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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1

作者: 厲志

白華山人詩説提要

《白華山人詩説》二卷,據光緒九年厲學潮刊白華山人集本點校。撰者厲志(一七八三——一八四三),字心甫,號駭谷、白華山人,定海人。諸生。有《白華山人詩集》。此篇雖云二卷,實僅百餘條、數千字耳,附於其《白華山人詩集》後,詩集首刊於道光十六年。篇中有記道光十一年辛卯事,當作於此數年間。厲氏有詩名,其論以心得爲主,每有會心於古人深處者,然亦頗以詩人之辭出之。如論淵明之於《三百篇》,以「遥而望之,望之而見,無所喜也;望而不見,亦無所愠」説之,豈非奪胎於陶詩「望南山」乎?又屢以「天高」喻心、喻詩等,俱屬同一機杼,宜其論崇古也。然於唐以下亦非無所取,如謂北宋歐、王、蘇、黄諸公惟七言近體有可學處,即爲至言。偶論本朝近代詩人亦有見,如析厲鶉詩有上、中、下之分,今人但取其下者而流爲浙派;記憚敬之言乾嘉詩人避死法而至於無法,皆可參。

予於詩求之三十餘年,始稍稍窺見古人用意深處。今讀《白華山人詩説》,乃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是故山人之言,予亦似能言之。然第能言之而已,山人殆至之而後言之者也。然亦幸予晚歲所見,合于山人,故能知其説之精當,則又差足自慰云耳。宜興吴德旋書。

白華山人詩説序白華山人詩説卷一 定海厲志心甫著 所謂「不薄今人愛古人」者,此須活看,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盡取今人也。如漢、魏以逮陳、隋,漢、魏、晉、宋是古,齊、梁、陳、隋是今。全唐之詩,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學古體詩者,就古之古學之;學近體詩者,就古之今學之。自兹以下,亦竟非無可取法者"^間有可取法者,仍是從古之古、古之今來也。

學古人最難,須以我之性情學問,暗暗與古人較計,所争在神與氣,貌襲者不足道也。直而能曲,淺而能深,文章妙訣也。有大可發揮,絶可議論,而偏出以淺淡之筆,簡净之句,後之人雖什佰千萬而莫能過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漢、魏人間亦有之。少陵在唐人中固是天廐神駿,生平好作馬詩,無一首不佳,亦無一首不爲自己寫照。讀至「顧影驕嘶自矜寵」,千載下令人淚落盈把。

漢、魏七古皆諧適條暢,至明遠獨爲亢音亮節,其間又迥闢一途。唐王、楊、盧、駱猶承奉初軌,及李、杜天才豪邁,自出機杼,然往往取法明遠,因此又變一格。李、杜外,高、岑、王、李亦擅盛名,惟右丞頗多弱調,常爲後人所議。吾謂其尚有初唐風味,于聲調似較近古耳。予小時頗喜作了然語,後知其不可,痛改之。夫作詩之異于説話者,以其有所醞釀而出,非若説話之可以直情徑遂也。故雖語極清脆,亦極有趣味,雖人人稱誦之,而予終以爲不然。

任著一 口氣,逞著一管筆,滔滔寫來,自爲大才,亦殊非不佳,只是去古遠了。人讀太白詩,曰此李詩也。讀少陵詩,日此杜詩也。不知李、杜仍不是自己生造出來,不過古人善于學古,無甚痕跡,細心求之,其鑑綫分明在也。

阮步兵《咏懷》詩,有説是本《雅》,有説是本《騒》,皆言肖其神耳。於此可以悟前人學古之妙。王介甫採集杜詩,辨别真僞,可謂巨眼人也。而於太白詩,以爲「識見汙下」,何其能識杜詩者,不能識李詩耶?

意味氣韵,古人各有專長,少陵實能兼之。常將此四者并聚胸中,偶一感觸,遂並起而應之,故其詩獨勝人一地。後人不能具此四美在胸,如何能學步也!

