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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名鳳

學詩臆説提要

《學詩臆説》一卷，據道光間衣德堂刊此君園詩存本點校。撰者吴名鳳(一七六七——一八五四)，字伯翔，號竹庵，直隸寧津人。乾隆五十七年舉人，歷官至撫州知府。有《竹庵詩鈔》、《此君園文集》。此一卷專説詩法，附於《詩存》後。由篇法、句法、字法而至古詩之通韵，説甚簡備。每法又必精選例句，以老杜與盛唐爲主，旁及唐宋諸名家，信而有據，實非臆説，幾可易名爲「詩法摘句圖」矣。説「頓挫」法而落於老杜之「沉鬱」風格，説元白之輕俗而譏「吾鄉紀曉嵐先生」之「流利」、「俗軟」同病，(當世人只此一例。)則又不徒説法，眼識不可謂低。末及古詩之通韵，就韓愈《此日足可惜》説法。昌黎此詩宋人首起議論，如《六一詩話》率性出韵、《容齋隨筆》六韵「雜用」、洪興祖「此詩雜用韵」等説，初不視爲通韵。至清初顧炎武亦謂昌黎不識古韵，故王鳴盛《蛾術編》有「若依顧説，洪説甚確」之斷語，此仍爲宋學一路也。清人又别有古韵可通之新説，如方世舉《蘭叢詩話》、汪師韓《詩學纂聞》等，皆曾予辯析。本書所録李光地語，以爲古韵可約爲歌麻、魚虞及支微齊三部，其餘韵字皆由此生出，以收聲相同或相近而通用，驗諸韓詩而多合。吴氏則再舉經古詩文之例衍説之，一如前述諸法之句圖。通韵之説，未必合乎昌黎作詩之原生狀態，然於詩韵之學理，則不無創獲之功也。

臨津吴名鳳伯翔

學詩要先謀篇法，分解數，總以起、承、轉、合盡之。絶句以四句爲起、承、轉、合，如「打起黄鶯兒」，一起，「莫教枝上啼」，一承，「啼時驚妾夢」，一轉；「不得到遼西」，一合。四句要一氣渾成方佳。五七言律以八句爲起、承、轉、合，如老杜《登岳陽樓》詩：「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一起，「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接寫洞庭之景，一承；「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説情，一轉；「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一合。起、承四句爲前解，轉、合四句爲後解。前解説景極闊大，後解説情極細潤。詩必如此，乃有頓挫，有法度。若中四句俱填寫景，則冗而失律矣。蓋詩之用意全在起、結，承句爲起句而設，是承屬於起也；轉句爲合句而設，是轉屬於合也。起句要突兀，要豁亮，亦有直遂起者，承即接其意而申之，轉更推開一步，與上承句不相蒙，語雖開而意則欲轉入作意，故謂之轉，合即合到吾之作意上，此一定之律也。大抵前四句多説景，後四句多言情。亦有四虚四實情景相融，且有全篇皆言情者，大手筆明變化不拘。排律以前四句爲起與承，作一解；末四句爲轉與合，作一解。中間排入四句，由六韵而八韵，以至百韵，皆按解數排去，總要氣脈融貫，門户清整。若節節爲之，葉葉累之，釘飯排砌，了無篇法，雖有好句，不足取也。

作詩須學屬對。對偶要精工，要脱灑，不宜拘滯。古人對法，爐錘在手，變化從心。有以情對景，

以景對情者3有以虚對實，以實對虚者；有以大對小，以輕對重者，有兩句流水，句中各對者。其法不一，總之兩句一意，詩家所忌，故作詩亦須避合掌也。

律句以三四句爲景聯，五六句爲情聯，其大較也，然亦不拘。如老杜「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二雲天二「夜月」、「落日」、「秋風」，景也，以「共遠」、「同孤」、「心壯」、「病蘇」貫之，則景中札情，情中有景矣。他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二「薄衣臨積水，吹面受和風」，皆以情穿景句法。至宋詩如陳簡齋、陳後山、趙章泉輩，有通首八句不用一字景物者，又不可以常法拘也。

