言辛酉年，過者依稀見非獨。辛酉歲，過其店食者十八人。揭來又遇黑衣至，將毋不使黄粱熟。時當六月山雨傾，懸流挂天亂飛瀑。頃刻奔潮倒峽來，小艇上山魚上屋。横流之中木豎行，跳浪翻波不一扑。爺背倒撑巨笋排，雲頭遠接修竿矗。木高十丈水十丈，水與木平如轉毂。木端更露閃爍光，月黑星昏點華燭。直使明鎧下淀津，龍工未興山鬼哭。吾友李生祖母劉，行年九十聞見熟。李之祖母言：「幼時其戚某，家北山下。一日有六七人如木工狀，投村中宿。村人不留，因詣其家。以爲異鄉人，憐之，止之宿。自與妻移屋外葡萄樹下，讓屋居客。天明不見客起，隔窗以望，但見魚懈縦横於地，驚而退，乃呼曰：日高矣！客出，故如昨也。辭而行，留一物置檐牙間，以爲謝。及水發村没，此家獨無恙，知其以是報矣。」嘗言有戚居北山，工師六七暮投宿。天明窺户闖無人，老魚巨懈分蹒踢。主人大呼日三竿，夜客出門争拭目。猶是衣冠拜謝行，始知鑿鑿非人族。魚難作人人其魚，此事往往驚鄉曲。吁嗟長江滚滚流，巨筏縱横斷復續。千里萬里息可致，取用未聞或不足。龍宫縱須山木材，順流亦足供其欲。東海之龍何不仁，蹂踐人命等牲畜。何當六丁爲扑之，三河不波吾民福。」

《輟耕録》載：某以善經紀，積貲至鉅萬計，而既鄙且嗇。有錢素庵者，逸士也。多游名公卿間，善詩曲。某嘗以富貴驕之，故作今樂府《哨遍》一闊、《耍孩兒》十煞譏焉。吾友吴少文康，見海上翁積錢作垣，命兒卧守其下。一夕錢倒，兒竟壓死。少文仿其意，作詩哀之，詩曰：「錢串短、錢串長，積錢成堆卧錢旁。錢旁卧者翁之子，子能守錢翁意喜。夜半無人鏡似豆，錢堆傾倒命難救。老翁拾錢抱錢哭，悔不將錢散親族。」

李毂，字介石，嘉興人。久客揚州，見揚州有鳥名花鶴子，其狀類雀，色淺緑，相傳爲蛤所化。每逢大霧輒多，不以籠畜，用銅圈一枚，約徑二三寸許，纏以綵絲，有柄，旁綴小金鈴，持之琅琅有聲，棲鳥其上，縱之飛不甚遠，一呼則應聲而下，可以招其同類，如雉媒然。近有以此鳥釀成命案者，作《花鶴子》一篇，云：「花鶴子，爾何頑，爾本水中産，閉口含腥殖。一朝變化乘霧夕，有如幽谷遷林端。世間萬物困局促，惟有羽族四方上下飛鳴寬。何爲乎不啄香稻粒，不飲桃花泉？龌龊肯就掌中食，呼之即至隨盤旋。青絲繫足毛羽皱，小體蹇腹絶可憐。既不能如鶴鴿之能舞，又不如鸚鵬之能言。區區偏效雉媒能，招呼同類歸籠樊。細聲嗎嗎鳴得意，志在飲啄忘其天。近聞城中有少年，京中買得此鳥還。道逢狂夫七八人，有花鷗子隨其肩。以鳥誘鳥志忽遷，少年見之心勃然。老拳毒手命垂懸，死者何處問含冤，觀者惟有坐長歎。所以當年白香山，勸人養鳥養青鸞。」查揆字梅史，海寧人。官肥鄉知縣。云：「毘陵楊氏女，無兄弟，不嫁。業刮絨花，以養親終老。喪葬既畢，以哀毁死。作《刮絨花》一篇，美孝女也。」詩曰：「花爲衣，花爲食。花胡可衣胡可食？花是毘陵孝女血。黄姑織女河之渚，不作人婦作人女。刮絨刮兒心，插花插兒骨。兒年十五又二十，一雙纖手如東風。方惜切。萬花吹上佳人簪，寸心那復論長短。袖中玉尺知兒心，蘭陵一杯酒覆蘭，金虎守廬烏負土。誰家少婦礬看斜，滿頭猶戴常州花。」-葉鈞，字貽孫，又字石亭，嘉應州人。知祁州事。有《李義士歌》一章，並云：「義士名喬基，亦嘉應州人也。素驍勇，往臺灣耕種爲生。歲丙午，臺匪林爽文作亂。義士團結鄉勇，助官軍勦賊，往往以孤軍破賊數萬衆，賊衆憚之。後入郡遇伏，力屈被執，諭降不從，劫以兵。戟手大駡，賊怒，斷其舌，縛樹上，射之，又賣而烙之。聞而悲，作歌以紀其事。」歌曰：「梅花洋東海氛惡，黄巾十萬肆剽掠。健兒睢吁閉閲卧，賊鋒未交心膽破。程鄉義士皆獨裂，狐鼠跳踉憤所切。鼓聲関翼義旗指，風急天高皂鵰起。一朝途窮伏兵發，蟻聚蜂屯那可脱。揮刀叱咤走且呼，頭顱滿地紅模糊。丈夫一身甘許國，不成死耳肯作賊。吾舌可斷頭可梟，焉能與草間狐兔瞰躋稱同曹。嗚乎！男兒墮地知君親，疾風勁草誰致身。紛紛肉食空逡巡，成仁浩氣歸編氓。噫吁！成仁浩氣歸編氓，紛紛肉食爾何人。」顧茜塘有《耿美人歌并序》云：「美人不知其本姓，七八歲時，淪落於江湖。詆錢兒之手教，以搬演雜劇，因氏爲耿。比長，光艷照人，而眉黛間常有恨色。在邪上曾見之，真天上人也。作歌以傳之。」歌曰：「商颱撼山大野白，千里屯雲曉無色。烟蕪不翦苦蓼繁，朔雁銜花照江國。嬋娟眉黛愁空春，延年惆悵歌中人。幽怨鸞吟學鶴鵠，畫衫飄颯珍珠塵。綃帕濕痕交隱隱，低鬟自泣衰蘭徑。道旁朱槿嬌着衣，朝開暮落隨人飛。癡郎走馬怪搪突，刺手却畏紅薔薇。晉陵書客感蕉萃，願結芳根裁楚佩。夢中起坐唤虬鬚，短褐焚香弄沉水。昨夜天風閭闔來，聞買燕骨求龍媒。寄言雌蝶好厮守，雙栖共上青陵臺。」

清溪林女，嫁乍浦顧氏子。夫故無賴，而姑復淫悍。或以金錢餌姑及夫，女矢志不污，受炮烙死，年二十三。陳拙修明經作傳，屈韜園有詩紀之，曰：「清溪女兒白晳姿，可憐畢命春風時。水石粼粼勵節操，此心萬古無磷緇。夫也不良女姑惡，慘禍可堪受炮烙。妾僅身全妾命薄，東流大海無迴波。妾魂隨之去沙漠，不恨姑與夫，但恨狹邪徒。黄金雖好買顔色，豈知妾心如槁梧。湯山山南鬼號血，冷雲黯黯畫飛雪。松濤如和啾啾聲，起际蒼隹怒迸裂。」桐城張岫青裕勳，有《謁寳公祠》詩，曰：「古樹夾叢祠，蕭蕭落葉時。居民薦蘋藻，浩氣凛鬚眉。石漬孤城血，亭高烈士碑。不勝懷古意，風雨壯靈旗。」並叙竇公諱成明，參將廖應登卒也，流寇攻桐城，被執不屈。賊劫之以丘八，使僞言曰：「救兵已潰，孤城可降。」公大呼曰：「救兵不日至矣，慕勿動摇也。」觸城而死。賊磔其尸。桐人感其德，立祠祀之。

嘉慶二年三月十三日，賊犯河南葉縣保安驛，驛丞張某力戰死，其子履謙同被害，翌日後蘇。驛馬跟齧悲鳴，賊怒，皆殺之。懷寧人潘蘭如有詩紀之。詩曰：「妖星墮地群賊來，縣官不出城不開。保安驛前驟聞變，殺氣呼聲若雷電。驛丞大叫招鄉兵，鄉兵未來丞獨戰。戰死猶聞手握刀，兵來不救相呼號。殺賊報仇丞有子，賊梃擊之能不死。死君得死死父生，一生一死真豪英。是時火照天地黑，驛中無人惟有賊。賊前争馬馬人立，奮鬣悲鳴控不得。賊怒殺馬如殺人，馬死不從賊氣奪。此豈有物爲之憑，義烈所激神奇增。嗚乎！此馬與此丞，後之聞者猶當興。」守戎黄富國，湖北竹山人。以武生從軍，勦邪匪，戰屢捷，張黑幟，人號黑虎軍。賊犯平利，孤軍守石店河之山口。賊大至，富國奮呼，殲其魁，脅從者不戮，賊解散。尋復悉衆來攻，富國眉中創，棄馬步戰，矛嵋集洞胸而亡。楚人廟祀之。李芝龄侍郎有《黄黑虎將軍歌》，歌曰：「黑幟張，號虎奮怒驅群狼。黑幟折，群狼噬虎覆虎穴。虎死群狼生，蹂蹒村落成溝坑。天網一張百邪弭，群狼乃死虎不死，廟食山口春秋祀。山口悲風捲暮雲，當年曾瘗黄將軍。黄將軍、號黑虎，竹山從戎率勁旅。手芟蓮蔓摧枯核，足躡草坪消伏莽。螳斧縱横石店河，青白黄線相驚訛。虎呼殺賊脅從免，獸散已倒前徒戈。須臾妖霾復四塞，將星隕曜沈山阿。吁嗟乎！海澆螢燄滅久矣，黑虎軍聲震人耳。中眉洞胸敢自惜，但惜不見賊尸磔。夢澤荒烟罩緑蕪，亢坡寒日風沙積。當關不怯懸軍孤，移營退保非丈夫。靈旗赫赫儀衛都，楚人蛾伏呼於菟。」

李鳳岡太守威，時已致仕，余於漳州見之，年近八十，猶精健神足。當論程魚門、黄仲則、章實齋、武虚谷四君之詩，則坎坎而談，頗深議論。又云友人陳熙臺叙余士前航海圖事云：「士前，岱江人，父賈西洋，娶番婦。生三子，其首胎爲鱷，棄諸海。及士前航海覓父，父已前死，携諸弱弟以歸，鱷魚尾其後。中流遭飓，漂泊萬里，得活者僅十有七人。士前及諸弟皆無恙，乃伐木結槎，恣行波浪間。鱷魚以背負翼之，凡十有八日，逢巨艘救以歸。圖所畫，即漂泊事也。詳載郡志。圖藏余氏家。」惜太守詩長難載。

春草堂詩話卷五

春草堂詩話卷六

零陵縣令景章王君，余初不知何如人也。其時飽公友智坐鎮永州，李公宗傳攝府事。余因李、飽二公，往拜王君，王君弗及見。余以爲州縣之不願見客者，恒情也，亦不再往。將行矣，行李在門，王君至，下輿，揖未終，而言曰：「子行何速？方今殘暑釀瘴，天旱水涸，陡河砂石易傷船腹，何可行也？將謂山行，榛莽蓊翳，蛇狼當道，期此地輿夫往往有中途逃遁者。及觀所携僮僕，又皆柔脆之輩，爲之奈何！僕所以遲遲不至者，爲君籌畫耳。君既欲行，已預備矣。」遂指其僕曰：「此係妥當役人，可以照料夫馬。此文書數件，可以沿途安置。此數十金，此茶果餚核，皆可以作沿途需費。」最後出藥餌兩瓶，且泣且曰：「前途珍重，但願勿服此耳。」即至桂林。聞王君精於詩者，何臨行所贈周詳而不贈以詩？殆所謂古之人不欲逞其技耶？至今思之，能無涕泗？， 余在桂林，與七松老人李秉禮先生遊棲霞六洞及獨秀峰諸勝，飲酒賦詩。其時，殳積堂府佐在潘紅茶方伯幕中，知方伯遇余最厚，介恒丐香太守梧、穆耕珊太守揚阿、俞苕琴太守恒澤、袁介庵太守渭鍾，郵唱迭和，渾忘羈旅。積堂將入都，七松老人首先提倡寫《滩江送别圖》，諸太守各有贈行之作，誠一時盛事也。猶記積堂《陪方伯壺山看桃花》云：「多謝風鈴深愛護，遲來一日尚濃春。」寫出方伯一段憐才之意。

湯雨生寄到詩册，有董濟泉《秋草》云：「陰房倦鶴眠苔砌，水殿飛螢濕露華。」又何蕉衫《虎丘題壁》云：「鑄金不信吴成沼，説法空傳石點頭。」又董岫南《賀人遷居》云：「亭從流水灣中築，門對青山缺處開。」又莊達甫《贈湯偉堂先生》云：「清風兩袖貧緣宦，明月前身吏亦仙。」何又有《懷雨生》詩云：「荻偃金颱雁叫雲，懷人立盡幾斜噫。碧天萬里秋江冷，數徧征帆不見君。」唐人詩云：「咄咄怪事那有此，四十萬人同日死。」明人效之，曰：「世間怪事那有此，檢點歸來作天子。」余方宴客，友人寄到刻本近作，偶一翻閲，有句云：「咄嗟怪事那有此，五十歸來作名士。」滿座傳觀，爲之噴飯。

戊寅試鎧節後，余方閉門，命歌兒度曲。忽一老友持新詞數関，命余斟酌之。余指數處直告曰：「平仄弗能易也，若使歌之，雖上去二聲尤爲要緊。」老友似不悦而去。後聞之誹謗不堪，友道之難如此。

姬人湯氏，既悍且妬。容之數年，事有不可忍者，遂黜之。余因憤懣得病，病幾死。然與友朋毫無闕涉，而逐日所與飲食者竟不至，况軒冕者耶！因憶李適之詩曰：「爲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又孟浩然曰：一多病故人疎。」皆有謂而言也。

梧州都督普蘭廉先生，姓袁氏，名佗保，滿洲人。與柳州太守穆耕珊友善，數相倡和。知余與耕珊雅故，遂作平原十日之歡。知余無子，又邀蒼梧太守袁公助資買妾以贈。緣蒼梧乃湘水發源之所，命名湘姬。仍恐道途遥遠，多作手翰於親串處，以防不虞。然古人贈妾有之，未有如此週備者。嘗讀都督《别耕珊》詩云：「兩行知己淚，一片故人心。」真至性語也。又如《江行》詩曰：「向晚孤篷裏，推窗對夕廳。亂灘皆是路，征雁自爲群。江水流寒月，溪橋隔暮雲。夜闌鄉夢醒，戍鼓不堪聞。」絶無武臣口吻。

孫少蘭太守守潯州時，與楊楚垣、劉月鄰、鍾箸樓、陳古愚、蔣筠初、陳研凹、楊敬齊、王肯堂、王載青諸君作西山之遊，賦詩勒石，研凹書之，並叙其事。叙云：「大暑如沸，小年正長。五六同人，二三知己，粲荷花之映日，偕君子以譚心。擇地乘凉，眼前美景寧虚擲，登高望遠，看到名山要好詩。案牘公餘，咏歌消夏。正好自公休沐，願尋樂事追歡。或落葉以消閒，或圍棋而决勝。盤桓竟日，輔褻堪虞。嗟乎！半生人海，塵俗摟心。簿宦邊庭，簿書鞅掌。群賢咸集，會當賤子郊迎，文醮欣聯，可作潯江佳話。是日太守賦五言古詩一篇，諸君亦各有詩，人擬之爲蘭亭云。」倪竹泉觀察駐扎厦門。厦門，海島也，屬泉州。余在漳州，遂泛海過訪，相得甚歡。招遊白鹿洞、小普佗諸勝。及行，贈詩二首云：「青山隱隱山多處，中有東山太傅祠。白下祇應留舊宅，黄金那復换新詩。况當吹竹彈絲地，不礙争墩賭墅時。搔首問誰携好句，一編春草又生池。二似曾相識却相違，初誦蘭言合盥薇。萬古江山今日在，六朝人物昔年非。畫圖省識池塘好，詩卷争看翰藻飛。我是竹西舊遊客，接鄰猶欲近玄暉。」觀察名博，雲南昆明人。書法董文敏，有法帖數種，盛行於時。

陳受笙，名均，海寧人。曾賓谷先生座上客也。嘗效三十六體，用余家事作詩二首見贈。詩云：「玉樹庭階已草萊，江東文筆此重推。景先宅舍新租得，宣遠籬門可隔來。人外君方修素士，衆中我已識驚才。始知林澤風遒上，不羡勳名破敵回。二竹西歌吹好嘍叩，五字新傳謝客詩。企脚北窗真想在，投樊西府賞音遲。相逢欲對二驪飲，此局當分一道棋。我愧虚名同范泰，雲霞交誼尚相期。」又如《西安雜詩》云：「杜陵舍後惟春水，崔護門前有落花。」《王官谷》云：「烟雲舊入山居記，歲月空題壊裏身。」《馬嵬坡》云：「曾否西歸收錦襪，空聞南内泣霓裳。」《康對山故里》云：「膺滂苦自争門户，嵇吕真堪共死生。」皆傳句也。

劉會恩，號時庵，丹陽人也。善擬古，有云：「俊鵲豪鷹，難使蚊蠅。虎豹之力，莫禦嫌虱。」又云：「狐裘禦暑，葛衣履霜。用匪其所，雖材不良。」又云：「虎善卜，誰問之。浚善走，誰馭之。」又云：「木有蠹，不自攻。玉有玷，不自磐。掩瑕剔弊，金石之功。」又云：「夏雖苦炎，不願飛雪。士雖困窮，不能貶節。」又云：「坐必席地，飲必污樽。事非不古，勢不可行。」又云：「雖有明珠，弗廢膏燭。雖有重裘，弗廢杼軸。」頗覺近古。

李周南比部，字冠三，一字慎卿，人稱爲當代文宗。著有《文貫》等書，盛行於時。詩集名《洗桐軒》。其《秋江曲》云:「團團秋中月，淼淼江上波。伊人不可見，之子意如何。駕我木蘭舟，涉江採芳芷。芳芷有餘馨，伊人隔烟水。」

揚州有梅花、安定兩書院，儀徵又有樂儀書院，皆大吏聘請公卿致仕者主講其中。余所見者，吴穀人祭酒，吴山尊學士，熊介兹、錢次軒、謝椒石三觀察，洪桐生、汪劍潭兩太守，及左大中丞杏莊先生，皆一時名公卿也。大中丞有《杏莊詩鈔》，吴祭酒有《有正味齋全集》，皆以板行於時。熊觀察刻有《白芍藥詩》一册，吴學士刻有《一萼紅百首詞稿》，其他皆有未刻稿本。獨汪太守詩詞爲揚郡翹楚，奈中道失散，亦無人爲之珍惜。嗚乎！聲韵之學，雖屬小道，亦足以徵一代文獻。近聞某孝廉家有祖父所遺稿本，皆已糊窗覆甑，使人歎息而已。

趙由儀，江西南豐人也。年十八登第，二十三歲卒。嘗觀其《贈别》云「半生如夢寐，此别有榮枯」，《夜月》云「佳期經雨後，夜色向人閒」，《春日》云「尚憐幽境好，其奈落花何」諸句，宜其不禄。翁覃溪先生書法擅名，詩遂爲書名所掩。余見其《題日本國人畫魚於團扇》云：「雞林市上秋漪夢，着我蘇齋雪硯屏。猶帶險喝吹沫響，來交簾影石苔青。」又《題朝鮮國人畫雁》云：「價倍淮南邊壽民，嘴藏半翅更傳神。水光不借叢蘆荻，意對詩盒得意人。」詩盒，金進士號也。又有《菩提葉紗寫經歌》，爲世傳誦。一， ： .

康蘭皋中丞爲李海帆觀察《題海上釣熊圖》云：「祇今攬轡志澄清，到處應無跋浪驚。試向九嶷山上望，聽風聽水聽琴聲。」氣燄光昌，讀之有味。

江淮，字小海，桐鄉人。詩法宋人，聲調過之。《寄普師》云：「凉月滿衣秋説劍，畫樓映水夜吹簫。」《西豁》云：「藕苗交有鷗争路，魚子生時水是雲。」《題望雲圖》云：「雲起不知處，蒼然萬里心。青天留戰血，碧海變秋陰。草短荒烟合，城高畫角沈。憑誰語遥影，爲寄塞垣深。」《杏花村居留客》云：「兩槳捶船繫樹根，釣鄉只斷竹爲門。若邀明月過墻缺，照見緑陰摇酒痕。」「竹裏練絲聲漸譯，濁泥人去柘陰斜。笋鞭豆熒茄柴酒，合配村莊紅杏花。」

李叔鯨溟，江寧人。初官甘泉教諭，大吏察其能，保舉知縣，今知河南靈寶縣事。人傳其在揚州《祭歐文忠公》詩云：「郡守休誇際遇同，未容插柳繼清風。始知管領湖山主，七百年來祇有公。二花氣濃熏酒氣微，蓬窗喜見霽烟霏。更闌又送催詩雨，輸與當年載月歸。」程定甫廉訪，名贊清，儀徵人。不樂宦途，歸卧林壑，歌詩以自娱。有《美人蕉四十韵》，其警句如：「渾疑霜染蕊，不畏雪封條。薄與齊跋並，輕將越葛招。葉遮青嶂密，林映赤巌遥。静質迎霞燦，仙姿泡露澆。痕宜濃黛潤，暈借淡胭調。舌上蓮能吐，眉尖柳細描。芳心常脈脈，纖影總超超。石髮堆雲髻，松釵舞翠翹。茜裙沾霧濕，蕙帶惹風飄。夢裏猶驚鹿，門前欲繫總。一緘藏繭紙，萬叠束鮫館。」又「錯落疑條脱，玲瓏想步摇。含悽欹屋角，寫恨傍墙腰。」又「絡角銀河轉，搔頭玉宇迢。低徊無限意，珍重可憐宵。暮靄微侵幌，清陰漸拂霄。緑天餘好景，染翰待朝朝。」程光裕，字厚庵，定甫廉訪子也。生而秀慧，四歲解四聲，十歲五經三《禮》悉能背誦。作擘窠大字，風格遒勁，見者靡不驚歎。詩文俱有新思，不愧神童之目。偶因感冒，醫者誤投峻劑，遂不起，年甫十一歲，鄉黨咸爲悼惜。江都李澄作誌油石，其所作詩及書廉訪不忍存，悉焚於墓。余猶記其《湖上晚歸》云：「垂楊兩岸密，明月影濛濛。一路溪光好，扁舟信晚風。」其他如「樓高先得月，墙短不遮山。」又「蘿徑月光碎，松匡日影寒。」又「叠石見山意，種蕉添雨聲。」又「春水浮舟天上渡，秋山策馬鏡中行。」又「細雨桃花村店外，晚風楊柳畫橋西。」雖老成宿構，不是過也。

阮芸臺宫保輯《廣陵詩事》，載邵伯域舊多詩人，競爲文酒之會，有潘持垣、劉雲章、徐夢獻、邱子高、張伊嵩、鄭開平、張汝州、謝雲足、王淑人、王鶴崖、謝逸墅、賈雪三、王天陟、周地六諸君，又載有《同人過王天陟别墅探梅》詩，《過老君堂閒話》詩，《再集滙園》詩，《飲吞海亭大醉達旦》詩，《柳塘送春分韵》詩，《聽花書屋看山分韵》諸作，誠一時盛事。余居域上三十餘年，諸老輩雖未及見，然劉二瓢、史牧田、徐青霞、王配秋、史野亭、王灌茵、周鹿坪、張松躍諸君，流連詩酒，切磋砥厲，作消寒等會，頗有佳作。自别壊上十又餘年，更不知近日詩人爲某某矣。

吴應奎，字文伯，湖州諸生。有《聽鐘鳴》樂府三首，詞旨哀惋，並録其序云：「僕少讀樂府，至蕭梁豫章王綜《聽鐘鳴》、《悲落葉》諸曲，悽愴感懷矣。念綜身處貴藩，本無猜忌，徒以夢寐幽冥，放逸播遷，獲罪有由，怨咨宜减。乃其憂生漂泊之嗟，尚不免焉。况僕以寒賤之生，受小人之侮。孤身乞食，望遠當歸，老母七旬，流離道路。寡妻弱妹，萍寄蓬飛。兹爲可悲，又何如者。宵長不寐，怨徹鳴鐘，庭響忽聞，哀來落葉。爰徵舊體，用誌窮愁。世有知音，能無於邑。」詩曰：「聽鐘鳴，鐘鳴悽且清。愁憂不成寐，入耳難爲情。白頭病母音信斷，中腸輪轉心骨驚。宵月落，晨風夜，啼鳥啞啞群返哺，征鴻翩翩共徘徊。天下方太平，今我何爲哉。山鬼跳踉水域怒，迫我中野長含悲。聽鐘鳴，一聽腸一結。天涯長望不得歸，回首倚閭泪成血。二聽鐘鳴，鐘鳴漏正長。有妹如女休，慷慨與我稱同行。自嗟弱質遜古烈，報讎不得懷憂傷。惟有思兄淚，旦夕遥相望。春鴻經月斷消息，中夜起坐心傍徨。聽鐘鳴、一聲聲一變，前聲飄忽各西東，後聲歷亂腸俱斷。」「聽鐘鳴、由來非一晨。霜華昔年暮，芳草今年春。流離寧異縣，骨肉誰最親。迢迢西北之高樓，有人日倚樓上頭。鉛華對鏡不復御，蛾眉攢黛心含愁。聽鐘鳴，鐘鳴緩復急，急聲爲我搗憂心，緩聲似訴人離别。」又有《古艷詞》十首，頗爲士林所重。江周，不知何如人，何官，或日徽人也。爲秋帆尚書坐客，精於樂府。有《美人》、《白馬》諸篇，並叙其事云：「子建當文帝猜忌之時，宜嵌晦遠禍，修省感晤，斯爲明哲。乃作《美人》、《白馬》等篇，志存街玉，深昧知幾。况書生紙上譚兵，從游之士，類皆浮薄，即使得試，亦敗不旋踵。因反其意，偶成二篇，聊爲子建進一解耳，非敢云擬也。」《美女篇》云：「明霞擁朝旭，照此最高樓。皎潔碧玉窗，的礫珊瑚鉤。塵空畫欄净，風定珠簾幽。娟娟兩侍女，體閑態亦柔。樓下桃李艷，樓外車馬遊。盈盈入樓中，冉冉不回眸。樓中果誰子，美女居上頭。近侍端且潔，之子知更殊。邃宇燕莫窺，望見良無由。今年三月時，採桑城南隅。容光皎白日，静婉潤明珠。珮因風和鳴，職無露沾濡。林花避芳馨，繡袂不驚鴉。士女集如雲，各各立蹦臟。桑葉盡人採，斯人不可求。」《白馬篇》云：「匹練翻飄風，倏然來向東。一發墜雙翼，飛接銀鞍中。傾城看掣電，之子甚從容。云是幽燕客，束髮即從戎。控絃百步血，飛騎萬馬空。搴旗蛇鳥亂，揮汗甲光紅。左碎共工首，右摧蚩尤鋒。性原喜殺賊，身不樂居功。功成解劍去，飄忽若驚鴻。歸來重折節，圭角受磨磐。乃生蒼生望，不在一夫雄。今日偶游戲，何爲溷乃公。翩翩揚鞭去，矯矯其猶龍。」

張董本有《四琵琶詩》。《商婦琵琶》云：「江風吹送冷凄清，月太分明水太深。司馬官非空下淚，買茶人本不知音。雙眸既老羞遮面，十指逢秋冷到心。我讀琵琶行一曲，半生已晤去來今。」《明妃琵琶》云：「關塞千重鳴咽調，風沙萬丈别離聲。」其《對山琵琶》、《龜年琵琶》，惜稿已散失。又《咏諸葛菜》云：「未許疆圉判吴魏，不容灌溉老關張。」押張字妙。

近日武臣能文者，余所見鎮簟鎮陳奎五階平，詩鳴一代。永州鎮飽蘭舟友智善畫蘭，緑夭庵碑板淋漓，詩亦有可傳者。黄巖鎮湯漁村攀龍，書法黄山谷，與郭頻伽相伯仲。梧州副將普蘭巖佗保詩法唐人，五言稱最。杭州參將湯雨生貽汾，詩、書、畫外，更能填詞度曲。三江守備浦情田承恩，能詩善書，古文尤妙。儀徵守備王二波嘉福，書仿趙吴興，詩有家法。

浦承恩字情田，無錫人也。詩最雄渾，有《落葉》詩云：「丁年策馬出燕京，衣上黄雲着體輕。墮地西風千片影，披霜殘月五更聲。飄零古驛無人掃，歷亂荒烟有客征。曉日空林寒露濕，幾枝猶自挂分明。」

