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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盛大士

竹間詩話提要

《竹間詩話》八卷，據天津圖書館藏稿本點校。撰者盛大士(一七七一—一八三八)，字子履，號逸雲，江蘇鎮洋人。嘉慶五年舉人，任山陽縣教諭。有《蘊素閣集》。此本由行草抄録，文字尚有大段增删，觀其勾乙處多爲述己之語、責人商榷之語及論未穩者，知出自作者親筆。前有一頁題「蘊素閣詩後集」，未知何人所書，而各种《蘊素閣集》已刊未刊本皆未收。考書中記本人之事，有晚至道光十六、七年者，已届逝世之前一、二年。大士學詩於王昶，論詩則服膺袁枚，尊爲大家，於述庵之譏諷随園頗致不滿。至謂學詩「當從宋代名家入手，其性靈易於濬發」，「得南宋人之一鱗片甲，勝於學盛唐人之長江大河」云云，則於隨園亦有所不拘矣，而立論稍未穩。嘉慶中滯留京師多年，得廣交法式善等中樞人士及各地詩人。然其詩之得力處，終在家鄉一帶之吴越詩壇。卷八詳析吴梅村長篇之用韵特點，卷五記算山園舊址，録畢華珍五古七古佳作各一首，皆属致意於鄉賢也。同時人中與陳文述同年生，交往甚深，而與郭摩最相契合。評詩頗從頻迦之説，從靈芬館諸詩話中轉録各條，而後再生發己見。如評彭兆藤詩《南鴻星社集》後始自成面目，《寒夜題沈文起詩卷》爲「最高之作」，即據郭説而後足成者也。與潘德輿、姚椿、黄培芳等，亦時有切磋之舉。評張船山詩幾無異詞，評黄仲則詩喜其「無題」諸作，而嫌其「鬼仙氣」，則不免失之偏私矣。於嶺南詩人之評，每藉張維屏《國朝詩人徵略》，全文抄入，似可不必。然亦有補《徵略》闕者，如黄玉衡(小舟)有目無詩，即據《安心竟齋詩集》補録，而指出張南山未及見其集耳，深中南山此書之弊。全書終以嘉道間吴中詩人之記録爲最詳盡，詩識雖未可謂精，然略可備詩史之採撷也。

竹間詩話序

盛大士撰

射陽學舍之東偏，有屋三楹，繚以緑竹。五六月之交，涼風颯然，頓忘炎暑。余徘徊其下，嘯詠自適。興之所到，取古人詩，手脈口沫，丹黄夾注。或客至談藝，各述舊聞，相賞新得，退則援筆書之。歲閲數稔，積成卷帙，顔曰《竹間詩話》。夫竹以虚心，柯葉乃茂；學惟多識，聞見斯廣。是編所輯，聊寓尚友之思，兼採他山之助，至於馳騁詞壇，弋獵浮譽，惟尚所託，雅不樂此。若夫忘辛嗜甘，是丹非素，門户之見，更不堪存，所願與海内詩人質正焉。鎮洋盛大士。

竹間詩話序

竹間詩話卷一

幼時見執友多枕經恭史，問學浩博，而詩不多作，作亦不輕示人。其深於詩者，皆未嘗以詩人自居，不敢以詩藁問世，故刻集者少。近日則無人不言詩，亦無人不刻詩。刻集愈多，而詩不逮前人遠甚。夫必讀破萬卷，而後下筆有神，然則詩豈易言哉！學貴心得，不求人知，況詩以道性情，尤不當以此獵取名譽。詩雖不工，但陶情遣性，亦足自怡，若刻而問世，是適以彰己之短也。且刻詩過早，少作壯悔，不及删改。古人傳集多在没世以後，果能卓然成家，不患其不傳，何必急於自炫？余自閲所刻詩少惬意者，故云：「少作什二三，一炬恨不早。頗喜中年詩，略比少時好。得意只在此，可知進境少。」又《秋感》云：「病每逢秋欺獨客，詩因早刻悔中年。」不可謂非閲歷過來人語矣。閲人詩集，不暇問其詩之工拙，當先觀其製題之當否。題合於古，其詩必有家數；題戾於古，雖有合作，必是未經探討者，無足取也。製題之法，繁簡詳略，各有一定之程饅，李、杜、韓、蘇諸大家體例各有不同，後人作詩不必專主一家，總期無失乎古人之程煥。即以稱謂言之，或書官、或書名、或書字、或書行輩，皆當原本前賢，不宜沿襲時俗。嘗觀魏、晋、六朝人投贈倡和，率稱官、稱名、稱地，唐人亦然。少陵於本支不稱姓，如「弟觀二「舍弟濟」是也，惟杜位冠之以姓，則其人非本支可知。昌黎於儕輩中位卑齒少者及門弟子，皆姓名並稱，如李觀、張徹、唐衢、侯喜、李翱、皇甫濃諸人是也。有稱名又稱字者，孟郊亦稱「東野」是也；有稱名又稱行輩者，張籍亦稱「張十八」是也；稱官不稱名，杜侍御、鄭兵曹、李司勳；稱行輩不稱官，李二十八，稱行輩兼稱官，崔十六少府、裴十六功曹、元十八協律、張十一功曹是也。惟位尊者不名，如李尚書、武相公、裴相公、鄭尚書、李相公，蓋尊台輔，即以尊朝廷也。蘇詩稱字者居多，亦有官與字、官與名並稱者，有徑稱名者，亦有始稱名繼稱字者。尋其意旨，大抵以文章道義相期許，而交契至深者則字之，其稱謂之審慎，亦可見矣。近人作詩不諳體例，其於姻長戚屬牽引比附，尤屬無稽。竊意姻戚行輩之尊者，祇可稱之曰「某丈」。若以流俗之稱載入詩集，陋孰甚焉。至於「先生」之稱，自非達尊及親受業於其門者，不得稱也。古人字以表德，稱字最爲推崇，今乃置字不稱而稱其號，如堂、齋、園、亭之類，開卷皆然，大可一噱。或不詳其字，不得已以號代之，要不若直稱其名或稱行輩，方合體例。至位高齒尊者，方可以號稱之，然亦近今通俗之稱，衡諸古法，不甚合矣。

稱人官階宜遵本朝官制，今人詩中，如知府稱「太守」，知州稱「大令」之類，原無不可，然或本朝並無此官而比類書之，或其人止有虚銜而拉雜書之，皆大謬也。地名如山陽直稱「山陽」，清河直稱「清河」，最爲合例。每見山陽或稱「淮陰」，不知淮陰縣漢屬下邳郡，晋屬山陽郡，宋、齊屬兖州，唐以後屬楚州，而其地不專指山陽一境也。或因直隸廣平府屬亦有清河縣，遂别之以南清河，則陝西亦有山陽縣，安得以淮屬山陽名之曰「東山陽」乎？且山陽有自署其地曰「淮山」者，此更可笑。以此類推，然則蘇州之吴縣稱之日「蘇吴」，松江之華亭稱之曰「松華」，可乎？云縣以山名可稱「淮山」，然則紹興之山陰，亦可稱「紹山」，蘇州之崑山、松江之金山，亦可稱「蘇山」、「松山」耶？舛陋若此，詩雖不觀可也。余少學詩於青浦王少司寇述庵先生。先生論詩大旨：日學、日才、日氣、日調。學以經史爲主，才以運之，氣以行之，調以舉之。四者皆備，然后可以成家。集中從軍諸作，語奇句重，幽幽鑿險，洵足横絶一世。《渡大金江即事》云：「南荒經南空未鑿，誰放江源溯臼霍。蠻暮南來大展拓，斷岸長天莽寥廓。何爲銜風振長薄，不見軒然大波作。野田秋鶴長於人，盤雲忽落呼其群。大魚躍水蒼無鱗，丙穴石首非其倫。小船三人槃礴裸，時與阿補堂制府、諾肇仁臬司同渡。數尺斜陽射林邏。殺氣如山蔽雲墮，激電一聲飛做火。」《攻克羅博瓦四峰》云：「山横十里碉九座，喇穆蝶巖不可過。偏師忽指此山偏，出奇絶險須臾破。偏峰崩另登古名，前羅博瓦尤峥蛛。四峰相次賊門户，峰峰刀槊攢青冥。將軍愁寂計忽發，先令虎臣海蘭察。第二三峰汝往攻，佐汝往攻額與達。謂護軍統領額爾特、侍衛達蘭泰。是日天凍風如刀，緣匡積雪一丈高。軍未及登賊早覺，舉鎗投斎何嘀哮。自上下下衆不動，持滿而迎射輒洞。豕突狼顧躅且奔，乘勢飛追躡其踵。别隊紆道穿林躋，所據與賊地勢齊。兩軍合擊呼動地，兩峰連克無留稽。其第四峰亦席捲，餘第一峰尚未剪。領隊普爾普圍之，火器騰空盡焚燹。縣其首級陳其俘，取其器械充軍須。到羊醵酒饗將士，更掃喇穆清前途。」先生以文臣佐戎幕，立功萬里外，受純廟特達之知，鴻猷駿烈，見諸歌詠，非可僅以詩論也。

述庵先生《春融堂集》五七古，奇崛峭拔，而近體則滔滔清絶。《過吴江》云：「烟村-路鷗鴿啼，油菜花殘豆莢齊。幾日東風微雨過，春蕪緑遍畫橋西。二筠溪早放貓頭筍，柳岸初添雉尾蘊。鶯胆湖七邊風物好，緑陰深處繫漁輪。」《題李長蘭西湖小幀》云：「一桁遥山翠色濃，白雲渺渺路重重。斜陽欲落微風起，吹過南屏寺裏鐘。」《黄平州道中》云：「隔嶺殘陽雪已晞，風迴石竇約雲衣。人家漸有初春意，翠鳥啼烟竹半扉。二沙際春歸草甲開，尖於韭葉緑於臺。可憐未作裙腰樣，已費江郎賦别才。」《過許州》云：「柳陰一路似江鄉，撲面西風漸送涼。昨夜山前新雨過，沿溪十里稻花香。」紀文達公以雅頌之才，膺著作之任。余座主石門陳少司馬梅坨先生，公之門下士也。同人赴公車者以小門生禮晋謁，甫升堂，即傳語日「老病人扶再拜難0三揖命坐，清談移#，其風致可想已。有《西域入朝大閲禮成恭紀》十首，其第四云：「曲宴芳園酒乍醺，將軍飛遞羽書聞。窮荒更遣蟠桃使，降表連收貝葉文。兩國名王馳贊普，同時别部走奚斤。殷勤攜得昭華培，計日中朝覲聖君。」第五章云：「日行三百人長安，别苑層城畫裏看。宿衛舊聞唐頡利，衣冠今賜漢呼韓。多時逋寇擒狼種，幾輩高蹄付馬官。好續《周書》《王會解》，千秋勝地記田盤。」第七云：「朔風獵獵下盤雕，上將持麾下紫霄。天上星辰張玉弩，軍中鼓吹應金鏡。珠旗摇曳旗初展，銅埒回旋馬更調。十萬貌琳齊人伍，分明氣象認天朝。」第十云：「羽衛交馳玉腕騒，陪遊仍遣召渠搜。重看犀首三千弩，争拜龍祐十二旅。見説須臾禽母寡，果然容易戮蚩尤。願將聖主天威重，傳到西荒海盡頭。」其高華宏整，漁洋後無此鉅製矣。

嘉定錢宫詹竹汀先生，於經史百家之書無所不讀，綜藪前聞，洗汰後惑。余年十六肄業婁東書院，即侍講席。及先生主紫陽書院，余復從遊，熟聞先生論詩，以清醇樸實爲宗，斥冗浮重滯之習。《村行》云：「幾日輕陰暑渐消，孤村稍喜避塵囂。秋粱已穗宜删葉，晚豆將花亟護苗。細細菱絲浮水面，紫紫瓜蔓掛牆腰。雨餘準備前途滑，伐柳填薪當小橋。」佳句如《趙北口》云：「淺渚平沙通薊北，板橋流水似江南。」《畢中丞靈巖山館》云：「地高合讓名公占，水静還招冷客聽。細雨秋添豁溜白，遠峰晚借樹烟青。」《定州道中》云：「行來明月清風店，恰稱輕雲細雨天。」《真定道中》云：「日高風力緩，霜重樹心寒。」清氣撲人，迥非俗響。