景對景、情對情者，正也。以景對情，以情對景，虚實錯綜，輕重互换者，則爲變體。如老杜《上巳林園宴集》詩起四句云：「鬢毛垂領白，花藥亞枝紅。欹倒衰年廢，招尋令節同。」首句言己之形容，情也；對句言彼之物色，景也丿三四即分承起二句而申之。如《重過何氏》云：「蹉鸵暮容色，悵望好林泉。何日沾微禄，歸山買薄田。」亦此例，皆以景對情也。若《呈實使君》詩「日兼春有莫，愁與醉無醒」，又以情對景矣⁰.《九日》詩云：「舊日重陽日，傳杯不放杯。即今蓬鬢改，但愧菊花開。」以「菊花」對「蓬鬢0「舊采黄花剩，新梳白髮微」。又以「白髮」對「黄花」，情景相間，頓挫獨出。他如賈浪仙之「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日午路中客，槐花風處蟬」，亦此例。七言如杜牧之云：「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蘇東坡云：「酒闌病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嬾飛。」黄山谷云：「歲中日月又除盡，聖處工夫無半分。」陳後山云：「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筍來。」張宛丘云：「可憐客鬢蹉跪老，每惜梅花取次稀。」范石湖云：「心情詩卷無佳句，時節梅花有好枝。」陳簡齋此例尤多，如「客子光陰詩句裏，杏花消息雨聲中」，嘗爲高廟所賞。如「世事紛紛人老易，春陰漠漠絮飛遲」、「籬底菊花惟解笑，鏡中頭髮不禁秋二「官裏簿書無日了，樓頭風雨見秋來」、「春風浩浩吹遊子，暮雨霏霏濕海棠」、「寒食清明驚客意，暖風遲日醉梨花」，皆具抑揚開闔之致。學詩家得此三昧，伸縮頓挫，不主故常，在律體中可以掉臂游行矣。

老杜《守歲》詩云：「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以「四」與「十」兩數目字對，「飛」與「騰」兩虚字各對也。《屏跡》詩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二雨露」二字雙重，「生成」二字雙輕，此輕重各對之法。賈浪仙云：「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陳後山云：「車笠吾何恨，飛騰子莫量。一又「預知河嶺阻，不作往來頻」、「聲言隨地異，吴越到江分」，皆此例。至後山《老柏》詩云：「黄裏青青出，愁邊稍稍瘍。」上句用三顔色字，對句却只平淡，不帶顔色字，與張宛丘「白頭青鬢有存没，落日斷霞無古今」句同例。他如「喬木下泉餘故國，黄鵬白鳥解人情」、「含紅破白連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隱几忘言終不盡，白頭青簡兩相催」，皆不以顔色對顔色字。陳簡齋「前江後嶺通雲氣，萬壑千巖送雨聲」，亦不以數目對數目字。老杜詩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以「花鳥」對「詩篇」，謂「詩」與「篇」對，「花」與「鳥」對也。其以上四字各自爲對者，此例尤多。老杜「橙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烟滴露梢」，夢得「空懷濟世安人略，不見男婚女嫁時0在老杜如「清江碧石傷心麗，嫩薬濃花滿目斑」二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珠簾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在歐陽如「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在東坡如「芍藥櫻桃俱掃地，鬢絲禪榻兩忘機」、「經卷藥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在山谷如「頭白眼花行作吏，兒婚女嫁望還山」、「青春白日無公事，紫燕黄鶴俱好音」、「釣溪築野收多士，航海梯山共一家」、「歸鴻往雁競時節，舊草新墳多友山」、「明月清風非俗物，輕裘肥馬謝兒曹」二功名富貴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在後山如「有家無食惟高枕，百巧千窮只短藥」、「語雀飛烏春情悄，重簾深院晚沈沈」、「問舍求田真得計，臨流據石有餘情二「熟路長驅聊緩步，百全一發不虚弦」。在朱子如「故山此日還佳節，黄菊清樽共晚暉」、「緩帶輕裘成昨夢，遺風餘烈到如今0他如此類，不勝枚舉，皆上八字各自爲對也。其中肥瘦濃淡、輕重虚實、逆順往來、沈鬱頓挫，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真如游琳宫而觀海藏也。對偶之工，如老杜有「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芹泥香燕嘴，花薬上蜂鬚」等句。姜特立則云：「掃梁迎燕子，插竹護龍孫。」陳後山則云：「卷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四靈則云：「開門迎燕子，汲水得魚兒。」梅聖俞則云：「青苔井畔雀兒鬥，烏柏樹頭鴉舅鳴。」蘇東坡有句云：「天涯已慣逢人日，歸路猶欣過鬼門。」唐子西則曰：「非賢倖脱龍蛇歲，上聖猶憐蟻鼓臣。」陸放翁則曰:「非賢那畏蛇年至，多難却愁人日陰。」並善于脱化，工于屬對。然專務爲此，恐落纖巧，律詩中得如此工穩者一聯，餘放淡净爲佳。