龍陽女史陳梅仙，號香雪，黄花耘孝廉繼室也。詩格高超，無閨闌習氣。《題麗卿戎裝小照》云:「我生不知兵，頗愧將家子。摩攣古篆文，雕蟲竊可耻。及見圖中人，紅拂差堪擬。眉黛横遠山，睇睞含秋水。閨學富韜鈴，餘事工書史。世有虬髯公，定識巾幗士。」又《詠山雞》云：「憶爾山栖日，寒烟護碧蘿。藏同鳩共拙，文比雉還多。何事雕籠繫，長違碧樹歌。羽毛休自愛，徒被弋人羅。」皆以意勝。

廖大聞，廣西人。知桐城縣事，性疎懶，大吏不喜，以事見劾。有《李樹生黄瓜謡》一篇，最爲警拔。其詞曰：「李樹生黄瓜，桐鄉之孔城。程子望川至，爲我言其形。李在道旁栽，瓜在枝上榮。其花何白白，其實何青青。李下無瓜田，感應那有情。整冠類納履，此處人難行。勸君莫賣李，鑽核李不生。勸君莫摘瓜，抱蔓瓜不成。得姓周之胸，失侯漢之平。得姓青牛化，失侯青門耕。程子言未畢，我心已怦怦。離離樹頭黄，李代瓜經營。」

春草堂詩話卷六

春草堂詩話卷七

賦物之工者，如茅秀芝《柳烟》云：「萬縷隔波迷短棹，半湖如雨暗平橋。」畢紘庵《秋水》云：「門外夫容增暮色，望中蘆荻渺寒潮。」又《醃殖》云：「能甘淡薄家風遠，自辨酸寒世味長。」許季青《秋草》云：「廢壘殘烟征士泪，荒園斜日故人情。」劉海樹《白雁》云：「霜滿戍樓秋入塞，月寒沙渚夜聞笳。」馬棣原《白荷花》云：「粧開曉鏡偷窥月，夢醒横塘欲化烟。」張壽民《新柳》云：「著點色來憑造化，扶他起處有東風。」謝子城《蝶影》云：「小苑花濃春正午，西堂草淺夢偏多。」孫月湖《雁聲》云：「雲山千里破青靄，蘆荻數叢生峭寒。」姚别峰《瓶菊》云：「同枝早謝無顔色，故土驚看多雪霜。」咏史諸篇有極工者，如學博宋翔鳳云「不見官書行海内，但聞天市在揚州」，「名賊已迷三里霧，群公終誤八關齋」，「小兒入市星熒惑，大姓刊章地指紳」，「穗邊憤鼻傳新賦，關内羊頭識故侯」，「舟師久靖田横島，市舶常輕海若宫」，「牢盆久已傷貪賈，刀布今宜事薄征」，「樗櫟甘爲無用樹，鋭郷愁作不祥金。」董國華太守云「神嶽風雲山萬歲，潢汾鼓吹月千營」，「柏梁夜火元封後，關輔訛言建始初」，「貲郎或有相如在，牧豎終爲卜式羞」，「誰奏宣防同賈讓，誤開砥柱恨楊焉」，「飛挽漸看艱渭曲，均輸何計實關中」，「安俗難忘龔遂犢，深文何取郅都鷹二「新戲四方傳角抵，舊歌十隊按箜侯」，「海上漫勞求藥使，帳中虚想返魂人」，「河渠高議求金鑑，鹽鐵新書課水衡」，「儘有諫書容汲黯，轉因經術恕安昌」，「枉勞神鬼咨宣室，剩有《春秋》號《玉杯》」。姜小梅有《側聞》諸作，亦感時而言也：「百年豈變《周官》法，九土須明《禹貢》經」，「因時何異醫量劑，泥古原非戰用車」，「繫腰觀井心原慎，拓掌開山事竟難」，「求仙秦漢曾移使，耀武隋唐幾用兵，「頗有豺狼趨死地，如何牛犢記生涯」，「綱户也知欺雀鼠，琴臺終未悟螳蟬」，「祇願金堤河可復，不妨珠海路長通」。

張菱塘維植，有《揚州懷古》云：「竟夕燒丹騎木鶴，空庭封土械銅人。」又：「神廟司徒朝斷臂，平山女妓夜張鎧。」又：「城中連日無遺粒，海上前宵落大星。」又：「内苑清簫歌燕子，孤臣血淚灑梅花。」查梅史揆有《杭州懷古》云：「魚羹宋五空前事，花影張三熟後身。」又：「城闕桃花楊妹子，天涯芳草趙王孫。」又.・「烏頭雨雪人留北，牛角山河日向南。」又：「琵琶蟲久埋荒土，蟋蟀經猶鬥早秋。」又：「北來孤艇藏劉佚，南渡遺民怨趙岐。」又：「筝響尚疑中使鴿，髻高猶戴孟家蟬。」彭甘亭兆孫有《太原懷古》云：「百戰終輸姚弋仲，一心難得吕婆樓。」又：「青雀天教化鸚鵡，蒼鷹家早奉魚羊。」又：「百道虹光占紫塞，一房弧矢走黄巾。」又：「不待真人生怕赤，早看天子有雕青。」作游仙詩者多矣，自曹唐《小游仙》之後，又有《大游仙》、《女游仙》等作。近讀方海槎水部《反游仙》十首，頗有新意，兹録其四首，云：「衮衮仙曹小吏才，懶將名姓挂丹臺。鵝籠暫借書生住，酒椅頻招道士來。無地别穿狂水井，有天常息醉鄉雷。上清果是無閒福，符鎳如麻撥不開。二地偏宜有葛天民，山静常含太古春。細與絳翁論甲子，閒邀丹客坐庚申。井公三日縱人博，河鼓經年負帝緡。莫信風光天上好，須知天上亦紅塵。」「誰見烟霄餌絳霞，徒聞丹鼎煉黄芽。鶴瘡難覓人間血，龍飯猶須島上花。風引三神休鼓枇，雲迷七聖已回車。閭風臺館多金玉，只是尋常富貴家。」「六爺移足笑天荒，王母西來鬢已霜。崑圃添封幾杯土，海田枯死一株桑。麻姑難幻珠成米，仙客真煩玉乞漿。别有溪深三百曲，桃花流水引漁郎。」

余在清淮，有賈人持一女容索題，並云：「初得是圖，亦未覺異，及娶妻，容貌相似。」《隨園詩話》亦載萬近蓬秀才《紅袖添香圖》，仿佛其事。近日魏小眠寫美人條幅見贈，本出無心，適女優素真在坐，望之逼肖，遂以其圖歸之。

繼春帆觀察德，滿洲人。性豪邁，喜文章，琴能新聲。余曾謁於武昌，談笑未終，而觀察詩成，書扇頭見贈，字亦遒媚。詩曰：「溪山小築自成村，棋局依然别墅存。有客聽殘前夜雨，何人重款故侯門。峰環曲徑烟千叠，屐印空階月一痕。他日江南尋舊約，放舟擬訪謝公墩。」兩廣制軍德化李公，憐才下士。余在廣州謁公，公不以寒賤見拒，加禮待之，並贈詩云：「澄江静處散餘霞，江上青山屬謝家。應有山中舊猿鶴，又從天際望歸槎。」「一編春草接宣城，一卷家山寫别情。山亦隨人常作客，幾時閒向畫中行。」又有《老鷹巖歌》：「萬山上，一峰青，峰顛昂首老鹰形。不下韓，不梳翎，渴飲河漢饑啄星。我行無懼色，我念常惺惺。何憂此路險，可以傲山靈。」著筆處胸襟迥異。/ 順天府丞朱椒堂先生，浙江平湖人也。善畫梅，書法蘇、米，如《寫梅十六葉贈徐太守》云：「青鸞玉蝶駿翱翔，一枝低浸銀蟾凉。雙幹挺秀依柏堂，南天古華傳自唐。横笛吹送風飄飓，雪中僵立生冷香。入瓶好伴蒼髯蒼，凌波仙子摇玉瑞。歲朝紅翠依花王，紅栋吐艷催素粧。九里洲畔雲茫茫，銅阮銅井泉浪浪。紙窗燈影描昏黄，弄珠解珮懷潇湘。東籬壽客遲春陽，列盆暖閣調羹望。」又《爲屠同生寫梅》云：「自别寒香二十年，但將秃管結芳緣。白如霜雪清如玉，一度春來一粲然。二花老冰心身不移，寫梅人老鬢如絲。西湖聞種千枝玉，白首何能賦好詩。」又《爲祁南齋太史寫梅》有句云：「招來松頂月，鶴夢許同清。」又《自題紅梅》云：「一醉夢羅浮，塵慮夫何有。」皆妙。

鄭開禧吏部，字迪卿，福建龍溪人。嘗讀其《聞海寇受撫諸作》云：「大將旌旗駐海邊，横空百萬盡樓船。久聞狡兔營三窟，何意妖狼落九天。絶島盡能通市舶，巖疆從此静烽烟。降旖樹處人皆喜，蠢爾憑凌已十年。」又：「天心不殺非無武，海水狂瀾枉自波。」又：「誰令苞孽如滋蔓，但説嶋鴉未破加。」又：「風波日暮思投息，天地恩寬許自新。」皆非泛泛言詩者語也。工部侍郎春湖李公，名宗瀚，江西人。性慈孝，有《慈烏啼》一首云：「慈烏啼，我心悲。夜風撼樹急，還戀故巢栖。子欲反哺母長辭，聲聲如訴如歔欷，聲酸心苦惟我汝。知汝啼愈切，我愈悲，慈烏慈烏莫夜啼。」

翁心存，字邃庵，常熟人。官左春坊左中允。《洪州雜詩》有「巨扇每衝晴雪影，仙書都化彩雲痕。漢代權方歸郡守，高賢位尚屈功曹。」又贈余五言古詩，篇什太長，惜未能録。張雲激，字仲雅，錢塘人。知湘潭縣事。有《掃晴娘歌》，落句云：「君不見，以紙作俑本不倫，何况乞靈與婦人。」又《鷗鵠米》落句云：「黄陵廟裏落花多，試問年年米有幾。」又《寄居蟲歌》落句云：「何爲横行態，局促如蝸廬。雖則局促如蝸廬，天下寒士猶不如。」凡名家作詩，落句不可不慎也。療州胡小東太守方朔、潮州黄霽青太守安濤，詩、字皆工，皆有詩相贈。霽青太守《柘枝舞》一首，尤爲當時傳誦。詩曰：「依稀大小垂手，仿佛輕盈細腰。若度春風一曲，山花插頭更嬌。」黄之晉，丹陽人，有《集杜少陵句古詩》一篇云：「君不見，西漢杜陵老，終日坎壇纏其身。名垂萬古知何用"^覺高歌有鬼神。風塵湧洞昏王室，萬里悲秋常作客。白頭吟望苦低垂，陶冶性靈存底物。巫山巫峽氣蕭森，日暮聊爲梁父吟。竊攀屈宋宜方駕，頗學陰何苦用心。筆陣獨掃千人軍，清詞麗句必爲鄰。顧視清高氣深穩，肌理細腻骨肉匀。裁縫滅盡緘線跡，自是君身有仙骨。語不驚人死不休，真宰上訴天應泣。借問苦心憂者誰，風流儒雅亦吾師。今人嗤點流傳賦，未及前賢更勿疑。」公道自在人心。李壯烈伯殁後，海内言詩者，弔較之章不下数千百首。余尤愛張老薑詩，云：「將軍少日即臨戎，緩帶輕裘志略充。百戰波濤雙鬢改，三軍甘苦一身同。海邊宿望名猶著，帳下材官位已崇。不是朝廷親拔擢，諸公何以識英雄。二釜底游鱗已泣哀，那堪天狗墮如雷。孫恩妖谡嗟仍熾，楊僕樓船遂不回。懷德應多知己淚，同仇還望出群才。從今風雨滄波裏，魂魄猶疑殺賊來。」余别境上十餘年矣。庚寅冬，符南樵秀才從嫌上來，手執一編，商確於余，並道其老友周鹿坪有《南閹謁吕仙》，句云：「求仙轉比求名易，骨相如君一第難。」頗覺風趣。秀才名粲，有《秦淮偶感》云：「一片笛聲吹不斷，殘陽和夢下西樓。」又《懷友》云：「瀟湘水遠知何處，夢裏清猿好寄聲。」誠佳句也。

長沙黄虎痕孝廉名本爨，有文名。余介朱南溟過訪，相見若舊識，與之論詩，意頗落落。與論時事，則拍案叫絶，有古烈士風。閲月，又將他適。虎癡邀同南溟，祖餞岳麓，酒酣，歌己詩見贈。記其《題岳麓寺壁》云：「問渡湘江岸，同尋水竹村。鐘魚情有韵，車馬静無喧。黄葉不知路，白雲常到門。名山逢勝侣，相對澹忘言。二十五年前客，秋鎧此閉關。故人亭外樹，舊夢榻邊山。况有新朋輩，相携劇往還。夕陽游興愜，歸路水雲閑。」又《桃花山館》云：二灣流水鏡孤村，幾樹桃花紅到門。溪上落英春不管，山人留與伴黄昏。」一 《古鐵齋詞鈔》，少眉山人所著。山人姓馮氏，名承暉，婁縣人也。王井叔有古詩一篇贈之，中有句云：「文人慧業疑天私，人間有技君皆絶。」蓋山人不獨詞擅場也。余在松江，山人邀改七菊、欽吉堂諸君，遍覽三沸之勝。寫紅白梅花見贈，並繫詩云：「君到雲間贈我詩，我贈君以春一枝。他時日暮滄江上，也抵相逢驛使時。」不獨詩之古秀，字尤韶美，畫亦蒼艷。

姚石甫嘗言其同鄉方植之東樹，詩人也，並録一册見視。讀之，多擬古詩。中有《池陽杜牧祠題壁》云：「杜牧祠堂野水隈，風流無復酒人來。感時文藻多經國，出守江湖漫倚才。初雁又飛江水静，重陽還見菊花開。杜秋江總同摇落，悵望千秋首重回。」

程耕雲秉，漢陽人。《新柳》有云：「酒沽夕照村中店，人在春江渡口船。」又《禰衡墓》云：「善駡何嘗非快事，多才未免累先生。」皆新穎可愛。

陳壽祺太史嘗寄《東越儒林傳》、《左海乙集駢體文》及古近體詩一册。有《雁門行爲南安傅進士作》詩曰：「凉秋朔塞黄雲積，古驛蕭蕭衰草白。漢關秦月人不歸，雁磧龍荒夢猶劇。豐州豪士軼群才，少年拔劍辭蒿萊。飄然秋鵲逐風瞥，一夜吹來雁門雪。雁門雪後風凄凄，廣武城外聞荒雞。四塞烟寒鼓角濕，三關日落牛羊低。武騎狐裘獵平野，誰知蹇衛孤征者。雲中太守干旗疎，馬邑名豪縞紆寡。中朝將帥憶廉頗，上客詩書輕陸賈。短衣會逐飛將軍，去看射虎南山下。」太史字恭甫，一字葦仁，福建閩縣人也。

徐香坨太守鑑，知興化府事，大興縣人。其時另有徐鑑，署永定興化鄉巡檢。太守詩以調之日：「滕曇恭亦稱曾子，陳太丘偏號仲弓。」又曰：「但是王商俱外戚，可能李赤亦詩人。」又曰：「今仲舒同昔仲舒，名相如亦實相如。郭淮也占汾陽地，李秀傳疑北海書。可有小冠稍示别，竟同大諫果何居。苦吟寒食飛花句，與此韓堀或是余。」

元和顧千里，初名廣圻，以字行。故據名家，有金石癖，所校之書，世皆寶之。上元車秋舲持謙，亦有金石癖。凡得俸穀，購法帖數床，常貧而無所怨，近聞碑目已板行矣。車詩流麗，顧詩沉痛。顧有《題七姬權厝》詩曰：「七姬生，未見將軍破敵榮。七姬死，且見將軍降敵耻。豈感將軍德，豈畏將軍威。生值將軍不知己，此而不死何爲哉。吁嗟乎！始憂七姬無一死，終歎七姬無一生。死生生死兩何有，但見一字一血成兹銘。」車有《青門柳枝詞》曰：「銷魂橋畔樹銷魂，送客迎人總莫論。聽説情絲攀折盡，爲誰禁住幾黄昏。」又：「不道宫腰纔一搦，也隨西笑到長安。」又：「封侯夫壻無消息，腸斷天涯一角青。」

顧鶴慶，字轰庵，丹徒人。幼在京師，有「顧楊柳」之稱，蓋善畫楊柳故也。其山水、人物、花卉、禽魚，無不臻妙，每一脱手，人争購之，其價勿較也。書仿二米，嘗貽條幅，書近詩云：「黄鶴飛來此一經，雪駅片片君山青。曉風吹却夜中霧，倒浸日華看洞庭。」其胸襟可想。

京江七子，人以張寄槎孝廉爲最。嘗讀其《月夜登月華山》云：「寒烟隔江澄，遠火出林槌。夜静不聞聲，滿城照春月。」孝廉名學仁。

高旻寺方丈石谷，詩僧也。《次洪桐生太史貴仲符吏部春日過訪原字》云：「耽吟邪上客，蠟屐到山家。茶味醒時别，山光雨後加。芳縱留雪爪，春意識梅花。聊坐清齋久，共憐兩鬢華。」又如：「夜泛嬲聲急，秋征雁影横。」又：「半壁夜鎧高士榻，一甌春雨故人情。」皆妙。

雪齋、聚石，皆天寧寺詩僧也。聚石名道如，雪齋名達真。又皆能書，雪齋以天分勝，聚石以功夫勝。聚石《過雙樹庵小憩》詩云：「寺近湖山麓，名園隔水邊。游鱗驚畫舫，飛鳥破春烟。交有無雙士，茶烹第五泉。東林生静境，妙悟遠公禪。」雪齋《松寥山房題壁》云：「松寥尋舊跡，瘗鶴有殘銘。倚竹一身緑，看山雙眼青。題詩留半壁，啜茗試中泠。欲問支公室，疎鐘入杳冥。」字亦古秀，晚年惜雙目失明。

袁通字蘭邨，簡齋先生子也。《題張子白梅花讀書圖》云：「剔盡寒鎧一點青，暗香随月到疎橘。新詩吟就無人解，唤醒梅花讀與聽。」又：「魚霞澹逐炊烟散，鴉陣斜拖暝色回。」又：「葉落疎林露僧寺，塔燈紅上第三層。」其風趣謹守家法。

王慶瀾，字安之，無錫人也。《齋中遣悶》云：「清興復不淺，閒門境最幽。花明一窗月，人瘦半籬秋。退筆撫釵脚，横琴作枕頭。平臺多古意，頻出小遨遊。二幾夜凉風至，閒庭葉亂飄。清愁詩裏見，白日酒中消。徑癖苔千點，橋危石一條。援琴彈古調，尾本不曾焦。」又：「梳風脱柳髮，衣露緩琴絲。」可謂冷艷極矣。

周鐵瓢，名農，浙江烏程縣布衣。精於短章，如題畫云：「孤舟横野浦，老樹倚柴門。烟水空濛外，秋山淡一痕。」又《鷗波亭》云：「空亭寂無人，四面水光接。閒看白鷺鶯，飛入枯荷葉。」又《紙帳》云：「一層繭紙薄於紗，却稱寒宵處士家。門外馬蹄風雪裏，讓余高枕夢梅花。」饒有别致。顧蘭匡翊，無錫人。余嘗見其「不染嚴霜羡花福，慣依圓月笑雲痴」，此所謂託意清新，吐屬風雅。又《偶書》云：「瓜蔓風多鳥雀秋，樓臺只合十年遊。藕花墮水蓮蓬老，一種傷心不是愁。」春草堂詩話卷八

采石磯太白樓楹帖數十聯，佳者甚多，終不若吴山尊所云：「謝宣城何許人，能使江上五言詩教先生低首，韓荆州差解事，不惜階前盈尺地讓國士揚眉。」又蝶磯祠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亦佳。

偉堂先生，參將湯雨生祖父也。名大奎，著有《炙硯瑣談》，議論宏博，自是傳書。至於鳳山殖節，大義凛然，一門忠孝，國史載之。其詩有「豆蔻稍頭春去早，芙蓉江上雁來遲」之句，迂儒謂其不類。獨不思老杜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韓冬郎有「胸前瑞雪鎧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皆無害於正人君子。

徐熊飛，字雪廬，武康人。有《縹缈》詩云：「縹缈遥山冷翠微，楚江楓葉雁行稀。左徒捐佩香生浦，神女揚靈雨濕衣。泣化瓊瑰盈手贈，夢爲蝴蝶逐雲飛。崑崙萬里無消息，水瑟參差怨夕暉。」其所爲詩多古香古色，惜乎近抱左丘之疾。

秦敦夫太史詩最清麗，尤工倚聲。嘗讀其《題織雲女史爲陳月墀畫墨蘭扇面--斛珠》云：「曉來殘醉，佯羞頻問醒還未。惱人情態騰騰地，一種芳心，斜睨憑誰寄。紈素叠成光緻緻，生來不慣濃心膩。箇中藏得些兒意，欲説同心，説也非容易。」又有《和彭羡門少宰百字令》四闘，爲時傳誦。魏永煮，六安人。有《遣興》一首云：「沛堂新構絶纖埃，好竹緣墻信手栽。窗紙不糊留月入，門簾常捲讓雲來。一雙啼鳥捎紅樹，無數飛花點緑苔。每到飯餘防午睡，携竿且上釣魚臺。」置放翁集中竟莫辨。

陳筠湘女史本姓張氏，字靈簫，長洲人，諸生施#室。有《春日女伴遊蓼園》詩云：「作隊羅裙去，奇峰揖到門。橋迴紅入畫，波軟緑無痕。磯影吞魚沫，花香蕩蝶魂。簾鉤餘夕照，時節近黄昏。」宗人葆塘，隱於醫者也。阮梅叔、王柳村嘗稱其意誠性篤，有季布風。閒爲聲詩，發乎天籟，往往有人莫能及者，然皆不肯存稿。余欲强書數首以人選刻，而葆塘且笑且曰：「請俟他日。」姬人蕭蘭因愛填小詞，余戒其勿作，且曉之曰：「朝雲、蠻素，不以詩詞見稱。况近聞某瞽者，薄有詩名，便言其妻女子侄無不能詩者。或偵之，皆瞽者贋本也，至今以爲笑柄。汝必欲爲，是將陷余於瞽者魔道矣。」

人之患在好爲人師。有關姓謂余曰：「子爲某門弟子乎？」未幾，其人來見余，禮甚恭。坐未數語，曰：「關某，余門弟子也。」余頷之，觀所著，詩題有《示謝生》者，余笑曰：「以我爲門弟子耶？」其人面施，劇言曰：「此謂謝葆塘也。」" 周寶傳，名鉢，長洲縣人。有《古意》一首云：「緑楊千里春，高樓千里情。離情在何所，暗逐東風生。君聽子規鳥，是妾斷腸聲。」又《古鏡歎》云：「青銅古鏡囊中出，光如秋水圓如月。隱隱雙龍背上盤，篆跡模糊半已没。當年不知誰是主，我欲問鏡鏡不語。時去時來鏡上塵，日新日舊鏡中人。」

張敏求有《閒情》詩，最爲膾炙人口。如：「牙檣錦纜木蘭艘，桃葉春風唱渡江。洛浦朝霞連别苑，秦樓初日照高窗。緑裡繡褥鋪三尺，白燕瑶釵化一雙。粧罷玉臺還對鏡，自矜顔色冠南邦。」又：「羅列駕#時左顧，徘徊孔雀更南飛。」又：「爐薰甲煎香猶滿，帳結丁香恨不開。」又：「無情漫結珊瑚網，有恨空燒玳瑁簪。」敏求字易園，桐城人也。

薩方伯迎阿，姓鈕祜禄氏，字湘林，滿洲人。詩名遍天下，人以爲夢文子、鐵梅庵而後，方伯一人也。其《清凉山道中遇雪》詩云：「高嶺臨深澗，筍輿雲上行。早寒時見雪，多難日過兵。心短勞長計，官新愧舊名。何如登岳麓，俯視大江清。」

楊子載，名#，又字耻夫。父大業，四川天全宣慰使，雍正丁未，改土司，安置江西，遂爲南昌人。有《南州鎧詞》，爲時傳誦。如《香龍燈》云：「紙作龍頭紙尾短，一板一人香一板。香板一翻田一轉，田路高低火近遠。龍身萬火光熊熊，白水赤旱黄年豐。分板歸家鼓聲歇，釜中飯冷瓦鎧熱，吹鎧自解紅抹額。」又《墓燈》云：「新鬼故鬼作上元，鬼語欲出鎧不然。避犬白狐啼上樹，樹底歸人時一喧。野風吹鎧入墓田，田家老翁寒未眠。持鎧起掃牛脊雪，隔垣望見墓燈滅。」其他如《廟燈》、《河燈》、《塔燈》、《菜花燈》諸作，無不佳者。

董六泉善棋，爲天下黑國手。余在茶陵州，與刺史沈君栗仲談詩論字，以爲六泉不知詩也。六泉棋畢，乃書《長沙道中》一律見視。詩云：「萬里風烟壯，三湘秋水平。荻花飛岸白，楓葉墮江明。作客同王粲，投書念賈生。炎鄉天地闊，前路不勝情。」六泉，陽湖人。刺史名道寬，善書，鄞縣人。

倪竹泉觀察嘗謂余曰：「同鄉有二詩人，一官儀徵知縣范君，名仕義。一官烏程知縣楊君，名紹霆。」余在浙江時，楊公猶知江山縣事，往謁甚相得。及觀《七里瀧》詩，後四句云：「大吏痛擁切，斯民水旱仍。釣臺非所事，未暇拜嚴陵。」其政治可想。范公至今未晤。想觀察不輕許人，其詩文必有可觀者矣。

張仙槎寶，上元人。足跡半天下，以所涉之地繪圖成册，名曰《泛槎圖》，一時公卿大夫題咏甚夥。余因馴象院僧恒照，得讀其詩。如《曉發野塘》云：「野塘風緊浪生花，帆飽舟輕一片斜。行盡清溪山欲轉，白蘋紅蓼兩三家。」真畫境也。恒照，詩僧也，法名悟然。常游京師，及楚豫章諸省會，著有《南遊記》，陳芝楣都轉爲之叙。

馮勺園中翰交余最久，己丑晤於福州，聚談把臂，樂莫大焉。將别，書七言二截句爲贈。詩曰：「烟雨滩灘結網絲，一丸入手比珠兒。鶯花此日渡江去，打槳歸來有結之。」爲余於桂林得湘姬挈歸言也。又云：「蹤跡江湖思過頻，他鄉何幸合蓬蘋。不留長慶寺邊住，頻作紅雲宴裏人。」爲余在閩，恩麗旋歸，不及啖荔枝言也。二詩風調頗似楊廉夫。中翰名登府，嘉興人也。悟雪老人姓吴，江西女史也，適分宜楊氏。湖北襄陽太守楊日褪，是其子也。《咏墨梅》云：「苦吟耐得冰霜久，便是林間鐵樹花。」《夜雨》云：「砌竹聲喧巖壑冷，紙窗濕透夜燈孤。」洗盡閨闡氣習。老人又有女孫名正則，字筠心。適吴，早寡。有《咏落葉》句云：「可有因依如蔦菟，不須漂泊類蓬麻。」其身分自見。

宋觀察鳴琦，字梅生，奉新人也。詩名赫奕，欲觀其稿不可得，偶憩上方僧寺，壁間有詩牋，讀之，乃七言古詩，云：「城隅五日秋風吹，天涯舊雨秋爲期。秋光吹綻好顔色，迸入萬頃青玻璃。五年前此臨清漪，舉酒問花花漫疑。花香較昔倍妍媚，静對流水慙鬚眉。依然曲徑來逶迤，山石犖確當風欹。」以下因牋紙爲墙濕所污，字畫不復辨，其詩題係《立秋後五日法梧門邀同人重遊積水潭觀荷分韵得知字》。詢之僧人，知爲觀察詩也。

張元卿内翰，名祥河，華亭縣人，遠春先生子也。詩有家法。嘗讀其《花兒市》一篇，詩曰：「花兒市中多市花，市花五色人前誇，人來買花價不赊。製花有匠極工巧，枝葉紛拏出春爪，一飯花中儘堪飽。擔花早起上長街，千般錦繡街頭排，護花高懸鳳字牌。富家生女稱國色，一花三日插不得。貧家無米愁炊烟，女兒買花不惜錢。」又有《黄婆詞》、《唱梵行》諸作，皆警世語也。四言詩最難，《三百篇》而外，無傳焉。雖嵇康《幽憤》、司空《詩品》，皆四言别境也。今以别境論之，如張老薑《歲暮》詩云：「短藥之光，匪彼月明。培壊之尊，匪彼崇岡。譽柏孔甘，毁蘭不芳。危言如河，一潰莫當。樹棘爲樊，礙我行路。疾語亂聽，疾行亂步。彼違其常，我安其素。珠莫被體，玉莫劇齒。布帛菽粟，得之爲美。賤賤貴貴，伊誰之始。求富執鞭，聖所不耻。今是昨非，歲云暮矣。」又如顧仙根《河干書所見》云：「昨歲賣牛，今歲賣屋。遠近船來，載人載木。船未及岸，賈人屬目。賈人爲何，代我販鬻。語謝賈人，價賤期速。賈人摇首，岸上紛積。有言未盡，吞聲在側。無陰可蔭，炎日當空。日亦既西，月升自東。月色皎皎，水勢洶洶。他人有廬，我寧露處。晝夜嗷嗷，逝將去汝。兒幼女長，時復嬉戲。老父無言，泪絶心摧。耳之所聞，不如目覩。良田永棄，村墟荒土。范公有堤，至今千古。用告仁人，堤堅利溥。」