昌黎《石鼓歌》爲横絶千古之作，至東坡而風格一變，詩亦足以相埒。韓於奇麗中見樸實，蘇於清超中見精鍊，兩詩皆空前絶後，無可軒軽。姚姬傳先生謂文章之事後出者勝，東坡《石鼓》實過昌黎。自余觀之，蘇詩清氣盤空而句皆琢對，無一字放鬆，韓詩不以對仗勝，而愈見才力之厚。必謂蘇勝於韓，吾不謂然。

杜陵之《北征》，昌黎之《南山》，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或謂子美感懷家國，俯仰身世，其詩自足不朽，若退之《南山》詩，雖不作可也。此輕議古人而不知詩境之妙者。顧嗣立謂杜之《北征》實叙事情，韓之《南山》虚摹物狀，能以畫家之筆寫得南山靈異縹繳，光怪陸離。中間連用五十二或」字，復用十四叠字，如駿馬下岡，手中脱轡。忽用「大哉立天地」數語作收，又如柝聲忽驚，萬籟皆寂，可謂深得韓詩之妙矣。

詩必有爲而作。義存忠愛，每飯不忘，此杜陵之詩旨也。然或與杜陵身世迥乎不同，而故作憂國憂民之語，其孟浪孰甚焉。即以聲調格律而論，揣摩依倣，直優孟之不若，而猶以學杜自居，安望其後九0能作一性靈語乎？夫學詩者，漢魏六朝、三唐兩宋，缺一不可。而或限於才力，未能熟讀萬卷，縱横如意，則當從宋代名家人手，其性靈易於濬發，故得南宋人之一鱗片甲，勝於學盛唐人之長江大河。余之持論若此，世當有以余爲知言者。

余家舊居州城之南關外，有補陀禪院，桃花極盛，先君子嘗偕曾强庵舅氏煜及湘亭季丈均，游咏其地。後舅氏館於喀城，歸家必往游焉。《絶句》云：「寂寞僧房掩翠苔，辛夷零落爲誰開。情親一别空成憶，難得今朝把臂來。」「一縷茶烟闕午風，曲欄閒憑思無窮。重過少日論文地，十五年來似夢中。」

强庵舅氏刻意爲詩，家無僧石儲，歌聲琅琅，如出金石，咏古律體幾欲與陳元孝抗手。《咏漢武》云：「神山弱水望悠悠，嵩岱頻登意未休。五利何人虚尚主，貳師得焉遂封侯。異時玉線魂難返，故國銅仙淚自流。-曲横汾哀樂變，白雲飛盡漢時秋。」《項王》云：「如何一炬棄咸京，便擬還鄉衣繡行。逐鹿未全歸漢主，沐猴早已笑韓生。數行窮淚虞兮舞，百戰餘威豎子名。縱使江東猶足王，渡江那有八千兵？」《淮陰侯》云：「提軍百萬掃鯨靦，鍾室他年悔噬臍。垓下歌殘方破楚，關中鼎定不封齊。但知快意烹功狗，誰遣司晨屬牝雞？終古王孫哀未歇，淮陰芳草日萋萋。」他如《咏寒月》云：「鳥飛一枝遠，人定萬家寒。」《秋晚》云：「斷鴻遥截雨，獨樹忽奔雲。」《舊宅》云：「寒花依檻瘦，秋草閉門深。」《荒園》云：「有情舊燕春還到，無主閒花晚自飛。」詩筆皆清朗可誦。

梅村先生處家國興亡之際，寓黍離麥秀之思。詩仿初唐，參以元白，哀感頑艷，俳惻纏綿。尤西堂贈以詞云：「江山如夢，眼前誰是舊京人物。」又云：「椽燭衣香，少年情事，頭白今成雪。」梅村讀之爲泣下。舅氏《書梅村集後》云：「亂餘才士無完節，老去詩篇有盛名。空羨修書楊鐵史，可憐作賦庾蘭成。」議論平允，可謂深得梅村之心事者矣。

詩有善道人意中事，隨口而出，遂成絶調者，如鐵梅箕先生之「愁裏逢春驚老至，中年生女作兒看」是也。大意從「弱女雖非男，慰情差勝無」化出，而不落窠臼，其妙處全在一真字耳。先生名句如《登太白酒樓》云：「天上有星堪命酒，人間無客可談詩。」《古北口》云：「对面馬随飛鳥没，上山人帶斷雲來。二草深僻路客談虎，日暮遠山人牧羊。」《秋日雜詩》云：「寒雨尚滋當路笋，西風未損向陽花。」筆俱新隽。

詞料與詩料不同，然點化前人之詞，亦足以成妙句。吴穀人先生《虎丘》絶句：「一半櫻桃一半笋，送春天氣不多時。」蓋竹坨《虎丘樂府》有「一半兒櫻桃一半兒笋」，可謂善於選用矣。吾州詩派最正，諸老輩中抗心希古，深入唐宋諸賢之室者，如蘇丈餐霞加玉、汪丈静匡學金、畢丈静山憲曾，其尤著也。三家詩格不同，皆爲大雅正聲。近日里中後進，談詩者日衆，而接踵曩哲，大非易事。今三家之詩具在，或有譏其近於頹唐、流於纖仄者，後生末學，妄逞詆訶，亦可笑已。余欲輯三家詩彙成一集，而卒不果。因各録數篇，以見一斑焉。蘇丈《游從姑山歌》：「誰斬婦皇巨瓶足，陡拔雙峰雲際矗。嬴政當年不敢鞭，留與仙人作石屋。建昌山鬱盤，最説麻姑壇。借問此何境？云是從姑山。出郭三里青増帆，未到已覺松風寒。旋螺詰屈一徑上，山腰跋脚開禪關。却怪麻姑跡未至，老僧不辨滄桑事。鬼神呵護讀書巖，苔斑剥蝕懸崖字。山爲明羅汝芳讀書處，石壁有「飛爺峰」三字，大尋丈。懸崖倒掛步仙橋，羽#芝蓋紛相邀。方平恍惚移清宴，月明往往聞吹簫。恨無金繩鐵鎖鈎連到絶頂，飛行捷足輸猿猱。其下雙玉樓，何年始崩拆。人間斧鑿鑿不開，劃然中斷巨靈擘。陰閲雙扉烏兔死，天争一線乾坤窄。幾度仙家劫火紅，此地尚有蓬萊宫。棋盤石上日對弈，手摘星斗摩蒼穹。不然徑人伏虎之洞中，破除塵網逃虚空。吁嗟乎！甕底醯鷄徒自苦，惆悵迴車日卓午。」《雲陽書院謁王陽明先生祠》：「祠宇深沈鎧火青，階除瞻拜肅儀型。勳名自可追諸葛，道脈何曾異考亭。易代江山還被澤，至今子弟盡横經。宵分客夢俄驚覺，颯爽回飆恍降靈。」《許昌懷古》：「漢魏興亡總劫灰，許昌城外客徘徊。子魚真愧龍頭譽，文若虚傳王佐才。廢殿有基秋草緑，荒陵無樹夜烏哀。摩拳欲揭鍾繇隸，千載傷心受禅臺。」《新安訪何數峰》：「雪浪層灘掛碧霄，扁舟訪戴不辞遥。停雲近繞黄山樹，别夢曾隨彭蠡潮。爾汝交深人轉訝，解推誼重我非要。開尊話舊心先醉，不覺羈愁一夜消。」《雨夜感懷》：「乞食歸來掩薜蘿，深宵愁聽雨滂沱。爨虚忍餓妻孥睡，窗破吹燈鬼魅過。親戚情隨財共竭，友朋怨與債俱多。無田亦願逢年稔，春麥摧殘更奈何？」汪丈《石匣曉發》：「水自層匡落，雲從大漠還。涼風初入塞，殘月不離山。寒馬窺邊色，秋花笑客顔。回看薊門道，曉日照三關。」《登廣仁嶺》二首：「夾道松蘿一馬穿，欲規遠勢上層顛。片雲飛帶遼西雨，叠嶂濃遮薊北天。屬國諸籥青海外，羽林千騎翠華邊。遥瞻佳氣山莊好，榆柳陰中萬井烟。二此日車書朔漠同，烏桓置驛往來通。九邊秋色山河曉，七月寒聲草木風。已分生涯隨代馬，那堪鄉思付南鴻。壯夫莫作登嘘感，絶塞還憑意氣雄。」《晚秋感興》：「江樓東望盡三吴，落照西風彭蠡湖。鄉信已聞荒稻蟹，客懷何處覓尊饋。晚霞繞郭山深淺，秋水連洲雁有無。却喜郡齋吟詠地，免教詩興敗催租。」《喀喇河屯》：「樂郊休作塞垣看，山脈膏腴地勢寛。歲歲居民收穫畢，一村紅葉候回鑾。」《咏秋》：「落葉清霜碧樹灣，晴峰點點露烟鬟。謝家詩句米家畫，江上夕陽山外山。二空濛秋色露華多，十里芳塘漾碧荷。鏡裏紅衣秋月冷，夜深人静不聞歌。」「獨坐空堂欲二更，松濤萬壑起秋聲。小窗一夜聽風雨，不道星河分外明。」畢丈《咏梅》：「遠處分明别有邨，無風無雨澹無痕。四山雲合乍封洞，一院月來深閉門。未免有情憐瘦骨，偶然相見斷吟魂。嫩寒天氣成孤坐，松下烹茶酒又温。」《登西嶽萬壽閣》：「便欲乘雲俯八荒，天門浩蕩氣青蒼。袖邊詩句通呼吸，檻外芙蓉接混茫。豈有公超五里霧，曾傳玉女九霞觴。鈎梯直上非容易，好架長虹作石梁。」《秦中懷古》：「四塞河山遂霸秦，詩書禮樂竟灰塵。揭竿早兆銷鋒帝，識鹿徒爲夢虎人。滄海蓬瀛方士幻，咸陽鐘鼓曲房春。寰中咫尺桃源路，未許求仙一問津。二千門萬户建章宫，秦地山川落照中。太液鯨魚分碧海，畫欄桂樹怨秋風。珠襦玉匣園陵冷，仙掌金盤霄漢通。不是元年重儒術，武皇直與始皇同。二揚州烟月接長安，錦纜三千迓玉鑾。天馬幾時浮海至，神籠終日戴山看。後庭花謝翻新調，西苑秋高憶舊歡。願作長城公亦得，沈香甲煎且盤桓。二渭水春寒繞苑牆，碧桃醉罷舞霓裳。雲屏窈窕蛾眉緑，蜀棧迢遥羯鼓涼。父老群呼瞻二聖，唐家天意屬儲皇。藏珠捐玉開元事，宰相何人策廟堂？」《就洪樨存太史》：「豈似將軍老數奇，無端痛哭值明時。豪情真駭庸夫聽，懸語終邀聖主知。萬里壯遊酬夙願，百年孺慕補亡詩。君親兩字誰無忝？我欲臨風奠一卮。」「風義應居師友間，梁園小住話秦關。誰知酒國詩壇後，相見冰天雪窖還。刀鋸餘生空及第，丹鉛未老戀名山。嗟予粗涉雕蟲業，悔不從君學馬班。君史學最精。」又《月夜》句云：「遠杵聽疑量外落，暗雲看到月邊明。」《咏白蓮》云：「一尺瘦腰空抱月，三更清夢易飄烟。」《秋感》云：「短槃高閣人呼酒，老屋荒江獨聽潮。」中唐人名句也。

法時帆先生，本名運昌，奉純廟旨改今名，所著有《存素堂集》。先生博稽文獻，熟諳掌故，在詞館中曾著《清秘述聞》、《槐廳載筆》等書，又輯海内知交詩爲《朋舊及見録》。余自戊辰冬介汪厚夫樞曹彦博謁先生，先生以余詩入選。及丁丑復遊京師，先生已歸道山矣。先生詩宗陶公，出入於王、孟、韋、柳。《游西山五古》云：「日脚不落地，峰陰生白晝。人鳥俱無聲，松籟空音凑。三里始出林，巌際天光透。借問採樵人，何處尋乳竇？」又如《雨後游極樂寺》：「兩三竿竹自秋色，千萬叠山皆雨容。」皆幽寂清峭。