詩有借對法。浩然詩：「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楊」對「雞」，乃借假對真也。老杜有句云「賞應歌秋杜」，此喜收京軍捷也，下句則曰「歸及薦櫻桃」，亦借景活對也。他如「有客過茅宇，呼兒正葛巾二「自顧無鮭菜，空煩卸馬鞍二「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十字流走，情景相融，正以活對見其脱灑。曾茶山《述姪餉日鑄茶》詩云：「子能來日鑄，吾得具風績。二日鑄」，茶名，此實事也，下以「風續」活對，最有靈思。又《李相公餉建溪新茗》詩云：「碾處曾看眉上白，分時爲見眼中青。」茶以碾著眉上白爲上品，此句亦實事也，下乃以阮籍見青眼事，活對于李公餉茶之意，倍覺有情。又李義山《馬嵬》詩云「此日六軍同駐馬」，下忽對云「當時七夕笑牽牛」，屬對之妙，神動鬼飛，急切不能想到，却天然凑泊腕下，此詩家之三昧，學者可從此參悟也。

詩要句中有眼。賈浪仙「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推敲二字，待昌黎而始定。陳後山謂「句中有眼黄别駕」，謂山谷也，蓋千錘百鍊在此一字，非漫然也。如老杜「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眼在「連」字二人」字或「吴楚東南诉二诉」字，「乾坤日夜浮」「浮」字，孟浩然之「氣蒸」、「波撼」，同一軒豁。有實眼者，如「寒風疎草木，旭日散雞豚」、「雲氣嘘青壁，江聲走白沙」、「紫萼扶千藥，黄鬚照萬花二「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疎簾」。陳簡齋「暖日薰楊柳，春風醉海棠」，朱文公極賞之，謂「薰」字二醉」字下得妙。有虚眼者，如「倒衣還命駕，高枕乃吾盧二「秋窗猶曙色，木落更天風」、「水宿仍餘照，人烟復此亭」、「卷簾還照客，倚杖更隨人」。有雙眼者，如「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虚」。有眼在第一字者，如「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力疾坐清曉，采詩悲早春」。有眼在第二字者，如「野潤烟光薄，沙暄日色遲」、「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眼在第三字者尤多，如「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二「枝枝總到地，葉葉自開春0有眼在第四字者，如「驛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沈0有眼在第五字者，如「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牛羊歸徑險，鳥雀聚枝深0七言有眼在第六字者，如「樵客出來山帶雨，漁舟過去水生風」，昔人評此二句，謂若非「帶」字「生」字，則成俗語矣。蓋句中有眼便是活句。有雄闊者，有幽雋者，有奇警者，有閒灑者，所謂「吟安一箇字，撚斷數莖髭二操魏家安可率爾？詩有第一字一頓者，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李太白「雲想衣裳花想容」，「雲」字一頓，「花」字一頓，皆是也。二字一頓者最多，不必枚舉。三字一頓者却少，五言如老杜「把君詩過日，念此别驚神」，七言如「漁人綱集澄潭下，賈客船隨返照來」、「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劉君錫「巴人淚應猿聲下，蜀客船從鳥道回」，章碣「花邊馬嚼金銜去，樓上人垂玉箸看」，宋詩「白面郎敲金鎧過，紅顔人揭繡簾看」，峭麗中俱有頓挫。昌黎古體《送區宏南歸》詩有「子去矣時若發機，嗟我道不能自肥」等句亦奇峭。四字一頓者，五言亦少，在七言則爲常例矣。