七言絶句，惟《塞上曲》聲調最響。如近日張老薑擬之云：「燕支山外月輪孤，萬馬鳴秋百草枯。夜唱《凉州》望明月，一時愁殺五單于。」高輯之云：「炎風吹上拂雲堆，六月黄紗撲面來。負羽征人揮汗血，將軍行帳有冰臺。」劉海樹云：「畫角吹殘早閉城，朦朧深見黑雲平。鐵衣愁向中宵解，五月天寒有雁聲。」姚仙槎云：「草枯霜白點旌旄，颯颯西風冷戰袍。徹夜笳聲聽不得，一輪寒月照弓刀。」吴思亭云：「歲歲思家有夢歸，玉門關冷雁行稀。邊庭六月清霜重，爲報年來早寄衣。」吴蓋山云：「萬石良弓勁不開，將軍冒雪到輪臺。羽書飛檄洗河外，報道陰山牧馬來。」文賞谷云：「明月高懸敞戍樓，安邊有策罷防秋。尊前莫話封侯事，隴上寒潮日夜流。」皆不下唐人。

近人宫詞亦有佳者，如唐樸園「濃香銷盡掩長門，暗檢羅衣拭泪痕。欲把深情託紈扇，秋風庭院又黄昏。」蔣蔣村「月照華林院落開，琵琶拉雜四絃催。深宫一夜無愁曲，彈得周師向北來。」劉海樹「倚遍春風十二欄，玉街草滿共誰看。離絃怕入君王聽，獨抱雲和不忍彈。」許季青「歌舞層臺夜讓頻，月明沈醉苧蘿春。君王還道重衾薄，不識人間有卧薪。」金嶋谷「玉壽初成廠畫椅，飛仙帳裏夢難成。丁東花外非宫漏，半夜風摇九子鈴。」

張大令雲傲，聞人談逆匪殺人之慘，爲之髮指。因紀其實，作詩三首，題曰《烤火》，日《澡浴》，日《戴頂》。「烤火」者，縛人置烈火上炙死之，謂之「烤火」。「澡浴」者，以沸湯投人其中，謂之「澡浴」。「戴頂」者，削竹尺餘，栋人頂門，留寸許於外，謂之「戴頂」。蓋嘲兵勇之得功賞也。廣西布政使司紅樣潘公，曾集謝玄暉句，爲余題贈。江南河庫道春啜李公，又集三謝句，爲題贈。皆天衣無縫，讀之忘其爲古人詩也。觀察令弟雲舫先生，亦奇才也。嘗讀其《滑城鏡吹》詩云：「萬朵雲梯似比鱗，一聲烈焰捲城閩。前鋒折骨猶酣戰，天子殷勤問虎臣。」「鉛丸如雨陣如雲，不忍崑岡玉盡焚。三萬餘人齊下拜，繡旗影裏謝將軍。二紅旗半捲電光流，元濟生擒蔡地收。爲問平淮誰第一，元戎新賜紫貂裘。」「龍章頒下九重霄，五等崇封異數邀。雙眼花翎親資至，一時争看上嫖姚。二齊縣刁斗解征袍，馬上高歌意氣豪。撲面雪花如掌大，六軍同日洗弓刀。」： 謝椒石觀察有《小蘇潭詩詞》等集，《移居述懷》諸作，最爲傳誦。詩曰：「宦遊十載滯梁園，解組依然故我存。寄廡暫營巢燕壘，撤圍差勝觸媽簿。無多賓客琴尊减，漫與兒童笑語温。不是晏嬰居近市，晨鐘宵梵隔塵喧。二藥罐茶竈甫經營，枕畔河聲夢尚驚。鵝鳥退飛縉始避，鮎魚上竹餌難争。苔痕浸壁愁書浣，樹色垂簷抵畫成。家有敝廬歸未得，季鷹那不負藐羹。」「掃除一室静焚香，看劍銜杯又激昂。厚禄折除差免俗，浮生牽率未容狂。將軍自少封侯相，居士惟求辟穀方。消受北窗閒歲月，敢云高卧傲羲皇。二年年病喝復愁霖，此日緇塵暫浣襟。貧减畫叉憐鶴瘦，静持齋鉢悟雞痔。早拚鑄錯留頑鐵，應悔求知擁斷琴。止有望雲惆悵甚，嶺南何計慰親心。」戴蘭芬殿撰，字湘圃，又字噸香，天長人也。書法精妙，造門求書、停車問字者，日不暇接。乙酉秋，寄書條幅與余，其詩題曰《米如玉》，蓋仿唐人新樂府紀時事。云：「米如玉，千家哭，千錢不能買一斛。乞兒何所之，叩門無人釜無糜，終日不食精力疲。筋力既疲，又窘陰雨，仰天呼號，鬻兒與女。江淮比户饑寒迫，兒兮女兮何處鬻。」

鄧頑伯石如，懷寧人。篆、隸、八分，書名甚盛。詩亦超脱，《登岱》云：「一無所限惟天近，百不如人立脚高。」《觀海》云：「蜃精幻市疑無海，鯨鬣分波忽有山。」《登黄鶴樓》云：「三峽波濤天半落，九疑雲物望中浮。」《登大别山》云：「一代山河熊子國，百年耕鑿禹王功。」句皆雄渾。唐陶山先生，名仲冕，湖南善化人也。官至陕西巡撫。致仕後，愛六朝佳麗，遂家金陵。謁見後甚相得，書「嫉我安知非賞識，欺人到底不英雄」十四字楹帖見贈，先生之襟懷想見。尤愛其《曉發平原》詩云：「歲暮無端作遠遊，送人雙报出齊州。買絲欲繡佳公子，破陣權呼惡督郵。茄屋數間寒月動，荒堤一道曉烟浮。因人録録常如此，莫嘆霜華滿敝裘。」富觀察斌嘗爲余曰：「王容齋太守廷彦、竇松軒司馬汝詢，皆詩人也。又皆憐才下士，曷往見之？」即見王公。王公，君子也。執手殷殷，大有推解之意。贈詩有句云：「圍棋墅古身俱隱，春草堂深夢可通。」即見竇公。竇公，英雄也。論言侃侃，毫無貴顯之氣。贈詩有句云：「樓空巢過燕，草長拂沙墩。」又讀竇公《送别萬廉山司馬》詩云：「經年纔一見，幾日又言歸。緒語對尊酒，前途感夕暉。心隨征雁遠，夢逐野雲飛。回首桃源路，風沙滿客衣。」

王簣山觀察，山東諸城縣人也。官江南常鎮通海兵備道。嘗有詩和竇松軒司馬，云：「看爾鬚先白，嗟余髮已疎。問年一日長，相見暮春初。得失悲人事，炎凉逼歲除。長安縣榻在，舊夢未全虚。」又有贈余詩曰：「舊時詞館尚依依，楊柳風前燕子飛。我與君家同巷住，還教子弟認烏衣。二鍾阜義强淮水清，遺墩見説有人争。好當秋月春風候，來聽東山絲竹聲。二石頭城外夕陽遲，江左風流入夢思。西有宣城東召伯，青山盡是謝家詩。」尋晉江蘇按察使司，卒於官。詩人有隱於卑官者也。淮安税課司大使馮錦，山東人。多豪俠氣，在歷下最爲張船山太守所重。次太守《對月》詩云：「客裏看明月，今經兩度圓。一輪照離别，千里共嬋娟。花影掃香霧，笛聲吹冷烟。海棠簾外立，我亦未能眠。」又有《海棠花下口號》云：「燕子不來庭院寂，春風閒煞海棠花。」人多以「馮海棠」稱之。同時儀徵閘官李貢三，安徽人。爲湯漁村總鎮所知，嘗有詩上湯總鎮云：「詩壇獨占大江東，倚馬才高氣象雄。簾捲金山來座右，名標銅柱入雲中。車輪載道隨甘雨，虎帳談兵嘯大風。共説將軍能下士，輕裘緩帶古人同。」李字留村，馮字菊仙。

淮安府學官齊葯潯先生，名康，徽州人。詩能蒙被，書愛臨池。與門弟子上下討論，神色無倦。故有致高科顯位者，先生澹如。嘗賦《書懷》詩云：「幾處關河月，侵晨色欲殘。山高天易曙，風細雨初乾。落葉新霜冷，孤峰曉日寒。余懷真渺渺，獨自倚闌干。」周儼，字靖師，甘泉人也。慷慨好義，雖妻殖不繼，而宴客無疲，人稱之爲「小孟嘗」云。精于古文，詩不甚作。然余愛其《詠虞美人》句云：「迢遥舊夢殘春裏，點染新愁夕照中。」豈不善詩者所能道耶！

周棣，字苞甫。周棟，字仲雲。皆靖師茂才猶子也。仲雲有《和謝薪傳學博愛妾换馬》七言排律一首，爲世傳誦。余僅記其「兩耳桃花新骨相，雙眉柳葉舊温柔。」又《螢苑》落句云：「望到玉鉤斜畔路，枉教十斛費徵求。」苞甫《贈友人辭官歸吴門》云：「秋膾羡鱸肥，西風張翰歸。人生貴適意，山鳥枉争飛。心不爲形役，山偏與世違，蓼花江上水，垂釣最忘機。」又《讀岳武穆傳》云：「常懷諸葛偏安恨，莫遂汾陽再造功。」

辛卯上元，湘姬舉一子，命名湘生。將誕時，張受塘孝廉以新刊《石蘿山房詩集》見惠，故孝廉有「那知草際蟲吟冷，許迓天邊鳳翻翔」之句。其時艾霽山茂才亦過江來訪，贈句有云：「問年相感皆中歲-^得子偏逢在上元。」蓋二君皆紀實也。， 一 ，今之操選政者難矣，王蘭泉司寇輯《湖海詩傳》及《蒲褐山房詩話》，書未成而雙目瞽，然後默坐沈思，删其初稿，盡去其門客請託，雙目復明，誠異事也。王柳村選《群雅集》，瞳眸反背。凌芝泉選《鍾秀集》，腰膝癱痪。屠琴塢欲輯《乾嘉詩選》以繼歸愚宗伯，其言稍放，遂暴卒於旅邸。夫操選政者，可不慎之。

春草堂詩話卷九

甘泉謝莖佩禾

唐人論詩曰：「竟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誠言也。余嘗三五月不能道隻字，或一日得詩數十首。猶記在冶山上公席間觀劇，適李郎從壽張來，上公命作《李郎歌》，即夕詩成，餘興未敗，復得七言長律八首，内押「官」字句云：「漫道鄒枚稱座客，本來屈宋是衙官。」滿座歎其工。蓋余署理屯田管句事務時也。

陳淑貞女史字雅娟，海寧州人。父倖安徽，適秦敦甫太史。幼愛詞翰，嘗著《香雅樓近稿》。余於太史齋中讀其《題紅泉姊遺集》云：「手展遺箋聽秋雨，不堪腸斷夜鐘時。」又《爲智珠女史題散花天室詩》云：「風前一曲横琴處，人淡無言對落花。」皆有逸緻。

張霞城，畢宫保夫人也，名絢霄，長洲人。著有《緑雲樓删存詩稿》。内有奇突者，如《望終南山》云：「横作平狂豎作峰，插天不斷翠芙蓉。箇中應有駿鸞女，知在雲松第幾重。」有幽秀者，如《白桃花》云：「丰姿幽雅倚東風，宛與瑶臺玉樹同。想見文君新寡後，淡粧無語月明中。」有激揚者，如《謁寇萊公祠》云：「偉績英風世所崇，歲時村墅祀猶豐。薔薇花謝盈庭砌，尚認當年蠟泪紅。」有婉媚者，如《禹王臺》云：「小立層臺石檻邊，平疇麥浪翠浮天。列仙莫謂無餘韵，竹吹風筝效管絃。」有博大者，如《陳橋驛》云：「驛亭未改舊時名，往事追論觸慨情。何故黄袍歸國後，不聞復禦契丹兵。」薪水陳太史沆嘗云：「夫人生平無他好，愛讀書。」宫保歷官秦、豫、齊、楚，夫人隨任，主持家政，廣著賢聲。尚書歸道山後，女公子遂迎養魯門。蓋女公子名懷珠者，即衍聖公夫人也。《唐宋舊經樓詩稿》者，衍聖公姊阮芸臺宫保夫人也。夫人名璐華，字經樓。初學爲詩，即不屑爲兒女子詩也。余嘗讀其聞芸臺先生被御賜蟒服四事、文房四事却寄詩曰：「天上遥知賜錦袍，鳳池珥筆擁豐貂。官清耐得君恩重，一片冰心答聖朝。」夫人女公子名安，字孔静。頗穎悟，適同里張氏子，早殁，有遺稿名《百梅吟館》。其《咏鴉》云：「曲檻松亭外，斜陽竹徑西。」《詠雁》云：「避雪過梅嶺，衝寒度草堂。」皆妙。

諸暨應方氏，烈婦也。幼喜讀書，年二十五而寡。寄幼子於外家，悉焚其親族質貸之券。喪葬事畢，抱硯赴水。逾三日，尸浮沙上，容色如生。陳西亭鹽尹哀其事，有七言古詩一篇，最爲真摯，惜篇長難載。西亭名鋼，與烈婦同里人也。

西亭側室譚吉雲女史，名禧，徐州人。工詩畫，常愛寫折枝小幅，索西亭題句，然秘不示人。余嘗見西亭寫老少年一橙，女史題云：「寫出殷紅嬌嫩態，教人將汝當花看。」又題秋扇美人云：「競説姮娥天上有，偏教西子鏡中看。」其他佳句凡多，余已刊入《清華録》矣。

閨秀張静如名琏，杭州馬君馥階室也。有《涵碧詩鈔》。余愛其《送燕》句，云：「明歲重來春社早，東風庭院杏花天。」又《暮春》云：「東風惹得人惆悵，吹落庭階滿砌花。」馮雲鵬集載南沙河旅店有維揚女子題壁詩云：「輕擲塵寰黯自憐，誤人幻夢小遊仙。如弓明月初三夜，似剪春風十五年。屋縱黄金傷不偶，玉雖白璧歎難全。無端竟屬沙吒利，並少韓郎若個邊。」其二云：「怕泛鄱陽波裏船，何如如此人秦川。心驚路遠三千里，命薄身隨十萬錢。恨不疎頑同白腹，悔曾閨閣理丹鉛。比他花蕊夫人苦，旅璧聊充十樣箋。」詩後復有叙云：「儂本維揚貧家女也。幼從李猗蔡夫人伴讀。今春，夫人隨任，遠赴楚江，遣儂他往。無奈父母愚弱，家室凋零，長安賈以百十金購得。儂即歛艷潛光，無如不免。良人年已週甲，腹無一丁。朝夕相對，默無一語。鳴呼！此身已托，理難再抱琵琶。不知前世何愆，受此無邊罪孽。肝腸寸裂，聲泪俱乾，俚詞疥壁，以遣無聊。而良人在側，猶聞烏雅之作何生活云。」

世傳緑牡丹有句云：「密葉藏花色不分。」余病其是緑而不定是牡丹也。又有傳白牡丹句云：「神仙隊裏風流易，富貴場中本色難。」余仍病出句之不若對句工也。近又傳黑牡丹句云:「草奏清平呼乍醒，沈香亭畔墨淋漓。」余竟不能不以工整賞之。

咏物詩易於工整而難於典重。近見有賦鼠嫁者云：「迨吉宛同人有禮，于歸誰謂汝無家。」咏物詩易於諷刺而難於渾厚。近見有賦月蝕者云：「滿足自應多外侮，居高原忌太分明。」此等咏物，唐人中亦僅見者。

傳奇自元人作俑，近所稱《桃花扇》爲最妙。若「九種二「四夢」，則瑕瑜互見。昨從金陵歸，自崇川得新傳奇二種。一爲上元江晴帆所譜王文成公父子事實，名《丹桂傳》。一爲深陽彭梅境所演冒巢民徵君事實，名《影梅庵》。逐細披閲，其立意皆正，措詞皆雅，亦足以表揚忠孝，使小人女子知有所歸。其奈人心非古，不獨唾之駡之，竟有唆冒氏子孫訟於官者，誠何心哉。吁！將謂董氏有玷徵君，李香君獨非妓乎。

南通州生員鄭文軒妻洪氏，名素，字冰蟾，如皋縣人。早寡。賦《梨花》云：「孀閨少婦愁多少，深掩黄昏一院春。」余見冰蟾時，皤然一老嫗矣。並云：「同鄉有熊澹仙者，名產。貌甚陋，有奇才，不獨詩文，詞賦、制藝亦工。」余遂索觀全稿，如《春燕》云：「辛苦不知身是客，一春銜盡碧桃花。」又《村女》云：「借問誰家春夢好，半窗紅日未梳頭。」又《春夜》云：「深苑無人春似水，梨花枝上月明多。」惜所天非偶，至死猶處子云。

孔琴南夫人孫氏，有《哭姊》詩云：「少小閨中緒語温，關山明月黯離魂。舊題詩扇猶無恙，惆悵風前淡墨痕。」夫人名蘭祥，字秋卿，錢塘人。其姊安祥，字竹卿，著《白雲樓遺稿》。陳曼生司馬序其稿，云：「閨秀之詩不必皆卓然可傳，但自有其性真所在，决不磨滅。聞此女孝愛諄篤，善鼓琴，不幸夭殁。詩即不工，亦當存之，况乎又有其清婉可誦者耶？若一天連遠樹千尋碧，山入斜暉萬壑秋』，真警句也。」余因琴南所言如此，或傳其《新秋雨夜》詩：「疎雨送清響，締衣生薄凉。風摇桐葉落，荷净水痕香。詩興秋聲遠，琴音静夜長。微吟對河漢，飛雁過横塘。」何佩玉、何佩芬，何子甘之二女也。子甘名秉棠，一字南屏，歙人也，官鹽漕知事。長女字浣碧，有《緑筠閣詩鈔》。次女字吟香，有《藕香館詩鈔》。陳雲伯大令嘗稱浣碧有《十一字詩》云：「一花一柳一漁磯，一抹斜陽一鳥飛。一水一山中一寺，一林黄葉一僧歸。」此格前人中亦僅見者。余愛浣碧五字句有「輕寒鎖畫簾，幾點藤花雨。」七字句有「人因病後添衣早，樹爲寒多放葉遲，「雨後萬山堆紫翠，秋深群樹雜青黄」，「一簾穀雨煎茶日-二徑松風放鶴天」，「一縷茶烟穿樹出，萬重山翠破雲來」。吟香有七字句云「萬里碧雲江上路，半林黄葉雨中山，「江湖風雨三更夢，烟水蘆花一段秋」。皆佳句也。

華亭舉人雷存齋瑩，秉山陽之鐸有年矣。上憲累加保薦，皆以疾辭。性澹雅，喜吟咏，雖苜蓿盤空，而推解之意不息，藝林甚重之。嘗著《銅鼓歌》並叙：「鼓非近時所製，今藏山陽城隍廟，府、縣志俱未載其來歷。惟祝立齋司馬知此鼓是泰州東門外馮甸地方濬河所得。按銅鼓作自馬援，後諸葛武侯渡濾得之蠻服，世稱「諸葛鼓」云。然泰州非諸葛與馬援用兵之地，且其鼓不宜置於近海之處。或日祀神，未可知也。乃作歌以明其旨。」歌甚長，近聞好事者以此歌勒石於廟壁，兹不贅。辛卯秋，攜眷山左，因蘭姬將娩，小住淮安。淮安府教授畫江徐君以詩見贈，有「鳳毛本是君家物，更見聯翩瑞采稠」之句。詩甫寄到，而次子生矣，遂命名「蘭生」。以告徐君，徐君復贈詩曰：「新詩恰爲好音催，果見聯枝玉蕊開。休擬淮南小山桂，分明仙種月宫來。」蓋生於八月十五日也。余亦有贈畫江句云：「翻手拓開香國夢，置身恍在月宫遊。」明年畫江報捷春閹，詩之讖竟有若是之速驗者，誰其信之。畫江名大綸，徽州海陽人。

嘉興人王相，號雨卿，字惜庵。納粟爲布理問。善擘窠大字，輯憚壽平、吴野人諸君詩爲《十家詩》。其先置質庫於宿遷之鄭家樓，歲久遂家焉。其地當南北之衝，故名公鉅卿往往造廬索書。相爲人有吐握之風，故群公亦樂與之遊。所著《無止境初稿》，有《别老僕》、《别舊犬》諸作，爲時傳誦。余録其《閒情》句云：「月地寒生金作粟，天風高散唾成珠。二夜雨夢痕驚打鴨，秋風鬢影厭盤雅。」可嗣雅音也。

竇光祖字繩武，號鐵松，山東諸城縣人，東皋先生之諸父昆弟也。初補博士弟子員，將舉於鄉，而因事被黜。乃焚筆硯，就弓馬，是年入武庠。余晤於松軒司馬席間，以《秋草》詩見視。其落句云：「縱經劫火根猶在，待得春回已斷腸。」則無限悲感，溢於紙矣。

竇松軒司馬别有年矣。由桃南調任桃北，把晤間，酒酣，出古硯數十匣，羅列几案，捫之，則潤者，細者，嫩如雞卵者，真希世物也，讚歎久之。司馬用李廷珪墨磨硯上，作字數幅，内有「雨後桃花醉後人，桃花人面一般春」十四字，尤妙。司馬年未七十而五世同堂，嗣君現又觀察北河。大憲中有書「福壽多男」四字貽司馬者，非虚譽也。—

因司馬所言，訪楊體之山長於宿遷書院。體之名欲仁，廬江縣人。曾宰沐陽，罷官後愛作徑尺字，遒勁有法。畫墨梅亦不落宋元以後。詩尚聲調，如「殘霞數點水天闊，孤雁一聲山月寒」，真化境也。

張隱君駢字芸心，山東人。居滕縣東南隅之小十間樓。其居依山繞澗，樹木叢雜，時時有伐木之聲，與書聲相雜，隱君於其中藏書、讀書、注書。所注《古韵發明》，旁通博引，誠偉觀也，阮宫保爲之序。余晤隱君時年已七十，猶能督耕課孫，應接賓客。或日：隱君五十餘，目尚不識一丁，家徹貧。十数年來，擁厚貲。書自漢唐而後，經史子集，靡不條分縷柝。所著甚夥，所著甚秘。兒時解韵語後有《移居》長律四章，海内郵和者數十人，彙爲幀而失於檢點。惟傅瘦石之「石枕夢凉微倦後，竹爐烟暖晚晴初」，萬柳村之「鳥啼檐角春聲碎，蛙篆墙陰古字排」，尚能記憶。数目詩以一至萬而成詩者，元人之濫觴耳。然亦有佳者。如馮七雨《西湖有感》云：「西湖四照盡雲峰，一線泉流過九重。樹傍六橋紅間緑，波摇三月淡還濃。滿山纖草千竿竹，遍地籐蘿百尺松。七八年前徐十二，萬般情緒五更鐘。」原注：「徐係中表，前曾於此送徐之官閩省。」七雨，通州人。名承厚，初名學豹，字蔚如。性善，有隱德。

通州壇站能使賓之如歸，則前有范十山，近惟王西成司馬一人而已。司馬名實穎，號稼蕃，西成其字也。性愛才，凡有一長可取，必獎藉之，故聯秋曹璧、黄上舍學圮皆稱司馬賢。余在崇川，招同里諸君子，飲酒賦詩，賞花調鶴，不知凡幾。暇出《寄懷聯秋曹》詩曰：「猶憶仙舟請謁時，天街雨點濕絲絲。從今一别真如雨，記取江南望後思。」非情深曷能道此。

范十山者，即漁洋集中所謂「翩翩濁世佳公子，只數揚州范十山0其時通、如尚屬揚州。按十山名國禄，字汝受，前明吏部異羽公子也。性好客，過通者皆以爲東道有主。並傳其《宫詞》云：「年方三五入朝來，多少宫槐眼見栽。槐樹長成陰滿路，妾身猶自傍粧臺。」書法亦一時之冠。徐鸞坡徵君名縉，號紀雲，南通州人。有古仁者風，每遇善舉，惟恐落後。或有非之者，徵君笑日：「當仁，吾肯讓耶？」至如冬薑夏莽、養生送死、助嫁施藥，雖費鉅萬，無憾也。暇則招同保奉茨、王芸室諸老輩作銷寒、消夏等會。自著《芸暉閣集》、《借樹樓吟稿》，更與楊述臣輩纂《五山耆舊集》、《咫聞録》諸書，有力焉。詩如六言截句云：「池塘古樹千株，水榭重簾半卸。盆中蘭箭新抽，沼上蓮衣未卸。」又如：「籠紗盆草無塵，壓架珠蘭放蕊。松間帖寫《黄庭》，竹裏琴弾緑綺。」皆有逸致。壬辰夏，旅寓崇川。王雲室居士貽余書曰：「子刻《蘭言初集》、《二集》，有功風雅不少。即如余辛酉諸同年若李陸平、陳石士、張芥航、吴畲恬、孔荃溪、李春湖、朱虹舫、方鐵船諸公，各執大將旗鼓，卓然成一家言。披覽之餘，如初相見，所謂他日見蔑之面而已，今見其心矣。使諸公聚精彙神，日與吾摩挚斗室中，真稱快事。微吾子之力不及此。」他日又謂：「予日子既刻方鐵船同年《反游仙詩》入《詩話》，讀之覺豪情奇興，層出不窮。余因類抄張仲雍《求仙詩》四首附其後，氣燄稍亞，情致自佳。其云：「大藥不妨常九轉，靈桃何止歲三偷。」似悟内景，亦徵新得。余請下一轉語曰：「大藥不妨常九轉」何如「雲確無人水自舂一，「靈桃何止歲三偷』何如『大聖無心火自飛一。」云云。俱涉玄解，其奥博如此。居士名汝霖，辛酉進士也。： 沈酌亭洞，如皋詩人也，居林梓鎮。嘗言仲冬夢至一處，亭臺曲折，山水參差，迥非凡境。庭前植梅數株，清芬襲人，月光瑩澈如畫。有白鶴飛翔梅樹下，若邀客然，因隨鶴步至亭中。亭設杯饌，至即就飲，酒色清味香，少飲輒醉。醉欲卧，忽聞鶴唳一聲而寤，因作詩曰：「仙風吹到碧雲端，手酌雲漿夜未闌。疏影一庭聞鶴唳，月明如水不知寒。」讀之使人有塵外想。

王帽川《九日》詩曰：「遥知兄弟登高處，徧插茱萸少一人。」袁海叟《白雁》詩曰：「天涯兄弟離群久，頭白江湖尚未歸。」蓋古人以倫常爲重，往往性情流露筆端。昨在林梓鎮，讀沈君蓮谿《問兄病》詩：「慷慣患病又今年，回首光陰倍黯然。况是晚凉窗乍起，秋風楊柳讀書天。」兄竹雪和云：「太息今年勝去年，弟兄患病又同然。何堪愁對疎窗卧，反覆吟成欲暮天。」以二君而論，何讓古人。竹雪名志善，蓮豁名裕本，皆如皋邑庠生。

竹雪齋中有紅蘭一盎，或曰非蘭也。然余在廣西全州道上有赤蘭亭，亭傍有二大松樹。松生蘭，如寄生，草葉似建蘭，花開赤色。相傳此松乃楊六郎夫人手植。赤蘭，其靈蹟也，題咏甚多，詩未暇録。-

嘉興沈西雛觀察濤有事如皋，知余在如皋，即日過訪寓齋，話十數年别來光景，作《相逢行》長歌見贈。歌曰：「一年相逢廣陵城，麻衣如雪青衫青。吹覺擊筑兩游子，江流日夜悲歌聲。一年相逢在淮浦，湖海襟期各傾吐。我時躍馬看吴鉤，君亦聞雞思起舞。燕雲粤嶠隔關山，酒虎詩龍膽不豬。炎天瘴癘冰天雪，能無别後凋朱顔。長條又折隨堤柳，失喜天涯見吾友。同是栖遲零落人，射雉城南一盃酒。酒酣示我青山圖，流泉奇石真堪娱。故鄉大好不歸去，青天搔首何爲乎。知君不羨烏衣宅，朕有篇章述祖德。即論詩派亦雲初，六代殘山更生色。男兒識字貧可憐，瓶無貯粟囊無錢。牽舟作屋豈良計，故家喬木空依然。吁嗟乎，吴霜點鬢不成緑，我歌相逢聊代哭。更作嗚嗚變徵音，裂盡西臺一枝竹。」条作《兩生行》答之，詩載本集。

觀察云湯漁村在阮梅叔席間諄諄齒及。嗚乎！漁村身貴矣，尚不忘十數年前一空山野叟。嗚乎！漁村情厚矣。嘗記漁村在莫愁湖上邀賓賦詩，詩先成，有「春燕棲時非舊夢，落花生處是情根」之句，衆賓擱筆。字寫黄山谷，與郭頻伽齊名，謂之「湯郭」。嗚乎！漁村由千把而至提鎮，其經濟韜鈴可想，况吟詩、作字之小技哉。漁村名攀龍，號天池，丹徒人。現任黄厳鎮總兵官。豐利場汪春田觀察袁然，詩集盛行海内。令弟司理公名爲霑，號育萬，字春潯。有《甲寅集》四卷。集内《次洪稚存太史見贈原韵》，有「一代功名歸氣節，千秋事業在文章。」《次樊雲坪都督登狼山韵》，有「一枝危塔雲間矗，萬派長江夭際流」，「蘆岸白添朝雨後，楓林紅到夕陽邊。」皆盛唐佳境。哲嗣曉堂司馬、滋香茂才皆有詩。