偶讀少陵《得舍弟消息》「風吹紫荆樹,色與春庭暮」八句,覺其情意之厚,隨所遇而無不足,靈均、思王,亦只此一副情意耳。

「色與春庭暮」,「春庭」二字,能包得許多色澤在内,粗心人恐未之省也。

古今詩人,推思王及《古詩》第一,陶、阮、鮑、左次之,建安、六朝又次之。唯少陵能兼綜其意與氣,太白能兼綜其情與韵。但情韵中亦有意氣在,意氣中亦有情韵在,不過兩有偏勝耳。李唐以下之詩,安有踰此二公者?

王荆公詩,山谷以爲學三謝。歐陽公自言學太白、退之3喜暢快,又似長慶。山谷自言學少陵。子瞻學劉夢得,學白樂天,晚年自言學淵明。諸公所學,亦皆所當學也。然不必學諸公,學諸公所學可也。諸公唯七言近體,有可學處。

太白詩只須用仰,少陵詩直須用鑽。

行地之水莫盛于河,河之發源實本星宿,所謂星宿者,以其所出衆也。學問之道,何獨不然!詩之所發皆本于情,喜怒哀樂一也。讀古人詩,其所發雖猛,其詩仍斂蓄平易,不至漫然無節,此其所學者深,所普者醇也。今人情之所至,筆即随之,如平地注水,任勢奔放,毫無收束,此其所學未深,而并不知養耳。

或謂文家必有濫觴,但須自己别具面目,方佳。予謂「面目」二字,猶未確,直須别有一種渾渾穆穆的真氣,使其融化衆有,然後可以獨和一俎。是氣也,又各比其性而出,不必人人同也。體會前人詩便知。

學古詩最要有力,有力則堅,堅則光焰逼人,讀之只覺其筆下自有古氣,不覺其是學古得來,此方是妙手。無力則鬆,鬆則筋絡散漫,讀之興味索然,只覺其某句是從某處脱來,某字是從某處竊去,此便不佳。

古人詩多鍊,今人詩每不解鍊。鍊之爲訣,鍊字、鍊句、鍊局、鍊意,盡之矣。而最上者,莫善于鍊氣,氣鍊則四者皆得。所謂鍊氣之文,《三百篇》後竟不多見。

作詩原要有氣勢,但不可瞋目短後,劍拔弩張,又不可如曹蛛、李志之爲人,雖活在世上,亦自奄奄無生氣。其要總在精神内斂,光響和發,斯爲上乘。

三五歲時,隨母往汲,天方初霽,寥廓明净,仰視之,告母曰:「天之高,兒知之。」母曰:「天之高,孰不知之?」又曰:「天之高,兒實知之。」母曰:「凝矣。天之高,孰不知之?」不知目中所見,高之實地,與混言高,固自有辨。當時也説不出,只自覺天之高,實知之而已。學問中亦有此一境。太白七古短篇,賀季真稱其爲精金粹玉,是真知太白者。然不讀飽明遠樂府,其佳妙從何處識來?

阮亭云:「唐詩主情,故多蘊藉;宋詩主氣,故多徑露。」吾謂唐詩亦正自有氣,宋詩但不及其内斂耳。1

五言古凡率句、拙句,甚至俗句,都還不妨,最怕是有懈句。,

予在章安,有「閒徑楼細花,晚氣扶幽馨」二語,以爲前人或未道及。少陵《大雲寺》詩則曰:「地清棲暗芳。」更簡净矣。:"

西漢詩直接《三百篇》,發源乃是蘇、李。李「良時」篇,尤爲擅勝。試思《三百篇》中,若「良時」篇者,何可勝道。「

赤堇氏云:「昔人以太白比仙,摩詰比佛,少陵比聖。吾謂仙、佛、聖猶許人學步,惟淵明詩如混沌元氣,不可收拾。」此評最確。

古樂府《董妖饒》一篇,方舟《漢詩説》以「請謝」句下作問答語解。小隱氏以爲不如作一人語,讀至「安得久馨香」一頓,接入「秋時-一語;下「何時」二語,見其本意,便結四句,煞有意味。如此似較方説更深厚。

秦代周而興,觀《小戎》之勇悍,《兼葭》之蕭條,大不如《二南》。魏代漢而興,觀武帝之激烈,文帝之靡曼,遠不如西京。是皆以亂繼治,其著于音律者裕矣。若吹律而知楚敗,聞音而知隋亡,則又涓、曠之聰,審于一時者也。