詩有層折句，宜頓斷讀。如老杜「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皆宜斷續讀之。如賈浪仙詩「此别知音少，難忘識面初」，言自此别後，知音絶少，所難忘者尤在識面之初也。七言内有三折句，如老杜「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時危兵甲黄塵裏，日短江湖白髮前」、「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句内皆有三折。又「露下天高秋氣清，空山獨夜旅魂驚」，亦三折句。其五六句云：「黄菊再逢人卧病，北書不至雁無情」，每上四字一頓，以下三字注明，始得其妙。又如王翰《涼州詞》云：「葡萄美酒一頓夜光杯一頓，欲飲一頓琵琶馬上催一頓。醉卧沙場一頓君莫笑一頓，古來征戰幾人回此句一挫。」合四句讀之，頓多挫少，真有沈鬱淋漓之致。太白《清平詞》云「雲想衣裳花想容」，「雲」字一頓，「花」字一頓；「春風拂檻露華濃」，「風」承「雲」字，露「承」花「字二「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瑶臺月下逢」，「山頭」仍承「雲」來，「月下」仍跟「花」來，其妙處皆在首句。老杜云「沈鬱頓挫」，惟頓挫乃得沈鬱也，一鹵莽便失之矣。詩有渾成句不能分斷者，如老杜「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如「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氣格超勝，凑泊天然。他如流水句：「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喜雨》「却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鷗》「四時無失序，八月自知歸。」《歸燕》「親朋盡一哭，鞍馬出孤城。」《送遠》「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送嚴公》「悲君隨燕雀，薄宦走風塵。」《别何邕》「是物關兵氣，何時息客愁。」《歸雁》「萬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畏人》七言如「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香」、「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許傳」、「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或以十字成句，或以十四字成句，總要精力團結渾成爲妙。至于句中用虚字者，如「轉添愁伴客，更覺老随人」、「已近苦寒月，况經長别心」、「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更須以精意運之，乃不俗弱。宋詩中以虚字斡旋見精力者尤多，此等殊不易學，須句中有骨，以勁峭之筆行之乃可，否則庸俗不堪入目矣。總之，學詩宜學盛唐，老杜詩集大成，有雄渾者，有精細者，有雋刻者，篇法句字，無美不臻。

其自評云「老去漸于詩律細」，學詩者宜從此入手，餘如東坡之警健，放翁之律熟，亦可#看。白樂天忠憤之氣，可配少陵，只以求解老嫗，遂與微之同譏，「元輕白俗二竟成定評。吾鄉曉嵐先生詩雖稱流利，終落俗軟，以彼學既淵博，才亦高邁，既不入俗，然其流弊誤人不淺。後學才力未遒，遽事流利，是斷港絶潢，而求入于海也，必不能矣。夫中、晚所以不及盛唐者，以其氣格卑也。昔人云：「唐詩如緞如錦，宋詩如紗如羅。」亦言其薄弱耳。取法乎上，僅得乎中，願與有志斯道者共質之。老杜詩多勁裝句，如「群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酒肆人間世，琴臺日暮雲」、「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二「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二「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宫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熟味此等句，自無纖巧俗弱之病。老杜詩善用「天地二乾坤」等字。如「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腐儒」上著「乾坤」二字，兀傲激烈，自命不凡。他如「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身世兩蓬鬢，乾坤一草亭」、「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朝野歡娱後，乾坤震盪中」，類皆勁裝句。七言如「路經海浪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二「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真足軼後超前、凌裸千古。

詩要烘染生色，如老杜「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碧草指言湖外，紅雲指言海東，便覺意象闊遠。陸放翁《春行》詩「猩紅帶露海棠濕，鴨緑平堤湖水明」，上句運老杜「曉看紅濕處」句，下句運太白「蜀江緑且明」句，用「濕」字、「明」字爲眼，而以「猩紅二鴨緑」績染之，便覺鮮艷奪目。他如「愁得酒卮如敵國，病須書卷作良醫」、「名酒過于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荆州」，林和靖《西湖》詩云：「春水净于僧眼碧，遠山濃似佛頭青」，司空圖「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皆善于形容也。少陵詠物詩皆有議論，有寄托，如《三百篇》之比興，令人味之不盡。如《胡馬》詩「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畫鹰》詩「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皆爲忠臣義士寫照。如《天河》詩：「常時任顯晦，秋至最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所謂士窮見節義也。「雷霆空霹震，雲雨竟虚無」，以喻夫虚惠而實不至者。《螢火》詩、《百舌》詩皆寓嫉邪惡不肖之意，如《歸燕》詩「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侣稀」，爲逐臣棄婦代寫心事。《歸雁》詩「是物關兵氣，何時息客愁」，感時紀事，明年果有臧班之亂。小小題詠，皆關名教，故後人謂之詩史。他如賈浪仙《病蟬》詩「折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崔塗《孤雁》詩「未必逢繪繳，孤飛自可疑」，梅聖俞《挑燈杖》詩「焦首終無悔，横身爲發明」，魏仲先《竹狡环》詩「吉凶終在我，翻覆護勞君」，陳後山《榴花》詩「後時何所恨，處獨不祈憐」，趙昌父《螢火》詩「當風方自表，帶雨忽成微，寓意俱精，而皆不若老杜之雄渾。蘇東坡云：「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揚子雲日:「雕蟲小技，壯夫不爲。」韓昌黎云：「可憐無益費精神，有似黄金擲虚牝。」此皆文人所宜猛省。至于遇物即景、閒情吟詠，要切題，尤要脱化。如梅聖俞《燕》詩云：「輕如漢家后，斜避楚臺風。」上句用飛燕事，下句本不切燕，流走活對，倍覺有情。黄山谷《猩猩毛筆》詩云：「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二平生」、「身後」、「幾兩屐」、「五車書」，四典本不切題，而以題觀之，妙甚。曾茶山《竹鞭》詩云：「已持蘇老節，更著祖生鞭。」同此意匠。又《種竹》詩云：「餘子不足數，此君何可無」，劉屏山《食筍》詩云：「但使此君常有子，不憂每食嘆無魚」，屬對流走，亦工于引用也。