唐陶山方伯嘗云：通如有奇才者二人，一爲保印卿少府，一爲范蕖仙明經。蕖仙名景谖，如皋人。人如衛班，詩似温岐，六體皆佳，樂府稱最。如《搗衣曲》云：「腸斷兩行淚，夢回千里心。」《烏夜啼》云：「霜冷遠鐘寂，月斜殘漏清。」印卿名大章，通州人。性情慷慨，吐屬風流。四聲協律，七言擅長。如《舟行》云：「竹箭倒流風葉住，蘭橈輕撥浪花圓。」《幽居》云：「屋角漏天蛛網補，潭心沈月蟹曾撈。」印卿工賦，蕖仙工詞，皆工書。， : -一日得書札二函。一札乃上海劉孝廉樞所寄，並附詩曰：「青山如畫白雲隈，文選樓高百尺開。倘許登臨一相訪，明年我欲渡江來。」一札乃儀徵吴孝廉鎧所寄，並附詩曰：「脱帽臨風際，思君日幾回。一言蘭契合，兩見菊花開。鴻雁斜陽外，江湖秋水來。所懷清不洗，葭露白燈燈。」吴字梅孫，劉字鴻甫。

婺源齊梅麓大令名彦槐，官金匱縣，己巳進士也。有《聖姑廟歌》，並序其事云：「南岳道中有聖姑廟，不知爲何神。己卯十一月，聖姑降於村民邵某家，謂邵某新婦爲聖姑義女。聖姑至，婦輒作神言。遠近來觀者，日無論數百，皆能識其名，以是人神之。既新聖姑廟，且言今年三月聖姑當攜女出遊。歛錢賽會，費數千緡錢，由聖姑派貧與富，無敢匿者。憫其俗之愚，作聖姑廟歌。」歌長未載。

春草堂詩話卷九

春草堂詩話卷十

甘泉謝堃佩禾 蘭姬，燕産也，愛作滿洲裝，朱石甫瑋題其小像云：「鬢邊雲影眉邊月，帶得天山爽氣來。」姬愛畫蘭，黄春澗鍾秀題其册云：「憐君一管生花筆，畫了蛾眉畫楚詞。」春澗，杭州人。石甫，通州人。胡萱生字春巖，如皋知名士也。滿洲托静齋宰如皋，舉春巖爲孝廉方正。凡三徵不應，遂作五言詩四首以明志。其二首云：「正得清遊趣，高堂白髮侵。敢將遊子意，重繫老人心。楊柳三間屋，梅花一曲琴。閉門隨杖履，真樂此中尋。」又曰：「曠典恩原重，虚聲誚可虞。問心方問世，終覺耻吹竽。」范廉泉明府和詩云：「子舍堪依戀，囂塵點不侵。著書千載業，養志百年心。松籟雲間屋，風濤海上琴。友惟三益共，此外乏招尋。」查梅塢和詩有云：「席珍三聘却，天爵一身修。」又曰：「甘作子陵釣，羞彈單父琴。」又曰：「徑捷通人耻，聲高我輩虞。」朱石甫和云：「此心在泉石，斯世本唐虞。」江子香云：「風雲前日夢，烟水此時心。」又曰：「廊廟原多士，林泉大有人。」保印卿云：「水有知源樂，雲無出岫心。」觀諸家詩，春巖之高尚可想。蓋少時嘗與畢秋帆、趙鹿泉、黄仲則、錢獻之、洪稚存諸君游，其家藏古書畫，世所罕見者甚夥。

蘭姬午睡，夢至一所，亭臺花樹若巨室焉。其間有十數麗人，皆艷服。中一人曰：「亭前花發來知己，架上書開見古人。」遂醒。

余耳西湖詩僧小顛名，惜未見其人。偶讀朱石甫《獨行堂詩存》，中有《贈小顛》詩云：「山花吹滿西山顛，葛巾漉酒石上眠。山中猿鶴唤客醒，杖藜踏破西泠烟。萬峰老僧能逃禅，沽酒不惜青銅錢。乾.坤放眼無愚賢，但願一醉三千年。」又曰：「松風泠泠吹酒瓢，白日欲没孤雲高。偏袒右肩脚不襪，狂呼笑傲真吾曹。」此詩真活畫出一小顛僧矣。集中又有《曹頂將軍歌》並叙：「將軍，餘西場亭户也。嘉靖丁巳，倭寇犯邑，將軍禦之。手誡數百人，己亦戰殁。郡人立祠狼山側，榜曰「曹義勇將軍廟一。」歌長莫載0 ‘

如皋縣丞姚城，桐城人，字侣梅。詩畫絶佳。曩寓蘇州药門紅杏橋西張公别墅，其中有挹翠亭，四壁嵌空，三面臨水，漁舟畫舫，錯雜衝波，寒山香阜，參差排闔，而四時烟月，秋月尤佳。侣梅邀同人濡毫染素於其間，並訂中秋之約。至日，同人因他事不果，侣梅歉然。後一月，侣梅夢坐亭中，與張君子默把酒對月，懷同人不至，遂賦詩曰：「月滿一亭間，秋空山色老。」續句未就而醒，於床展轉移時，仍在亭中，竟成續句云：「故人期未來，天風鳴樹杪。」余覺此詩不奇於夢中所作，而奇於夢中所續，故録之。侣梅復有夢中詩云：「底事人春歸，春歸花事了。問春春不言，深林亂啼鳥。」其格頗近王、孟。侣梅五律尤勁。如《山行》詩云：「峭壁繞千里，烟霞欲蕩胸。山高雲傍馬，寺古樹懸鐘。怒石蹲如虎，蒼松勁若龍。僧歸閒自得，斜曳一枝節。」

楊廷撰字述臣，號蓮渚，南通州人。詩文有聲，人以才子呼之。嘗同里人徐鸞坡徵君輯有《五山耆舊集》、《咫聞録》諸書。詩尚杜，故其格高律細。惜無副本，余别通州後竟不復記憶。兹録其臨别贈余詩云：「搞眷安居亦夙緣，無端折柳促離筵。守株待兔原非計，彈鉄歌魚却可憐。鴻雪匆匆留舊印，鶯花草草入新年。懸知此後相思處，山左江東各一天。二一年花月遞傳觴，歸在春先别恨長。健筆君能搴赤幟，名心我已悟黄粱。偶來小住權須住，此去他鄉當故鄉。但有青山足高卧，披圖相對轉茫茫。」

李承謨字稚皋，直隸青縣人。拔貢生，現官昌平州訓導。有《中條山新樂府》八章，切重時病，余已刊入《蘭言集》。其五言律最稱膾炙者，如《寒夜》詩云：「寒夜人無寐，徘徊立石階。月光明似水，樹影瘦於柴。不語發遥想，多愁損壯懷。祗聞風裏柝，敲遍短長街。」鹽城令孔俊峰先生名昭杰，山東曲阜人，聖裔也。時兩三年，清風兩袖。然好獎藉人才，雖逋負滿堂，尚欲得萬間廣厦，遂時時有掣肘之患。故《述懷》云：「運行逆處通猶塞，事到貧時暢亦難。」又「赤貧友至愁無補，索債書來不敢看」，又「赊來煤米愁逢節，典證衣裳預怯寒」，又「不得言貧始覺難，償債無人書怕復」等句，不處此境不能解此詩之妙。至如「不媚長官非傲上，只因先要訪詩人」，其憐才愛士之風可想。

余因倪竹泉觀察訪范廉泉明府於如皋，相見若舊識。明府，雲南永昌府人也，名仕義。甲戌進士.，居官有循聲，歷任江浙，不名一錢，取字「廉泉」，有謂也。愛讀古人書畫，積有数十百帽，余亦常得窺伺簿書、暇詩文而已。余嘗陪遊狼山，明府詩曰：「浩浩天風響珮環，狼峰指顧一開顔。標形下瞰魚龍窟，作鎮雄吞虎豹關。瀛海鏡清溟渤外，佛燈珠貫斗牛間。山頂有塔，聳人天半。我來絶頂舒長嘯，招手群仙樂往還。」《送夫人回雲南》詩云：「草緑淮南道，春風促遠行。頻年兒女累，老我别離情。望裏青山遠，忙中白髮生。遥知還舍日，秋月照雙清。」《舟中不寐》云：「夜坐篷窗底，頻增萬里情。雲山渺天末，風雨憶長征。時有永州獵匪之變。繫念關親屬，傳聞罷甲兵。楚黔經歷處，無復夢魂驚。」《哭同年楊蒼門太史》詩云：「金臺握手别經年，惆悵悲風動遠天。壯志未凌霄漢上，旅魂猶滞暮江邊。三生結契重泉隔，八口飄零兩地懸。丹族何時歸故土，一杯遥奠點蒼烟。」此數詩聲調格律無美不備，其真摯處從性情流出。

丙戌秋七月，明府宰寶山。署中玉蘭二株盛開，乃屬邱朗卿作《玉蕊秋暉圖》，集同人賦詩。明府先成七律二首，和者数十人。蔣君爾鍔並序其事云：「秋風海嶠，河陽驚一縣之花；春雨江南，雲島飛雙凫之舄。惟吾太宗師，金馬名流，碧雞詞選。銀花蕊榜，依然學士清華；墨綬銅章，故是書生本色。夏四月來蒞是邦，則琴鶴一船，圖書滿架。署中舊有玉蘭二本，秋後忽盛開焉。渾從天女散來，豫殷家七七；巧向封姨借到，重開陶徑三三。爲有才人，天纔破例，若非仙吏，花肯低頭。爾乃抽銀管，布蠻牋，刻燭裁香，流觴修禊。蓮花幕下，争傳庾杲詞妍；荔子廳前，盡道江淹筆艷。祥風化雨，卿月冰壺。鍔也志切登龍，技慚刻鵠，恭依原韵，謹賦短章。此日棠陰花滿，長官如江水之清，他時粉署香濃，珥筆步花磚之影。」詩曰：「水雲凉動菱荷裳，十二瑶臺逗曉光。開到芙蓉同続砌，琢成翡翠定爲床。秋風驚艷花成國，明月長圓玉作堂。試看解衣盤礴處，手揮雙管寫蕃昌。」「絃歌雅化徧溟洲，官閣曾爲秉燭遊。花影亂横青玉案，酒香初泛碧螺舟。牋分蓮錦沈殘漏，夢逐梨雲報早秋。不讓中牟有三異，茜紗籠處墨痕浮。」其他佳句，美不勝收。

《現苑蘭言圖》乃明府壬辰入閹携歸物也。圖爲趙蘭友司馬所畫，畫用藍筆，撇蘭三叢，借監試紫筆點心，並附二十字曰：「嗟蘭本國香，偏與衆草伍。誰傳空谷音，賴有援琴鼓。」一時題者，爲張蘭浦文鳳、藍一枝桂、徐稚蘭青照、傅少崖人翹、劉眉士佳、廖竹臣鴻苞、雲澹人茂琦、唐楠卿汝明、劉曉帆 洎、湯子燮譽光及明府。詩靡不佳者，尤愛許湘嵐心源詩云：「瑣苑深談到夜分，一回把袂一回親。借君彩筆圖蘭草，珍重同心十八人。」.

女史左慕光《寒宵書閨秀葉柏芳詩後》云：「雕龍翦燭當經看，土炕跳趺不覺寒。願效莊周化蝴蝶，隨風吹上玉欄杆。」余初不知閨秀爲何人，後在曲阜，知爲直隸吴橋縣知縣孔昭誠夫人也。夫人名俊傑，湖北江夏人。喜詩詞，或傳其《黔西道中》句云：「凍雲常隱日，寒水不歸豁。」《天橋道中》云：「湍喧危石冷，橋斷野雲閒。」《華蓋洞》云：「暗風深蔓草，冷翠滴空禅。」《夜泊巴陵》云：「洞庭咫尺泊巴陵，夜色朦朧月未升。明滅微茫三五點，舟人遥指是漁燈。」七言瑰麗，五言冷艷，頗不似女郎口吻也。女史桐城人，適同里葉馥，官汶上縣知縣9

雙卿夫人者，徐生庵少府長姬也。姬姓花氏，有才能，殁於勞瘁。少府傷之，作悼亡詩詞百餘首，寫夫人像，裝潢卷册，徵同人詩。秀水陳梅岑爲之序曰：「《金縷》歌殘，過時莫挽；朝雲身化，有夢皆空。自來感逝情深，况復如花命薄。」又曰：「尹、邢無妬於同儕，琴瑟克襄夫雅奏。自謂香真不斷，樹可恒春。何圖緑葉成陰，偏桃夭之無子；朔風滿地，羌梅骨之難支。醫藥空投，步塵境絶。」少府悼亡詩有「徒賦傷情豈報恩」之句，「恩」之一字於姬人未免太過。少府含涕而言曰：「曩冬小婢遺火，衾枕皆燃。姬夜起獨救之，跌仆者數四，疾由是生矣。旋又因鄰家火起，舉室皆避，姬獨守之，宵小竟無間可乘。」余聞之，作《如皋二姬行》。蓋董小宛曾脱巢民先生於難云。

沙思祖，癸未進士也。通州石港場人，字凌齋。性慷慨，而敏於才。嘗聞飲於某大户家，席間有乳婦索書楹帖，凌齋浮一大白，書「紅杏枝頭春意鬧，烏衣巷口夕陽斜」贈之，滿座爲之絶倒。蓋乳婦從王姓而復私於宋，借句之工如此。然此尚屬詼諧調笑之筆，至與其令弟澗泉孝廉同赴春官，在高唐道中即夕賦詩，有「那堪風雨聯床日，正是關山横被時」之句，却又何等沈痛悲感。澗泉备生。湖南長沙人聶惠敏，字羹梅，官寶慶府教諭。其五言古詩最佳者，如《晚泊蘆林潭》句云：「岸高不見月，沙冷微生烟。霜清水氣肅，潭影空澄鮮。」其七言律詩最佳者，如《璐河舟中見白雁》句云：「馬良兄弟眉痕異，蘇武音書雪意多。」又如《丁家洲見梅》句云：「騎驢客去寒猶峭，放鶴人歸日已嚓。二渡頭春水生桃葉，屋角斜陽上竹枝。」皆有雅音。

冒兆鯨字華音，號晴石，如皋人。候選教諭，巢民先生之曾孫也。時文、律賦爲通屬最，聲詩不多作，而自然合拍。如《泛秦淮》云：「玉笛斜陽岸，紅燈舊酒樓。」《驢蹇》云：「名倚詩人重，才應驚馬慚。」《哭女》云：「魂斷爾三月，心傷我一秋。」又如《九日招同人小飲》詩云：「十日晴開萬里秋，秋高爽氣合登樓。祇堪今夕譚風月，况有文光射斗牛。紫蟹黄花饒逸趣，青衫白髮掃閒愁。出山誰慰蒼生望，鴻爪因緣記此留。」又如《贈友》句云：「千里關河三尺劍，六朝烟雨一囊詩。」皆有味。近人七絶學楊鐵崖者，惟平原董書農芸能入室矣。余嘗讀其詩，有「湖上女兒能剌舟，湖光如鏡水如油。鯉魚風起荷花老，家在緑楊灣盡頭」，最爲逼肖。

曲阜歲貢生孔傳祉號西園，有道士也。一日，天大雪，忽賦詩曰：「六出飛花白玉鋪，原來天地是冰壺。而今共住光明界，此後紅塵了得無。」聞所畫蘭竹亦逸品也。

《笠研山房叢稿》者，吴縣沈鐵龍圻所著也。鐵龍與曲阜孔經之憲緯爲文字交。經之嘗訪余於山陽，出《疎華館詩存》見示，翻閲數四。經之短篇以議論勝，鐵龍長篇以含蓄勝。兹録鐵龍《寄衣曲》云：「秋風瑟瑟秋夜凉，空房獨宿飄流黄。繡花補禧何年物，當時曾記授衣月。而今祇對銀缸紅，可憐刀尺隨西風。别魂離夢交河去，月落烏啼不知處。」經之《弔潘美》詩云：「當年讀史知名姓，此日軀車過故鄉。剩有一坏黄土在，英風颯颯草蒼茫。二將軍威着契丹中，千古人欽大將風。比似村名並任昉，一爲才子一英雄。二青史空傳死後名，稗官書已誤平生。朔方役豈苻離比，却罪將軍是按兵。」並注：「朔方之役，楊業死焉，多以按兵爲潘美罪，故辯之。」

人生最難得者知己。知己者，亦有别焉。富貴知己者交以情，貧賤知己者交以心。余在南通州時"^保華茨先生可謂交以心矣。先生名金膻，年近八十而家徹貧。性酷好詩，六體兼備，集句尤佳。嘗送余歸揚州詩曰：「東方半明大星没，天雞相呼曙霞出。惆悵渡頭春復春，郵亭獨送征車發。二文章似錦氣如虹，猶喜相知笑語同。今日相逢又相送，碧雲天外作冥鴻。二蠟燭有心還惜别，遠書珍重何由達。此回歸去更來無，長歌望與分明説。二揚州郭外暮潮生，愁殺江南離别情。樂府正聲三百首，知君到處有逢迎。」先生未殁時，長子已死。稿雖在篋，余竟無力爲之付梓，思之惻然。保大章字印卿，基茨先生族孫也。能文章，嘗作《岳家軍賦》，爲湯敦甫尚書所賞。後又京試一等，以主簿用。喜作詩，善藏鋒大字。見義必爲，遇難不避，余故贈詩有「肝膽餘杯酒，交情重死生」之句。

馮半農茂才名如達，彬彬然有儒者風。嘗遊北山寺，有「衆木足幽趣，一僧能苦吟」之句，爲時傳誦。其胞弟以達字東笙，入學後肆力制藝，不譚聲詩，忽一日成五言句云：「衆木緑成幄，一山青到門。」又成七言句云：「小樓貯月清光滿，修竹吟風凉意多。」此不譚詩者之詩，使譚詩，更不知立足於何地矣。

海州分司單壯圖字孟莊，號健堂，浙江蕭山人也。詩筆冷峭，余嘗晤於汪月樵小詩籠中。後因公來揚，復晤於王竹嶼署齋，以近詩見示。余愛其《秋月》句云：「小閣捲簾人别後，空江横笛雁來時。」《秋雁》句云：「霜月三更千里影，荻花兩岸一江秋。」又《紅葉》句云：「花濃古寺疑三月，路繞斜陽忽半林。」較之小詩瓶中舊作，又判然矣。

舊藏董思翁墨筆山水一檀，烟雲焕發，百讀不厭。余尤愛其跋云：「巨然學北苑，元章學北苑，黄子久學北苑，倪迂學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爲之，與臨本同。若之，何能傳世也？因臨子久畫並及之。」吁！思翁所論題矣。今人學詩、學字，務求形似。字形似則板滞不靈，詩形似則衣冠優孟。故趙甌北深疾此輩，而作詩曰：「生面果能開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此即思翁之意。趙松雪畫《張公藝九世同居圖》，卷長一尺六寸，寛二丈四尺五寸。其中樹木古厚，旗幟安詳，帝王具天表之姿，騎衛得威儀之勢，至若問者、對者、窺者、聽者，各盡其妙，使人讀之如人壽張之境、履公藝之庭，技至此極矣。河東人李倜於延祐丁巳閏正月八日題其後，曰：「松雪翁繪此長卷，昭示後人，夫豈一水一石、娱心悦志者比哉？昔陶淵明贈長沙公詩云：「同源分流，人易世疎。感彼行路，眷焉脚矚。」蓋深傷之也。杜子美贈從孫濟而不免於防猜，故其詩云：「所來爲宗族，亦不爲盤檢。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一觀長沙公及濟之事，千載之下，未嘗不令人興歎，安得置此卷於几案間，日三展視，使《葛豪》之刺不興，《角弓》之怨不作，則益於人者大矣。」余得此卷於毘陵陳氏，雖飢寒不忍爲勢家所奪，故識之。

余在蒼梧市上得古鏡一、古玉一、古畫一。畫爲元人張守中所畫工筆花鳥，設色鮮麗，鉤勒古峭，絹質極細。長一尺三寸，寬一丈五尺四寸。其花則鳳尾草、諸葛菜、蘆標、梨花、蘭花、菊花、枸杞、芝草、月季、樣花、水仙、松、竹、梅花，其鳥則鵲鶉、綬帶、黄鳥、白雀，皆細鉤細染。孟芝山篆其額曰「安樂長春圖0楊鐵崖題其詩曰：「幾年不見張公子，忽爾披圖憶故人。回首雲間同作客，春花春鳥墨痕新。」中山伯誠亦有詩曰：「鐵仙詩句張公畫，二老風流最擅名。一自樽前歌板歇，春風花鳥總含情。」又有藏六翁、見泰、花倫、范公亮，皆未詳何許人，皆有詩。丞相脱脱於至正二十年四月跋其後曰：「昔唐代黄要叔、滕昌祐皆工花卉得名。宋内院徐崇嗣、崔子西、李迪諸賢猶善花鳥，皆爲宋代名手。今觀張子政先生所繪《安樂長春圖》卷，筆力高絶，渲染神妙，尺幅間具見條達之機、翔集之態，宜諸賢之樂爲題咏也。」玉長三寸五分，寬一寸二分，厚一分餘。質若古墻敗聖，形如執圭，尖頭墳起，若三圓釘狀。拗之則彎，舒之則直，刀不能入。鏡圓一尺五寸二分，邊厚三分餘，瑩澈可愛，印日則五色焕燿若日華，然印燈稍澹。鏡背凡五圈，内一圈則青龍、白虎、朱雀、滕蛇四像，皆凸起，或曰「麟鳳龜龍」。二圈則蓮臺八座，三圈則十二辰形狀，四圈則二十八宿星像，五圈則隸體銘文，有「法天之象，則地之靈。萬物不能逃其跡，百怪不能遁其形」，尾句乃「後而得之，福禄來成」。因此物已歸衍聖公府，全銘不復記憶。玉亦歸兩廣制軍李宫保。宫保有《軟玉歌》，聖公有《日華鏡歌》，歌長皆莫能載。蔣秋田煜、姚朗齋琳，皆南通州人，皆工近體詩，又皆善畫。姚擅指頭山水人物花鳥，得傅雯秘旨。蔣擅寫真，得曾鯨要訣，百不失一。善鼓琴，於泰西之法，尤有神解。嘗製渾天儀及萬年表，雖西洋人莫知其法，《崇川咫聞録》載之甚詳。總之有江慎修製器之精，無戴東原割圜之晦，誠異人也。二君有詩寄余，一時失檢，僅記朗齋爲余題畫一絶句云：「峭寒今夜逼窗紗，倦鳥啼殘冷月斜。寫得風流歸謝傅，一重春雪一枝花。」

余與范廉泉明府登狼山詩，和者數十人，惟汪芸巢詩稱最。詩曰：「夾徑松濤面面環，旌麾小住翠微彎。危樓縹緻雲爲幔，古殿陰森石作關。野色半遮村墅外，江光都在樹林閒。袖中自有清風貯，遥指天邊雪羽還。」凡四叠韵，皆佳。芸巢名業，通州貢生也。

徐嵩年字壽莊，如皋人，生庵少府長子。翩翩倜儻，下筆千言而無一滯字，真驚世才也。沈西離觀察嘗稱集中《春寒曲》、《團扇歌》諸作，置之金荃、玉谿兩家集内竟可亂真。而《感秋》、《秋懷》等篇爲變徵之音，沈鬱蒼茫，若出二手，即使空同、大復，亦當把臂入林。由其神采丰俊，蘊釀復深，故能不拘一格如此。觀察之論甚正。余尤愛《宫中行樂詞》「苑花初破綴，宫柳漸含絲二「千門同碧樹，萬户盡紅粧，「梅英粧鳳額，竹葉引羊車」，「舞態驚眠柳，歌聲度落梅」諸句，又宛然太白矣。春草堂詩話卷十一 甘泉謝堃佩禾 或傳前輩言《列女傳》不當載謝道視、蔡文姬輩。余聞之，笑曰：「此老以《列女傳》作《烈女傳》讀耶？」

丹徒詩人有自稱瘋子者，其性褊躁。人或赚之曰：「子之詩似太白。」瘋子即以爲太白，今而後太白矣。或又賺之曰：「子之詩似淵明。」瘋子即以爲淵明，今而後淵明矣。瘋子由是爲淵明、爲太白。江南北無不以瘋子之詩爲淵明、爲太白。竊有疑焉，覓其詩而觀之。觀其五言古詩，曰「種菊」、曰「飲酒」、日「歸去來」等字，是因此而爲淵明矣。七言古詩曰「美人」、曰「酒」、日「桃華」等字，是因此而爲太白矣。雖然，瘋子之所以爲太白、爲淵明，瘋子也。既賺之，又從而和之者，將以爲有後，吾斯之未能信。

吴麗常明經一字荔裳，名存義，泰興人，徽藉也。中壬辰副車，以詩鳴。嘗作《江山船歌》，爲時傳誦。歌曰：「南山作雲北山雨，後溪水到前溪聚。溪邊開遍女兒花，花底鴛霜都解語。鴛爲飛飛日高起，或傍船頭或船尾。茜草紅將蝶袖擅，波光翠動雅鬟鬚。一顧勸客嘗新茶，再顧勸客留儂家。語音清脆客心醉，請調捍撥敲紅牙。異鄉樂，同年嫂，一曲樽前歌《得實》。臨行更進相思草，思來還是同年好。」按江山船乃江山縣之娼船也。娼名同年嫂、同年妹。日嫂、日妹，婦女有别也。然皆桐廬嚴州0五人。以「桐嚴」訛作「同年」，所歌之歌曰《桐嚴歌》。一如京有京腔，淮有淮調。近亦訛爲「同年哥」，想因有同年嫂云。荔裳用同年嫂者，從俗也。

琴六廣文嘗謂余曰：「近於小説中所見《慘魂篇》，文情高古。」余請誦之。辭曰：「夜迢修而轉側兮，心似焚以怦怦。像幽蘭之早折兮，悼芳蕙之先蕾。何惡斎之滋蔓兮，甚賊苗之粮莠。欲翦拔以糞除兮，皂刺足而棘刺手。告田父以假其鋤鏑兮，絡冒頭而鉗制口。冀美人於一晤兮，備神結而爲夢。出闡闍以遐矚兮，見蓬顆之蔽塚。聲嘍嘤以啓悲兮，先秋風而聽之。魂冉冉其欲離乎奄寥兮，猶逡巡以鼠思。羌值徊而夷猶兮，非疇昔之姣態。頻拭目以端倪兮，徒神奔而鬼怪。詛綺羅之化蝶兮，體袒褐而躲程。哀冰玉之銷繰兮，瘡街窗以縦横。妾薄命以貽戚兮，職王孫之故也。君獨生以曷歡兮，寧不懷兹楚也。詳曰：已矣，魂其歸來兮，毋擲躅以流連。吾將與子同穴兮，心則石而力則緜。」説載此辭乃單炳文所作。炳文係富豪單廷獻别母弟也。廷獻以弟與諸子延康生教讀，康能兼擅祝餡、宋朝之雅，廷獻悦其諛，故相得。康工於諛而不工於文，炳文嘗譏誚之，師生遂有隙。又因美婢小蕙鍾情於炳文，而不能一顧於康，隙猶是深。康乘間於廷獻前發炳文、小蕙之私，廷獻怒，捶小蕙待斃，復以木棒塞其陰，拘炳文於溷厠。是夜，小蕙死，炳文辭成，未幾亦死。康不自安，解館歸。是秋入閹，自抉其舌而死。

范小舟鏡字竹齢，鄞人也。芥舟大令子，與李春圃明府爲中表昆季。小舟尚肝膽，不以詩鳴，間一操觎，其吐屬甚覺風雅。余嘗見《題錢香瞰琴笠圖》詩：「仲文雅度本翩翩，八載論交識舊緣。琴笠祇容君作伴，風塵常使我羈纏。半生娱酒消佳日，一棹同歸感昔年。甬上山光溪上月，幾回剪燭話窗前。」竊恐侵侵言詩者多半不能道此。

劉銘字劍堂，號箴山，余同鄉姻戚者也。庚午孝廉，秉鐸江陰。其爲人也孝弟，愛友朋若性命。余自嶺南歸，訪箴山於暨陽學署，作數日談，知故鄉耆舊凋零過半。其哲嗣壽甫茂才，髮際露一二素絲，因憶竇叔向「夜合花開」一律，有真味矣。壽甫喜聲韵之學，以余爲知言，出所著《澄江詩草》、《南遊集》諸幀相問。七言古詩是吴梅村、楊蓉裳一流人物，他格稱是。如《踏燈詞》云：「聞道金錢買燈樹，萬人如海看熊山。」又：「夜半瓊樓移錦障，天風吹下踏歌聲。」皆不在王建《宫詞》之下。顧謂箴山曰：「如此寧馨，豈易得哉。」壽甫名倬。