虞山吴竹橋儀部蔚光，性尚幽閒，澹視榮利，杜门著述，嘯傲湖山，尤好引獎後進，提倡風雅。余辛酉、壬戌以前詩皆先生所點定也，著有《素修堂集》。佳句如「江城遠笛秋風早，山館疏鎧夜雨多」、「逢花客有留連意，對月人多太息聲」、「紅雨半簾飛蟻蝶，緑雲千葉蓋鴛驚」、「空江短權春波色，小院重簾暮雨聲」、「夙緣未了時開卷，舊侣無多日掩關」，皆自然入妙。

吴煮石明經大烈，昭文人，竹橋儀部之老友也。沈酣騒雅，所著詩多哀艷之作。晚年僻處窮鄉，足跡不入城市。儀部詩成，每馳爹往質之。曾選録同人詩，名《藏珠集》。惜其窮老病苦，没後遺文零落，即所輯《藏珠集》亦久散佚矣。有古樂府二首，神似昌谷。《玉鈎斜》云：「冢聚豪，烟婦婦，玉鈎斜上春風早。酹酒弔香魂，千年不知曉。二八盈盈掌上擎，舞衫紅簇歌喉小。長願侍君恩，争妍被花惱。簾前題鳩一聲聲，香蘭無數先秋槁。明月常懸玉鏡函，黛眉不共春山掃。欲補鴛驚冢上碑，牽情滿地紅心草。」《將進酒》云：「典鶴鶏，貰酒漿，洞庭春色橘柚香。昆刀細切元豹肪，卓女曳珮聲琅鏘，蕭然四壁回春光。蜀弦繁，羌管咽，揮緑綺，歌《白雪》。不奈春歸花落時，杜鷗啼碎千枝血。勸君痛飲破愁城，莫待白頭吟決絶。」

語濂涇在常熟小東門外三十里，俗名東塘市。其地水木清華，邑人多能詩者。余館於程氏、譚氏、殷氏，先後凡四載"^邑中諸君酬倡無虚日。倪布衣賜字三錫，號閒谷，年八十，史茂才慶全字謙吉，號益村，年七十，皆詩叟也。閒谷《題明妃出塞圖》云：二出關山行路難，琵琶空抱不成彈。憐渠已被丹青誤，何忍還從畫裏看？」益村《曉雪即霽》云：「窗疑殘月照，不道六花飛。獨客開青眼，千山盡白衣。」《過静寄&#成》云：「香草能留客，春風亦醉人。」《偕友赴歲試》：「漸驚舊侣如雲散，不覺新愁逐草生。」皆不愧清才。同時如李山人世則《春暮即事》有「酒香思客過，花落厭禽飛」之句，蘇明經一元《殘菊》有「霜重難欺骨，風高不墮香」之句，皆清新有致。而余門人譚明經天成字韶九，號石舲，年未二十，即工於古近諸體。惜多病，未臻中壽。憶昔時倡和之什，久已散佚，篋中祇存《歌風臺》一首，亟爲録之。云：「海内加威遠，沛宫置酒過。淒涼遊子淚，慷慨大風歌。此日關中去，當年猛士多。空餘懷舊意，父老竟如何？」又《送人出門》句云：「淡月晨雞遊子夢，緑波春草故人情。」亦有逸致。

壬戌之春，余客譚氏戛雲樓，與友人分韵作《賣花篇》。余詩已删，不復記憶，僅憶韶九有二句云：「珠簾斜卷畫樓西，名花别有藏春處。」同人皆爲之擊節。

孫子瀟庶常源湘，詩名滿於海内。余久聞其詩名，自甲子仲秋始定交焉。時將北上，適逢水災，當事者延勸賑務，居語溪浹月，與余晨夕談藝，甚相得也。明年赴公車，成進士，入詞館，旋奉母諱南歸。余客於虞城之板橋張氏，相聚凡四、五年。子瀟之詩發抒性靈，驅遣才氣，涉獵各家，而以太白爲鼻祖。《黄金臺》云：「燕王高築黄金臺，齊王顔色如死灰。七十餘城一臺取，如此築臺真快舉。國家重士須輕金，黄金能買英雄心。英雄肯爲黄金死，畢竟時無一真士。君不見，魯仲連，一言能止衆帝秦，千金笑却平原聘，不是尋常商賈人。」筆意清析透達。《媚香樓歌》云：「秦淮一片焦土香，當時美人樓上粧。樓前桃花似人面，面障桃花定情扇。忽來豪奪勢紛披，墜樓耻作飛花飛。血痕汙扇扇更好，一滴一花花不老。甲申三月桃花明，無愁天子來中興。宰相誰？馬士英。防江誰？阮懷寧。隔江城頭刁斗鳴，宫中歌舞教《春燈》。扇上桃花只幾片，扇外江山血痕遍。不須更説李與張，滿紙刀兵一家戰。嗚呼！四鎮驕，送南朝。南朝空，走狡童。亂軍中屍史閣部，斷頭將軍黄得功。忠臣熱血恣飛灑，一齊争作桃花紅。骨鯉何論男與女？樓中拒聘殊可取。君不見，天津三月桃花開，又見侯生應舉來。」音節琅然，極承接轉换之妙。

黄琴六茂才延鑑，漢中人，修學好古，熟於鄉邦文獻。照曠閣所刊《太平御覽》，余與子瀟及張椒卿明經鐸同事校讎，而琴六實始終其事。余自丁丑入都後，音問闊絶者二十年。昨忽寓書於淮上，始知其年已八十，窮愁著書，又無子嗣，天之厄之，何其酷也！琴六不以詩名，而詩亦清絶。嘗與余同游石梅澗，《觀荷》截句云：「底事湖波夏漲頻，水鄉菠菱等流蘋。只赢城内芙蕖好，焦尾溪頭水似鱗。此地向來淺涸，兩年春夏盛医始得種植。二此花栽向水田多，山下人誰種碧荷？從此西城添勝事，麓行並唱採蓮歌。」

椒卿明經，吾邑人，家於吾州雙橋鎮之楊林塘，與余同歲入學。甲寅中副車，曾館宜興，晚客湖州，而作虞山寓公爲最久。余在虞山，亦惟椒卿忘形爾汝。自人都門，旋羈淮浦，故人寥落，如晨星秋葦，而椒卿即世已十載矣。昨得琴六書，知其嗣隰華亦已夭逝，僅生一子，年纔舞勺，依於琴六家。蓋椒卿之兒婦，即琴六之女也。孤寡鶯智，貧無立椎，爲之泣下。其生平詩古文詞，皆才華宏贍，根柢深厚，而懶散不自愛惜。聞有駢體文一册，琴六付諸副嬲，而艱於刻貲，尚難告竣，甚可傷已。余藏椒卿詩甚多，而今皆散佚，亟就篋中所存者録之。《五代宫詞十六首同子履作》云：「楊枝賜曲戰場勞，頻向中宫問六韜。半道忽馳飛騎至，玉人親待解征袍。二繡傍車迎奏凱歌，增前娣姒蹙雙蛾。君王名比桓宣武，此事輸他郡主多。」「晝長風細百花濃，秘殿虹梁走應龍。天子夢酣宫婢倦，牽衣只有李昭容。」「夾寨紅粧謝寵妍，玉笙吹出陣雲前。美人善伺英雄意，魏博承恩已十年。二貢得奇珍暖殿時，深宫徹夜曲如絲。三千鄴下纖腰女，齊唱君王御製詞。二楊花飄泊去家鄉，記得成安北塢旁。此日中宫門第貴，阿耶新已拜齊王。」「洛陽衢市百花馨，蔬果薪芻滿驛亭。一事内家原諱絶，不教拆賣到硬苓。」「寶馬匆匆去不回，願施金帶築蓮臺。申王此日承恩甚，又見親攜法喜來。」「掩映名花絶世姿，六宫多半進諛詞。費他將府黄金餅，莫笑兒家是餅師。二是誰偷染御衣香，鶴票清嚴晝漏長。却道天家兄弟篤，許王生小戀秦王。二手捧千春介壽杯，自家兄妹偶疑猜。石尤哪有西風惡？却怪聲聲杜宇催。二大家今夕宴西莊，妙舞清歌影殿旁。牆外盡聞宫女笑，新天子又作去聲新郎。」「金犢香車聘麗娃，百牀宫錦爛如霞。玉卮手賜鑾坡宴，今日人臣是親去聲家。」「後宫金帛幾多存，敕賜雖微亦感恩。天子改容軍吏拜，始知挾續有奇温。二明珠的的掌中擎，少小偏能辨樂聲。吹出雲和天上曲，前身原是董双成。二鐵騎如雲劍拂霜，有人端坐殿中央。生來姿表儀天下，忍截盤雲委地長。」《盛子履王葆初同和墨井亭韵後次一首》云：「不知何者客，同以醉爲鄉。遠樹分襟緑，飛英入酒香。故人投句重，老輩論交長。謂言丈爰山。五字俱千古，缄題喜欲狂。」《將移居入城答胡蛟門韵》云:「負郭無田悵索居，一枝棲息尚躊躇。小人近市思謀宅，貧士牽船便結廬。廨别東西情正爾，漳分南北計何如。我來攜得閒鷄犬，爲語胡寬迹未疏。」

孙少初茂才理，邑之沙溪人，與椒卿同客虞山。凡遇文酒之會，與余往來唱和，無慮数十百首。少初應制律賦直入唐賢之室，後亦以窮愁不得志而没。其《暮秋感興》云：「世情彈鉄苦，吾道作詩窮。狂易遭時忌，貧惟望歲豐。」讀竟爲之悔然。又《題述庵先生三沸漁莊圖》：「一聲柔鵬破烟去，隔浦好風吹雨來。」《寒窗雜感》：「空庭風急烏啼月，虚室人孤鼠瞰燈。」皆傑句也。性疏狂嗜酒，不諧於俗。陸茂才仁欽贈以詩云：「説著酒滋味，餞涎口欲流。是真天所棄，乃與俗爲仇。肺腑貯玄妙，夢魂耽僻幽。斯人渾似我，醉後動招尤。」陸字南一，又字少雲，亦吾邑人。工詩，早世。吾郷南園老梅，名「一隻瘦鶴舞」，王文肅公手植也。二百年來，里中諸詩人名作甚多。胡蛟門明經金誥有七律四章，爲洪稚存太史亮吉及静隹先生所激賞。其一云：「山中宰相舊茅堂，膜有孤根鐵石香。瘦伴枯曇同寂寞，嬌如老鶴尚昂藏。欄袱野翩含詩態，抖擞寒林映古裝。太息繼峰音杳絶，凍雲長鎖寺门荒。」其二云：「烟火天寒少四鄰，倫然隻影卧溪濱。倦飛已分青山老，獨立還憐白屋貧。時矯首爲塵外想，不梳翎似病餘身。野陰籬落深深處，日暮迴翔待美人。」其三云：「姑射何因下碧霄，聲聲鐵笛托長謡。明姿照水風初舉，緑骨撑寒雪未凋。林下有人來宛宛，烟中無語感寥寥。西湖逋老應相憶，除却孤山莫漫招。」其四云：「更憐瘦玉重徘徊，静護柴扃已倦開。道士荒江長揖去，花仙明月欲呼來。縞衣迴望春生渚，赤脚漸行冷印苔。知爾高寒吹不到，夢魂空自想瑶臺。」胡君蛟門一字晋階，又字密廬，蛟門其號也，爲邑中篤行君子。詩亦和平温雅，無叫囂習氣。年甫四十，遽歸道山，余哭之慟。著有《紺雪山房稿》。