用事要飽學，尤須高識，乃不落前人窩臼。如王元之謫守黄岡，謝表云：「宣室鬼神之問，豈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惟期死報。」此聯每爲人所稱誦。然相如蓋棺之日，尚喋喋諛口不休，前輩多訶之。至林和靖則云：「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禅書。」此意便高一籌。文帝夜半前席，述者以爲美談，至李義山則云：「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便覺文帝亦有愧矣。後如趙周翰有詩云：「露臺枉惜千金費，却把銅山賜倖臣。」馬子才有句云：「可憐一覺登天夢，不夢商巌夢鄧郎。」皆祖義山此意。又如馬嵬詩甚多，類言唐皇寵貴妃之失耳，最後一人乃云：「尚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便翻盡前人窩臼。劉舍人云：「詞徵實而難巧，意翻空而易奇。」此等全在學識。詩有掉字句對法，如老杜詩云：「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王摩詰詩「山壓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杜詩「松覆欲盡未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李義山詩云「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宫盤。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乾」，此皆句中作對。亦有當句對而兩句不對者，「卧聽疎疎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如摩詰詩「城上青山如屋裏，東家流水人西鄰」，陸龜蒙詩云「但説薇流并枕石，不辭蟬腹與龜腸。」若崔顧之「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李太白之「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氣格超勝，更有推倒一世之概。

詩有拗字句法，爲語句要渾成，氣勢要頓挫，既不可必依平仄，故拗用之乃更峭健，須下字天然不可移易，乃見拗句之妙，非率手信口之比。老杜七言律謂之「吴體」，八句皆拗，而文從字順、音調鏗鏘，後人亦多學之者，但初學未可語此。惟句中拗一二字者，詩中自有通例，可以略指梗概。有雙拗者，如老杜詩云：「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二入」字當平而仄，「留」字當仄而平，二字乃句中眼，故拗用之，而句更遒峻。他如「谷口舊相得，濠梁同見招」、「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二「已近苦寒月，况經長别心」、「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皆此例。在七言如老杜詩云：「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二此」字二何」字拗用。「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二與」字、「舒」字拗用。他如許渾詩「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殿高」、「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如趙嘏詩「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此例甚多，凡皆雙拗句也。有單拗者，此有二種。如買浪仙「開篋收詩卷，掃牀移卧衣」，下句「掃」字既仄，則「移」字必用平以救之，此一種單拗法。又一種如老杜「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上句「庾開」二字相拗，結句云「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一樽」二字相拗。此例最多。二種皆就一句中拗字，故謂之單拗。更有上句五字皆仄者，則對句第三字必用平。如老杜詩「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霜」字必平。黄山谷詩「久立我有待，長吟君不來」，「君」字必平是也。其上句四仄者亦然，如老杜詩「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孟襄陽詩「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是也。律詩中容有落脚三仄者，如老杜「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二「太白雪」三仄。黄山谷「身隨腐草化，名與太山俱」，「腐草化」三仄，此皆緣「太」字「腐」字一定不易故如此，若下句落脚三平，則爲失律。然拗體中亦時有之，如老杜詩「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上句「濟世策」三仄，下句「尚書郎」三平是也。