作詩務在足意,意不足,詩可不作。每讀古樂府之佳者,皆有無限深意在内,發而爲文,千古不朽。後世徒以時流之筆仗,描繪古詞之膚末,讀之總不動人心目,由其少真意也。唐人樂府,太白最多,太白唯借其名目,運以己意,甚有與古詞絶不相似者,此其所以爲佳。詩到極勝,非第不求人解,亦并不求己解。豈己真不解耶?非解所能解耳。初唐五古,始張曲江、陳伯玉二家。伯玉詩大半局於摹擬,自己真氣僅得二三分,至若修飾字句,固自精深。曲江詩包孕深厚,發舒神變,學古而古爲我用,毫不爲古所拘。

衡論千古作者,何從見其高下,所争在真氣靈氣耳。

陸士衡雍容華贍,詞穗態遠,固足動人,惜其心意之所至,大半分向詞面上去也。

淵明精勁静細,出以自然,後之詩人,惟曲江庶可無愧。作詩猶雕工也,深刻易,淺刻難。予每登浮屠,同遊者往往及半而止。予必窮其巔,始則浩歌,繼則大叫,叫之不已,乃大哭,哭畢覺胸中猛氣始平。但不知所蠲究爲何事,豈非少陵所謂「翻百憂」者耶?

宋人七言近體,甚有可觀者也。

辛卯八月十一夜,夢人一堂,四隅坐四人,皆烏帽緋袍,高順深目,赤面微鬚,同狀貌,唯東北隅者,兩額有肉角半寸許。予中立悚惶,心暗暗若知其爲杜文貞,而不敢有所請。次日語葉仲蘭,仲蘭曰:「想是高堅前後之意所致耳。」

嘗觀榴樹花葉之穩麗,極能動人深情,故蔡中郎以之興《翠鳥》,曹思王以之興《棄婦》,各出精心,並獲佳構。由其采色之寓於目者獨殊異,而意志之感於内者益俳惻也。

赤堇氏曰:「揣摩諸先正,要若蜂取衆花之蕊,釀而成蜜,方是自己家貨。」詩家之設色,要如樨子以丹砂飼絡緯,身體本青色,漸變爲朱色。其光彩晶晶然從皮肉内發越于外,不是向外面塗抹上去,方是真色。

昌黎咏物,古稱好手,仗此健筆,淋漓揮灑,固是明快。至如沈著細致,神形俱活,獨有少陵。鮑明遠樂府,少陵學其五言,太白學其七言,各能采據精髓,而自合神丹。或曰:「《三百篇》直抒性情,無一不佳,請問當日詩人,所讀何書?」余謂不然,不讀書必不能有此。古今人性情皆同,惟其薰染不同,故文字亦不同。少時聞田歌云:「謝豹香花滿山紅,癩頭娘子嫁老公。」原其情之所發,即是《周南・桃夭》之詩。一文一俚,難可里計,由其有無書味薰蒸故耳。讀張茂先《博陵王宫俠曲》、《壯士篇》,傅休奕《惟漢行》、《苦相篇》、《和秋胡行》、《明月篇》諸詩,亦如三山仙露,惟朱草玉芝,使獲其沾溉耳。

心神快爽時,則氣易粗浮。當此時,要平素有實積工夫,抒寫之間,自然如春雲出岫,望之蓬蓬勃勃,而其嘘吐又極自在也。

唯天不知其高,亦不計更有高于我者,其高終莫得而踰焉。五嶽參錯宇内,各自雄傑,亦無較量尊卑之意,以下矗矗者,恐未能解脱此想。

赤堇氏云:「讀張曲江詩,要在字句外追其神味。」又云:「曲江詩若蜘蛛之放游絲,一氣傾吐,随風卷舒,自然成態。初視之若絶不經營,再三讀之,仍若絶不經營,天工言化,其庶幾乎?」吾郡光溪王丹山濤,予詩友也。嘗記其《爲孫三姊留别十郎》詩云:「不去誠無計,欲行臨鏡遲。紅顔妾自有,薄命竟如斯。試帶腰添瘦,檢衣心自悲。反憐憔悴影,誰使到今時?二亦知未忍别,無奈强相呼。多少傷心語,其如一字無。寸心從此訣,望眼爲誰枯?羞唱《萧蕪曲》,緣君非故夫。二女子身原賤,男兒情亦深。休教今日淚,重上别人襟。破鏡前生事,量珠再世心。留將畫眉筆,多寫《白頭吟》。二聞道新郎好,風流舊姓温。玉臺非妾願,金屋是君恩。河水不流恨,落花空斷魂。他時行馬去,慎勿過侯門。」