篇陸子若董學欽同里，同舉鄉薦，文章、詩畫得子若切磋之益爲多。蓋三十年以前里中素心人，惟椒卿、蛟門、子若最稱莫逆。子若詩宀甭賢，兼近東坡、放翁。書法從晋、唐人手，行草喜學米襄陽。畫法師雲林、大癡。又#1#琴，病目後每藉以排遣云。體棗弱，养病家居，不赴計偕，没年僅四十有四。平生孤春成，雖當事以禮羅致，不得一見顔色。海内才俊奔走聲氣者，亦罕知子若之名。惟今子若下世三十年矣，讀其遺詩，不禁子敬人琴之感。《虞山東皋草堂故址》云：「此地應棲留守魂，荒原落日野烟昏。空聞耕石藏書畫，誰記平泉付子孫？宗社久虚仍氣節，青山無恙又乾坤。絳雲紅豆同灰滅，舊事編周忍重論。」《過拂水山莊故址》云：「莫問當年舊草堂，絳雲樓閣共淒涼。八厨名籍歸鈎黨，七子詩篇故謗傷。遣恨金甌虚夢卜，自攜紅袖看滄桑。劇憐身後家難保，轉使蛾眉姓氏香。」子若游海虞，以詩見示，余亟稱其弔古諸作。君謂：「餘詩未盡愜心，惟一自攜紅袖看滄桑』七字頗有意味。」王相國予告南歸，其仲女曇陽子者得道化去。州城有曇陽觀，即其祠也。自湯若士有木客花妖之曲，論者遂多誣罔。述庵先生撰《太倉州志》，時大興朱文正公巡撫皖江，郵書力辨其誣。今《春融堂集-樂府・孤鸞》一関有云：「落花久經夢斷，又臨川，誤傳珠唾。試看名賢往昔，著詩篇唱和。」蓋以竹境詩話已辨臨川之誤，而吴梅村、陳確庵俱有《過曇陽道院》詩，並無譏諷，其爲無稽，更曉然也。子若《曇陽詩》云：「曾聞仙魄閹幽宫，月佩霞裳想像中。跨鳳不隨秦弄玉，乘雲真見李騰空。百年琳宇埋殘碣，當日琅函拜鉅公。重向荒原問香火，霓旌何處卷靈風？」子若與其兄子尚學錦、沈方立端、沈安成靖、吴秀文本、錢少眉宗潁相唱酬，號爲「溪南六子」。時余授徒北鄉，旋客虞山，不與於會。比歸，則六子之詩互相傳觀。今諸君皆墓有宿草，存者惟方立耳。庚申鄉榜，吾邑獲隽者北閹一人，南闌六人。而六人中，溪南詩社得其二，余及王君葆初則又詩社中最親狎者，一時稱極盛云。當時拈題分韵，各有佳什。子尚《七夕詞》：「年年夜静織璇宫，雲錦裁奪成化工。縱使天孫真送巧，人間花樣可相同？」《唐宫詞》：「華萼樓高月色鋪，添香侍女笑相呼。無人肯進樓東賦，樂府休歌《一斛珠》。」方立《塞下曲》：「殺氣連沙磧，陰風滿黑山。無功奏天子，不敢夢刀環。」《姑蘇懷古》：「二隧曾看姑蔑旗，六千又報源江師。囂成蠶妾争桑日，國破宫娃點屣時。麋鹿場中人盡去，梧桐園裏夢先知。只今樓上烏棲夜，猶唱當年白舒詞。」《讀史記偶題》云：「隧道魚燈冷未灰，望夷回首接平臺。庭前有鹿何人識？天下紛紛逐得來。二太息咸陽焚突如，文章都付劫灰餘。六經諸子元何用？一卷亡秦黄石書。」安成《簇蠶詞》：「南山桑葉春萋萋，大婦中婦相扶攜。手埶籠繩上山去，採桑飼蠶蠶欲齊。蠶簇編成蒿草細，密室無風纸窗閉。三眠四眠蠶未成，焚香更向蠶神祭。蠶娘辛苦蠶不知，但願今歲多新絲。不織流黄不織錦，將絲换米療我飢。誰將艷服光耀日？皆自寒閨手中出。」《舟中聞雁》：「篷窗寂寂悄寒生，噫唳霜天雁幾聲。似爾迢遥方北樹，有人憔悴尚東征。夢回鄉國風初厲，水落沙灘月自明。一纸家書何處寄？暮雲千里不勝情。」秀文《鬥蟋蟀二十韵》：「涼意隨秋到，風霜氣已嚴。莎雞林下化，促織草中潛。逸響通籬落，宵聲到款簷。呼燈兒戲覓，搜穴客頻覘。舊事唐宫記，新名宋相饮。金籠風細細，玉宇月纖纖。煎翅須教紫，梳翎或取黔。錦蓑頭項異，金帶爪牙鎊。飼養求珍餌，周防護竹簾。分曹揚彩幟，列局賭花籤。拔寨軍容壯，聞聲敵氣燔。一揮初展足，再合旋開箝。騰擲紛難解，交鋒意未厭。譚兵來紙上，併力到鬚尖。雌伏身難竄，雄鳴氣益添。班師同奏凱，失律每輸縑。戰鬥機先動，平吞勢欲兼。驚心分勝負，轉瞬陷危砧。蠻觸争何事，沙蟲類自殲。何如長在野？吸露總安恬。」少眉《過梅村别墅》：「寒梅零落委芳塵，寂寞蝸廬枕水濱。枯樹漫尋庚信宅，浣花曾寄杜陵身。敦槃孰繼當年會，烟草空餘此地春。惆悵琵琶舊詩句，南園池館亦荆榛。」

竹間詩話卷一

竹間詩話卷二

戊辰六月，京師霭潦紫旬，宣武門外平地水高二三尺。余同里汪厚夫太守彦博，時官刑曹，在軍機處，每乘車入直，如坐危舟。余有《連雨排悶七古》一章，其起四句云：「吴儂生長魚蛙鄉，夢中怕見梅雨黄。那知騎驢來到此，中宵避漏頻移牀。」蓋此詩下半首憫中渚之哀鴻，動江關之客思，故起筆以生長水鄉説入，乃厚夫所增改者也。原本徑言都門苦雨，則失之平實矣。後數年，復遊京師，以所録舊稿質厚夫，厚夫了不記憶，而極誇此詩之工於起筆。余曰：「此即君所改正者也！」恍然大悟，相視而笑。余語厚夫：「異日若輯詩話，必記此文字緣，不敢如郭象之竊向秀以注《莊》也。」厚夫爲静匡先生之冢嗣，其詩原本家學，精深沉鍊處有出藍之目。年未弱冠，即成進士，入詞館，後改部曹，擢侍御，奉命主试粤西，旋任學政。丁母憂歸。

厚夫由翰林改官刑曹，有七言律云：「自古讀書兼讀律，一條冰作白雲司。爲郎漫笑東方朔，決事惟慚隽不疑。仙吏謫輕餘舊夢，都官曹冷有新詩。祇憐風動琅瑞夜，不似鈴聲掣院時。」戊辰七月初旬，積雨始霽，厚夫扈獵木蘭，余送以詩，有云：「天開三日霽，月出萬山明。」蓋紀實也。圍中諸公各以詩相唱和，長篇短歌，分箋授簡，極一時之盛。厚夫《塞上八咏》尤爲都下所傳誦。《塞山》云：「風雲拱護接盧龍，夾嶂雄開氣鬱鍾。長劍倚天容一握，大旗落日照千重。古稱長塹無鴻度，今見神皋有鹿蹤。笑煞書生騎款段，朝朝側帽看錘峰。」《塞水》云：「武列烏深舊有名，縈環百折抱龍城。非關赤水磨刀咽，盡作黄河劈箭行。飲馬慣尋移頓地，捕魚或有溉鬻烹。鳴沙數里濺濺外，裙褶寒生夢不成。」《塞雲》云：「莽莽秋高暮色沉，孤臺西北壯登臨。箭邊突兀鷗眸倦，帳外氤焦虎信深。屯户萬家護耕牧，巖關一綫亂晴陰。門前老將猶能識，蒼狗無心變古今。」《塞月》云：「帳前帳後可憐光，猶照秦時古戰場。曾伴明妃來朔漠，幾看老將卧漁陽。城頭星斗天垂盡，笛裏關山夜未央。今日龍堆皆户闡，免教少婦怨流黄。」《塞馬》云：「房精夜半降祠壇，苜蓿花開滿上闌。萬里勳名求汗血，三邊聲價動雕鞍。氣深解聽鮮卑語。骨聳能禁大漠寒。牽向黄金臺下過，中原驚倒老奚官。」《塞鴻》云：「朔氣邊愁併在君，單于臺下不堪聞。黄榆霜早留前約，紫邏天長戀故群。數點殘星投積影，一聲畫角度關雲。不知蘇李河梁後，幾度秋書遞夜分。」《塞草》云：「平沙漠漠竟如何？没到烏桓短物轉。雲散駒験濃染嶺，烟低殺瀝莽連河。年深都尉知埋鐵，道遠王孫感踏莎。絶域獨留青塚恨，春風吹入燒痕多。」《塞花》云：「禁得風烟綽約姿，短揄疏柳間參差。探從雁磧知名少，嫁向龍沙識面遲。暮艷冷澆蕃帳酒，曉粧紅入客程詩。臓脂山上多顔色，看取秋容最好時。」學仙學佛，文人之慧業也。然吟咏風月，而或涉語録氣、蔬笋氣，或好作玄妙語、誕曼語，皆非風雅之意旨。厚夫詩亦多奉道之作，不落禪露玄虚語。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示余《頤道堂戒後詩存》，有《讀养泉齋集》云：「花含秋氣香偏遠，鶴抱冬心骨自高。」可以知厚夫之詩格矣。東坡不喜孟郊詩，比之於「寒蟲之號」。又云：「如食小魚，得不償勞。」然東野字字鏤心刻骨，如：「試妾與君淚，兩處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爲誰死？」又：「妾恨此斑竹，下盤煩冤根。有筍未出土，中已含淚痕。」乃怨詩絶唱也。《審交篇》之「莫躡冬冰堅，中有潛浪翻」，《勸學篇》之「擊石乃有火，不擊元無烟」，皆清言喻道，刻削歸於自然。《秋懐篇》之「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春愁篇》之「故花辭新枝，新淚落故衣」，《送從叔南歸》之「寒草根未死，愁人心已枯」，《咏曉鶴》之「如開孤月口，似説明星心」，清刻乃爾，爲率滑者對病之藥。余嘗以此論質之厚夫，厚夫以爲「足下不學詩仙而願作詩囚，何自尋煩惱若此？」厚夫最好坡詩，亦未免有先人之見也。東野詩亦有不可爲訓者。《旅次湘沅有懷靈均》一首，議論甚屬偏馭。如「《騒》文街貞亮，體物情崎蝦。三黜有愠色，即非賢哲模。五十爵高秩，謬膺從大夫。胸中積憂愁，容鬢先彫枯。死爲不吊鬼，生作猜謗徒。」此何語耶？夫東野言哀言怨，當是服膺靈均者，不应作此謬論。玩其結句云：「寄君臣子心，戒此真良圖。」或别有所指，而故作此翻案語也。班孟堅譏屈子露才揚己，詩意殆濫觴於此。然怨俳不亂，龍門自有定評。東野此言，吾何肯服？戊辰、己巳間，余在都門，下榻厚夫齋中，與馬秋藥太常履泰過從頗密。後數年，余客杭州，秋藥太常主講敷文書院，尋詩湖上，重拾舊歡，甚相得也。秋藥有《抵掌吟》七言律，題皆咏古而托爲問答投贈之辭。如《范蠡扁舟載西施游五湖留别文種》、《馬援藁葬西城故人朱勃詩以哭之'《桃源送漁人出洞贈别》、《羊雍伯種玉得好婦作催粧詩》，題新而詩亦妙。

柳太守邁祖，甘肅人，字宜齋。七律甚蒼健。《宿衡州旅次》：「小立平岡眺晚烟，萬家燈火照無邊。天連遠樹雲千丈，河斷長橋月半川。草色低隨蓬鬢秃，林光遥浸竹根圓。元龍豪氣猶存否？湖海消磨四十年。」《湘潭道中》云：「雲收雨氣埋幽壑，春帶花陰出短牆。」《自寶慶入都》云：「雲山過客春如醉，花樹催人老更忙。」亦佳句也。宜齋從楚南入都，余與厚夫皆讀其近作，招集藤花時館，時相酬倡。

王惕甫學博艺孫，自言平生肆力爲古文，於詩不甚措意，然格律謹嚴，詞筆亦清峻。《崑山寓齋賞雨分韵》云：「雨聲困客春匆促，花氣薰人夢有無。」《滸墅關書所見》云：「市聲千屐雨，人語半帆風。」《馬蘭口》云：「壯心照落日，邊氣結孤雲。」皆可誦。

淮陰釣臺詩，自來作者多感憤之詞。錢塘何夢華元錫一律頗含蘊有味：「劉項興亡代幾更，釣臺三尺尚峥煤。早知推解翻成餌，只合烟霞老此生。渭水後車王者夢，桐江高卧故人情。可憐一樣投綸處，獨有淮流怒未平。」夢華亦余之故人舊雨。今知其久歸道山矣。雲伯《晩夢華詩》：「跌宕名場四十年，江湖載酒米家船。唐裝畫寫烟霞癖，宋葉書留翰墨緣。避俗欲招就桂隱，多情曾放海棠顛。葛林園樹蘇臺雨，回首前塵一惘然。」