下聯「不息豺虎鬥，空惭鴛鷺行」，又是一樣拗法。要之，「鴛」字必用平，與上句五仄、四仄者，皆爲定例。惟七言吴體格縱横變化，不可端倪，非深于此道者不能爲耳。俗云：「一三五不論。」此説非也。凡詩平不單行，落脚不可犯三仄三平，皆在一三五上講究。至于拗體，亦在第一字、第三字、第五字，平仄互换，皆有一定之法。如前條所指，可覆按也。然拗體成詩，亦有可不遵者。如老杜「力疾坐清曉，采詩悲早春」，合二句看，既爲雙拗，下句「采」字、「悲」字，又爲單拗。如「别離已昨日，因見故人情」，上句落脚既三仄，則「别」字宜用平。如孟浩然「義公習禅寂，結宇依空林」，「習禪」二字既用單拗，則「義」字宜用平。下聯「户外一峰秀，階前衆壑深」，上句「一」字既拗用仄，下句「衆」字又不拗。在大家可變化不拘，後學則宜慎用。若在場中作試帖，惟宜拘忌聲病，約句準篇，凡拗句皆可不講矣。

仄韵律詩非無平仄^^但不如平韵之順叶耳。唐人試帖有《春風扇微和》詩，起四句云：「春晴生縹缈，軟吹和初遍。池影動波瀾，山容發葱蓓。」首句平平平仄仄，次句仄仄平平仄，三句平仄仄平平，四句平平仄平仄。爲押仄韵，故「葱二「蓓」字平仄互换也。中四句云：「遲遲散綺閣，習習披芳甸。樹杪間鶯啼，階前落花片。」末四句云：「韶光恐閒放，旭日宜遊宴。文客侍塵衣，仁風願迴扇。」平仄皆與起四句同，此首可以爲式。王摩詰《孟城》絶句云：「新家孟城口，古木餘衰柳。來者復爲誰，空悲昔人有。」與此正同，皆以律句錯綜用之，用各上句作首二句，用各下句作次二句也。其《鹿柴》絶句云：「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又一樣錯綜律句法。他若《竹里館》云：「獨坐幽篁裹，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孟浩然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柳柳州詩：「千山鳥飛絶，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賈浪仙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七言如：「洞房昨夜春風起，遥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数千里。」皆可參看。要之，皆綜錯律句，間以拗體行之，若漫無平仄，則不可謂律矣。

漢魏六朝詩間合律句，以其時尚無律詩也。至唐，而古與律體製各别，故古體中不可參用律句。李義山《韓碑》詩有七仄者，如「帝得聖相相日度」是也，有七平者，如「封狼生羯骗生魏」是也。惟落脚三平則爲正格，謂五六七字皆平也，第六字尚可不拘，第五字必平，音節乃叶。五言古宜雋永淡雅，七言古宜闔闢頓挫。本朝選《唐宋詩醇》首取李、杜，文章光燄如兩華二室，無可軒輕。至于孟，非韓比也，故取韓而舍孟。元非白比也，故取白而舍元。北宋則蘇、黄並稱，而獨選蘇。南宋則范、陸並稱，而濁選陸。别擇精當，學詩者誠可奉爲指南，而余所尤服膺者，則在李、杜、韓、蘇四大家也。文章争落筆，故起句最宜留神。唐律中工于發端者如「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杜審言，「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太白，「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浩然，「士有不得志，栖栖吴楚間」孟，「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鷗」摩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王，「片雨過城頭，黄鷗上戍樓」岑，「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杜，「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杜，「滿目飛明鏡，歸心折大刀」，「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侣稀」，「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老杜。七言如「東望望春春可憐，更逢晴日柳含烟」蘇許公，「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李碩，「盧家少婦鬱金香，海燕雙棲玳瑁梁」沈侄期，「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舊有邨」杜，「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小杜，「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義山，宋句如「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歐陽，「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東坡，「滿城風雨近重陽，獨上吴山看大江」韓仲止。或氣象峥蝶，有插天之勢；或高華響亮，有琳瑯之音。起局得力，下面便勢如破竹。昔東坡作《潮州韓文公廟碑》，不得一起頭，起行百十遭，忽得「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二句，下面便一筆掃去。作文然，作詩亦當爾也。