友人方甫生崧嶽《郊行》云:「夕陽如避俗,只在遠山紅。」又《山家聯句》云:「疎雨不到地,竹梢時有聲。」時人呼爲「方疎雨」云。

予每當風雨時,輒喜畫竹,畫畢視之,又不似竹。不似竹便是風雨。畫竹易,畫風雨難。然則畫似竹易,畫不似竹難。于詩中咏物亦然。

少陵七古《杜鵰》詩有二,近來有以「古時杜鹃稱望帝」,爲後人僞爲換人。吾謂詩中細微道理,且不暇論,總之人能爲此種詩,其人必非笨夫,必不肯幹此笨事也。太白姿禀超妙,全得乎天,其至佳處,非其學力心力所能到,若天爲引其心力,助其學力。千載而下,讀其詩只得歸之無可思議,即其自爲之時,恐未必一準要好到如此地位。少陵則不然,要好到如此地位,直好到如此地位,惟不能於無意中增益一分,亦不欲於無意中增益一分。此二公大分判處。新興陳雪漁在謙,南越詩人也。主講吾邑景行書院,因得與交。嘗觀余詩曰:「五言可矣,七言散漫,當少二對一字。」余從此會意,真一字師也。

予初游郡中,得遇徐敬夫先生,謂余近體如屈翁山,古詩如吴淵穎,但須取柳柳州詩盡讀之。予因盡讀柳詩,并上追陶公,旁及王、韋,自覺稍有進益。

舊作中往往有自以爲佳者,一經明眼人點破,如一物碎于地,心固惜之,而終不能用之也。白華山人詩説卷二 定海厲志心甫著 今人但曉古人文字有心血,不知心血亦不易有,平時不曾把心鋒用破,臨時那瀝得出血來!蘇武詩四首,鍾竟陵謂俱是别陵;沈歸愚謂首别兄弟,次别婦,三四别陵。愚以首章前半實是比喻,「鹿鳴」以下明出正意,分明别友無疑。次章統就夫婦言,當是另爲一首。三四又是别友。如此似較二説稍妥。

依題闖貼,氣必至于庸俗。離題高騰,致每見其超佚。

思王《棄婦》詩,顛倒錯雜,隨觸而生,無語不轉,無意不佳,與靈均同一忠惆,故其構思著筆,不期似而適相似。

杜《咏鷹》詩,頗本孫馮翊一賦,要知用心到至好處,雖思力沈厚如少陵,亦不能再爲加益。舍高古而就卑淺,期在明顯,于文氣自然條達。棄卑近而希高古,期在幽奥,於文氣須防斷塞。終漢、魏、六朝之世,善學《三百篇》者,以淵明爲最。終唐之世,善學漢、魏、六朝,以少陵爲最。淵明之于《三百篇》,非即而取之,但遥而望之。望之而見,無所喜也,望而不見,亦無所愠。此其所謂淵明之詩也。少陵之于漢、魏,少陵猶土也,漢、魏猶糞壅也,糞壅入于土中,久之亦變爲土,則土之所以厚,土之所以大也。于六朝風格遒峻,音韵響切,可取法者,得十數家。下此猶繪畫之于丹碧,但取用色澤而已。

今人見略遵第瘡,謂摹擬漢、魏、三唐,殊有形跡。然其所自爲者,亦皆宋、元諸家面貌。夫摹擬漢、魏、三唐,固有形跡,彼摹擬宋、元人,豈獨無形跡耶?且自古文人,何一不有師承,要在善學而已。能在閒句上、淡句上見力量,能于無字外、無象外摹神味,此真不愧好手。赤堇氏云:「古來詩人,如孟東野一生坎壊,可謂極矣。而後世之名,又被東坡一郊寒島瘦』一語論定,且讀孟詩,亦無甚許可。究之平心而論,郊、島何可同日語也?只如昌黎之于二公,亦已顯然。東野詩具在,并可細心一觀,何老髯之疎忽至此耶?」古人作詩,因題得意,因意得象,本是虚懸無著,偶有與時事相隠合者,遂牽强附會,徒失真旨。不知古人之詩,如仁壽殿之鏡,向著者自然了了寫出,于鏡無與也。孫幼連云:「吾儕作詩,非有心去湊合人事,是人事偶然來撞著我,即以我爲人事而發亦可。」亦即此意也。