彭甘亭兆擦以沉雄博麗之才，運清新超隽之筆。少時隨宦山右，其詩名《樓煩集》。如《雁門關》、《枳兒嶺》、《白登》、《馬邑道中》諸作，奇情豪氣，凌厲無前，然非甘亭之絶詣也。至《南鴻星社集》後，食古而化，與道大適。吴江郭頻伽膚稱其《題靈芬館圖》、《題沈文起詩卷》、《贈顧澗蘋》、《示甥式如》諸作，化去筆墨畦畛，直造古人難到之境，非溢美矣。余觀諸詩中，尤以《寒夜題沈文起詩卷》爲最高之作，其一云：「薄藕不成温，凍雨不作陣。破窗坐深宵，尖風利於刃。一卷雲卿詩，中夜兩眸振。六書炫雷雷，百怪離蛟蜃。古錦天吴衣，帽珠越人賣。殘鎧不敢花，簌簌落寒燼。廿稔少年場，結交有才儁。誰能破萬卷，所見亦云僅。吹毛吾豈爲？獻芻或可信。君立百尺竿，僕請一言進。」其二云：「人讀等身書，如將兵十萬。兵多行慮譯，書多語愁蔓。何以節宣之，一心制衆亂。不見陸士衡，才富轉爲患。亦有淮陰侯，多多乃益辦。氣清馬行空，肉重沙搏散。要以我用書，勿爲書所絆。子才如金城，有衆兼楚漢。慎彼寸鐵攻，偏師來一旦。」其三云：「古人咏史詩，一一皆有託。今人咏史詩，紛紛乃無着。徒抱炫學心，聊博時流愕。龍門逮脱脱，所著塞六幕。本爲習讀書，匪曰饋貧藥。令皆入歌詩，毋乃彈詞若。欲探風騒原，先須體裁度。一言以蔽之，毋無爲而作。」其四云：「昌黎論文章，頗譏崔立之。平生頫首逐，獨有東野詩。崔詩多戢戢，今無寸卷垂；孟詩何寥寥，百世不敢疵。一易而一難，公早爲之辭。心旌必奕奕，筆端勿總總。先愁我肺腑，乃入人肝脾。」其五云：「我年方舞象，抗志攻詞章。交賢豪長者，歷燕晋齊梁。同儕頗我許，有筆如鐵槍。所嫌好奇博，不復勤簸揚。墨瀋恣淋漓，心苗轉微茫。荏苒十年來，迷途返康莊。立言必根情，選字必撷芳。敢誇臻粹精，頗解除枇稼。黄河泥五斗，銀漢清且長。盍迴崑崙槎，獨駕天上航。」其六云：「學詩聖人教，非求名誉延。子史爲之輔，經術爲之先。毫釐争一着，無本木乃顛。念我同心人，樸學相窺研。貢言勿嫌迂，愛摯求其全。世俗黄菱者，聞規必護前。彼哉小夫耳，我黨慎毋然。」其七云：「歲晏無完衣，瓶空無斗筲。不苦乃復樂，刺促寒蟲號。責人斯無難，我亦良自嘲。冷案抱冰雪，古慎抗劉曹。不登泰山罪，不與談九霄；不超俗工遠，不與談鈞韶。我心惟子期，我舌惟子饒。三更梅花屋，一笑天寥寥。」甘亭此詩自道其心得，爲學者作指南鉞，湛深樸老，清刻洗鍊，詩境到此，非易易也。

甘亭小詩多迴腸盪魄之作，其《春陰》絶句及《花燭詞》，頻伽採入《靈芬館詩話》。此外如《蕊室花史小影册子》：「芙蓉城裏證香芽，蕙果蘭因總一家。此是人天分界處，斷無風雨只雲霞。」《蘭笑軒游仙詩》三首：「御風御雨御飛烟，萬頃銀河十丈蓮。穿過市垣星九曲，碧琉璃現小情天。」「白榆斜間碧桃枝，瑶圃耕烟問導師。帶得人間紅豆子，漫天都與種相思。」「明明抱月坐瓊樓，歷歷星辰綴鈿頭。偶撥紅霞成一笑，下方梅雨滿蘇州。」仙心綺想，非鈍根人所能學步。

厚夫爲粤西學使，古學題有「游仙」詩一卷，云：「準擬排空遍九圍，異書先與訪靈威。洞庭波浪連天遠，要乞花龍送我歸。」厚夫大爲激賞，拔置第一。後檢《小謨觴館集》，方知其爲甘亭舊作也。蔡茂才春霖，字玉堂。與甘亭少同里，聞又係戚屬。其詩得甘亭之切琢具體而微。《潁州送甘亭扶柩南歸》云：「昔歸載親心，今歸載親骨。歸骨更歸人，關山頗難越。送君出孤城，城頭半殘月。殘月落潁水，惨澹玄靈結。分手各無言，别淚已先竭。憶昔同君來，謂侔比肩麗。君歸我不歸，天涯更悽切。覇留豈願君，臨别恨倉卒。一步一回顧，憐君瘦如鶴。珍重報親身，毋使霜蹄蹶。」《柬汝陰諸友》云：「當日騒壇真灑落，至今名士盡風流。晴雲載酒尋花塢，白日看雲上郡樓。」《聚星堂》云：「寒更雪急詩成韵，春席花濃酒帶香。」俱有清致。

梅坨先生，詩思清絶，體羸善病。自庚申典試江南後，不久即歸道山，恨不得親受詩學。先生《咏樵斧》云：「烟長引絶磴，雲叠翳高掌。不見伐木人，但聞伐木響。試持白玉柄，月殿攀援上。瓊枝樵作薪，仙乎結遐想。」《通州道中》云：「幾簇人烟野店開，門前古樹認雙槐。停車小憩閒惆悵，玉雪歌兒動酒來。二轉漕居奇百貨操，潞河舟檄静風濤。麴車無數趨燕市，尚説樓頭酒價高。」《崇效寺看菊》有「霜中花信如官冷，松下茶烟爲客添」之句，皆極清隽。

平澹之語却有深味。楊叔温明經雲傲「讀史不平姑掩卷，安禪未定且焚香」，王秋泉士麟「地爲相思遠，春於獨坐長」，彭甘亭之「已過去時誰愛惜，最繁華地亦蕭條」，陸子若之「黄葉落未已，始知此身寄」，皆可謂清言見道者矣。叔温、秋泉皆吾邑人。叔温工駢體，通禅理，與静隹先生、厚夫太守兩世交契，養泉齋中之詩老也。秋泉隠於醫，《題聽秋舫》云：「古城月色阳河望，深樹秋聲隔岸來。打窗林葉風疑雨，入檻溪聲屋似船。」《咏白燕》：「夕陽巷口人稀見，夜月村中影獨留。」皆工妙。東坡云：「有田不歸如江水。」近世士大夫以官爲家，罷則無所於歸，離鄉去國，宦海浮沈，亦甚有所不得已也。闕里孔俊峰大令昭杰有句云「事到無聊始作官」，可爲慨然。順德黄小舟待御玉衡「多病登臺仍作客，不歸如水嘆無田」，亦是此意。然世上固有官癖在胸，固結不解者。偶檢金人劉無黨詩云：「馬虺隙，牛殽穌，山行縈紆車褪轆。路傍指點是官人，老矣一翁雙鬢秃。汝牛幸可耕，汝馬幸可騎，有此可載琴書歸。胡爲奔走東西道，白髮刁騒被人笑。」乃知人各有志，無能相强也。《靈芬館詩話》云：劉豫爲宋賊臣，其詩却甚清絶。如「畫色晴明著色圖，山光凝翠接平湖。烟嵐自古人難畫，遠即深深近却無。」清新可誦。余尤愛其「紅日轉西漁艇散，一川山影暮天涼」，「碧山幾點塞鴻静，紅葉一林秋意深」，真是詩中有畫。

余之定交於頻伽也，嘉善黄霽青太守安濤介而相見。頻伽爲霽青之父執，霽青尊甫退庵居士凱鈞爲魏塘詩老，没後刊其詩十卷。卷首頻伽有序，作於嘉慶乙丑，時頻伽年三十有九，而退翁自序亦作於是年，時年五十有四。頻伽少退翁十有五歲，爲忘年交。自乙丑以後，頻伽詩余得盡讀，而退翁之詩，余僅見其所編《友漁齋集》十卷，計八百餘首。其詩祖陶、謝，宗韋、柳，出入於蘇、陸、范、楊之間。要其生新清隽，自在流出，於放翁爲尤近。《晚春》云：「落花時節雨濛濛，冷澹生涯一味慵。徑草删除留野鞠，紙窗點破放游攥。將歸春似良朋去，新霽天如快友逢。料得東莊榆蔭合，聽鷗正好策疏簞。」《新秋》云：「羅雲漏日尚驕陽，竹裏風來薄薄涼。無事時思棋客過，久晴花紫灌童忙。繞籬曲水依人澹，喧樹疏蟬傲日長。只爲習閒今已慣，世間憂樂兩相忘。」《重陽後二日遣興》云：「寂寞無人問起居，蕭蕭落葉滿庭除。養生説爲憐兒弱，寄遠詩因會面疏。兩鬢却如秋草短，一年又是菊花初。挑鎧不厭更深坐，牀上新添幾帙書。」《閒中自述》云：「紡織書聲鎮日聞，平居功課各成群。梅天晴雨常三變，閏歲#鹽增一分。僕久住能關痛癢，婢將嫁倍效殷勤。迭書瑣事真無謂，聊作閒中自懺文。」《冬夜讀劍南集》云：「更漏沉沉卧獨遲，挑鎧愛讀放翁詩。功夫到此從心欲，平澹拈來亦自奇。性近何妨爲渡筏，習深生怕寄藩籬。先生志氣干牛斗，弄筆東窗豈素思。」《除夕》云：「流光如客信難羈，坐看紅輪又墜西。夜氣迷漫三里霧，年華新舊一聲鷄。隔窗小犬吠新僕，蹲榻經奴伴病妻。猶喜群兒能解事，當筵交手强偏提。」《即事》云：「六扇疏橘鎮日開，雨雲未晚晴庭隈。山妻知買新書得，一點疏鏡早上來。」《漁家新婚詞》云：「月映清流夜未闌，隔船扶過茜裙寒。漁童雖見樵青慣，未許從前當面看。二双髻簪花十五餘，生來習慣是舟居。三朝新婦非容易，便要随郎去打魚。」《夏日田園雜興》云：「鄰女相過學鬥茶，烟青竹裏響繰車。共憐蠶事今年薄，不剪端陽繭子花。二午後微微雲氣生，山翁跋脚夢初成。兒童戲掬盆池水，灑向芭蕉誑雨聲。」《夏日閨中詞》云：「露濕苔階立不禁，一鈎涼月上花陰。昨宵忘記收香合，繞遍闌干没處尋。二芙蓉帳小簟紋清，斜墮齊敵午夢成。檐馬不知人好睡，珊珊樓角報風生。」

余性畏藥餌。《寓齋小病》云：「暫避酒人因膽怯，每聞藥氣輒心憎。」退翁則云「少因多病却成醫」，是口頭語，然却未經人道。

退翁律句如《春陰遣悶》云：「春常作暝情如醉，夜爲工吟晝欲眠。」《蕭齋》云：「閒中客過情逾好，夢裏詩成記不全。」《歲暮》云：「檢點曆頭知歲閏，商量詩藁付兒鈔。」《遣興》云：「蛛絲雨過重看補，棋局風翻一笑休。」《喜頻伽兄弟移居我里魏塘》云：「心愛地偏猶近市，人看舟重不知書。」《秋齋即事》云：「枯樹删餘猶望活，小山叠久竟如真。」《春晚閒居》云：「驟暖又飛三日雨，一寒能駐幾朝花。」