劉衡士銓，箴山廣文兄，字璇齋，甘泉人。人府庠後便肆力丹青，詩不甚作，而趙甌北嘗稱其《桐花鳳》詩是晚唐人風韵。銓有養僕苗秀，警敏淳朴。銓作畫時，常命秀拂紙磨墨，既久，竊弄赭墨，機柄甚清。銓愛之，出甌香、解嵌諸粉本，使摹臨數過，復以用墨傅色之法細加研究，期年而道成，名甚噪。滿洲人聯璧伴江南時，將聘之。秀以母病辭，聘之篤，從之。母復病，秀子名新甫者，年十三，嘗見父剂股以進祖母，祖母愈，故復效其所爲，祖母復愈，鄉里争傳其孝。唐補卿太史有詩曰：「請將兩代苗郎傳，説與人間父子聽。一秀之所以能若是者，璇齋也。

謝蕙字畝芳，江陰縣秀才，有文名。姚秋農尚書、朱虹舫閣學督學江蘇時，試必前列其名。然竟不利場屋，時皆以未釋褐爲屈，畝芳竟無繫於懷，惟詩酒是樂自號蓉江漁父。王柳村常稱其詩情勝於0七文，即讀其《哭辛筠谷少宰》詩曰：「那堪重過衡文地，桃李空留一院陰。」又有《送錢亦士宰劍南》詩曰：「一樽餞别休辭醉，他日相逢恐白頭。」柳村可謂知詩者也。國家之所以設關津者，裕商賈也。大吏之所以督關津者，防疎漏也。然不能專司其事，遂任其親友，親友復遣奴僕，奴僕與蠹書疑役上下其手，無惡不作。甚至帑項不敷，大吏被譴，奴僕遠颱，而書役如故。後來者視若枉聞，仍蹈前轍。王儕嶠太守傷之，作新樂府，有《坐大樓》一篇云：「巍巍復巍巍，大樓臨水湄。黠奴樓上坐，帆檣不敢過。奴子一揮手，做聲響高阜。厮輿命開關，大褊珂玻走。貪賈私謁來，奴子笑口開。税一漏八九，盗取府庫財。月成復歲會，主人缺常税。税缺主罷官，官錢不能完。主死貲産絶，奴飽返鄉邑。經過舊坐樓，依然翼中流。白晳美年少，箕踞坐上頭。」太守名蘇，江陰人，《九家詩選》之一。

紀曉嵐先生嘗著新式彩袍赴某公宴。某公愛袍式甚精，乞之，先生弗肯與。乞暫卸而仿其式，又弗肯卸。某公於是勸先生酒，先生醉，扶先生入書室，暫卧於炕。命姬窥其袍式，蓋姬素以神緘名。姬持燭往窺，未竟而先生醒矣。先生朗吟曰：「只恐夜深風滅燭。」某公在窗外聞其詩，恐其下有褻語，招群客関而進，問下句云何。先生漫應之曰：「仄平平仄仄平平。」群客服其善謔。陳樣餘大令，海鹽人，名希敬。宰江陰時，余聞其賢，往叩其所學，領其所論。言今之詩人若王漁洋、袁簡齋，只可有一，不可有二。滿洲自夢文子之後，惟貴月山侍郎一人而已。其他山林廊廟，各有所長。余聞之肅然。觀其所著，有《寄友晉陽》詩云：「幾載并州客，征魏託馬蹄。河聲高闕外，秋色太行西。塞雪凋鬚鬢，邊風健鼓輦。音書應早寄，一雁壓雲低。」《送人省親秦中》云：「君去長安道，重關曲抱河。秦時明月在，漢地劫灰多。客路秋將暮，親閹鬢漸皤。趨庭視眠食，不第未蹉鸵。」《出都門》云：「酹酒上征車，盧溝捲白沙。西風沈塞雁，朔雪墜林雅。壯志酬孤劍，離聲咽暮笳。今宵歸客夢，猶自戀京華。」《雄縣》云：「鼓角動邊愁，霜華點客裘。風聲寒趙北，關勢壓雄州。萬柳河橋暝，孤蓬戰地秋。夕陽紅未了，目斷易京樓。一真唐音也。七言古詩直逼韓、蘇。夫人孫氏，無錫人，字苕雪，平叔制軍兄之子也。李申耆山長曾見題沈采石夫人畫册十二咏，詩字雙妙，惜未借録一過。箴山廣文言同鄉張孝廉名金閣者，最工時藝，看題行文能自出手眼，非講考墨卷者所能仿佛。嘗集文彙成集，以待付梓，忽爲素無賴者竊爲己有，苦無副本，因悶成疾，數月而没。廣文有句弔之云：「太息雄文淪浩劫，江湖何處覓遺珠。」誠恨事也

華希曾字半樗，無錫人也。工詩，善草書。松湘圃相國嘗贈詩云：「由來草聖非無敵，昔日張顛今華顛。」其名重若是。半樗以孝聞，年四十外得異人指示，能辟穀，每日食果品數枚，飲水一杯而已。近惟服黄蠟數錢，夜不倒睡者三四年矣。神仙事殊不可解。更聞江都書吏張某，年七十，不近烟火食幾二十年，竟能生子。

鄱陽陳伯游言其姻婭中有徽州程某，木商也。江行見竹器浮繞舟側，拾而啓之，有檀木小匣，甚精美。繫鑰於鎖旁，再啓之，綾錦數重，裹物如螺，其色潔白，長五寸許，螺之口若人之一目，黑白瑩澈，口應時出水，多寡不等。觀之者無不駭異，終莫辨爲何物，遂藏以歸家，由是興。諸弟中有因螺而0九起閲墻之釁，父怒以爲妖，投諸沸，爆然一聲而睛裂矣。程慟甚，未幾病殁，家亦由是衰矣。嗚呼！物之感於人者若是。伯游名方海，作《異螺歌》以紀其事，並屬余摘録數語以俟博識者。姚侣梅言江西陳某在江蘇候補有年，門庭冷落，惟以詩畫自娱。偶因悶極，微服游於市。值驟雨，寄身獣環之下。重門響處，雛鬟出，謂陳曰：「君胡不畏雨耶？」延之人，陳乃入其室。室壁懸古書畫數十幅，皆宋元名手。末幅係陳所畫，陳甚疑，詢主人爲誰。鬟曰：「主人山右人，官廣東提督。隔歲病故，夫人、公子扶柩回籍。此僑寓也，惟小姐與婢子居此。小姐性愛畫，壁間皆主人宦囊所購。」陳指末幅告鬟曰：「此余作也。」鬟欣欣然入内，復出，傳小姐意，備牋素乞畫。陳盡生平所學，畫竟，請一見小姐。移時，鬟捧小姐姗姗其來，天姿也。略通殷勤而返。雨不能止，漏已二下。陳見室旁耳門隱隐有燈光，趨而視之，小姐卧室也。小姐有嗟歎聲，鬟曰：「若此君配小姐，豈不妙哉。」小姐嘿然。陳聞之，情不能自禁，闖身入而求歡，小姐瞋而從之，凡薦枕腐者十餘夕。一夕，鬟叩門甚急，呼小姐起。起，耳語後，小姐泣謂陳曰：「吾母與弟回矣，可速去。」臨行贈古畫二幅、朱線二十笏、緘一封。陳踉蹌回寓，天明，視其銀，銀也；視其畫，畫也；視其緘而啓之，詩也。詩曰：「憐君書畫本如仙，託跡來徵翰墨緣。後去若思重握手，碧城西畔間峰前。」陳不能忘其情，再尋門巷，扃鍵甚固。詢諸鄰舍，皆云此門不開二十餘年矣。陳譜然良久。然卒賴此銀，得補某縣縣佐。侣梅又言同鄉某生，世家子也，潦倒京師，依顯者某，志在温飽耳。顯者教生讀書，生喜詩而不喜制藝，顯者惡之，由是踪跡甚疎。生於無聊時，與門首縫窮婦人戲。婦人不知何許人，約年二十餘，頗有姿，亦樂與生戲。門子於是醋生，惡生，遂諧生於顯者。生不能自安，辭顯者，借寓琉璃廠餅肆，困甚。縫窮者忽至，出銀數兩、衣數件、鞋襪被褥數事，並約十數日後尚有館地相薦。生既愧且赧，而漫應之。十數日後，縫窮者果至，欣欣然摘律帽而告生曰：「速乘車，過某衛衝，謁某翁。某翁，長者也，當禮敬之。」生遂往謁某翁，真長者，一言相合，萬事相託，生由是依長者矣。越明年，長者曰：「近聞山西某令陞絳州知州，出京時有借項五千餘金，汝能持券索之否？」生願往。未匝月，而生携本利歸，長者喜。是夕，置酒謂生日：「此項已入廢券久矣。汝能索之，汝之財也。當爲汝緣例納粟，除一縣令，吾之願也。然薦汝者，縫窮婦也。吾早收爲義女。汝能不棄，吾爲汝作伐，亦願爲而婦翁也。」生蹋謝不敢起。果於數日後除江西縣令，縫窮婦由是稱夫人焉。顯者聞之咋舌。王太守樹勛，世所稱王和尚者也。和尚幼孤，居揚州邵伯鎮，爲彭者養子。期年不能善影者業，逐之，賣蘭州菸度日。或有勸爲僧，遂爲僧，由是以和尚稱之。人都，與一品官門子交善，乃得挾浮屠術遊於公卿之門，公卿頗有愛其術而皈之者。門子懼，勒令還俗，名之曰樹勛，由是以樹勛稱之。薦樹勛於山東巡撫。會西陲有警，山東巡撫奉調督陕西軍，樹勛從戎矣。探賊匪重道家術，樹勛扮道士入賊巢，殲賊魁首以歸。巡撫上其事，以功除襄陽太守，由是以太守稱之。尋調漢陽太守。某官人都過其境，横加需索，靳不與，銜之。入都後，暴揚其根柢，御史聞而彈之，太守遂落職，發往伊犁，殁於途。初從彭者時，目不能識一丁，衣緇後，能識字，能寫大字，能轉梵語而爲詩。詩雖不佳，亦可謂能矣。

許秋崖中丞改漕督時，道出長沙，例用儀仗。善化令某於官銜牌「漕」字錯書「糟」字，中丞賦詩云：「平生不作醉鄉侯，况復星格速置郵。豈有尚書兼篇部，漫勞明府續糟邱。讀書字要分魚豕，過客風原是馬牛。聞説新銜已遷轉，武岡可是五鋼州。」蓋令已擢武岡剌史，故調之。邯鄆吕仙祠題壁詩，余愛劉觀亭三絶句云：「富貴功名轉眼過，吕仙仙枕夢如何。自從留下封侯事，惹得人人瞌睡多。二烈烈轟轟四十春，風流却是霎時經。黄粱未熟盧生覺，堪笑今人唤不醒。二往古來今睡不休，醒人偏向夢中求。勸君早出邯鄆道，撇下先生那枕頭。」前明張獻翼字幼于，有詩名，然性多奇詭，好爲驚世眩俗之事。嘗收一窠婦，命艷服賣漿，自滌器以爲樂。夜則與窠婦同寢，以口對婦陰而宿，自以爲得採補之術。拜客不用僮僕，以老嫗自随。與醫人張漾水善，效劉伶荷插，學陶淵明作生祭文，用大紅貯製爲巾，世多怪之。後竟爲窠婦之夫蔣高所殺。春草堂詩話卷十二 甘泉謝望佩禾 宛平王敬哉先生嘗論傳奇，歎前賢父母、妻妾爲其溷亂。如玉蓮，王梅溪十朋之女孫。汝權，梅溪之友。梅溪劾史浩八罪，汝權實慫憑之。浩所切齒，遂妄作《荆釵》傳奇，故謬其事以鐵之。如王曾少孤，鞠於叔氏，無子，以弟之子繹爲後，而傳奇則載其具慶生子事。吕蒙正父龜圖多内寵，與妻劉不睦，并蒙正出之，頗淪蹟窘乏，劉誓不復嫁。及蒙正登仕，迎二親同堂異室，孝養備至。傳奇乃以蒙正妻爲其父所逐，更爲溷亂。然所論極是，而傳奇竟不當如是觀也。

《冬夜箋記》載蘇子瞻自汝轉常，受命于宋，會神宗晏駕，哭於宋。南至揚州，常人爲之買田，書至，子瞻作詩有「聞好語」之句，言者妄謂聞諱而喜，乞加深譴。韋詩刻石有時日，朝廷知言者之妄，逐之。

陳白沙詩：「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楊夢山詩：「常記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王漁洋詩：「西風盡日濛濛雨，開徧空山白芨花。」皆未經前人道過。

人所能道而不能道，人所不能道而能道，此即天機流露時也。東臺姚麓橋功立嘗作艷體詩云：「愁從豆蔻梢頭見，淚向梧桐葉底尋。」出句人所能道，而對句人所不能道也。周西岑孝廉《白雁》詩云：「絶無文采人何慕，纔别鄉關鬢已絲。」出句雖不工，而猶是詩也。後觀一三刻本改「慕」爲「篡」，則不知所改之人是何手筆。

楊廉夫《竹枝詞》雖云古雅，亦足害人。近聞時髦之士專工此體，有「夜叫怕郎聽不得，摟緊一聲又一聲0請試思之。

元百種有《鹿皮子集》，七律詩多有出韵者。

蘭姬初學詩即好修飾，稍不稱意，棄之者不知凡幾。今春用唐句寄余云：「嫁得蕭郎愛遠游，烟花三月下揚州。遠書珍重何由達，春日凝粧上翠樓。」咏物詩有《西瓜燈》云：「誰將瓠落變明珠，巧作奇文勝畫圖。試問人工雕鑿後，胸中還有赤心無。」「渾如青玉影團團，積雪凝冰徹骨寒。幻出熒熒光一點，癡人便作熱腸看。」此二詩有無限諷託，惜不知何人所作。或云蔣霽山明經詩也。

通州李少山琪，人知其能詩能文，而不知其能詞，余特補出之。如《好事近，題沈東村背立圖》，不獨格似蘇、辛，設使置之《白兔記》中，真令人叫絶。若《鳳凰臺上憶吹簫・題紅袖添香圖》，則又是周草窗、秦太虚一流人物。二'，山左李經字五星，號卓庵，青州高密人也。少孤，與弟綸賈以養母。其父門人王寧煒勸之學，始學爲詩。苦吟數歲，輒能工。喜孟郊、賈島爲人，而詩肖之。其《言懷》詩：「由來孤癖性，只合住深山。貧外天無與，世中身獨閒。青年衰鬢髮，白畫掩柴關。惟恨先賢遠，高踪未可攀。」《題單仲温貧居》詩：「門掩荒郊晝不開，陰陰四壁長莓苔。纔炊朝飯日將落，未换葛衣冬已來。篋裏尚餘書數卷，花前稀見酒盈杯。幾多親故城中住，誰肯相尋到草萊。」其他佳句如「窗暗夕陰轉，庭空山鳥來」，「月出幽步遠，天寒清興孤」，「亂流千澗響，寒影數峰高」，「石臼搗山藥，瓦盆栽野花」，「烟鳥下寒樹，野人耕古墳」，「朝閒思夜夢，秋病着冬衣」，「斜日照洲渚，晚風吹荻蘆」，「夢逐曉鐘破，心隨夜梵澄」，「昨夜過微雨，新花開幾枝二「晴几還獨凭，風簾時自開」，「鐘鳴村落昏，日暮谿光冷」，「歸鳥没烟樹，寒樵下空嶺」，皆妙。故李少鶴州牧嘗評其詩曰：「侯朝宗傳：馬伶奏《鳴鳳記》，自耻扮嚴嵩相國不如華林部，遂走京師，求爲顧秉謙門卒三年，盡得其舉止言語。復歸，奏其技，天下無比。論曰：崑山，今之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哉。某謂近代以來作詩者，皆自託高人逸士者也。然止能演其形似耳，若華林部之嚴相是也。至五星，則高逸其本性也，嚴潔其素履也，一身即郊、島也，以郊、島學郊、島，安得不工哉？此其所以夏然潘然而不可及也歟。」余既愛其詩，復愛其論，並録之。才不大不可以言詩，情不深不可以言詩。情之深，才之大，余於張石莊教諭見之矣。教諭名夢麒，觀城縣人。癸酉拔貢生。嘗與其同年時筠石話舊云：「欲將三載别，併作一宵談。」其《聞鐘》詩：「客枕易驚秋，月華凉似水。遠鐘何處來，鄉夢隔千里。」才不大情不深不能道此，豈但不能道此，又烏能解此。

於竇司馬署中見絹素丈餘，寬約四尺，畫水墨芭蕉一本，俯仰若生，濃淡得宜，款落「功後」二字。司馬云：「是高密王弗矜所作。」弗矜一字復齋，有詩名。因出《野菊圖》，並題一截句云：「爲爾題詩更染翰，圖成野菊耐風寒。殷勤持向解人看，逸品從來遇賞難。」道士朱嶽雲不見十年矣。兹復晤於金陵，出别後遊黄山詩數十首，尤愛《宿山店月下》云：「峰高去月只數尺，徑小逢春纔幾家。向夜自投山店宿，破窗泥壁一鎧斜。」魏夢叟，通州廩膳生也。館於嘉興之秀水園，園有樓，夢叟只一人讀書樓上。一夕，月色横窗，花陰掠地，有環珮之聲，心竊疑焉。移時，一女登棲，笑而言曰：「先生得毋岑寂乎。」魏悦其美，遂挑之，女亦不甚拒，嗣後無虚夕矣。既久，有勸魏修道詩云：「將軍含笑買吴鈎，不願封侯願黑頭。可笑黑頭人不悟，仍從世上覓封侯。」款署「紅蘭君」三字。性不飲，魏强之飲，因賦詩曰：「一盞葡萄助小妍，芙蓉光動玉樓前。誤遺羅帕遭狂態，肯向人間學醉仙。」蓋魏强飲時，先匿其帕也。往來十数年。一日，引魏至百尺橋邊，見落花數片，隨水而來。乃謂魏曰：「過此則脱境而登仙矣。」魏以母老辭。日：「此一别不復會矣。」魏欷歔，問後事。曰：「十五年耳。」魏時年三十，果以四十五歲卒。凌芝泉《快園詩話》有《襄疑感舊篇》，載竹山世家女顧蓮姑遭亂被虜，同行婦女百有餘人。某公子見而憐之，一拯之於尼庵，再拯之於節署，其情厚矣。何得輕聽奸人蔡垢仙挾詐取去，迨此女誓不從奸，浮尸江面，然後博一詩題。吾無取焉。

提督壯烈伯李忠毅公長庚陣亡後，海内哭以詩者無算。然知公能武者多，知公能文者少。嘗見阮梅叔《瀛舟筆談》，公有和宫保詩云.，「開府推心若谷虚，要將民物納華胥。風清海外除奸蠹，令肅軍中畏簡書。報國我宜親矢石，酬知未盡掃鯨魚。庸疎何幸叨青眼，媲美前賢愧弗如。」宫保原詩云：「儒將威名定不虚，風濤千里鎮儲胥。海天飛礙親擅鼓，夜月揚飘坐讀書。造得戈船浮木神，築成京觀掣鯨魚。封侯自有黄金印，射石將軍恐未如。」讀二公之詩，是何等胸襟，何等意氣。設使天下古今將相皆能如是，盗賊之不能平者幾希。

丹徒余京字文圻，與沈歸愚宗伯訂車笠交。栢鄉魏念廷觀察愛其詩，欲令往見。文圻曰：「往投，義也。以詩爲羔雁，非禮也。」卒不往。

乾隆二十七年，李鶴峰先生督學江南，按部淮郡。方唱名時，地忽震，西風大作，轅門外旗竿被風刮入雲中，竟不知所往。時河湖盛漲，與高家堰平，西風加勁，淮揚危甚，河督以下各官面如土色。方恐佈間，忽轉東風，天低若蓋，見黑龍於雲間，修尾下垂，湖水上吸。一炊許，邏兵來報，消水三尺，衆心始安。石域縣教諭沈君詩紀其事。

李申耆明府名兆洛，常州武進人。甲子鄉試第一，乙丑人詞垣，散館後出宰鳳臺，未幾罷去。愛著書，不没人之所長。嘗見余所譜《黄河遠》樂府，題二絶句云：「中年絲竹且歡娱，早歲西華日已徂。寶劍紅粧都入手，可能消遣不平無。二儘教秋鬼怨關山，斷粉零紅滿意删。便向旗亭矜畫壁，世間安得有雙鬟。」見余所讓《詩話》，題二絶句云：「紅藥聊隨百草薰，《冶春》唱罷漫尋雲。橋邊剩有吹簫侣，占取揚州月二分。」「無多喬偃隔雲霄，雨過星沉歎寂寥。忽漫隨風飄一葉，有人彩筆與雙描。」明府之愛才若是。

隋唐書畫鮮用圖印，蓋畫史多供奉内庭及僧道院壁。然圖印秦漢有之矣。在官者爲官印，在家者爲私印。五代、兩宋宗尚刀法，前明之文三橋、何雪漁輩則又專門名家矣。近惟楚橋黄君精研六一七法，摹刻歷代名臣姓字爲《印史》，朱石君相國序而傳之。若陶雲汀制憲、梁黄林中丞，皆有題贈。前後集《東皋詩存》六十卷，汪春田觀察爲之付梓。書法曹全，詩宗白傅。今春有寄余之詩曰：「最難消受是花朝，冷雨兼旬耐寂寥。病起每求隨處樂，愁中怕聽隔江謡。也曾寒雪憐梅骨，幾見春風上柳條。自笑浪遊同一轍，記程又欲乘春潮。」其時將應張芥航河督聘也。楚橋名學圮，一字孺子，如皋人。

陳小雲司馬在京師法源寺時，乙酉上巳後三日，邀名公卿三十餘人，飲酒賦詩於海棠花下。乞英煦齋相國顔其腐曰「北海棠巢」，又易「豹變堂」，額曰「澄懷堂」。署門聯云：「題門字辱高軒過，當局棋勞仰屋觀。」又曰：「已懺凡心皈古佛，未除豪氣伴孤忠。」楹聯云：「掃地焚香六時功課，閉門却軌一服清凉。」厨下聯云：「飯後鐘聲慚獨飽，爨餘琴響愛孤聽。」極有寄託。因並録其詩云：「香國看花約肯忘，花時重與集禪堂。護他新睡燒銀燭，乞得春陰奏緑章。當局有人咨海運，飛芻無策奠河防。群公憂樂關天下，蜀錦川紅醉不妨。」陳荔峰閣學和云：「佳時勝集兩難忘，壇站雍容盛此堂。卯酒醉酣脂有量，丁香禮麗錦爲章。談諧易惹紅情艷，攀折真須緑字防。拙宦敢參朝局議，玉缸花撲了無妨。」鮑覺生侍郎和云：「祇園香雨鎮難忘，重訪名花到雁堂。尊俎風流今領袖，湖山烟月舊平章。潁川世德推陳紀，東海詩名愧鮑防。騎馬聽雞還自笑，應官求友適相妨。」吴蘭雪中書和云：「閒愁暫借酒杯忘，幾樹新紅照講堂。我豈東坡來定惠，君真小米繼元章。銀蟾守夜知應睡，粉蝶偷香笑不防。誰道廣平心鐵石，梅花一賦也無妨。」一時遍傳都下。然佳章甚多，未能悉載。「高館絃秋人杳矣，遺挂虚凉依舊。錦瑟無端，玉簫難再，媵得退紅衫袖。啼痕漬透。更飛絮天涯，落花時候。倩影亭亭，軟紅塵土怎禁受。思量爲參轉語。問才人艷福，千古誰有。駐景還舟，贈行禪偈，此恨坡仙曾又。安排巧就，怕憔悴潘郎，觀河面繕。試語真真，梨渦微笑否。」此陳荔峰閣學所譜《臺城路》，真絶妙好詞。閣學名嵩慶。

吴江人陳赫字二赤。有登徒子之癖，年已七十，雖酷寒無裘，長畫不能兼食，而其癖如故。然所作詩有「狂花病葉且行酒，古木怪石能飽人」之句，頗近郊、島。

陳柳塘明經嘗言：顯者張某未遇時，落魄淮陰，乞食於餅師。即貴，訪餅師不得，乃作詩曰：「此際感恩猶有淚，當年乞食竟無門。」悲哉言也。

江都蕭雨垓霖以孝廉出宰雲南昆明、普洱諸縣。有《迴磴關》詩曰：「六詔驚傳賊焰狂，摧鋒全賴段平章。嚥雞吞馬全無意，鐵立西山引恨長。」蓋段功既破明玉珍後，威名甚振，梁王以女阿裱妻之。或言於王日：「功將有吞金馬、嚥碧雞之心。」王信讒，功遂被害。阿禮用蒙古語弔之，有「西山鐵立風，瀟灑鐵立松」等句云。

嘗與許季青題《韓薪王策蹇圖》，詩未就，僕人張瀛有「北朝君相猶陰伺，南國湖山豈浪遊」之句，余兩人擱筆矣。

壬辰十一月，聞宜興周孝侯祠壁，人以白塞書：「廣東蛇名火赤練，拔地飛來宜興縣，千門萬户含愁怨。」觀者如堵，終不解何所謂也。

泰興城内多水局，其傍古木竹石，有城市山林之雅。余與吴荔裳明經在桃花洞口，訪宋宫人葬處及佘將軍祠宇。明經因誦山陰鄔雪舫詩曰：「妃子墓前春水生，將軍祠畔晚霞新。城南城北題詩處，半爲英雄半美人。」却移置他處不得。

錢香瞰名濱，寧波慈谿人也。有異才，嘗作《俠妓歌》並傳。妓名雙喜，姓劉氏，直隸開州人。挾技游河南内黄地方。其地當燕魯之衝，多巨商大賈，而雙喜乃廣厦華服，輿從甚都。然非才貌相若，則又以病謝之，由是雙喜之名噪甚。其時有邵三公子者，常得往來其間，日既久，兩情既洽，訂終身焉。未幾，滑縣牛亮臣勾結教匪林清等，大肆劫掠。聞雙喜美，羅置之。雙喜既被擄，誓死不從，駡詈不絶。賊怒，剖其腹，而心躍地丈餘者數四。官軍掃蕩後，土人知雙喜之俠，而傳之，歌甚長未録。張松曬《七夕》詩云：「自家夫壻無消息，翻向秋風祝女牛。」讀之有深味。松曬名鴻鼎，甘泉廩膳生也。

李震字春圃，號鋤余，浙江鄞縣人，戊辰北閹名孝廉也。有古循吏風。官泰興時，嘗曰：「吾寧困而不忍困吾百姓也。」於是訟簡刑措，故得與幕中賓客時相倡和。其《阿房宫》云：「淫佚驕奢示子孫，可憐一炬成焦土。」讀此而循吏之心見矣。至如《竹夫人》云：「自問妾心無妬嫉，只愁郎意有炎凉。」《蘇武嘴雪吞/事》云：「吞聲不改冰霜操，至死難回鐵石腸。」却是何等身分！讀者豈可忽諸。余入泰興境，即聞李明府折石氏之獄若神明，然終不得其詳。兹讀錢香献所讓《石尼記》，知尼乃泰興洲民石氏女也。適華姓，姑張素兇悍，且有穢行，惡女之不類己，尤恐泄其所爲。初諷之，繼謔之，繼則呵叱之，詬辞之，鞭撻之，無所不至矣。女惟敬謹而已。張猶以爲匿怨，借損油器而夏楚之，以擔木擊其額，血暈乃止。張尚不知懼，駡詈嚎泣者再。張之夫、女之夫弗敢與聞也。夜静，女始甦，度不能容，遂裹創啓扉，從蘆葦中蛇行七十里，達江都界。訪移花庵，蓋庵有素識老尼，求祝髮焉。當是時，石華二姓訟已興矣。或傳女被毆斃後，繫巨石而投諸江。明府屢加研鞫，案雖具，終以不得其屍爲不善。乃命善泅者汩没之，善偵者踪跡之，冀得其實，以成信諏。居亡何，廉得其情，一訊而結，觀者無不稱快。其女届於尼，故圏石尼記》云。稽山屠秋圃、魏塘李敬齋諸君子皆有詩，俟另採録。泰興廣文葉琴六，一字晴麓，號聘之，名琛，桐城縣人。戊寅舉於鄉，乙酉受陶制軍聘，爲太湖山長。性愛士，愛書院士子事甚盛。其最著者，安慶省會有脩龍門餘項千數百金，琴六請於縣令孔公，以此項生息爲書院膏火、獎賞等費。孔公重琴六之爲人，從之。後去廣州時，士子攀轅流涕者數百人。嗚乎！今之當事若此者有幾人哉。余與琴六神交已久，今夏始得握手延令，談詩數日。其《大風過鄱陽湖》云:「萬壑吼如牛，鄱湖水怒流。大風排濁浪，落日冷孤舟。烟樹秋無色，檣帆暮未收。驚魂那得定，沙上羡眠鷗。」假以此詩託名唐賢，竟何以辨。李小蓮茂才沅，甬東世家也。愛九峰三沸之勝，遂占籍華亭。與華亭欽吉堂、改七菊、姜小枚諸君爲文字交。近客延令官署，同錢香瞰相倡和，人稱之日「錢李」。小蓮有《咏梅》詩云：「數點冷香驢背雪，一枝遥帶隴頭春。」香瞰和云：「冰霜是癖成孤性，天地爲心壓衆芳。」香瞰有《秋興》詩云：「讀史漫勞彈短鉄，論兵直欲貫長虹。」小蓮和云：「我因鱸膾思張翰，誰辨焦桐識蔡邕。」小蓮又有《秋漁》詩：「亂摇燈火波光碎，穏睡蘆花夢亦幽。」香敵又有《菊性》詩：「臨水喜窺真面目，出山怕近俗衣冠。」可謂今之元白、古之皮陸也。