少陵近體,于雙聲叠韵極其講究,此即所謂「律細」也。赤堇氏云:「蓋其務在兩兩屬對者,無他,欲聲相和耳。」

六朝專事鋪陳,每傷于詞繁意寡。然繁詞中能貫以健氣行者,其氣大是可學。此即建安餘風,唐賢亦藉以爲筋力者也。

今人作詩,氣在前,以意尾之。古人作詩,意在前,以氣運之。氣在前,必爲氣使,意在前,則氣附意而生,自然無猛戾之病。

劉公幹詩,讀之亦無甚深意。意依情生,情厚則意與俱厚,祇覺纏綿俳惻,縈繞簡編,十日不散。其詩之勝人處,實其情之過人所致。

少陵多馬詩,昌黎愛之,變而爲文,亦見古人善學處。

昌黎《送温處士赴河陽軍序》,實以少陵《送長孫侍御赴武威判官》詩作骨,此公輸服老杜,乃至于是。

嵇叔夜詩,幽鬱内積,因感遂發。如縛雛鳳投枳棘中,搶其羽毛,激其哀響,本無久活之理。

文姬婦人,魏武英雄,兩人作詩,如出一手。至《萩露》與《悲憤》並觀,尤不可辨,真乃怪事。

樊榭老人詩,有精心密慮,結形構巧,此其上者。有工于造句,詞清意潔,此其次者。有逞情拈弄,隨手付發,此其下者。今人但取其下誦習之,遂沿爲風俗,名曰浙派。吾謂能取法其上,更探其淵源所從出,則流爲派别,當不至如是而已。

顔光禄問鮑明遠曰:「我與靈運如何?」以光禄才望之大,震乎一時,猶虚心折衷于後輩,古人不可及也。

鎮海姚梅伯云:「只如作書畫,似與讀書不相干。然亦要書味深醇者爲之,猶之糞壅在田土上,而種植之物自然穗嫩。」此論極明快。

川洽能益江河,江河不能益川洛,由川洛高,江河下也。川滄能下于江河,則江河之益川沧,盈科後進,豈有吝哉!毘陵黄仲則,詩人也,而天獨不予以年,惜哉!蓋其氣詣之醇,實時下所罕觀耳。李東川七古固是雄俊,五古如風行水上,幾莫測其自來。學古人須要學得著古人情意極盡處,我的心思知慮,一直要追到古人極盡處,此方是學著。唐人《落日》詩,有「古道少人行,微風動禾黍」之句,使易其題,爲晚步,爲郊行,便不大佳,因題是《落日》,遂覺神希味永,玩索不盡。古人製題之妙,後來有幾輩省得!毘陵憚子居先生云:「乾、嘉諸文士,諱言一個「法」字,因怕死于法,乃竟至于無法,此又過也。」學韓古詩,須要避韓用韵。

甚矣讀詩之難也!昔時觀杜、岑二公《慈恩寺塔》詩,覺杜不如岑。又數年,覺杜亦不下于岑。比來細視之,岑只極題中之妙,而杜之所包者甚廣。凡人平素鬱抱,每值登臨,輒欲抒寫。少陵胸中所積無盡,所歷又極高險,寫登望境界,祇題面耳。故其前半日「翻百憂」,日「追冥搜」,至「回首」以下,皆其「憂」也,皆其「冥搜」也。其生平皆于此而會也。「叫虞舜」者,觸于「蒼梧」也。其下若可解,若不可解,非解所能解,是即三間大夫之苦衷也。中間用「羲和」、「少昊」,與「虞舜」隱隠相關動,讀之了若無意,吾恐其皆有苦心在也。若以嘉州之作方之,不誠有小大之殊乎?到一名勝之所,似乎不可無詩,因而作詩,此便非真性情,斷不能得好詩。必要胸中本有詩,偶然感觸,遂一涌而出,如此方有好詩。