霽青自幼工詩。頻伽至友漁齋，霽青贈詩云：「作黍不知誰是客，過庭何幸又聞詩。」頻伽深賞之，謂退翁當讓出一頭地。其後擢高第，人詞館，奉使黔西，出守江右，又移粤東。得江山之助，延覽海内名流，故其詩縱横揮霍，無不如意。所著有《詩娱室集》，頻伽稱其「清新綿邈之思，恢張宏闊之氣，因地而變，隨年而深。逸蕩而不佻，深湛而不昧，鴻博巨麗而不同於讃囂夸耀者之所爲。」洵非溢美。集名《詩娱》，蓋取前者頻伽贈句「定有新詩娱此翁」之語也。己卯春初，都門大雪，時霽青在史館，余有《冒雪訪黄太史》七古一首，又有《雪夜集霽青齋用十藥韵》五古一首。及將出都，爲作《話雪圖》。故霽青守粤東，寄余詩有云：「何年再話鎧窗雪，白戰吟寒擬聚星。」

余五試春官，五薦不售。己卯下第，霽青送余詩云：「儒官雖冷猶堪試，春夢能醒莫再尋。」余自己卯後不復赴公車，蓋不忘故人之言也。

霽青《使黔集》奇氣横溢，醇而後肆，尤足上追古賢。《辰龍關》云：「一山當道卧老龍，四山貼地長蛇圍。不知馬首向何處，石路細袅晴空怨。兩崖高高立積鐵，猿猱窮攀飛鳥絶。楚南鎖鑰黔咽喉，咫尺雄關本天設。蠢尔吴逆乃作昏，醜徒百萬如攤屯。將軍帳下用奇策，目中早已無崑崙。間道滄溪細溪人，狼奔豕突嗟何及。一朝失却泥丸封，戰血斑爛土花濕。界亭驛，清捷河，凱旋坦蕩王師過，南陲從此銷金戈。方今户閹開九有，底用區區一夫守？」《牟珠洞》云：「松明燒雲細徑入，雪竇空嵌石僵立。何年暗壁施鬼工？百丈陰森萬靈集。拄杖落地聲敲鏗，下方純作天鼓鳴。陽鳥不到野馬避，祇有燕蝠昏朝争。石髓風乾鐘乳凍，薛蝕巖扉碧無縫。天龍行雨何時歸？帖帖眠羊正酣夢。心知靈境更在幽，悄然不敢窮冥搜。前頭暑路卓火織，天花自落山瓶秋。」霽青《無題》六首，追蹤竹境閒情之作。其詩云：「何事狂花遍處看，雙棲或有女牀鸞。金錢人市輸偏易，羅綴經年贈却難。獨漉酒醒燈黯黯，判春詩就雨珊珊。無聊悔策尋芳騎，已耐天涯十載寒。」「東風閒煞七香車，枉把單情惜歲華。未免六州共聚鐵，何堪千劫付蒸砂？黄金賣賦籌長策，碧玉迴身問小家。難道三生無艷福，長垂清淚聽琵琶。二星珠誰肯買相思？鴛牒生憎判斷遲。無定連朝青鳥信，有懷終夜素蟾知。結束綺夢重重障，縛到柔腸寸寸絲。惆悵枇杷花下路，陸郎幾度駕斑雕。」「花間圓月柳梢星，笑指良期繭卜靈。油壁迎來車代楫，畫簾垂處燭爲屏。鬢黏綵勝先占喜，爪擘黄柑暗送馨。燈下容光須子細，比初時見更惺惺。二圖中儀態掌中身，此夕魂消可是真？四壁銀光新研月，一奩金火緩回春。袖凝碧唾餘香遞，帕腻紅蕤細喘匀。枕臂片時幽夢足，曲瓊風定斷聞塵。」「閒拈針線伴吟哦，玉鏡臺前領略多。磨墨愛聽金鈿響，下増時見繡裙拖。雙鬟花韵丁香顫，半枕潮痕卯酒配。詩筆白描愁未穩，待看周昉畫如何？」一無題詩有二體：其一寓感身世，原本《離騒》，鳩鳥導媒，豐隆求女，美人香草，託興遥深，義山、冬郎意皆各有所屬。其一言情緘怨，盪魄迴腸，濫觴《國風》，沿波《騒》、《選》，自飛卿、牧之後，得王次回《疑雨》一集，遂成絶調。近人工此體者，莫如黄仲則《綺懐》十二首，次回所不能及也。郭君頻伽與仲則異曲同工。仲則哀感頑艷，苦調淒清；頻伽仙心綺想，别具天人姿致。兹擇余所尤愛録之。《欲訴》四章云：「欲訴幽離不自由，東風如夢月如愁。桃花深處元名陽，燕子飛來尚有樓。半脱輕相金約指，斜攏實髻玉搔頭。西施只在東牆住，直得三年一笑留。二淺笑輕颦隔絳幅，幾重簾押卷豳須。南園春雨生紅豆，西曲秋孃號緑珠。笛裏新聲怨楊柳，夢中芳草識芝芙。仙山樓閣猶難畫，何況真靈位業圖？二小艇蜻時繫隔谿，鱗鱗春水拍長堤。不堪烏鵲橋邊别，又值杜鷗枝上啼。天外星光如替月，罄屣響未霑泥。何曾等得胡麻熟，纔説歸來路已迷。」「不愁情少恨才多，短夢真成長恨歌。前夜月明今夜雨，南山有鳥北山羅。六萌車走如雷響，三里花深奈霧何？金帶玉#消息斷，還憑詞賦託微波。」《橋李雜詩》八章云：「今生愁是宿生緣，不見淒然見惘然。遠道人來烟雨外，傷心事在别離前。親煩纖手調羹輝，更典金釵當酒錢。自笑書生窮骨相，受人磨折受伊憐。」「紅闌碧柳蘸輕波，白石橋梁雁歯磨。獨處青溪憐蔣妹，薄梳叢髪舞曹婆。人緣蘿蔦關心早，湖號鴛第比目多。希許肩挑精掌拓，作閒男女定如何？二同是人間薄命人，六張五角豈無因？明知相見難於别，便恐重來不是春。殘夢尚能尋舊路，落花何苦認前身？定緣一念生天隔，從此蓬山又幾塵？二静聞刀尺動聞香，只隔銀河不隔牆。極意周防勞悵望，微通聲影教思量。分明窗户三重閣，宛轉車輪一寸腸。總向秋來作顔頂，恨伊何事唤秋娘。」「子夜琴心午夜鐘，雲輕月淺記惺松。花因煩預成秋色，鎧不分明照病容。六幅仙希猶簇焼，三年玉骨已飛龍。請看羅綺能勝否？薄薄銖衣只一重。」「恩深多怨亦多猜，相見雙眉總未開。欲露微詞偏掩斂，怕提前事小徘徊。當頭月又團樂夜，屈指今經二十回。一語傷心忘不得，年年此度也應來。二來如秋燕不安巢，一枕西風到柳梢。題扇詩篇猶省記，隔簾鸚鵡是誰教？弓弓屐怕唐梯響，歷歷窗嫌綺網交。知否夜來渾不寐，繡餘緘線滿牀抛。二傾脂河下水如脂，腕地楊枝与柳枝。已許同乘舟一葉，何心再結網千絲。身能自主除非夢，事本難言賴有詩。手出研紅綾一幅，淚痕和墨寫盟辭。」《揚州感舊》二章云：「邦江滑腻水層波，生長村元舊苧蘿。丁字簾前眉子月，辛夷花下聽嬢歌。青衫落拓成名少，紅粉叢殘入道多。莫向平山堂上望，一痕遥黛似修蛾。二瑟瑟疏簾小小門，兩株絲柳作黄昏。花能稱意成連理，人解傷心是夙根。春夢不離前度路，冬郎猶有未銷魂。水天閒話憑肩語，寫上蠻牋是淚痕。」數詩次回復作，能無積薪之嘆？陽湖陆祁生大令繼#，《崇百藥齋集》，樂府歌行神與古會，小詩亦娟娟清麗。如《聞播衣》云：「淚經幾浣還如昨，線已重縫不似前。每到乍涼成悵惘，乞留殘月共嬋娟。」《有寄》云：「倚樓便作浚雲想，點屐微聞對月歌。」《春潮》云：「夢裏吴船輕似葉，望中越女遠如仙。」《燕羽》云：「細語共誰通夜坐，重逢已誤隔年期。」《采陵》云：「根從牽宛轉，心已厭風波。」《即事》云：「人恐乘風去，庭疑積雪寒。」《苦雨》云：「明朝暫放新晴否？留住秋藤蕎麥花。」《秋海棠》云：「猶恐前身情劫重，儘教風夜減環肥。」讀之黯然魂消。祁生於言情之作夙擅勝場，余在皖江相晤，贈以詩云：「倦游尚有豪情在，苦語偏因艷體工。」

祁生《春愁》詩.，「聽盡高樓玉笛風，春愁如夢繞芳叢。簾前幾陣疏疏雨，二月江南有落紅。」可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

祁生《三十初度述懷》云：「門左懸弧事漸訛，潘郎三十奈愁何？雲中雞犬成仙早，世外溪山人夢多。艷思難消花作骨，清吟長對月如波。依稀一片香光影，不信華年爾許過。二綵筆當筵賦玉簫，梨渦旁暈不勝嬌。墨翻素手香初浣，牋印紅脂艷未銷。四面鶯花圍畫舫，一湖鷗鷺識蘭橈。軍門夜半催歸騎，小隊鎧光過段橋。二鶴易離巢雁失群，江湖愁煞杜司勳。歸帆細雨潮三折，客館清簫月二分。

一代仙才成小集，殘年鄉思人斜噫。梅花未放人先去，别酒匆匆只半醺。二十三橋畔草如茵，便算燕南二月春。獨上荒臺愁馬骨，最消奇氣是車塵。暗中徧索飛花句，衆裏争看下第身。此日倚閭添白髮，泥金望罷望歸輪。二將離紫燕惜分飛，慰藉翻教意慘悽。夫壻漫夸傾一座，神仙可羨是雙棲。黄茄屋小連雞柵，白草霜乾聽馬蹄。却話征塗憐瘦損，燈前不覺翠鬟低。」詩思如芙蕖出水，絶遠塵氛。丁丑之春，余與祁生會合都下。報罷後，余留京邸，祁生將南歸，屬作《話舊圖》。諸同人皆有題咏，祁生載入歸裝。《塗中見懷》云：「偶作宣南話舊圖，傳觀一昔遍皇都。夕陽紅葉江南景，中有漁莊住得無？」蓋嘆余之終年飄泊也。余題頻伽《靈芬館圖》有云：「下牀動足便天涯，别後寒梅着花未？」同此寄慨。

婁縣姚春木椿神交最久，識面甚遲。曩辱見訪，如雁燕之相避，而詩筒投贈已歷數年。庚寅、辛卯之間，春木從河南來，始得相見於淮上，示余近刻《通藝閣詩録》四卷。五七古才力雄邁，逸氣横溢。《醉中狂歌贈友人》云:「我行少入蜀，脚踏峨眉四萬八千歲之古雪。彭君生在吴，手弄太湖三萬六千頃之明月。人間雪月萬萬里，飛入詩中兩奇絶。雪亦不能白，月亦不能圓。少年光景速復速，西風一夜吹長安。長安城中多酒人，可惜抛却今年春。初秋冷雨卧蕭寺，對此可以驅浮塵。邵生儒者與我故，兩手把杯頭不舉。古來飲酒賢達人，醉倒猶勝醒時語。酒酣示我棧行詩，一樹一石我舊知。君言樹石被焚劫，山色大減當年姿。深山出没群盜賊，鬼鳥連聲叫林黑。把君詩卷走且歌，一片白雲行不得。飲君酒，歌君詩，詩能愁人酒止之。青天不語秋作語，正是霜氣横空時。蒼茫磊落懷古意，此夜逢君豈辭醉？西南洗兵置酒歡，噴酒爲雨雨爲淚。君今居此殊苦憂，策蹇合作西山遊。昨年我向此中去，山骨洗出横清秋。富貴欺人易成老，畢竟置身巖壑好。人生於世一蜉脇，醉裏忽愁天地小。」讀此詩如攜太白驚人句「搔首問青天」也！

春木近體詩亦清婉有風致。余尤愛其《咏秋雁》句：「二月濃陰留燕子，一生短夢托蘆花。」《宿遷道中》句：「滿地哀鴻新樂府，一天風雪古徐州。」《湘潭道中》句：「楚雲似夢難成賦，湘草無名愧讀騒。」