鄞縣女史錢繡芸，小字樟姐，范茂才邦柱亡室，邱鐵葬太守内姪女也。愛讀書，尤愛讀香山詩。嘗聞太守言范氏天一閣藏書甚富，兼藏芸草一本，色淡緑而不甚枯，三百年來書不生蠹，草之功也。樟姐艷羡之，繡芸草不綴，即以繡芸字之。父母愛甚，廉其情而不忍拂其意，遂歸范氏。廟見後，乞茂才一見芸草。茂才以婦女禁例對，樟姐則恍如所失，由是病矣。既病劇，泣謂茂才曰：「儂之所以來汝家者，爲芸草也。既不可見，生亦何爲。」臨殁，賦二十字云.・「芸辟書中蠹，書香是此香。君如憐妾意，死即葬曹倉。」邦柱字梅人。嘗夢茅屋數間，繞屋梅花約數百樹，中有呼之者，曰：「梅中人，梅中人。」醒，即以梅人爲字。工吟咏，有《望遠曲》云：「銷金寶帳掩紅羅，夢醒孤燈唤奈何。欲向天孫説心事，鵲橋剛值渡銀河。」余以爲此即梅中人悼亡詩也。， 采菊山人者，梅中人之叔曾祖也。官無爲州知州。著《采菊集》。詩筆横絶，其《塞上曲》云：「兩陣相當天爲愁，贏時去割死人頭。征袍沁透模糊血，穿着紅衣便拜侯。昨日將軍破賊回，馬牛如蟻貨山堆。休誇斗大黄金印，誰肯將頭去换來。」《大明湖》云：「水清看茁荻芽肥，種得梅花近釣磯。野鴨打時四散去，鴛龍一打一雙飛。」至如《寄平陰令》句云：「澹薄何曾携范甑，風流且莫種潘花。」却又得風人之旨。春草堂詩話卷十三 甘泉謝堃佩禾 沙變齋，北直人。未仕時，與一妓狎，出仕後，註誤問遣。至山海關，逆旅無聊，與同属老僧談及往事，廳吁不置。僧命具酒食，邀沙入空室中。向晚，妓冉冉至矣。兩相吟睞，舉杯相屬，歡若生平。乃取妓所抱琵琶題詩於上，酒闌而散。既赦，訪其妓，猶在，問妓取琵琶觀之，詩尚存焉。王算州有《曇陽仙傳》。曇陽仙者，太倉王相國次女也。産時無血，少許聘徐少參之子。方徐氏子卒於家，信未至，而女已先知，取白衣服之。父母問其故，曰：「徐氏子死矣。」未幾，習道家術，能出陽神，隨意所往。蓄一蛇，呼之曰「護龍」。一日，至郡城南濠陸某家，謂爲可度，收爲弟子。其人市井也，常使僞銀，無可取，後亦迄無可成。又送一繼與算州曰：「公可學道。」算州欣然事爲師。久之，及門者漸衆，且欲#舉以去。父謂之曰：「汝女子，須留蜕以解人疑。」至庚辰重九日化去，送者萬人，拄劍瞑目而逝，年二十餘。鑫隨糅鍵，迎至城隅，立庵，顔之曰「曇陽庵」，將謂蕭梁時曇鸞菩薩後身也。又先翦一髭，以殉徐氏子之葬，故自稱「左髻曇陽子」。云有八戒二歌，爲世傳誦。周文者，娼也。蘇州人，隨母往秋山鎮，遂爲嘉興人。年二十餘，貌不甚美，而恬淡端靓有餘。能詩，與周公美遊，賦五言詩云：「勝侣青郊外，招携意自親。掩扉花影落，翦燭酒痕新。香熟藜床晚，茶分石鼎春。燈前風雨急，無奈欲歸人。」事載《近事叢談》。

《漁洋詩話》載木工蕭中素能詩，其警句有「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0又言負擔者崔某亦能詩，其警句有「水闊天垂遠，花深月到遲」，「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蓋詩人隱於負擔、木工者也。

陳伯殮語漁洋山人曰：二姑蘇城外寒山寺，然亦詩與地肖故耳。若云一南城門外報恩寺一，豈不可笑耶？」漁洋曰：「固然。即如一滿天梅雨是蘇州一二流將春夢過杭州一、「白日澹幽州一二風聲壯岳州」二黄雲畫角見并州一二澹烟喬木隔綿州，皆詩地相肖，使云一白日澹蘇州』、「流將春夢過幽州一，不堪絶倒耶。」

汪鈍翁嘗言吴之洞庭山丐者有詩云：「不信乾坤大，飄然世莫群。口吞三峽水，脚踏萬方雲。有形皆是假，無象孰爲真。悟到無生地，梅花滿四鄰。」别集所載死丐詩云：「生性原來似野牛，手扶竹杖走江州。斑簾帶雨携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兩脚踏翻塵世路，一肩擔盡古今愁。從今不食千家飯，跖犬何勞吠不休。」竟同一轍。

《板橋雜誌》、《姑蘇畫舫録》皆載青樓事，事甚詳，然皆三吴、秦淮風景。近讀山陰俞青源所著《潮嘉風月》，觸我十年前同查蘭舫在湘子橋邊留連數日，目擊耳聞，故知此録非謬。兹摘數事，以廣見聞。妓皆蛋户之女，所居名六篷船。其最著名者濮小姑，韓江人也。態度丰艷，稱之爲殿撰夫人。蓋臨安吴殿撰撷雲校試潮嘉，曾眷戀而贈以詩曰：「輕衫薄鬢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好似曲江春宴後，月明初見鄭都知。」小姑由此益自矜貴。曾春姑，澄海人。丰姿穩粹，性情孤峻，梳洗畢，輒焚香默坐。吴江諸生金聽濤與之狎，將歸，春姑揮涕不忍别。金取小端硯，勒其事於背，識之曰：「我苟富貴，携此爲證，不負汝也。」未十年，金以閣學校試潮嘉，春姑進其硯，金贈以多金，慰遣之，並賦詩曰：「不抱琵琶過别船，芳心與石一般堅。相思有證分明在，淚漬模糊滿硯田。」艷妹，姓里未詳，善弈，浙人。沈静常每勸其脱籍，妹不悟。因題棋秤以寄之，曰：「殘棋一局費思量，小劫頻經未散場。困到垓心待回首，滿秤花影已斜陽。」妹得詩，泣數行下。然同心難得，聞至今尚在曲中。郭十娘，居齊昌西門外，早著艷名。與山陰金柳南善，常自比董小宛之遇辟疆，柳如是之懷謙益。柳南名作機，卓犖豪邁，挾申韓術，游嶺南。雖貧，長買書數千卷，而所爲詩益工。先是柳南登娜娘樓，招十娘不至，以蟬翼紗、並蒂蘭借申欵曲。十娘收蘭返紗，遂定情焉。未幾，十娘病，柳南亦受館聘，留金如意，並詩爲約。詩曰：「如意不如意，其如如意何。望穿春信杳，别久淚痕多。孤月照裙屐，重雲鎖黛螺。回頭如一夢，壯志盡消磨。」後十年，重過娜娘，十娘卧病床第，玉容蕉萃矣。柳南賦詩二十首，歌以當哭。酉姐，能誦《毛詩》及四子書，多以女學士呼之。或見其憑几作札寄所歡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駕。我有旨酒，以宴嘉賓。其樂何如，如鼓瑟琴。」亡何，脱籍去。小金，居程江，善歌，曾歌《浣溪沙》一曲，行者爲之揮涕。與朱某善，臨别贈詩曰：「銷盡繼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二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疎樹幾行。不與行人紹離别，垂條空自舞斜陽。」詩竟爲世傳誦。琳娘，有潔癖，塵塵不去手。與湘湖老人程介夫善。介夫詩有「作客頭將白，逢卿眼倍青」之句。介夫歸，逾年無信，其同鄉某過琳娘，見淚痕滿面，伏枕不起。詢其二五故，曰：「昨夢介夫死矣。」未幾，凶耗果至。簪姑，爲韓江鄭之鼎所眷，鄭賦詩曰：「碧紗如霧護春粧，蘭麝熏多骨亦香。何處相逢曾識面，刺桐花底月昏黄。」其矜貴氣象如此。玉娘，膚理晳白，愛著金鎖絳衫，獨倚水榭，望之如仙。王百川贈詩曰：「滿江風月净塵氛，獨立亭亭迥不群。漫説玉娘顔似玉，軟香更勝玉三分。」蓋實録也。寶娘，旗而秀者也，髮長委地。工調笑，所遇富商貴介，凡結束媚態者，都無所屬意，獨傾心於宗芥駅司馬。司馬髦矣，視茫茫而髮蒼蒼，且於温柔鄉中，雖少壯無所繫戀，於寶娘亦澹寞置之，僅以定情詩八首作纏頭之贈，竟委身焉。此皆尚屬風流佳話。更聞浙東陳某幕館海陽，老誠持重，每謂同人曰：「吾儕彈鉄侯門，所得脩脯，如傭工之值，贍父母妻子而無餘，豈可冶游喪志。」人或笑其迂。越十年，幕囊所蓄累萬，而年亦耳順，因束裝思歸。戒途有日，忽一妓招其僕，歛容致詞曰：「妾忤顯者，蒙陳君覆幡久矣。今聞遗歸有日，圖報無期，特備薄餞，以申惘曲，煩謹達之。倘得一顧，當必重酬。」僕利其金，以實告之。某意藉此償勞，况又刻即解維，不至喪其所守，許之。姬遂盛筵延某入舟，翠袖金樽，殷勤持奉，無半語涉謔，亦不作狎昵態。某以日暮辭，送至嶋首，將登岸而墜於水。妓奮躍入水相抱，舟人堂集，掖之而起。某昏沉矣，妓爲盡解衣履，己復赤身，偎之於榻。移時甦，聞枕畔小語曰：「渴乎？」視之，妓也。情不能禁，從此則朝朝莫莫陽臺下矣。未半年，金盡而殁於舟。吁！妓之技可畏矣。

錫山薛既揚旦，詩詞文賦，無不精妙，尤精院本。院本有《楊柳燈》，共六折，詞文兼善。秦留仙序其事曰：「辛丑七夕，柳師唐與同研諸君憩崇安寺，忽飛瓦擊額，四顧悄然，同人訝，柳子色變。柳子就幽處洩焉，頃仆，口涎濕地，髀膝動摇；頃喘呷失聲，瞠語張目；頃起舞揮兩袖如刃，氣霍霍不肯下。輒大呼曰：「我錢唐張子由，名率。九歲入邑庠，十六避亂來此。遇盗，死北塘河，魂尚未歸。』同人議以牲祭，曰：「我輩豈酒肉中人。一又議作佛事，曰：「我本仙去，何度爲。一同人請其來故，曰：一死後作詩一首，欲倩諸公爲我傳耳。」遂吟曰：一昨夜風翻楊柳燈，斷烟吹起故園情。人間未必能容我，好和繼山子晉笙。一吟畢，作拱手狀。柳子遂蘇，詰之，曰：「入寺時見楊柳二枝，懸紅鎧熒然，樹旁一儒服少年與揖，授書一卷曰：「爲我傳之。」此後遂不復記憶。一噫！若張率者，蓋亦鬼仙也。不受祭，不受度，而特以一詩欲傳，諄諄屬客，其亦未免名心哉。雖然，世道日下，厲鬼害物比比，而是若張率者，蓋亦鬼仙也。昔石曼卿死後降稱芙蓉城主，亦張率之託於楊柳之意。余既記其事，復屬薛子既揚撰院本云。」

或告余日：「江蘇某令於落魄時，常以詩文謁當事權衡，脩脯累萬，遂援例納粟，得今任。甫蒞任，即謂門子曰：「凡有以詩文來見者，皆拒絶之。』何怪之甚也。」余笑曰：「某令非怪也，子自怪耳。子豈不聞妓之當作妓之時，常以色藝干五陵豪右，纏頭累萬，遂思脱籍從良。入門後謂婢子曰：一凡有以色藝來見者，當拒絶之。」以此類推，子自怪耳，非令之怪也。」廣東拔貢生知江蘇某縣事，凡遇士子若寇讎。然余初不之信，投刺往候，果然受門子之謔。門子名李七者，蘇州人，面首甚都，噪京腔，詞色甚厲。後詢其幕中人，知拔貢生恒選優伶爲門印，與之同卧起。余始悟政在門子，而不在拔貢生矣。

金司馬泰字南澗，居吴之察院里，其宅爲前明周忠介公故第。有廳三楹，曰「懷芬堂」，乃司馬緬懷忠介清芬意也。一日，司馬在廳後軒與友論詩，言國朝阮亭、竹龙之後，應推誰爲接迹，忽屏外應聲曰：「沈德潛。」是時沈歸愚宗伯尚屬諸生。吁！詩雖小道，亦足以徵一代之文獻焉，有鬼神而不先知者耶？

長洲徐德麟字芝庵，有軼才，愛狹斜遊，惜玉憐香，千金不吝，妓館酒樓，題咏殆遍。凡有當意者，寫數筆蘭於扇頭贈之。年二十四以情死。越十餘年，其弟從秦淮妓館見扇一柄，畫蘭九噬，系詩曰：「歡杯纔舉是離筵，後會侯門那得便。恨不身如雙燕子，春來還到畫堂前。」後書「壬子冬日題贈玉真仙史」。蓋玉真爲某大僚所購，將行時作也。

周文潛，長洲人也。以族人累，流亡紹興。凉凉踽踽，終日以探幽尋邃爲樂。嘗薄暮登吼山納凉，憩於小庵，見二客倚樓閒眺，一客朗吟曰：「幾日不登吼山頭，參差竹樹緑沉樓。到來何用尋消夏，鶴叫一聲天欲秋。」忽呵從者至，遂散去。文潛回視，惟隙地數弓，荒烟蔓草，二客竟不見。金匱吴鏡江鑄，幼孤。工詩，精篆刻。年未三十殁，後無子。常熟席也樵世楷，十歲喪父。能詩，善飲，年二十四而卒。兩君之詩，錢梅溪泳皆爲序而梓之，板存蘇州李大成家。一日，鏡江偕也樵至李家，點竄數字而去。李忘其已死，移時始悟，告之。梅溪覺所改有加，乃從之。余於姑蘇旅壁見無名氏題壁詩云：「君問我爲誰，江南老布衣。讀書陰寸惜，作客鬢全稀。已任呼牛馬，無心辨是非。會當理簽笠，歸卧釣魚磯。」墨瀋猶新，竟莫知誰作。

元和人徐花艇名麟，嘗與其友携妓遊西湖。妓素不識字，忽弄筆書二十字云：「昨夜東風惡，吹殘陌上花。報瓊應有意，珍重是投瓜。」擲於友前。友覽畢，遽呼有鬼，色變而死。諸生姚雲亭工符錄，嘗請蘇小小降乩，詩云：「舊埋香處草離離，只有西泠夜月知。詞客情多來弔古，幽魂鹰斷爲題詩。滄桑幾劫湖仍緑，雲雨千年夢尚疑。誰信靈山散花女，朝朝佛火對琉璃。」或駁之曰：「小小南齊人，何以能七言律詩耶？」乩復判曰：「惟靈不泯，與世俗推移，若釋迦不解華言，今且解駢體疏文矣。」又問：「尚能他體否？」乩大動，書《子夜歌》云：「歡來不得來，儂去不得去。懊惱石尤風，一夜斷人渡。二歡從何處來，今日大風雨。濕透杏子衫，辛苦皆因汝。」雲亭名公焚，精於篆刻者也，設壇西湖。有蘇州韓秀才敏字梅坡者，云曾在都門見李無塵降乩詩云：「策策西風木葉飛，斷腸花謝雁來稀。吴娘日暮幽房冷，猶着玲瓏白苧衣。」並云：「頃過某家，見新來稚妾，鎖閉空房。流落批離，自是定命，但饑寒可念，根觸我心，惻然咏此，敬告諸公，苟無馴獅調象之能，勿輕買妾，亦陰功也。」李無塵，祥符人，明末伎也。

黄壽仁字若山，傳縊鬼降乩詩曰：「薄命輕如葉，殘魂轉似蓬。練拖三尺白，花謝一枝紅。雲雨期難久，烟波路不通。秋墳空鬼唱，遺恨宋家東。」並綴小跋云：「系本吴門，居僑楚澤。偶業緣之相凑，宛轉通詞；詛好夢之未成，倉皇就死。律以聖賢之禮，君子應譏；諒其兒女之情，才人或憫。聊抒哀怨，莫問姓名。」或云此才不减李清照。

朱海字蕉圃，吴縣人。所著《妄妄録》，盛行於時。詩亦佳，如「十年游俠黄金盡，午夜悲歌白髮二九生」，「臣饑欲死還爲客，我舌猶存竟未官」，「牧猪屠狗英雄賤，擊筑吹竽壯士悲」，「豈是酬恩無國士，誰知乞食是王孫」，「萬劫難消惟傲骨，一錢不值是孤身」等句，非萬里、萬卷不能道也。胡湘之云：延平滄峽山中有危亭半楹，壁上題詩日.・「雲籠月色樹籠烟，孤雁時驚蘆葦邊。苦憶金鈿零落處，石欄坐到五更天。」其亭四無人居，旁僅白楊、孤塚而已。

天津人孟文嬉，張君石鄰高弟也。一日，張遇孟於路傍酒肆，枯坐凝睇，拉與行，不可。題詩於壁曰：「東風翦翦漾春衣，信步尋芳信步歸。紅映桃花人一笑，緑遮楊柳燕雙飛。徘徊曲徑憐香草，惆悵喬林挂落暉。記取今朝延伫處，酒樓西畔是桑扉。」詰其所以，始云：「適見東鄰麗女，冀再一見。」張大駭曰：「此錢將軍墳院，荒廢已久，安有麗人？」同往跡之，孟見馬鬣蓬科，乃返。吴越風俗兒女子於正月十五日以絹覆飯筲，插小簪爲乩，名之曰「請壁角姑娘」。其法以香灰鋪几上，扶筲，聽其自旋，間作鳥獸花木狀，甚工。吴某家兒女習以爲常，吴某見而稱羡之。忽作字曰：「粗畫不足賞，曷不命題，獻小詩，博一笑。」某以兒女輩無識字者，因以爲奇，適有猫蹲地，遂指以爲題。復請韵，限九、韭、酒三字，以難之。乩即書曰：「猫形似虎十似九，吃盡魚蝦不吃韭。只因捕鼠太猖狂，翻倒床頭一壺酒。」扣其姓氏，曰：「穆素徽。」蓋吴某所居，即西樓故趾。雲貞者，淮南諸生范秋塘室也。秋塘不能供子職於繼母，遂以忤逆呈當事，謫戍伊犁。雲貞寄書并詩與其夫，書約二千餘言，兹摘録數段，以見一斑。云：「憶自楓亭分手，僂指幾十年矣。遠塞風烟，空幢歲月，箇中滋味，領略皆同。前歲書至之日，適貞抱病之時，投遞參差，幾成不測。幸蓮姐解人，遮護支吾。少頃，母親持書至榻畔，笑語貞曰：「錦兒脱罪編氓，歸期可望。來禀愧悔無聊，想已折磨俊改。我今却也憐他矣！」是皆夫子孝心所感，不然，此語正未易聞也。瓊女於酉歲八月十二出疹，夭矣！十五年辛苦屬望，到今盡付東流。草草治棺，瘗於里側。没之前夕，捧貞頰悲啼曰：「爹爹離家幾年矣！兒殁後，萬勿寄信知之。一今憶此言，不禁泪如泉湧。丁郎讀書頗有父風，惜資性敏而欠沉潛，務高遠而不知簡鍊。詩詞却有新穎奇想，制藝則駁雜不純，不過青青子衿，非館閣中人物。十二歲以前，經、史、《文選》、唐詩、《荀》、《莊》等書，皆貞口授。惟母親姑息太甚，不得不仰體慈懷，稍爲寬假耳。從前緩急可商之處，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不輕啓齒，正恐無濟，反惹笑談。至問安侍膳，未敢稍離，怡色柔聲，猶恐獲咎。即飲食穿戴，亦須留意。蓋儉則負慳吝之名，奢便有花消之責。太素則云意存咀咒，稍粧則云冶容誨淫。非詬詳相加，則夏楚從事。貞年逾三十，非復少時，對兒女家人，有何面目？蓮姐自辰夏摘花受逼之後，其志益堅，雨榻風橘，寒磁烟竈，與共甘苦。此貞今世之朝雲，而爲夫子他年之桃葉也。人自伊犁來，述夫子起居甚悉。並云每年若肯節省，尚可餘三四百金。幸未將此語上聞，而貞初亦不之信也。夫子天資機警，賦性疎狂，未能一展才華，輒遭大難，又有何心矜持名節。且棲身異域，舉目誰親？回首家山，剛腸應斷。則花晨月夕，燈畑酒闌，擁妓消愁，呼盧排悶。或三生石上，五百年前，遇解渴之文君，值多情之倩女，書生結習，諒亦未能免俗。貞聞之，方慟憫之不遑，又焉敢效妬婦口吻，引不近人情之語相勸勉耶？惟念夫子體素羸弱，性復過療，彼若果以心傾君，亦何難情死。特患口觴歯蜜，腹刺腸冰，徒耗有用之精神，轉受無窮之魔障，私心遥揣，三一

可惜可傷。况務菓迷心，能致疾病，楼蒲耽戲，更喪聲名。貞釜底餘生，尚知自愛，豈夫子有爲之體，而甘自頹唐，毫不念及，反待巾幗之規箴乎？每念弱草微塵，百年如夢，夢幻泡影，内典所云，貞於生死兩途久矣，思之爛熟。何難一揮慧劍，超人清凉，無如緣孽如絲，牢牢縛定，不得不留此軀殻，冀了一面之緣，不負數年之苦。他日白頭無恙，孺子成名，大事一肩，雙手交卸，貞心方爲安適。總之，夫子一日不回，此擔一日不容放下也。猝聞有往伊之便，掩扉挑燈，疾書密寄。淚痕在紙，神思遗飛。遥計開緘當在黄梅時節，心與俱酸。附詩四章，聊以見意。信手拈來，亦是一幅血淚圖耳。言不盡意，伏惟珍攝。此上秋塘夫子几席。戊戌十二月一日雲貞再拜。」詩曰：「鶯花爛漫鬭芳菲，底事傷心淚暗揮。鏡裏漸凋雙鬢角，客中應减舊腰圍。百年幻夢身如寄，一綫餘生命亦微。强笑恐違慈母意，竹箱偷典嫁時衣。二十五年華付水流，緑窗不復唤梳頭。殘脂滕粉簟絲閣，碎墨零牋問字樓。千種凄凉千種恨，一分憔悴一分愁。儂親亦未終儂養，似此空花合罷休。」「當時畫裏唤真真，豈料追随若比鄰。妄想團圓參繡佛，每占榮落祝花神。堪嗟失意飄零日，翻得關心屬望人。倩我憐才頻寄語，年來消瘦不關春。」「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勞任怨敢欷歔。課兒夜半燒殘燭，奉母春寒翦嫩蔬。豈有餘閒拈筆墨，偶因定省過庭除。萋菲休更縈懷抱，猶是堅貞待字初。」

春草堂詩話卷十

甘泉謝堃佩禾

盧藥林在琉璃廠書肆晤朝鮮使臣，與語各不能辦，遂以筆談。始知使臣姓洪名大榮，號涵齋。五舉於鄉，始登進士，官翰林。其國鄉會試以詩、古文、經解分三場，會試不售，仍與秀才同。秋閹不赴，以詭避。論科目之難，視中國尤甚。將歸，藥林贈詩以别。逾年，使臣李命圭號耦山者，亦晤藥林於書肆。詢涵齋近狀，則進秩蘭臺矣。耦山出所著《陶情集》及彩牋、清心丸數事見贈。藥林書楹帖贈之，云：「快覩彩豪傳麗句，偶懷舊雨得新知。」又屬搞贈涵齋云：「望月三秋夢，揮豪萬里情。」相傳朝鮮乃箕子之後，故其國絃歌雅化，至今不廢。

苗寨多在深山窮谷，其地生蘆，大逾中指，似竹而無節。截短長共六莞，束列匏中爲笙，名之曰蘆笙。大者長丈餘，小者亦五六尺。每莞各一孔，吹時手指互相啓按，自成聲調。每於農隙或黍稷登場後，合寨中老幼数百人吹之，且吹且舞，爲賽神之樂，聲振林谷。俞青源有《蘆笙歌》，紀其事甚詳，惜傳者不復記憶。

俞青源言雅片烟出海外諸國，大約以草根花蕊合製而成。或日即米囊花子，亦無所辨也。彝人入關貿易，携之愚中國，獲厚利，而閩粤兩省土人視爲至寶。其物如馬糞，色微緑，以水浸之，凡三宿，三易水，去渣存汁，以先後出者遞爲高下。微火煉之，成膏，如醫家所用以敷人瘡毒者。分之，丸如粟三三粒。置鎧藥於床，持竹筒若洞簫者，横卧而吸其烟，必兩人並卧，傳筒互吸，則興致倍加。其烟入腹，能益神氣，徹夜不眠無倦色。然越數日或經月偶吸之，無大害。若連朝不輟，至數月後，則侵入心脾。每日非如期呼吸，則疾作，俗呼爲癮。癮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痿頓不能舉，即白刃加其頸，豺虎出其前，亦惟俯首受死，不能少爲運動也。故久食雅片烟者，肩聳項縮，顔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識者方代爲歎息，而彼且詡詡自得，矜於衆曰：「余癮至食幾許矣。二余每日非此不能存活矣。」久之，家貲耗盡，而死期亦至。哀哉！夫鳩毒害人，見之者必變色，疾趨避之，惟恐不速。間有服毒自戕，其命非迫於飢寒，即罹於法網，無生人之樂，遂視死如歸。彼食鴉片烟者，明知耗財傷命，甘心不顧，亦何爲哉。又有《題喫鴉片烟圖》，圖畫一人斜卧於床，作吃烟狀，數鬼招卧者云：「鬼是當年人，人爲轉眼鬼。若要勤吃烟，便是速求死。雖分上下床，人鬼實一體。請君看此圖，問你悔不悔。」嘉興陸某本農家子，讀書不成，退而學賈。有同鄉官北平者，携貨物就之。行至濟寧，河决，不得進，休於旅店。夜分，聞窗外吟曰：「讀盡詩書費盡心，幾年博得一青衿。」叩唔再四，續句不能就。次夕，吟復如前。陸從窗隙窺之，見一男子身曲如弓，衣皂布袍，左手持短烟管，右手作推敲狀。陸遂失笑，續其詩曰：「若教祇此尋常句，何必連宵費苦吟。」倏忽不見。曉述於主人，主人曰：「此東鄰王骨董也。五十入庠，未幾而卒。生時好作詩，人常笑其鄙俚，自不知耳。」武林張君相貨殖長沙，暑雨後，携植登岳陽樓。有道士先在，飄飄然続欄閒眺，邀與共飲。酒酣，道士出葫蘆，傾之滿盞，黑濁如膠，曰：「足下能飲此乎？」張嫌其不潔，辭以醉。道士笑曰：「余固知此酒非足下所能飲也。」一舉而盡。忽螳螂張臂如螯，據檐攫蠅。張舉扇將擊之，道士掣其肘曰：「物雖微，具有生命。無故戕之，仁者不爲也。」張曰：「蠅獨非生命乎。」遂兩全之。越十餘年，偶行金陵市中，遇驟雨，趨巨室門樓下避之。忽門啓，主人出，曰：「足下非張君相乎？」張矍然曰：「素昧平生，何以知之？」主人不答，搞其手而進，見庭設乩壇，促張跪乩，即書曰：「幾年不見張君相，今日相逢兩鬢霜。記否岳陽樓上飲，憑欄舉扇擊螳螂。」張始悟當日葫蘆乃玉液也，悵恨而去。七言長排，唐人中亦不多見。近惟《楚庭稗珠》所載平溪鄭尚書逢元，祝髮滇之實臺山，有《告墳》詩云:「一見墳瑩信慘然，此番風景不如前。滇山楚水三年夢，子意臣心兩地牽。國難不堪推竈尹，鄉音常自扣霆簿。半途未遂從龍願，逆旅恒驚逐鹿傳。宦念久灰蒙主眷，禪心未了結僧緣。繰袍戀戀猶承友，華髮蕭蕭强去顛。日望白雲愁跛驚，夜彈紅淚共啼鷗。高明傾倒猶舒意，俗鬼揶揄亦倚權。未死一身皆是累，開言半句總成督。空囊慮僕飢無力，持缽干人苦更煎。神鼎已遷無死所，玉門終愧有生旋。含元遠矚悲秋草，凝碧遥看晃野烟。殘齒已經高犬馬，微軀焉敢薄烏鳶。山陽笛裹空文曲，花萼樓中熟比肩。靖節有心培柳舍，東陵無計覓瓜田。時將毫白參迦業，或念中黄叩偃俭。尹穀倉皇行冠禮，鍾儀顛沛奏南絃。家人遠仆墳前石，稚子昏除壁上聯。事業未親崖海上，精神常在鼎湖邊。也知人事全無算，豈獨天心不見憐。黄壤那知王氏臘，清詞猶寫義熙年。凄凄更懒傷心事，頂上僧伽易進賢。」邊繳賢才，於斯可見。