結句要餘韵鏗然，有含蓄不盡之妙，或寓意正大，或另繳一意作收。律句中結語之佳者，如「升沈應已定，不必問君平」太白，「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李白，「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王，「此鄉多寳玉，慎勿厭清貧」，「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岑，「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老杜。七言如「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太白，「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張謂。老杜結句尤能振起，如「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寂寞江天雲霧裏，何人道有少微星」，「萬里寒空祗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黑鷹》，「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用意却在第七句，全篇精神得此一振。如「浣花溪裏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又極深秀。然結句之妙，當合上聯五六句觀之，蓋轉、合本自一氣，當玩其起伏照應之法，不可單從結句論也。

句不可不錬，然不從法律性情上體會，語雖工而氣格卑，此中晚所以不及盛唐也。然而奚奴背上錦囊，自是移情之物。今摘録數聯，以備欣賞。如岑參「竹深喧暮馬，花缺露春山」《邱中春卧》，崔曙「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火珠》，李頑「秋聲萬户竹，寒色五陵松」《望秦川》，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太白「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行樂詞》，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洞庭》，王維「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漢江》，劉長卿「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洞庭》，少陵「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書懐》，劉長卿「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新年》，錢起「一葉兼營度，孤雲帶雁來」《寓古》，韋應物「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暮雨》，李嘉祐「野渡花争發，春塘水亂流」《送王》，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酬劉》，于良史「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冬日野望》，戎昱「雪聲偏倚竹，寒夢不離家」《臘夜》，白樂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賈島「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憶江上》，李義山「客鬢行如此，滄江坐渺然」《河清》，温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早行》，周朴「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李咸用「危城三面水，古木-邊春」，杜荀鶴「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春宫怨》，王貞石「此中涵帝澤，無處濯塵纓」《御溝水》，周繇「島間知有國，波外恐無天」《海望》，崔道融「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梅花》，釋處默「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聖果寺》，齊己「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早梅》，此皆五言之秀也。七言律句之佳者，如蘇許公「雲山一一看皆美，竹樹蕭蕭畫不成」《扈從樽杜》，張燕公「雲間東嶺千重出，樹裏南湖一片明」《湛湖山寺》，張請「絳葉從朝飛著夜，黄花開日未成旬」《九日》，王摩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嚼黄鵬」《積雨》，李頑「片石孤雲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山池》，岑嘉州「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早朝》，李太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鳳凰臺》，陶規「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花秋水明」《西塞迴舟》，劉長卿「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贈别》，韋應物「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舟行》，朱灣「初行竹裏惟通馬，直到花間始見人」《尋随者》，柳柳州「驚風亂颱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登樓》，劉夢得「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西塞山》，白香山「幾處早鶯争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錢塘》，元微之「萱近北堂穿土早，柳偏東面受風多」《早春》，杜牧之「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九日》，李商隱二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聖女祠》，温庭筠「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蘇武廟》，許丁卯「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咸陽城樓》，趙嘏「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長安秋望》，司空圖「孤嶼池痕春漲滿，小闌花韵午晴初」《歸王官》，李群玉「正穿屈曲崎堰路，又聽鉤輪格磔聲」《九子坂聞鷗鴿》，崔珏「暫分烟島猶回首，只渡寒塘亦並飛」《鴛驚》，李山甫「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五枝花」《寒食》，方干「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别枝」《林亭》，崔塗「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鵬枝上月三更」《春夕旅懷》，鄭谷「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鷗搗》，韓儷「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翦虎鬚」《安貧》，劉威「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園林》，秦韜玉「每恨年年壓金綫，爲他人作嫁衣裳」《貧女》，張蘋「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林亭》，張泌「青草浪高三月渡，緑楊花撲一溪烟」《洞庭阻風》，此七言之秀出者也。夫詩中摘句，最爲下乘。全詩要氣格渾成，濃淡相間，若鍊句太巧，則恐傷氣。故律中更有以古體行之者，一氣旋