詩句有與前人暗合者，有直用舊句者。元遺山《亂後題故家所藏詩卷》云：「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二東閣官梅動詩興，洞庭春色入新藕。」是直用杜句也。又如《壬子月夕》云：「遥憐小兒女"^酒望東州。」《贈張鍊師》云：「金砂霧散風雨疾，一點黄金鑄秋橋。」《和白樞判》云:「白日放歌須縱酒，清朝有味是無能。」皆直用成句。又有自相襲用者。《寄辛老子》云：「百錢卜肆成都市，萬古詩壇子美家。」後《過三鄉追懷溪南詩老》復直用此二句。《晚望少室》云：「十年舊隱抛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家山歸夢圖》又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又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挈家還讀書山》云：「老樹婆娑三百尺，青衫還見讀書孫。」《題晦道堂圖》又云：「喬木未須論巨室，青衫今有讀書孫。」大家作詩，不必於句調之間移步换影，然如遺山之信手拈來，不加檢點，亦終非後人所宜學也。

陽湖趙厚子仁基，一别二十年矣。憶在吴興郡署時，君年二十餘，已有英絶領袖之目。後舉孝廉，成進士，作宰皖江，以緝獲南河罪人，擢任州牧，并拜花翎之賜，入都引見。歸道經淮#，過訪，適余往袁浦，交臂失之。留其近刻《九叠山房和陶詩》見示，托興高遠，遣詞道古，以之儷美坡公，何多讓焉？《和飲酒二十首》其一云：「平生無深嗜，縱心任所之。當其酣適處，亦在花月時。美酒亦已斟，良朋感在兹。胸次各浩浩，相遇無復疑。飲少乃輒醉，空杯常自持。」其五云：「晴光到虚牖，側耳鳴禽喧。庭花已诉壘，似詡春风偏。覆手持緑酷，舉頭酹青山。青山無今古，朱顔有往還。及此春風時，痛飲復何言？」其六云：「昨亦未盡非，今亦未必是。低頭世網中，兩免咎與譽。虚舟任無心，行行聊復爾。達不企夔龍，窮何附園綺？」《和止酒》云：「清晨起觀書，日暮不知止。相對惟古人，寂寞空齋裏。誰云遊宦客，類彼巢居子。款門來友生，聞聲塁然喜。短#坐彌永，長劍舞欲起。清談兩相對，粲然發名理。家釀傾已盡，市醒沽可已。活火烹新泉，漁茗而已矣。客去室幽幽，相隔水之漠。古人行復來，遥情託千祀。」《和擬古九首》其四云：「登高臨廣武，矯首望八荒。平野静漠漠，歲月馳堂堂。土花蝕遺缴，血碧何微茫。昔聞急鼓聲，今作茂草場。安能錮南山，且欲平北邙。白骨久委化，青史誰低昂？世有赤松子，願受辟穀方。榮華等朝露，毋爲心永傷。」其九云：「桃李敷春華，繁枝宜可採。艷色信獨殊，芬芳還易改。涼風從西來，秋氣浩如海。微霰積已盟，繁霜若爲待。願貞歲寒姿，寂寞無所悔。」夫淵明以晋室遺民，志存肥選，東坡則謫居僧耳，心戀闕廷，兩公之身世迥不侔，坡雖和陶，祇以自道其性情也。厚子身逢景運，努力春華，境地既殊，立言亦異，要其吐棄凡庸，獨抒所抱，無愧於古之作者矣。

竹間詩話卷三

作詩專尚格律，不解風趣，徒襲面目，不尚性靈，此近人之通病也。要皆於詩中真境人未深，故有規模依倣之病，楮墨間有詩，性靈中無詩也。學詩者要以古人發我之性靈，不可以古人汩我之性靈。夫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況言爲心聲，若聲音笑貌可以僞爲，則鸚鵡能言，不離飛鳥，吾不知詩家何苦而效此。

明人倡言復古，以爲文主秦漢，詩必盛唐，海内談者翕然宗之。至虞山錢蒙叟出，而攻之不遺餘力，力排七子，而獨奉程孟陽爲風雅總持。要皆門户之見也。明人好黨同伐異，其於詩文亦復互相詆誤。其實著述之事，祇以自道其所得，安用此紛争聚訟者爲？學明七子詩易落曾套。若詩中無我而專仗門面語，以爲音節宏亮，則惑矣。或又多作感憤牢愁語，以爲余法杜陵，則惑之甚者也！

詩有大家之詩，有名家之詩。大家磅礴萬有，陽開陰闔，以發揮其性靈；名家新峭雋永，吐棄凡近，以涵泳其性靈，其爲成家則一也。隨園先生謂「作者自命當作名家，而使後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爲大家，而使後人屏我於名家之外。」亮哉斯言！余少時不及通謁随園，獨於先生之詩不敢妄有譏訶。蓋讀破萬卷書，不肯輕炫其典博，自居於名家，而後人當奉之爲大家者也。

隨園不喜山谷詩，比之於「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言其少味也。且引王算州言，以山谷詩爲瘦硬，有類「驢夫脚跟、惡僧藜杖」。竊謂山谷集中如「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却唤雨鳩啼」、「山随宴坐畫圖出，水作夜窗風雨來二「清曉采蓮來盪槳，夕陽收網更横舟」、「山銜斗柄三星没，雪共月明千里寒」二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似逢海若談秋水，始覺醯鷄守甕天」，儘有意味。算州一例抹倒，乃明人習氣。隨園「百合」、「刀豆」之喻亦過矣。

有客咏《桃源》詩曰：「漁人應識君臣義，無所逃於天地間。」學究語也。楊廉夫《咏劉阮》詩：「兩壻元非薄倖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大可一粲。《隨園詩話》載人詠琵琶亭詩：「司馬青衫何必濕？留將淚眼哭蒼生。」皆是殺風景語。商實意太史詩：「名心未了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蔣苕生太史詩：「不是微禽敢辭惠，只愁無處覓金環。」隨園謂其不立身分而身分疆高，然孰若東坡「闕食惟應爨婦知」七字含蘊入妙。淮安郡城距袁浦三十里。丙戌、丁亥數年間，每至人日，余必買舟訪汪己山員外敬，信宿歐齋，與頻伽及錢塘江聽香青、蕪湖汪小迂鴻爲題詩之會。己山精書法，工詩，倜儻好客，四方知名之士傾襟納交，有鄭當時之風。其叔父審庵慎，篤行君子也。衣冠了鳥，禮數簡略。終日手一編，倦則與客作葉子戯，不與賓客酬應事。聞一生客至，則走避如不及。其所訂文字交，終日談笑不倦者，聽香、頻伽、小迂、朱鐵門春生、曹種水言純、改七葬琦及余，落落數人而已。初因聽香交於頻伽，後因頻伽復交於余。余至歌齋，則鐵門已即世。不數年，聽香、頻伽、己山先後徂謝。審庵晚年得子，十龄又瘍。黄罐之感，童烏之悼，老淚盡涸，不久亦歸道山矣。審庵癖嗜古書，搜求僻典，至於廢寢忘食，著有《老佚庵雜記》，詩不多作，作輒清新可誦。《送頻伽歸里》云：「春到江南動客愁，緑楊今已滿汀洲。且教絲竹陶嘉月，莫漫鶯花憶舊遊。身後名寧將酒换，眼前事合量才休。蓬山在望還風引，空見烟鬟日夜浮。」己山詩云：「兩載因依友亦師，忽看芳草動歸思。原知此别無多日，欲問重來在幾時。極外流鶯初命侣，橋邊新柳未成絲。搏沙聚散何須歎？翻恨年來識面遲。」二詩皆載入《靈芬館詩話》。己山古近體詩清氣撲人，絶遠塵俗。《題石田碧浪湖圖次頻伽韵》云：「游山發興同謝客，敗意忽染疥癬疾。豈山與我未有緣？不肯驟教真面識。二水精宫好非人寰，碧浪中湧蓬萊山。有時湖平波若鏡，流出畦畛分潺潺。」「撲人蒼翠迷陰晴，傾耳不辨風水聲。郭君出圖誇示我，勸我急束嚴裝行。」「今春探幽窮曲折，日暮時時洗韓職。天台雁宕各攀躋，行路何辭石頭滑？二石角鈎衣肘半露，出没蒼烟逐飛鷺。靈巖突兀幻奇峰，净明岑邃圍深樹。」「雁山雄秀卞山娟，過眼各已如雲烟。此生能着幾多屐，行自斷之休問天。」「石田老手稱能事，卧遊更勝讀游記。回頭一笑問小迂，君不作圖復誰繼？」《咏寒月》云：二天素景逼人寒，況復沉沉漏向殘。還似秋來好顔色，更憐歲暮與團隅。堅冰在地明如拭，老竹摇空瘦欲乾。憑仗醉餘渾不覺，添裘猶自倚阑干。」「疏簾垂地影蕭蕭，鎮日輕陰細雨飄。忽訝池邊聲太急，亂荷葉上碎珠跳。二亭亭翠蓋不摇風，時有迷離薄霧籠。一段斜陽明水面，晚來花比曉來紅。」「樹影蒼茫暮色催，竹籬笆外小徘徊。青蘆幾葉忽摇動，知有漁船打槳來。二憶昔頻游水竹邨，又來乘興款柴門。請看增下青苔跡，是否當年舊屐痕？二选勝何須問主賓？但清幽處屬閒人。遥知今夜虹橋畔，一樣飛花勸酒頻。謂藹人、一庵諸君。」嗟乎！己山本賈人子，先世自休寧遷袁浦，擁厚貲幾三百年，自審庵始多學好古。己山具此清才，結納名流，極東南賓主之美，卒以不事生産，黄金揮盡，而卒窮以死，能不爲之一慟乎！余《懷己山》詩有云：「世途誰識貧非病，身事真堪哭當歌。」又云：「傳來詩好知非福，驟爾家貧賀也宜。」皆實録也。

袁浦人日之集，丙戌年則題《龍池紀游圖注丁亥年則以「思發在花前」分韵，同作五古一首；戊子年則以「涉七氣已弄」分韵，分咏歐齋花木。丁亥之集，曾倩汪小迂作圖，而各書詩於其後。頻伽欲以戊子之詩合爲一圖，而叙其顛末，後卒不果。及裝成長卷，適曹種水自嘉興至，不及與於斯會，故題詩有「抽帆應笑我來遲」之句。後攜至皖江，適陸祁生在皖，題五古一首，有云：「居然聚五星，我乃識厥四。」祁生與頻伽、聽香、己山，皆舊雨也。

《人日圖》題者甚衆，且多佳句。朱菽堂漕帥爲弼七古一首，清蒼樸老。其詩云：「半世人日春明門，今年人日淮之海。與君同譜隔垣住，菜把未及同咬春。因思古人重古誼，高三十五詩却寄。今人何以古不如？雁後花前忙底事？花前忽展靈晨圖，丹青恨未親小迂。題詩分韵盡舊識，多半鄰笛怨黄墟。桃花潭深空逝水，郭眉江髯亦已矣。陸子枉自叢百藥，五君我亦識四子。廣文歸然雙鬟絲，婁東詩老兼畫師。丁乙相距祇九載，草堂閒煞梅花枝。古言七人與八穀，歲值晴明驗和熟。送租船趁秋風回，先約重陽就籬菊。」此詩作於乙未，而圖成於丁亥，故曰「乙丁相距祇九載」。「陸子」謂祁生，「枉自叢百藥」，蓋祁生有《叢百藥齋詩集》，近聞其已逝矣。與下句對法入妙。小迂以畫得名，詩亦工。人日之集，有句云：「慚余如土牛，向春亦先鞭。」極有風趣。又云：「座中有倪黄，敢與争端妍？」則非鄙人所敢承也。