東坡云:「讀少陵詩,要知詩外尚有事在,如此方覺其味之厚。」

予嘗與徐晦廬先生偶然論列,竊以宋詩當推梅直講爲最,先生曰:「此謝山之説也。」又以國初推愚山爲最,曰:「此又謝山之説。」予頗喜所見有合于前人也。

陳伯玉《感遇》諸詩,實本阮步兵《咏懷》之什。顧阮公詩如玉温醴醇,意味深厚,探之無窮。拾遺詩横絶頹波,力亦足以激發,而氣未和順,未可同日語也。

張、王樂府,出語樨嫩,意少真誠,何足爲後人法!

喬知之詩,筆意清警,大似晉之石崇。而窈娘之見奪,與緑珠適相似,亦一奇事。

思王詩回環曲折,展轉相生,文章之道,燦然大備。後世學步,如何讓少陵一人,獨探其祕?讀康樂詩,但學其整括,是從思王來也。

人謂我將學李,我將學杜。要知李、杜就古人學,而不能便爲古人,因而成爲李、杜。今人就李、杜學,必不能便爲李、杜,不能爲李、杜,將復爲今人矣。學李、杜,亦學其所學可乎?求句調諧適,音韵鏗鏘,須多讀熟讀六朝詩。

凡人學詩,往往先作七律,到工夫進時,一首都不得佳。七律大難,不如從五律入手,其錯處還容易周防;且五律,衆詩之基也。

文中子論六朝人品,以淵明爲最,而詩亦獨推淵明。人品係於學間,有如是哉!

古人用意遠勝今人,人須學古人用意,非直用古人意。近時頗有學古人者,讀其詩竟是古人。此由極力摹古^^但求逼似,當時本無己意,空襲古人之意,拈弄筆墨已爾。

看今人作詩,方寸間把此心尚未擺定,拈一題執筆便寫,滔滔数百言,頃刻了事,問其方寸間擺定否,仍茫然也。此種詩如何得佳?

陸士衡詩,組織工麗有之,謂其柔脆則未也。愚觀士衡詩,轉覺字字有力,語語欲飛。

唐之詩人盈千累百,而其有真氣、有靈氣者,亦不過数十人。其餘特鋪排妥適而已。有明諸公皆力摹唐賢,但苦其概而學之,未能擇其有真氣、有靈氣者耳。蓋所謂真氣靈氣,以意見不以詞見,能師法古人用意之妙,何至有「優孟衣冠」之請耶!

予家四黄之弟秀匡,十歲時隨兄讀書東城小庵,嘗得「雨勢壓山來」之句。年二十餘而卒。著有《秀房吟稿》四卷,禀質清麗,于晚唐人中可置一座。平昔視予猶兄也,予常憫之,將欲選刻百篇,附《白華集》後。, ,

宋人多不講音韵,所以大遜唐人也。要知離脱音韵,便不可謂之詩。

姚惜抱先生詩,力量高大,音韵朗暢,一時名輩,當無其匹。今人但重其文,而不知其詩,何耶?有觀古人太難者,有觀古人太易者。太難者,到底或能成功;太易者,萬無一成也。凡人作詩須求與古會,勿急與今通。急與今通,必絶與古會,而今終亦不通。左太沖詩,精采獨饒,後之人能撷其一二分,便大覺出色。

凡作詩必要書味薰蒸,人皆知之。又須山水靈秀之氣,淪浹肌骨,始能窮盡詩人真趣,人未必知之。試觀古名人之性情,未有不與山水融合者也。觀今之詩人,但觀其游覽諸作,雖滿紙林泉,而口齒間總少烟霞氣,此必非真詩人也。

五七律結語兜得駐,統首皆振拔矣。

《史記-貨殖傳》,統篇文義拉雜至末,此皆誠之所致,一句捏定,便成大文。太史公篇法之妙,獨少陵常用之於詩。

白華山人詩説卷二

第七册目次

養一齋詩話 潘德輿

養一齋李杜詩話 潘德輿

竹間詩話 盛大士

倚劍詩譚 黄濬

石樓詩話 孫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