轉，全以神運，又不在一字一句上求工也。

律詩、律賦及試帖，照三十平押韵，不待言矣。若古體詩則有通用之韵。唐韵二百六部，自劉平水併爲一百七部，而古韵幾不可見。今人學古體詩，皆以邵長衡《韵略》爲準，而唐以前韵亦宜參考。如韓昌黎《此日足可惜》詩，通用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李厚庵批其後云：「顧氏譏韓公不識古韵，蓋謂此詩及《元和聖德》之類。然顧氏之學，區爲十部，質于《詩》、《書》、古文，合者爲多。至聲氣之元、歌樂之用、古人所以協律同文之本，則似有未能明者。蓋東、冬、江、陽、庚、青、蒸，原爲一部，以其元乃一氣所生，而用之以叶歌曲，則收聲必同故也。真、文、元、寒、删、先，及侵、覃、鹽、咸皆然。至支、微、齊、魚、虞、歌、麻諸韵，又各部之根，凡各部中，生音起韵，皆從此而得，應自爲一部，而通同之，欲其源派分明，故亦别爲三部。歌、麻也，魚、虞也，支、微、齊也。然魚、虞之韵，能生蕭、肴、豪、尤，故1、肴、豪、尤與魚、虞同一收聲，而可以通用。支、微、齊能生佳、灰，故佳、灰與支、微、齊同一收聲，而可以通用也。至歌、麻、與魚、虞雖别，而尤相近，其收聲亦頗同。則魚、虞可通于蕭、肴、豪、尤者，歌、麻亦可通矣。退之此詩正用東、冬等一部4聖德》詩則用歌、魚、虞、尤等上聲一部，《謝自然詩》則用真、文等一部，皆極本窮源，得古韵之精意，其學博而見卓矣。且三代、秦、漢古書如此者頗衆，第主于先入，則不覺耳。歐公以爲有意泛入旁韵以見奇，又或以爲當以叶聲求之，此固淺近之論，而顧氏之顯爲譏斥，亦未免苟營也。」余謂人籟、天籟，胥本自然。五方之民，言語不通，此處習以爲常，而他處聽之爲怪，亦各有所受矣。昌黎以東、冬七韵通用，經《詩》、《離騷》，在在可徵，如「帝高陽之苗裔兮，

朕皇考日伯庸。攝提貞于孟庫兮，惟庚寅吾以降」，是冬通于江也。「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跨以練要兮，長期頷以何傷」，是庚通于陽也。「人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爲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是陽通于蒸也。《震歌》始于虞廷，「元首明，股肱良」，即庚、陽之相通也。「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則東通于蒸。「不聰不明，不能爲王。不瞽不聾，不能爲公」，則東通陽、庚。《毛詩》：「葛履五兩，冠綾雙止。魯道有蕩，齊子庸止」，則江通于冬。其餘陽、庚通用者最多，後人以東、冬、江三韵通用，陽韵獨用，庚、青、蒸三韵通用，實則七韵原爲一部，昌黎固非無所本也。次支、微、齊能生佳、灰，故五韵通用。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曰：「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此支通于灰也。《毛詩》：「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則支通佳、灰。「碩人其頂」節則支通微、齊。今人通用，韵亦從同。次真、文、元、寒、删、先爲一部，武王《盥盤之銘》曰：「與其溺于人，寧溺于淵。」真亦通先。《毛詩》：「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則真、文、元、删之相通也。今人通用，與此無異。次蕭、肴、豪、尤爲一部，箕子《麥秀》歌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尤亦通蕭。《毛詩》：「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二秋」與「蕭」叶。又：「風雨瀟瀟，雞鳴嘤哆。既見君子，云胡不廖。二廖」與「瀟」叶。《韵略》則尤韵獨用矣。次侵、覃、鹽、咸爲一部，《毛詩》：「凱風自南，吹彼棘心。」又：「胡爲乎株林，從夏南。」又：「彼澤之陂，有蒲菌苔」與末句「輾轉伏枕」叶，「有卷者阿，瓢風自南」與末句「以矢其音」叶，皆侵、覃、鹿、咸通用之徵。至于歌、麻爲一部，《詩》曰：「東門之池，可以湛麻。彼美淑姬，可與晤

歌。」他如此者甚多。魚、虞爲一部，而魚、虞又與歌、麻相通，如「有女同車，顔如舜華」與下「佩玉瓊堀，洵美且都」叶，「俟我于著乎爾」與末句「尚之以瓊華乎爾」叶，「投我以木瓜」與「報之以瓊堀」叶。且魚、虞又與蕭、肴、豪、尤相通，如「羔裘如濡，洵直且侯」與末句「舍命不渝」叶，「綢繆束薪-一一星在隅」與下句「見此邂逅」叶。至歌、麻與魚、虞聲尤相近，如「其釣維何，惟舫及麒」與下「薄言觀者」叶，「者」讀如「遮」，此魚、虞通于歌、麻之故也。夫聲依永，律和聲，古人同聲叶律，要皆本于聲氣之元，如李厚庵之説精矣。若分别古今，仍當以顧氏《音學五書》爲是，後學偶作古體詩，宜從《韵略》，不必輕用古韵，反招少所見者之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