九驛之道，開自奢香。奢香者，貴州宣慰使靄翠妻也。靄翠始祖由群舸帥佐武候，南征有功，封三五羅甸王，世守其土，統四十八部。靄翠死，奢香代立。會都督馬聘借他事裸撻奢香，意在激怒諸羅，邀兵功耳。奢香走，忽京師。上召馬聘，斬之，遣香歸，諸羅感激，爲除赤水烏撒道，立龍場九驛。吴明卿詩紀之云：「我聞水西奢香氏，奉詔曾謁高皇宫。承恩一諾九驛通，鑿山開道穿蒙茸。即今承平二百載，祥舸焚道猶同風。西溪東流石齒齒，至今猶哀奢香死。中州男兒忍巾幗，何况老嫗亦青史。君不見蜀道之闢五丁神，犍爲萬卒迷無津。帳中坐叱山川走，誰道奢香一婦人。」又如遵義之有繡鎧臺，乃秦良玉治兵遺蹟。良玉從夫，馬千乘，會師征播，時正少年，神姿明秀，慷慨知書，有神工，左右射，摧鋒陷陣，所向披靡。故播之奏功，書伐宜最。侍女千百，袍鎧鮮明，號令嚴肅，人呼爲「繡甲軍」。臺之得名，亦猶此也。至若馳驅王命，久靖妖氛，未嘗敗韌，即分兵斷境，握節以終，雖古烈丈夫何以過。此乃出之溪洞女子，奇哉！世之作《錦袍歌》者不下什百，當推陳雲伯大令爲第一。廉泉明府嘗言有同鄉任庚園者，名慶芝，石屏州人。幼同筆硯，詩文往往出其右，彼此惜其才，最稱相得。聞明府宰寶山，竟不辭萬里來訪。既見，叙故鄉事未遑而遽言别。明府訝其速，任日：「吾所以不辭萬里而來者，求足下作一墓表耳。」言訖，出《葬花圖》乞題，並託身後詩文等稿，容色慘沮，又諄諄言别。明府知不可留，遂送之吴淞江口，飄然往矣。越數日，卦從杭州至。明府哭以詩曰：「携手難爲别，夭涯復送行。廿年剛小聚，萬里又長征。意氣關親舊，文章託死生。斯言聞不得，金石見深情。」

明府見余録《西瓜燈》詩，言同鄉先達有《菜燈》詩云：「茅堂照破1鹽夢，華屋澆殘肉食心。」體物之工，極矣。

「索米金門路渺茫，空空妙手少年場。憑君莫賦高軒過，防却明珠失錦囊。」此偷兒詩也。事載顧蘭醜集。

雲南浪穹人楊浮，字鳳池，辛酉拔貢生也。《訪友不值》詩云：「花開兩度未開樽，來訪逋仙遠叩門。鶴放湖中人不見，斷雲含雨正黄昏。」《謁董子祠》云：「竹西舊路未曾蕪，簫鼓亭臺處處俱。此地但傳隋大業，無人更識董江都。祠空香火餘苔辞，派啓河汾接泗洙。我向辞溝常北望，千秋三策仰醇儒。」其他佳句如二夜榻連新舊雨，三年我是去來人」，「行踪暫托歸巢鶴，心事常随出岫雲」，皆新穎人妙。

婺源詹湘亭，現官湖南茶陵州知州，名孝廉也。著《賜綺堂集》行於世。曩在白門，偕友人向女伶梁四家觀劇。是夕，演《千金記》，友人皆屬意扮虞姬者，湘亭獨以重瞳爲斌媚，群譯而笑之。及卸粧，視扮重瞳者，磬兒也。磬兒爲一班之冠，遂皆歎服。於是張筵於海棠花下，青衫紅粉，觥籌交錯，磬兒與湘亭同鄉，各操土音，以道其傾慕。思欲携歸，奈客囊甚儉，輒唤奈何而已。磬兒私語曰：「君何計之拙也。彼所以居奇不售者，以我爲錢樹子耳。君如肯買駿骨，何必千金。」湘亭悲，慰而别。未兩月，磬兒死矣。湘亭曰：「花前一諾，信同抱柱，豈敢有負卿哉。」以三百金買柩而回，葬於桐涇橋北。王夫人曹墨琴作墓誌，沈桐威學博演《千金笑》傳奇。其物詩不下什伯，磬兒不死矣。湘亭名應甲。余在山東耳(汪)〔王〕曉堂司馬名，竟未晤。在南通州始識其尊甫司理公。今春，司馬丁内艱，余春草堂詩話卷十四 一天三七始晤於如皋。瞻其風彩，領其緒餘，知作詩之法得家傳焉。索其稿，靳不與，僅於友人處見「短點殘山春照夕，一行歸雁暮天空」二句而已。

司馬從山東携歸《歷下偶譚》一書，内載四川鮑娟紅女子交河題壁詩，惜詩不全。適范渠仙别有所見，兹録其詩曰：「萬里漂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來。朝雲暮雨番番見，一路山眉掃不開。二深閨一命弱於絲，金鼓聲中怯幾時。妾意也同花蕊恨，阿誰馬上是男兒。二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祇有夢魂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鼓人間拭淚斑。二藁砧望斷淚盈盈，敲到金釵憶定情。妾是馬嵬坡下住，此生只合卜他生。」「小婢嬌癡代理裝，窮途怕檢女兒箱。兒時愛譜江南好，恐到江南已斷腸。二霧鬢風鬟一段魂，喘絲扶住幾黄昏。殘燈背寫傷心句，界亂啼痕與粉痕。」詩後叙云：「妾生於劍外，死别刀環，小醜跳梁，全家失所。慈親信杳，夫壻音訛，依於所親，携至薊門，復偕南下。妾意稍遲玉碎，期秋扇之重圓；擬待珠還，冀春暉之永駐。留犁數月，甫達此間。嗟嗟！陌頭楊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以魂歸。阿鷗阿鷗，生不如死。挑鎧夜起，勉書六絶句。郵塵信宿，詩到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時也。」

胡春巖徵君將刊《紅雨樓》、《遊吴集》諸稿，屬余點訂。余抄出《禽言八首》詩云.。「提葫蘆，向當墟。酒地拍以浮，糟璃歐且舗。麋鹿與遊馬牛呼，仰天大笑歌嗚嗚。世人皆醉我何無？提葫蘆。二泥滑滑。山不在險，水不在闊。由來失足是坦途，懼君不之察。泥滑滑。二婆餅焦。南咳蘭長草夭夭，百里負米阻且遥。野菜和根煮，棘薪帶葉燒。以慰励勞，以永今朝。婆餅焦。二脱袴脱袴，衣新人故。爾耕爾耘，夜思蚤作。縣官縱蠲租，幾個廉叔度。脱袴脱袴。二姑惡姑惡，朝見東南孔雀。修翎擇木棲，失路羅繪缴。泰山巖巖，河水漠漠。敢言天不仁，但恨妾命薄。姑惡姑惡。二得過且過，曲高寡和，富不足誇貧可賀。青雲非潔，泥塗豈淤。於陵仲子空勞痙。得過且過。」「不如歸去，樂郊樂土今何處。遊子悲故鄉，美人傷遲暮。俯仰向天涯，彳亍在歧路。不如歸去。二行不得也哥哥，衝風起兮江之沱。駕虹螭，駿寵竈，與女遊洪波。龍罔象兮窺人多，長鯨短域兮挺戟而横戈。誰作楫兮誰乘槎。行不得也哥哥。」其他偶成句云：「事任模糊機漸少，酒逢豪俠量全忘。二閒中思客期偏爽，夢裏裁詩句每忘。二好閑人世寧辭嬾，未老觀書已健忘。」凡三押「忘」字，皆妙。《咏白桃花》云：「崔護重來門似水，劉郎去後鬢添霜。」亦有味。

施愚山嘗和會稽女子題兖州新嘉驛壁詩云：「環珮魂歸何處遊，若耶溪畔路悠悠。生前不作鴛驚夢，定化孤鴻叫隴頭。」刻石於驛，並載女子詩云：「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徐樹人刺史復題其後曰：「郵亭雨過緑苔生，使者風流萬古情。白髮五朝存驛卒，紅顔雙泪濕燈藥。燒殘銀燭心同死，題罷新詩日漸明。往事徘徊何限恨，神宗時節本昇平。」蓋女子本萬曆間人。刺史南通州人，名宗幹，丁丑進士也。

女史方彦珍字静雲，號岫君，徽籍，儀徵縣人也。適中表程立基，以賢能稱。著有《誠堂集》，汪劍潭、屠琴塢皆爲之叙。女史詩新穎怡人，如《咏春草》云：「滿徑烟痕簾半捲，一雙蝴蝶上空庭。」《咏雞冠花》云：「莫訝吞聲啼不得，要人留夢到天明。」又善議論，如《詠李陵》云：「欲圖報漢心誰諒，只有三九龍門太史知。」《咏梅妃》云：「長門縱使無梳洗，猶勝楊妃葬馬嵬。」皆有深意。沈侍郎飴原序竹堂僧曰：「上人乃如皋儒家子也。性愛詩，兼愛遊覽，江浙名勝，無不題詠。始則駐錫常州天寧寺，繼主鎮江竹林寺，晚乃歸白蒲鎮之法寶寺。往來皆名公鉅卿，相與倡和。暇則寫蘭竹數筆，書法亦工。故趙雲松、王夢樓二公常稱其詩可媲美唐之皎然，今之借庵也。」集中《送枕石僧》云：「相逢總在水雲間，幾處漁磯接柳灣。送爾東歸乘畫舫，烟霞看遍海門山。」讀之誠然。世傳徐荔村《賣琴》詩有唐人風味。詩云：「忍把蕉桐抱入城，背人猶弄兩三聲。子期未死音先絶，中散餘年手漸生。緑綺等閒成别怨，朱門曾否識離情。歸來剩有床頭劍，風雨中宵不住鳴。」荔村名麟趾，秀水縣人。

揚州人羅聘字兩峰，工畫能詩。所配白蓮女史，亦通翰墨，早死。兩峰常自云前生乃花之寺僧。性好禪，年八十，竟不再娶。眼有碧光，能於白畫見鬼，遂畫鬼，名之曰「鬼趣圖」。袁簡齋輩常題其圖，世遂重之。靖山江片石贈以詩曰：「廣陵羅兩峰，説鬼窮幽寂。玉塵東西揮，虬髯森如戟。秋鎧不肯青，秋樹無聊碧。疎雨上空堂，門外夭如墨。」以下忘之矣。片石名干，字黄竹。蛾山乃如皋縣屬掘港場之别稱也。

潞河人魏聃年字野塘，官如皋縣典史。官極卑，骨極傲。議論極宏博，性極恬澹。工畫。詩有「樹覓鳥聲雜，山深人語稀」，「有客抱琴停午至，呼童沽酒趁花開」，讀此數語，回視曲躬，而前者何啻天壤。

居予石一字雨十，名瑾，海門鄉人也。畫有逸致，或傳其《落花詩》云：「一片空靈攢錦繡，三生血淚化文章。」《哭友》云：「只餘詞賦能傳世，始信窮愁到蓋棺。」其不得志見乎詞矣。黄岫衣雲號瘦人。作客如皋，值姬人病殁皋之桃村，收桃瓣一笥，瘗於赤岸，立石日「桃花塚」。于秋渚弔以詩曰：「别淚染殘紅，一花泪一滴。狼籍滿壊中，年年春草碧。何處斷魂漂，劉郎尋不得。」秋渚名泗拼，茶場人。

保印卿始祖名察罕帖木耳，元之平章也。子擴廓帖木耳，元之元帥也。有大功，封察罕爲忠襄王，擴廓爲河南王，當時以「王保保」呼之。王者，王爵也。保保者，尊之也。當順帝末年，保保抗明師，有文丞相、史閣部之風。方其勤王時，命妻子浮海而南，隱居通州，以保爲姓。今通州城西有元帥墓，即衣冠葬也。印卿復從家乘中抄出一圖，名《清秋回獵圖》，畫平章携一姬，並擴廓即家將敷人，臂鹰牽犬，着元時便服，乘獵騎，吸淡巴菰，顧盼如生，筆墨古厚。凡以詩鳴者，靡不題咏。余愛越人高學淳七言詩云：「秋原葉落風蕭蕭，平章出獵人馬驕。馬如龍騰人虎逸，猛氣並入寒雲高。草枯鹰疾天低罩，二騎分行向前導。一髯左顧勇殊倫，一姬戎服神逾妙。名王父子將中雄，窄袖紅輔態不同。吸淡巴菰間領略，細垂肩髮碧玲瓏。當時怨自開河始，汝潁賊來兵不已。紅巾謬託勝朝留，白蓮又集妖人起。將軍怒頰毫先指，奮義還偕信陽李。馬失群驚萬竈烟，太行高接千城壘。山東劇盗正縱横，冀洛初平更出征。免胄令公安反側，戴頭太尉不全生。白氣長衝冠危宿，仿佛搏霄同一哭。至元十八年，賊殺右丞董搏霄，無血，惟見白氣衝天。二十二年，太史奏白氣起危宿，而察罕死。手刺讎心祭父墳，螟蛉有子神春草堂詩話卷十四駒育。神駒自是不凡材，天下精兵總理來。可惜恃强懷二志，史官執筆後人哀。天心已屬金陵帝，坐見真人起濠泗。諸將空分蝸國争，深宫且造龍舟戲。開門夜半君王去，十八騎隨如脱兔。稱臣不肯入朱家，海表於今留假墓。此圖遺蹟自忠襄，肖子追隨校武忙。紙上英風猶奮發，餓鵰聲裏欲斜陽。」

春草堂詩話卷十五

甘泉謝堂佩禾

李毓昌字皋言，山東即墨縣人。戊辰進士，榜下分發江蘇即用知縣。奉委赴山陽查賑，至則徧歷村庄，竅實稽考，多浮冒侵漁，將據實具禀，已屬稿矣。邑令王伸漢大懼，使司闇包祥以多金喳李君之僕李祥、顧祥、馬連陞等，説其主，且致重賄。李君堅不從。事甚急，伸漢無他計，丐包祥曰：「事期必濟，聽汝爲之。」包祥、李祥等竟密置砒於茶，夜深進之。毒發，顛仆狂吼，尚不即死。祥等復以腰帶扣頸，懸床上，作自縊狀，遂絶。淮安太守王毂號王老虎，性貪，得伸漢金，竟以中惡自縊驗報具詳。返其柩於家人，亦無復疑者。後數月，有李君同學荆翁，諸生也。於郊外見李君儀從甚盛，遂憑附至家。呼家人，具言受害狀，且云上帝憫其死於民事，授棲霞城隍神，今赴任矣。家人泣，議啓棺，視其衣盡血。於是李君叔士璜赴控京師，事遂上聞。王毂、王伸漢皆拿問，交軍機處，會同刑部嚴審得實。獄具，李祥等發墓前凌遲處死，餘棄市。仁宗睿皇帝御制詩三十韵憫毓昌，且加毓昌知府銜，事見邸抄，兹復於屠琴塢《病榻瑣談》録出。

琉球國人崔斗燦，嘉慶間遭風温州。後居杭州仙林寺，喜爲詩，自稱海東漂客。有《述懷》詩云：「萬里三韓遠，蒼茫問室家。乾坤原逆旅，漂泊等泡花。憶弟心難握，思親鬢易華。臨安居自好，中夜起長嗟。」春草堂詩話卷十五

揚州人蔣世珍牧連平，有善政。時嶺南新定，瘡痍未復，世珍常單騎諭賊。賊降，守備吴章害其功，諧世珍與賊通，遂逮獄死。夫人劉，章復艷其色，逼之，不從，自經死。粤人哀之，葬夫人於烏石山之麓，私謚曰「正烈」。嘉慶間，陳鷗牧是州，立石修墓，歌紀其事於碑陰。《耐冷譚》已全録之，兹不贅。

山東兖沂曹濟兵備道夢庵熊公，名方受，一字介兹，廣西太平府永康州人也。因尊甫觀察公難，蔭賞戴花翎，卒成進士，出守兖州，陞觀察使。其時東豫兩省教匪滋擾，大吏劾其迂緩，降補東昌太守。尋罷官，來揚州，爲安定書院山長，揚州士子詩古文詞爲之一新。城西雙樹庵初改爲隆慶寺，碑版聯額多出公手。余過是庵，讀其所書，初疑爲董香光也。未幾，晤於庵，公手書三截句相贈。云：「蕭寺匆匆把袂初，便驚才調擬相如。重逢梅放春猶小，漠漠微陰竹影疎。二詩題别墅誦清芬，宰相風流自昔聞。一局殘棋能破賊，笑他蛇鳥鬭風雲。二鼓角旌旗記水濱，老來迂緩不堪論。青山一角從君借，分得烟霞養此身。」余自都中之嶺嶠歸，聞公被宦家子賺，遊楚越，有所忿憶，遂卒於途，士林傷之。近人皆以説部爲子虚烏有，余以爲不盡然。即如《諧鐸》所載吴綁培，江陰貧家女也。工詞翰，兼愛讀相人書，决人禍福，多奇中。母將字之，錦塩曰：「兒相薄，不宜主人中饋。」母遂令其自擇。後竟受滸溪洪生之聘，告其母曰：「洪相夭，兒三年後必孀。」居未幾，洪竟迫於父命歸里。綁9一日自觀氣色，擲鏡大哭，呼母氏爲製繚絕，不匝月，芥音果至。毁容絶粒，幾不欲生。或勸其改適，女不可。洪父聞而題之，買舟迎歸。她煙間有乞其談相者，緘口不道一字，皆以病辭。惟小鬟竊其題洪遺挂詩日：「澹紅香白滿欄杆，一段春光畫裏看。展向秋窗渾不似，梧桐庭院十分寒。」癸巳，余在江陰訪諸土人，竟實有其事。

松江府小吏崔某女，有殊色，工刺繡，小名福兒。母王愛惜之，使就塾，遂字馥芸。年十六，通六經、《論語》，兼擅書法。鄉里頗有與議婚者，女聞之默然。母或乘間諷之曰：「夫婦之道，人之大倫也。况汝之才貌若是，焉有終身而不字者。」女羞澀，含涕而言曰：「兒讀書粗解大義，凡女子適人，略不選擇，一墮惡道，則終身弗能救。」言畢，嗚咽失聲，不勝情狀。母遂不之强。其時香瞰錢君司奉賢令刑章事，時往來松#，聞馥芸賢，遂染女之親串作伐，聘爲篷室，女亦願從。自此兩情相洽，唱酬無虚日。年二十，忽病，香瞰親爲之煎劑祈禱。女一夕喘甚，持香瞰手，泪涔涔而緩語曰：「兒不起矣。兒前世爲金壇白衣觀音廟道士，因細行不謹，罰爲女身。罰將滿，更不審轉輪何所。第夫子綺情太重，非所宜，然後當虔奉大士，以勵正修，獲福無已。」連呼珍重而卒。香瞰乃倩顧松坪繪病容遺挂，作《悼亡詩》三十首，奉大士像，虔頌不怠。蘇松知名士，若趙艮甫、許季青諸君皆有題識。余與香暇善，故得悉其顛末如此。

余爲香献作崔馥芸女史小傳，甫脱稿，李君小蓮覽之默然，心竊怪之。小蓮曰.，「天下之鍾於情者，又豈惟香瞰與馥芸者哉。」益怪之，固請其故。乃喟然歎曰：「古今來樂爲身後之傳，而不樂爲生前之傳者，不獨君也。然婦人女子得獎藉於生前，使終身弗敢改其初志，較之身後，差覺勝耳。僕所以發此論者，蓋近見延令有桂珍女子，本世族，家無擔石，鮮兄弟，父母老邁。其所以不能保其名節四五者，爲親耳，遂爲某商外宅。雖然，其舉止行動，絶無術院閒氣。未幾，商拘於内，終年弗一顧，女復窘甚。或唆其持據訟商，女呆立良久，泣數行下，曰：一若雖無情，亦未負我，何忍作狐鼠反噬。况遭此不幸，未嘗不愧悔於床笫之間。若再暴揚醜行於桑梓，寧有死耳。一後所適非偶，姑復悍，常鬱鬱不自得，而詞色間略無尤怨。僕憐其貧而重其人，往往覇却之，竟有議僕爲漁色。故讀崔媛小傳，默然而有感於心，實傷之也。」余初不能盡信。越數日，有傳桂珍之事，與小蓮所論甚符。余性素不飲，聞桂珍事，連浮大白，醉甚，務丐小蓮，往見桂珍。其時寒雲歛夕，冷月横窗，燭熒熒間，見其丰神幽秀，荆布怡然，宛如畫圖中所云陶穀姬也。小蓮命捧硯索贈，余賦《桂枝香》、《珍珠簾》各一闘，同人頗多和者。吁！桂珍竟能於慷爽中污其名以養其親，與對山爲友，又何讓哉。况小蓮無衰弛之懷，絶不使其有秋風團扇之感，余亦樂爲之傳。

王敬齋少府名有烈，浙江蕭山人。幼即隨宦都中，其慷慨豪俠之氣，有燕趙風。以孝友見稱，嘗以弱弟妹婚嫁爲己任。人成均，後援例河工，大吏察其能，改有司，籤掣江蘇。凡遇差遣，皆能得上憲歡。嘉慶十九年，補今任。今任乃黄橋鎮巡司也。其缺有虚無實，能洽輿情，故百姓稱之日賢父母也。弟殁後，視弟之子女若己之子女，從髻敵撫育至成立，無間言，復爲之婚嫁，乃勵兒姪輩曰：「吾幼奔走而長鞅掌者，皆由家室之累。於詩文一道，不甚深，亦不勉作。汝輩當細加研究，以承家學。」於是命諸姪學文於葉君琴六，學詩於錢君香瞰。余於香瞰處見輝山《秋柳》詩云：「古道尚餘芳草茂，長堤莫共白蘆飛。」《咏梅》詩云：「花裏暗香人未識，鼎中滋味我先知。」皆有深味。輝山名鈺，其長姪也，現應童子試。然此所録，皆少府大略。至如從弟殁於粤東任所，其寡婦、孤兒迎人署中，與孀弟媳共居，而各教其子，恐又今之人所不能也。吁！少府官雖卑，志甚高，但能種種存心，始終不二，後世之不昌者未之有也。

鄞縣李孝廉港字石窗，春圃大令族叔也。阮芸臺築詁經精舍，延兩浙名宿，孝廉與焉。辛卯授仁和教諭，未幾卒於官，大憲惜之。其《詠懷》有「野鶴伴閒雲，白駒賦空谷」之句。錢東生太史懷孝廉詩云：「筍皮鞋子青棕帽，投分嬉烟作釣徒。舊事依稀尋不得，濕雲練雨暗西湖。」其名重如此。子彝堂茂才名啓炳者，詩亦工。

會稽人姚漁字樂甫，與錢香瞰友善。香瞰嘗誦其《麥秋》警句云：「烟弄曉寒迷野渡，露團秋意到人間。」

甲午長夏，與山陰鄔雪舫晤對。偶閲《聊齋》，有「儂也凉凉去」，雪舫日:「何不以「卿須緩緩歸」對之。」

朱厚章字以載，崑山縣人。天資聰慧，能五官並用。嘗手録《孝子傳》，令二人隅坐，各執紙筆，一成駢文，一成長律。已而書竟，合座傳觀，詩文俱工。所録《孝子傳》，精楷無訛，奇才也。武林徵士桑段甫文侯，家貧，性至孝，父病膈，醫者云須羊脂和粥以爲餌。文侯每日侵晨市脂，煮粥，以供父。父殁，文侯抱鐺以哭，若孺子然。里人繪抱鐺圖，萬光泰紀以詩曰：「羊脂數合米一羯，病父在床惟瞰粥。父能瞰粥子亦甘，粒米勝於五鼎肉。升屋皋某無歸魂，束薪斷火鐺寡恩。床前呼四七父鐺畔哭，抱鐺三日鐺猶温。鳴乎！恨身不作鐺中米，臨殁猶能進一匕，謂鐺不聞鐺有耳。」泰興城内東北隅，有余將軍廟，相傳將軍岳武穆偏裨也。當金師入寇，將軍帥一旅以衛斯邑，援未至而死於難。土人德之，乃建廟於池畔。池畔即將軍殉難處也。其里居、名字，史乘皆未載。迨明萬曆，是邑進士張京元提學江西，後家居，卧病時常思恢廓其廟宇，恍忽夢將軍與語曰：「余名逵道，字德立。」並叙其戰功云云。張明日告諸同里，同里遂崇祀焉。嘉慶間重修邑乘，乃載將軍廟址，仍略其里居、名字者，蓋夢寐不足徵也。凡名流至泰興者，無不題詠。近年來長篇大律不下百首。余愛錢香瞰詩，只四句，包括殆盡。詩曰：「將軍廟食城之東，將軍死節池之中。即今蘆荻蕭萧處，潮去潮來水尚紅。」余因愛其詩而瞻其廟宇，見殉難之處，滄桑以來，竟成巨浸，朝夕通潮，愈覺詩之工整。二棒打開花萬朵，九枝證放光明火。照徹如來萬象空，滿座蓮臺一個我。」此中州浮屠詩也。浮屠本中州巨族，好結交，家道中落，親族不之郎，遂爲盗。專攫貪污臓橐，積數萬金，納粟爲州牧。蓄妾數十人，能音樂者過半。初不甚讀書，倏而能書、能畫，又學爲詩。興到，命妾輩吹竹彈絲，磨墨拂紙，有氣概一世之緻，稍不加意，輒焚之。不十年，析其田産與生子之妾，未生子者遣去，而自爲浮屠氏矣。癸巳秋，與余晤於上海。書此詩於壁，並道其始末。凡爲人作詩畫，皆署曰「无妄」。上海歌妓中有名昭兒者，貌極麗，曲極高，而門極冷落。余扣其故，昭兒曰：「嘻！子豈不聞吾輩與高僧、名士同一轍耶。未爲高僧者，必先龔廟宇，通其聲勢，交其胥隸及豪門厮役，然後乃學石鼎煎茶、松齋煮芋，於是達官長者靡不以高僧目之。所謂名士者，亦必須華其衣服，高其家世，滿口雌黄，目空一切，然卷勁請託，横截要津，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今而後可以爲名士矣。至於我輩，不過狐鼠相若，固則粧隨時世，且要拈絲吮墨，强作解事。其次則倚門賣笑，登床獻媚，於履舄交錯之際，借嬌嗔以蠱惑其心。夫如是，名雖不欲噪而不可得也。雖然，妾知之而不願效其所爲者，實因遭家不造，亦由名士之磊落不羈、高僧之自甘澹專也，又烏能與費廟宇、華其衣服者同日語哉？」言畢，出袖中扇，乃自書小楷，中書云：「桐樹有心纔有淚，桃花能笑不能言。」余細味其詩，細揣其論，能不肅然而退。鄞縣李維售，性孝友。尊甫甘海大令病篤，到股以進。暇時吟咏不輟，尤擅駢體文。嘗題《擔花圖》，有二肩春有色，四體骨皆香」，咸稱其工。維售字梅埠。

桐城徐壽泉孝廉眉，工詩，尤工詠物，不染時習，有小中見大之意。《鎧花》云：「丹心一點分明在，莫道春光總不知。」《柳絮》云：「浮世由來多聚散，平生未改是疎狂。」趙菜字儀姑，上海閨秀也。著《濾月軒詩詞集》。嘗自序其詩云：「宋儒言吟咏非女子所當爲，故今世女子能詩者，旋作旋棄，以爲謹守一内言不出於梱外一禮也。然「婦言居德之次」，鄭注；「婦言』，辭令也。」又言：「如以爲好名，亦所不辭。蓋人不好名，無所不至矣。」其卓識類此。《讀淮陰侯傳》云：「獵獵英風大將臺，當年一飯劇堪哀。淮陰不少豪華客，誰及蛾眉解愛才。」未有不卓識而能具此慧心也。配同里汪延澤。

李鴻齢字彭年，號松匡，蒙自人，土職裔也。當作《杜鵬》詩，有「公子天涯猶落魄，美人何處憶前身」。又「小婦鄰家名醋醋，佳人南國字纖纖」。是夜夢紅衫女子云：「我杜宇之精，昌意之苗裔也。子詩則艷矣，盍無一語發余鄉國之思耶？」醒後復成四律云：「妾家何處古蠶叢，宛轉猶存印背紅。石鏡塚荒烟漠漠，竹王祠古雨濛濛。鈿蟬金雁迷芳草，小鳳桐花泣故宫。應解不平傳國事，可能無語對春風。二古調空傷蜀國絃，錦江風日自清妍。春迷帝子埋香土，花想王孫賣酒年。遺事猶傳秦吉了，故人誰問漢刀錢。相逢時有紅襟燕，各是春愁二月前。二雁行筝柱鏤紋牙，越女輕容繡曉霞。幾夜亂澆金鑿落，一窠紅斷玉鉤斜。韓憑緑草猶飛蝶，蘇小垂楊尚宿鴉。不分浣花谿上路，舊門無處問枇杷。二銅駝金狄露縱横，誰與香魂倚月明。絲管尚愁紅淚客，江風時滿錦官城。故宫碧草空春色，野廟黄鷗總恨聲。誰似無愁蜀後主，海棠花裏過平生。」一周夢溪紀事詩云：「其初猶以甘言誘，繼乃淫兇無不有。明知殊死等鴻毛，肯以潔身喂虎口。」蓋杭城虎而冠者有婢秋蘭，温州人，年十五，其色甚麗，欲污之，婢不可，强之再，婢哀泣，終不免，遂自刎於厨。夢溪哀之，乃賦此詩，曰《秋蘭吟》。

吴菟床《咏姑嫂餅》云：「籍甚公羊賣餅家，弄珠樓下翠簾遮。金刀剪勝宜桃葉，玉乳搓酥映棗花。畫藁幾繙邱嫂樣，紅綾一抹小姑霞。劉郎坐上如相問，漫説吴均鬢有華。」平湖姑嫂餅最爲著名，每餅六枚爲一裹，攜之經月不壞。相傳姑嫂守節，製此餅以糊口，細味吴詩，尚欠莊重。孫淵如觀察星衍小名喜，於京師市肆得古印，即「孫喜」二字。是夕樂甚，徵同人詩。自紀一律云：「土花斑駁掩真朱，不在秦餘亦漢餘。一代識君非冥漠，千秋得我是相如。浮名也抵腰懸綬，壓卷新排手訂書。莫笑百年身是客，後來人愛儻同余。」

朱朵山殿撰昌頤，海鹽人。未作狀頭時，賦庭梅句云：「莫道此梅寒徹骨，纔開便占百花先。」竟成詩讖。

沈炳垣字曉滄，桐鄉人。官江蘇南滙縣。時余嘗過訪署齋，相聚十日，相得甚歡。然索其所著，秘不肯出。後於他處見寄懷友人一律云：「日落大河寒，蒼茫積百端。一尊詩録别，五夜劍同看。壯志悲塵枉，長途逼歲殘。因風寄芳訊，兩字是平安。」弟淮字胎簪，詩亦蒼勁，其《冬夜柬少峰丈》云：「風雪逼孤菜，梅花一樹横。懐人愁儉歲，望遠動離情。慷慨黄金盡，蕭條白髮生。殘年如過我，那惜酒頻傾。」殊不愧稱之爲岑家兄弟。・ 近人論詩，嘗日某學王、孟，某學温、李，某學元、白，某某學李、杜也。即觀所學李、杜者，皆空腔野調，使人味之欲吐。學元、白者，俚語耳。學温、李者，淫詞耳。至如學王學孟者，若村婆之絮語，頗不耐人咀嚼。余往來曲阜有年矣。冶山上公以所刊《鐵山園詩集》見示，暇則讀之。其《初夏雜興》詩云：「舊事成幽夢，春歸落照前。行看花信過，又近麥秋天。養性憑詩酒，消愁仗管絃。及時不行樂，容易感華年。」此詩置之《帽川集》中，誰復辨之。其《觀繩伎》詩云：「五月五日天氣清，雄黄和酒浮金觥。娱賓龍舟不可得，何妨百戲陳中庭。一聲一聲擊銅鍛，百尺雙竿繼一縄。衣飄袖起禽鳥疾，乍飛旋墮猿猱騰。觀者爲之神色變，轉移立脚分死生。婷婷十二垂髻女，履險如夷矜媚嫌。苦將筋力博人歡，習慣生涯難自主。忽然平地起峰巒，萬事由人心上取。君不見青樓女子學筝琶，千金一笑顔如花。又不見田家弱女刺繡紋，釵荆裙布常甘貧。」此詩竟可接武少陵之《麗人行'《觀公孫大娘舞劍器五-歌》、白香山《新樂府》諸作。其艷體云：「榻小且眠金縷枕，宴開曾煮石斑魚。」又：「湘浦無聲遺玉珮，蓬山有路隔雲烟。」又「花月逢場原是戲，樓臺過眼記難真」，又「當户藤枝多礙眼，過牆柳絮慣牽情」，又「五夜風聲多料峭，一春花事又闌珊」，又「畫垂珠箔因風捲，春隔瑶臺有夢通」，此數聯，義山見之亦當抗手。

詩之所以分南北派者，蓋南音上、去易淆，而北音平、入易混。兼之北方剛勁，多雄豪跌宕之詞；南方柔弱，悉艷麗鍾情之作。有詩以來，靡不若是，雖近人漁洋、竹境亦不能免此。但能免此，誠傑作也。孔伯海儲公，余嘗刻其仿曹唐漢武帝思李夫人諸作於《蘭言集》，讀之者，無不羡其北人南派也。近見所作《閒情》句云：「簾權鎧暗三更雨，池館花殘一夜簫。二嬉春久識門前樹，泛棹難尋洞口花。」「香穢豆蔻因春放，花染胭脂爲雨消。」《無題》云：「雲鬢已分堤柳緑，繡裙還妬石榴紅。」《悼方夫人》云：「傷心怕見紗窗緑，掩涙愁看繡被紅。二裳衣滿架愁重檢，釵鈿盈箱忍再翻。二潘郎鏡掩芙蓉帳，荀令香消翡翠衾。」又《感懷》詩云：「去境難逢意渺然，一樽且醉夕陽天。學仙知被丹砂誤，種柏還爲蔓草纏。山鬼避人啼夜雨，彩雞對鏡舞朝烟。分明錯認天台路，孤負桃花又一年。」大約南人而北派者，氣壯也；北人而南派者，情深也。儲公之詩之情深矣。往歲或有傳余客死粤西者，儲公聞之，即題其人卷軸云：「惆悵黄公爐畔夢，披圖我覇晨星。」蓋謂余與熊介兹觀察也。情之不深，安得愛人若是。沈明經宗約字鶴坪，鎮洋縣人。畢秋帆宫保之甥孫也。明經大母繡佛夫人，係宫保之胞妹，工詩，少寡，守節五十年。事詳《太倉州志》。著有《繡佛齋小草》，藏於家。明經年未成童，受詩於大母，即善吟詠。宫保秉節全楚，明經隨宦，遍覽三湘七澤之勝，故一種幽秀之氣，發之於詩，得騒人之正義。宫保歸道山後，冶山上公延之賓館，復得海岱青徐之助，故一種蒼凉之氣發之於詩，得風人之妙旨。其海内言詩者，不願與之游者鮮矣。集中如《答吴蘭雪中翰》云：「千古文章誇絶調，一生福慧是前修。」《寄汪竺君比部》云：「隔牆竹影摇風瘦，滿院槐陰蔽日凉。」《贈易君山統軍》云：「快讀雞林籍，雄談虎帳兵。」又.・「心羅珠海月，手紹玉山春。」《鐵山園呈上公》云：「玉壺乍釀紅螺酒，寶鼎初焚白鶴香。」《春日雜咏呈伯海少公》云：「半篙水活魚争躍，萬樹花香鳥亂啼。」又《冬日雜感》云：「萬頃波濤隨月落，一樓簫管壓雲低。」在都時，有《月夜渡永定河》云：「堤邊垂柳碧於油，人挾雙輪快似舟。-片蟾光浮水面，分明人在月中遊。」在楚時，有《登岳麓山》云：「摩崖讀罷李邕碑，萬木陰中聽子規。隔岸定王臺畔柳，隨風飛緑渡江湄。」詞亦工整，與馮晏海、孔琴南稱鼎足焉。金壇于竹西茂才，相國裔也。工畫蝶。嘗見百蝶圖册，其褊槌金粉，錯落丹黄，一種幽逸之緻，令人神往。故孔伯海儲公題其册，有「參差大小皆成章，世得一紙如珪璋」等語贈之。余於仙源賓館見其人，温文揖讓，有道士也。詩亦清麗，《春柳》句云：「半泓波影清疑蘸，一抹烟痕翠欲消。」《秋懷》句云：「尊羹何日酬歸願，蘆被頻年耐素風。」誠逸品也。

春草堂詩話卷十五

春草堂詩話卷十六

甲午春，謁朱椒堂先生於潞河，蓋先生總督倉場時也。將别，出《新安先集》爲贈。受而讀之，中有《春明吟稿》一册，乃先生大伯祖霞山公詩也。公名蔚，入貢後棄舉子業，專習爲詩。故五言有：「希聲閹終古，相賞在孤清。」又：「道然鸞鳳音，此意知者少。」又：「白雲濕芒履，歸去有餘情。」悠然之志可想。其二伯祖子年公名荃，著《香南詩鈔》，乾隆丙辰宏博也。《無題》詩有：「相見不須還問姓，更無人識紫陽花。」《落花》云：「已讀楞嚴知隱事，莫隨兒女替花愁。」其高尚又可知矣。祖含叔公名英，著《史山樵唱》。父仲嘉公名鴻猷，著《雲谷書堂集》。皆高尚不仕，皆以先生貴，贈如先生官。《樵唱》中有《别吴子來儀》詩云：「滿酌梨花酒，還歌楊柳詞。江湖一以别，雲樹幾相思。淚逐啼猿落，書隨過雁遅。他年重握手，只恐鬢成絲。」《書堂集》中有《塞下曲》云：「遥見烽烟起戍樓，長河-望思悠悠。更聞大小《單于》曲，風冷霜清總是愁。」先生之詩，一秉之於家法，所以能獨冠一時，爐火純青矣。

《國朝閨秀正始集》載朝鮮國婷婷公主能詩。華亭徐振撰《朝鮮竹枝詞》有：「紅粉清才妙一時，摩訶雜句寫烏絲。朱薨碧瓦深如海，吟遍婷婷公主詩。」則公主之儒雅温文益可想見。《送春》云：「韶光春九十，别去覺匆匆。宫柳搓深緑，園桃散碎紅。數番榆莢雨，幾陣楝花風。小立增惆悵，相期隔歲逢。」《古寺尋花》云：「春深古寺燕飛飛，深院重門客到稀。我正尋花花正落，尋花還爲惜花歸。」《正始集》乃麟見亭河督母太夫人所輯。太夫人姓憚氏，南田先生女孫也。工詩善畫。河督己巳成進士，年十九。嘗晶以詩曰：「功名雖并春風發，心性須如秋水平。」已而授職中書，又繪紫薇夜月便面，以賜題曰:「捷報泥金，青錢人選。薇省深沉，鳳池清淺。夙夜勿怠，匪躬蹇蹇。叨列清班，置身通顯。」又著《蘭閨寶録》以垂間範。故桐鄉女士陸費湘于呈太夫人詩曰：「才入網羅賢相意，法兼筆削史官心。」蓋紀實也。湘于字季齋，趙貞復室也。

麟見亭河督，十八舉孝廉，十九成進士，不十年，由府道而至督撫，其經濟文章概可想見。余未識面時，在東省得一條幅，乃河督自書遊西泠竹素園舊作也。其詩曰：「是誰於此寄高踪，今日遊行興倍濃。地拔孤山青一朵，門關古樹翠千重。窗前鳳尾摇修竹，階下龍鱗卧老松。暮色蒼然歸去也，南屏已打夕陽鐘。」於清河識面後，讀《西域得馬歌》、《改知潁川擬别黄山》諸作，沉宕處直逼少陵，皆已刻入《蘭言選集》。復讀太夫人《蘭閨寶録》、《正始集》諸書，河督豈獨憐才下士，其孝思又可知矣。河督名慶，滿洲長白山人也。

見亭河督出郎葆辰觀察所繪牛圖命題。其圖在貴州藩署所作，觀察作歌並序其事云：「道光壬辰歲九月十有二日，日將昏，藩署之公堂隅有牛自外來，若有奔訴狀。方伯見亭先生引之進，飼之。明日訪知自屠門脱逃者。方伯懲屠者，戒勿宰，乃償以價，使牧人放之署後之翠屏山。牛之樂可知也，方伯仁民愛物之心，又概可知也。因繪圖作歌以紀之。」其辭曰：「薇垣高高月上初，晚衙放寵公五五事無。見亭先生座擁書，間者突進胡爲乎。若驚若喜口囁嚅，謂有牛陟堂之隅。畏首畏尾身幾餘，其形殽穌情莫愉。先生往視三歎吁，欲問牛喘徒蜘阑。今世苦無介葛盧，牛兮牛兮將何如。翼日訪之四達衢，知牛來自東門屠。牛刀將試牛何辜，長縄繫鼻災剥膚。猛然一遁風雲徂，先生澤及白骨枯。仁民愛物良非誣，牛知來此羅網除。入門如奉門關符，屠門失牛屠號呼。牛值十貫銅青映，此牛入官其如吾。先生薄責鞭以蒲，命償以價值其沽。爲牛求牧兼求芻，誰飯牛者長須奴。爾牧來思牛待舗，翠屏山下皆平蕪。青青細草如茵鋪，令牛體肥枇與程。牛皤其腹牧擊壺，時聞短邃吹嗚嗚。」李春噓觀察以畢仲白仿米友仁畫册見示。仲白，常州人，名簡。嘗獻詩於觀察云：「頻年飄泊歎離群，潑墨朝朝學賣文。畫到烟雲還擱筆，可知風雨倍思君。」觀察和云：「筆墨何來一點塵，無端寄託亦清新。胸中原有詩如許，不是尋常賣畫人。」觀察之愛才若此。余復題其後云：「畫意詩情似漆膠，公卿原有布衣交。爐圍夜雪聯吟際，何讓昌黎與孟郊。」張元#字虬御，號石简，桐城人，惜抱先生高弟也。余兒時即聞家蘊山中丞言石符天縱之姿，惜未大遇。蓋石简最精小學，至於章草、楷、篆，詩、古文、詞，無不造精詣極，然屢困場屋，深以不能慰親爲憾。中年乃效司馬相如所爲，納資得一官，籤掣廣西。適家中丞在廣西，延請署幕，督修通志。余嘗以未見所著爲不愕。癸巳，移眷延令，晤葉琴六廣文。廣文，石简同鄉也。許代覓遺稿，随後補人。其哲嗣小石名煒者，能讀父書，頗有時譽。

雞岩山上有梅一株，五月始花。太和人楊師億詩曰：「雞岩山上一株梅，聞説年年五月開。孤影避炎攢緑葉，冷香銷夏掩蒼苔。豈教夢向林間續，故遣寒從笛裏回。明歲花時應買棹，葛衣節杖定探來。」《咏不謝梅》云：「緑波深處有神工，噴玉跳珠作一叢。雪裹漫勞探遠信，天橋日日是春風。」注云：「龍尾關天生橋下石激濤飛，四時皆然，俗稱不謝梅。」師億字士介，有《雪崑詩草》。王思訓字疇五，昆明縣人。以進士歷官侍讀學士，督學江西，最得士心，高安相國極重之。世所傳《遼后粧樓歌》、《金井庵行》，皆傑作也。余尤愛《姊妹山》詩：「縹緻江頭姊妹山，幾年青鳥謫林間。五城風雨雙瑶館，三島烟霞兩玉環。交甫有情珠已杳，湘妃無泪竹何斑。上清有詔駐鸞後，古洞春深日月閒。」又《斡耳朵懷古》云：「古城一片夕陽紅，禾黍油油舊别宫。簫鼓冷沉孤島月，珮環香剩野棠風。詩傳鐵立悲宗女，塚傍金稜弔巨公。目斷當年歌舞地，閒花野鳥亂春叢。」「斡耳朵」，元梁王離宫也，址在滇城東五里。「鐵立」，阿襟詩中語。「金稜」，金汁河，即斡耳朵地。段昕字浴川，號皆山，安寧人也。官户部主事，有《皆山堂集》。感武天藻高義，作《燕趙悲歌行》，世所傳誦。大約七古歌行爲滇省之最，余已别選。兹録《曉舟》一律云：「清夜心如結，何爲汗漫遊。片帆千里夢，孤月五更秋。星斗隨風轉，關山入浪浮。大江流不盡，總是故鄉愁。」不減唐人風骨。石屏人何其偉字石民，號我堂。兄其僂舉於鄉，官遂昌縣，以治績聞。尋告養歸，怡怡如也。石民詩五言恬淡，七言雄健。《軟橋道中》云：「峰交巨壑陰，窄尋山頭路。磴道幾週回，下見谿邊樹。飲馬向碧流，又入寒雲去。」其《秋興》句云：「劍匣已隨塵土蝕，筆花猶逐夢魂生。」「澄江夜色流明月，碧樹寒聲動素秋。」晚唐遺音也。

朱昂字子眉，昆明布衣也。工詩善畫，著《借庵詩草》三卷。《九日》詩有「萬里重陽天外客，一城黄葉雨中山」。

唐以後五言絶句失響，近惟保山徐石公名崇岳者能之。《咏唐梅》云：「唐梅發古香，來入羅浮夢。生長天寶初，認得閣羅鳳。」又《耕夫》云：「溪雨好滋苗，川晴宜刈麥。長吏夜催夫，去運點蒼石。」婉而多諷。

汪綸字紫軒，南通州人，徽籍也。本世家子，有雋才。二十外猶未入泮，遂放情詩酒。喜唱崑曲，一夕爲周廣文綺村唱《鳴鳳記》寫本，聲與淚俱。綺村賦詩曰：「一聲裂帛鬼神號，聽唱椒山曲調高。帝子昏庸容鼠輩，孤臣性命等鴻毛。有心報國詞皆血，無力回天筆亦刀。《白雪》歌殘紅燭短，滿天風雨響蕭騒。」綺村名長泰，南通州副舉人。紫軒著《説園詩存》，頗有新穎之作。如「一増露華白，滿院花氣清」，又「山峰暗無色，溪水流有聲」，皆有致。： 使酒駡座，名場惡習。然江都范浚蜜於酒酣耳熱，歌《荆門行'《蜀道難》等篇，聲震林屋，聽之爽然。如皋冒不波飲酒少許則興發，荷鋤而歌制藝一篇，鏗鏘頓經，聲淚俱下。通州李鳴山每逢宴會，席未終而起，借界尺，作渾脱舞，滿座爲之神往。若三君者，得名教之樂境矣。集句工而能貫氣者，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可謂善矣。傅蕙字珊佩，一字湘蘋，浙江諸暨人。石波學使次女，同邑諸生陳二亭室也。王笠舫大令嘗言女史所著《碧霞軒詩藁》芬芳俳惻，情見乎詞。間亦有氣沉法嚴者，如《滕王閣》詩云：「傑閣崔巍夕照中，蘭宫桂殿人溟濛。即今遺址荒凉甚，剩有殘碑筆墨工。彭蠡舟移千里月，馬當人借一帆風。落霞秋水今如昨，令我滄桑感慨同。」

謝問山焜，歷城諸生也。性嗜酒，落落無城府，與世有畦徑焉。然所著《緑雲堂稿》，余頗重其才，常携行箧中，暇則讀之。一朝爲友人竊去，不作者凡數日。猶記《居庸關》一律云：「萬里古城頭，一鞭此壯遊。峰連雲朔起，水抱薊門流。落日極邊塞，寒鴉啼戍樓。欲尋山店宿，冷露不勝秋。」又《柳絮》詩有「待化萍時頭已白，未開花日眼原青」之句，意甚新俊。又有紀事詩，紀辛未七月彗星見西北方，九十餘日乃滅。癸酉九月八日，曹縣定陶教匪戕官肆掠，撫軍往勦。時劉清爲轉運使，與參將馬建紀分兵捕滅，沿及金鄉。時金鄉城北戴氏女適周，早寡，母侯年老無依。戴改男子裝，習騎射，團召鄉勇五百人，復獻膏沃二頃，爲戰守費，事平，縣令袁潔表其門曰「巾幗偉人」。詩甚佳，惜不能記。，閨秀馮蘭貞號馨畦，金壇人，同里于罐溪進士室也，著《吟翠軒稿》。陳芳藻，祁陽人，號瑞芝女史，著《挹秀山房稿》，適于茂才旭龄，與馨畦爲娣姒行。馨畦長女名曉霞，字綺如，配吴江金上舍覺本，著《小瓊華倦館詩稿》。一門金粉，世莫與比。故馮調鼎、史麟書皆爲之序，統其名曰《凝香閣詩詞合集》。余於是集細加研讀，各録一首，以見一斑。馨畦《落花》云：「芳園昨夜暗風吹，吹盡南枝與北枝。記得澹雲微雨後，玉闌干外未開時。」《轉應曲》云：「山色，山色，靄靄暮烟凝碧。夕陽送出黄昏，極目鄉關斷魂。魂斷，魂斷，何處一聲蘆管。」瑞芝《寄曉峰弟》詩云：「燕臺判袂又經年，迢遞關山路幾千。最苦懷人春日永，滿江絲雨杏花天。」其《醉太平，聽琴詞》云：「沉檀細焚，絲桐乍横。聽來彈五九指輕輕，似無聲有聲。山清水清，星明月明。箇中誰是知音，滌塵心幾分。」綺如《歸度大庾嶺》詩云：「山徑路縈迴，憑高眼界開。梅花應識我，今日又歸來。」其《醉太平・彈琴詞》云：「寒燈半明，金猊半温。長宵聊寄幽情，弄冰絃數聲。春生畫屏，秋深洞庭。曲終餘韵泠泠，散閒愁幾分。」李瑞賢字信使，嘉應州名諸生也。著《尚友堂詩抄》。性豪邁，吴石華贈詩云：「詞壇猛將氣英豪，淪落人間匣裏刀。夜半聞雞眠不得，起燒紅燭看龍韜。」蓋集中有女子從軍，如孫夫人、木蘭、冼氏、梁夫人、秦良玉、沈雲英、龍么妹等二十二人，皆有詩。

信使集中又載粤所産刀生菓，本名襄伽結。不花而實，種五六年，削其杪，以銀鏡釘其腰，即結實。不實，則以刀斫其皮，液出凝結乃實，故名刀生菓。釋典所云優曇華鉢，《本草》所云無華菓，又名映日菓，波斯所謂阿朝，《廣志》所謂波羅蜜。華生於實，甚難得。《法華經疏》云：「三千年一現，現則金輪王出。」樹舊以波羅廟二株，祖傳爲西域貢使奚達司空手植，蓋蕭梁時物。詩甚佳，惜長未録。或傳張泰初有《華佗廟》詩云：「有方終勝書生檄，無藥能醫國賊心。」余以爲老宿也。即在王容齋觀察署中見其人，彬彬然，翩翩然，世家子也。與觀察爲中表叔姪，晤談之際，出所刊《横經堂擬古樂府》一册見示。其古香古色，溢於紙外。泰初字松溪，錢塘人。

徐刺史宗幹號伯槓，字樹人，南通州人。宰泰安時，余曾有一面之識，嘗刻其詩於《蘭言集》。今復晤於高唐，出新刊《斯未信齋詩録》見示。其《咏乳猪》云：「孩提離母腹，赤身血漫漫。盆寮去毛髮，刀錐摘肺肝。燎叉刺四體，炭焰熏五官。彼嗜膾炙者，請作如是觀。」《雛雞》云：「吾儒非兼愛，道在無失時。勤勛由卵伏，飲啄如兒嘻。子在釜中泣，母尚墻陰窥。生子嗟不育，舉箸留三思。」《魚子》云：「數罟古有禁，蠕蠕更堪憐。馄新質初化，剖腹並熬煎。一勺億千命，未見肥且鮮。棄之水草際，或者甦于淵。」其他《青螺》、《黄雀》皆佳，讀之不墮泪者，其心叵測。

刺史集中又有《爲魏致和題自叙册》云：「人將与者爲君傳，天以科名答子孫。」蓋魏名祥，歷城人。精於營繕。少貧賤，以孝聞。大吏察其能，嘗命督修岱廟及盤道等工，費省工堅，遠邇稱便。丁亥復命勘估泰郡西驛路並各橋梁，以至曲阜林廟、東省試院文場，靡不整晳條理。雖年逾七旬，徒步相度，不憚勞悴。大吏憫之，間有賞賜，婉辭不敢受。或贈以詩，則雒誦不倦。近聞其子孫竟有登賢書者，刺史之詩紀實也。雖然，人之生無論貴賤，但能以仁孝爲根本，忠直爲枝葉，恂恂謹慎，天必有以報之。彼与者耳，偶以直孝見稱，遂能附青雲而傳不朽，子孫復可振擢門閭，豈非天也。甲午四月訪陳仲雲觀察嘉樹於山東省會，因觀察得識王中峰太守鎮。又因牛雲樵廉訪繳得識劉眉生方伯斯嵋、程玉樵都轉德潤。盤桓二十餘日，都轉爲余題其圖曰：「一幅天然畫本留，不多著墨得風流。青山舊是君家物，可許旁人蠟屐游。」方伯以新刊《忠義集》及《水雲村吟藁》見贈。《忠義集》者，係宋末死事諸臣及將弁、婦孺，史官多有失載者，兹憑劉水村先生燻《補史十忠》詩、劉如村先生麟瑞《昭忠逸詠》詩加以參考而成書也。其《水雲村吟藁》即水村先生所著。先生爲方伯二十世祖，宋末人也，入元爲學正。其詩沉雄慷慨，以杜爲宗。或以爲似黄，似陸，余恐涪翁、放翁尚未能相伯仲也。在省諸公頗以余論爲正。

翟凝字麟江，歷城縣人。舉甲子孝廉，宰浙江，未幾卒於官。其所爲詩，名《真研齋》。中有《贈武定李監榆》詩云:「兵機三楚留殘詠，史筆千秋託稗官。」又：「舊詠三君推諫院，新歌九部按留仙。」蓋李罷官後，著有《聊齋傳奇》九種，紀文達公爲之序。

李如金字式齋，常熟孝廉。《遊拙政園》詩云：「祭酒題詩感夢華，夕陽樓角冷啼鴉。朱門舊事無人記，落盡山茶一樹花。」" 郭汝鹽别駕字小陶，山西臨汾人也。世業嵯，居天津。工詩愛士。或傳其《聽雨》詩云：「小樓人正卧，何處蟄龍興。七十二沽水，春波一夜增。」其《夜泊》云：「行船趁月明，船行月也行。行行月將落，月落天又明。」二詩新穎可愛，惜未窺其全稿。-天津梅孝廉成棟字樹君，老宿也，述作甚夥。余嘗讀其《南郊望水勢》云：「秋水仍無際，茫茫直到天。波平見村落，樹盡少炊烟。沙鳥多栖屋，流人半在船。何時復崖竅，萬井出桑田。」又《西郊書所見》云：「破屋欹秋水，草深無住人。流亡於此見，爐竈久生塵。穀貴村多瘠，年荒士更貧。城中有歌舞，苦樂最難均。」讀此二詩，正與江南頻年光景遥遥相映。

余客北通州時，有書生鮑翔來謁，呈乃祖、乃父詩各一册，丐余人詩話。余感其誠，遂録其乃祖《咏窗鏡》云：「疏橘一紙隔雲山，幾許磨礎透玉顔。到底有情看不得，碧琉璃外淚潸潸。」又録其乃父《秋夜》詩云：「河漢耿微明，天高夜色平。西風吹月白，秋氣入詩清。流水結遐想，浮雲淡世情。此心了無問，默默數蜚聲。」乃祖名琮，字澤方。乃父名克莊，字禮安，官肅寧縣訓導。

《拏雲館小草》，闕里孔憲彝所作。鎮洋盛子履學博甚稱之，並誦其《畫蘭》詩云：「一花方謝一花新，自抱幽香不爲春。料得此生知己少，靈均佩後更無人。」又《題畫》云：「秋山擁樹來，寒烟弄青紫。昨宵霜如錢，葉重飛不起。」憲彝字叙仲，號繡山，名諸生也。

吴思堂，真州老畫師也，名叔元。嘗客遊如皋，與黄楚橋善。思堂殁後，有未竟畫幀，楚橋裝潢什襲，宗杏源跋其後云：「夫人之愛思堂，孰如楚橋乎。思堂客皋，楚橋款之。思堂病，楚橋藥之，遣僕扶持之。思堂殁，楚橋謀擇地殯之。所遺圖籍硯石，人競取之，楚橋僅手此數筆，不忍釋，今且裝帙之。余與思堂數十年朋好，終不若楚橋遠矣。」當時重其誼者，詩詞不下百首。吴才甫外翰詩云：「浮家絶類倪高士，人夢空餘范巨卿。莫笑千金留駿骨，故人高誼重生平。二師門三昧幾人知，臣叔當年亦絶癡。余叔父學畫於思翁。妙蹟通靈都化去，把君此卷亦嗟咨。」江片石《百字令詞》云：「深情何限，把吴老、膠漆朋儕羞死。遺墨區區寧解惜，一病輕他如屣。藥餌難謀，棺衾莫措，埋骨還無地。那知此任，滿承偏有貧士。即看腹水殘山，烟雲黯淡，紙上魂應寄。我哭窮交，因自哭、身後誰留隻字。白首伶仃，青衿落拓，不與思翁異。愛無差等，有詩甘託吾子。」(吴忱、張宇超點校)

春草堂詩話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