江聽香性嗜手談，嬾於作詩，敦槃文酒之会，非促迫不能成篇也。零章斷句，不自收拾，没後，己山輯成若干首。清詞麗句，層見叠出。己山欲付梓人，未果而没。聽香有子，不能讀父書，此藁不知消歸何處矣！亟録數首，以見一斑。《久客不歸追憶浙中風景用蘇集韵》云：「人生慕禽向，妄意希先賢。自謂一隅僻，未睹山水全。故鄉豈不佳，往往輕棄捐。我家住西湖，付与良由天。如何爲飢驅，别輒經歲年？眷言託微波，清夢迢迢傳。螺痕澹逾媚，花腐濃更鮮。美人在天際，中隔幾點烟。靈境渺難接，韶景誰爲妍？客心信根觸，仰屋徒高眠。山禽唤歸去，使我生憂煎。苟無四方志，曷不圖安便？好謀買山貲，待結塵外緣。春風却相笑，滿地飛榆錢。」《送春詞》云：「聲聲題鳩聲聲雨，瞥眼春光過百五。宵鐘催徹不成眠，緑章誰乞東皇府？春來天上歸何所？搔首問天天不語。春辭我去我不歸，作客送春翻作主。送春江上年復年，新柳笑人鬢如許。故里鶯花託錦書，征衫襟袖沾塵土。細數韶華我慣經，等閒哪復縈愁緒？且折將離#玉羹，試傾婪尾浮香乳。一任輕風吹絮飛，天涯化作青萍絮。」《田家守歲詞》云：「登登街鼓夜未央，豐年除夕田家忙。竈婢執炊婦行炙，瓦盆木豆陳菊堂。整衣肅拜祀先畢，飲酒團樂坐促膝。豚肩肉大魚尾斜，門東索飯兒童譯。阿女持杯阿翁勸，祝翁長似今年健，百年此日皆如願。阿翁醉答朱顔配，願汝有聋腴田多，布裙换却新紅羅。阿女含羞阿翁笑，喔喔寒鷄隔鄰叫。」《曉寒用波箋韵同頻伽作》：「十載淮堪意若何？客中消受曉寒多。晨炊未動烟猶冷，卯飲難禁色半配。挽馱鈴聲和短漏，打冰人語出長波。探梅却憶西谿路，拚得凌霜盪槳過。」「布衾如鐵不成眠，畫角聲聲欲曙天。壓酒燈殘茅屋底，踏霜人遠板橋邊。棲禽瑟缩難辭樹，初日瞳嚨未破烟。坐斂薑芽嫌呵凍，一編遲爾答吟箋。」《袁浦人日同頻伽子履己山小迂集觀復齋分韵得思字》：「七日稱靈晨，屈指位當次。占書驗東方，晴光喜妍媚。草堂誰寄詩？枯坐憶常侍。款關故人來，有約肯虚遅？也如渡江梅，春風與之至。汪倫踏歌遠，客到主未厠。同儕二三輩，踞弛無禁忌。菜羹出春厨，煎餅索鄰肆。主人薄暮歸，豪飲各盡醉。抗論名世才，莫問斗筲器。泥塗與軒冕，泡幻豈殊致？古今一丘貉，枉用託褒刺。今夕是何夕？此樂洵非易。漏殘聞雁聲，點點動鄉思。衰顔笑我頹，擁被欲先睡。」《桐綿詞八首》：「一樹清陰籌曉烟，春風吹老子規天。桃花紅雨梨花雪，又見新桐盡诉綿。二露洗銀牀絶點塵，濛濛香霧#苔茵。殘紅畢竟隨流水，耐爾纏綿愛傍人。二窗網交通映夕陽，一庭暖玉静飛香。有人對鏡先愁絶，爲怕星星誤鬢霜。二嫩乳低垂胃畫檐，香綿如雪點瑶魇。不關謝女工吟絮，也唱吴儂《昔昔釀》。二色界諸天尚有情，兜羅花雨坐來清。最憐共命雙么鳳，消得温柔過一生。二桑影童童豆莢肥，春衫寄後錦書稀。江城五月寒猶峭，珍重餘温上客衣。二非霧非烟墜杳冥，吹來簿隙影瓏玲。無情莫學顛狂絮，飛向天涯即化萍。二黄梅雨歇緑雲稠，容易荷塘見浴鷗。記取金風催落葉，寒蘆已占十分秋。」聽香小楷工絶，曾寫此詩於扇頭見贈。其戊子人日分韵，余得「梧桐」限「七」字，聽香得「薜荔」限「已」字，附見余集中，不復録。

頻伽詩無體不備。其《靈芬館》第四集，真所謂銃貞毂潔，川静谷激，絢爛之極，歸於平澹也。五古如《蓮盒詩》、《自題月下傳經圖》、《和陶》諸作，七古如《歸自吴門》、《風雨不能上墳用昌黎寒食出游韵》、《會飲百一山房》、《走筆柬古雲'《除夕》諸作，七律如《旅館消寒用東澗韵四十六首》，讀之可以想見其爲人。其己卯以後詩在第四集十二卷之外，適余來淮浦，唱和甚多。頻伽自訂爲《老復丁庵集》。兹以尤欣賞者録之。《題奚鐵生雪泉卷》云：「元詩有清悶，真若冰雪净。惟其詩格高，畫手亦相稱。天真見荒率，孤抱此幽覓。偶作雪泉詩，寒籟滿清聽。吾友奚蒙泉，風骨老益勁。坎壊纏終身，但博虚名盛。詩篇或遜之，畫乃幾季孟。點筆爲此圖，兼以一詩媵。流傳歸鷲農，得之動色慶。大弓已失楚，玉環非取鄭。圖爲曹氏作，今藏景氏。摩掌感雲烟，先後富題詠。老我閲世久，萬事等堕甑。祇餘文字交，宿昔同性命。展卷盪心魂，保如玉山映。題詩苦筆弱，著語不能硬。」《人日子履至浦分韵得在字》：「獻歲月始和，涉七#屢改。餘寒雖肩奥，旭日炯光采。故人惠然來，前諾不我紿。驅飲卷白波，清談落珠琲。客中有此歡，視昔得如倍。平生重朋交，素心契蘭苣。靈辰敷招要，出户聽欽乃。就中誰最敦？袁盎與朱亥。湘湄、鐵門。逝川無迴流，石法肯相待。旅酬散賓筵，坐客惟某在。念往諒難追，失今後將悔。苦憶草堂前，梅花應蓓蕾。」《和子履韵即送還山陽》：「樓居頗清嚴，簷角挂寒月。將無謫仙人，許住白玉闕。佳客此從容，薄主匪倉卒。薄主見《三國志》注。云何遽告行？倚裝待明發。各懐憂時心，齊襲語鄭胖。人才要成就，取辦豈嗟咄？紛紛志與餘，何啻冢中骨？往时見尋常，祇今已難得。廟堂登董秦，吠証辱寧越。年歲苦騒駿，聲名恐没没。就令譏清狂，猶足傲干謁。何時偕歸老？山林從散髮。」《百-山房感舊》：「華屋依然遊不留，重來掃榻獨愁秋。勝情早結雲霞侣，晦迹終辭名號侯。隨會倘能九原作，子車何惜百身酬？分明一樣西州路，底事羊曇無淚流？」昔人一飯之恩，尚思冥報。自世道日衰，人情日薄，於是有解推誼重反肆誅求，文字見知轉資攻擊者。吾讀頻伽詩「快意休持無鬼論，負心偏是受知人」，爲之浩嘆。

頻伽篤於氣誼，故其哀逝之作，俳惻動人。乙亥四月，余長子徵耍以療疾早逝，痛不欲生。時頻伽歸魏塘，至秋杪來淮浦，寄余一函，其略云：「抵浦見所與己山書，知有西河之戚，傷悼不能已已。伏讀詞語，更極酸哀，鍾情吾輩，何以遣此？慝歸家後，亦喪一幼姪，年已上瘍，雖愚下，又患癇疾，然爲之作惡者彌月。況賢子之學有成立，其宜愁傷怛悼，亦非過情。然吾輩年皆衰暮，平生憂患之來非一，若再以恩愛糾纏，牢着心腑，傷年促命，恐殆來哲之譏。望勉割愛緣，歸諸宿命，是則區區友朋之意也。蘑在家忽已半載，觸事感懷，每忽忽不樂，所過皆邈然。比年覺顧影可厭，一二老友，尚期同此歲寒，可不厚自慎愛耶？」余輯喫兒舊藁，屬頻翁訂定。頻翁爲作序文，并繫以詩云.，「後來英絶意相親，重爲遺編嘆息頻。如子合題梁妙士，乃翁要是漢名人。誰言一去將同草？便有千秋已後身。相見但須判痛飲，不容老淚更霑巾。」讀竟不禁雪涕。

乙酉、丙戌兩年間，悽愴悲傷，久已無意於人世，惟賴此數卷詩得以過日。因憶《靈芬館詩話》引錢起詩云：「有壽亦將歸象外，無詩兼不戀人間。」殆天地特設此一事，以娱苦惱衆生也。喚兒詩名《嘯雨集》，乃其生前所自定者。忽憶太白詩「猩猩啼烟鬼嘯雨」，已是不祥之兆，此殆有定數耶？詩藁梓成，不忍開卷，鎧前月下，偶一披閲，涕泗迸流。其詩清和平暢，後乃哀音苦調，促柱么絃，早知非少竹間詩話卷三年所宜矣。《春日遣懷》云：「牆陰#靈暗生烟，漸見林花帶雨妍。草長鶯飛春易老，酒闌鎧炮客遲眠。新詩脱口成聊爾，舊事關心更惘然。多少閒愁消未得，梨雲一枕夢遊仙。」《積雨書悶》云：「一簾宿雨漏沉沉，岑寂空階渺足音。江渚楊花身世感，池塘春草弟兄心。縱傾濁酒愁難滌，不讀《離騒》怨已深。無賴游絲兩三尺，半明半滅濕牆陰。」《寒夜偶成次韵四首》其末云：「本無長句敵山東，强半豪情折病中。倦不看花非爲霧，寒思倚竹又生風。宵闌頗有扁舟想，吟罷纔知四壁空。一片傷心誰解得？此身來自廣寒宫。」《雪夜有作》云：「孤館寒多雪亂飛，憑欄此夕撫征衣。殘鎧沙路行將瘦，秋屐荒苔點不肥。久客翻憐愁漸薄，華年可惜事都非。故園欲問梅消息，滿地江湖雁影稀。」頻伽極賞其《野步絶句》：「負郭人家蠶上箔，隔溪邨路犢歸田。滿堤楊柳滿畦菜，黄到維摩嶺上烟。」《春寒》云：「簷前雨意先花釀，枕上冰痕待日消。」《曉行》云：「遠樹欲浮何處權？孤村猶帶昨宵雲。」《和人》云：「不信有香堪入夢，果然惟别最銷魂。」諸句載入《爨餘叢話》。壊兒病苦耽吟，性惡醫藥，又恐傷老人心，病日益篤，而諱病愈深。余亦恐拂其意，未忍强以藥餌。沉綿五載，卒以不起。是吾負兒也，悲夫！

黄仲則之「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頻翁以爲古之傷心人。余尤愛其「人間别是消魂事，客裏春非望遠天」，「久病花晨常聽雨，獨行草路自生烟」，真傷心人而能作鬼語者也。喫兒詩「柳明草暗牽詩夢，風澹雲孤送客魂」，又「空有月痕沉碧瓦，羌無釵影墮紅樓。多情伴我筵前燭，看到天明淚未收」，庶乎近之矣。

《靈芬館詩話》載李白樓方湛詩藁，中有《和鷗紅女子題壁詩》，并附其原作及序一首，末記年月。頻伽謂此詩不知白樓何從得之，豈好事者託爲此哀怨之章以眩惑行客，抑真有薄命紅顔馬上來耶？余見嶺南黄子實明經培芳《香石詩話》亦載鷗紅詩，爲之惜其才，怨其遇。及閲《崇百藥齋詩集》，則知陸祁生偕劉芙初嗣級同上公車，夜宿旅店，戲爲此作，題於壁上。往來詞客互相傳鈔，遂以爲真有鵰紅其人。頻伽作詩話時，祁生集尚未刻。頻伽先有疑詞，亦可謂别具慧眼矣。序與詩淒艷婉弱，酷摹小女子口角，而語經洗鍊，非清才不能有此手筆也。録之以見詩人游戲神通，亦足資藝林談助云：「妾生自劍嶺，遠别衣江。鋒鏑之餘，全家失所。慈親信杳，夫壻音訛。命如之何，心滋戚矣。得姻親以依傍，同魔躅於道途。攜至蘇州，遂偕南下。妄意少遲玉碎，猶冀珠還。期秋扇之重圓，願春暉之永駐。流離數月，甫達此間。嗟乎！陌頭楊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而魂歸。阿鵬阿鷗，生何如死？扶病夜起，勉書數絶。郵程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時嘉慶六年正月十九日，蜀中女史鷗紅題於河間道中。二萬里漂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來。朝雲暮雨翻翻看，一路山眉掃不開。」「深閨小命弱如絲，金鼓聲中怯幾時？回首驟姚軍裏望，分明馬上盡男兒。二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除有夢飛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殽人間拭淚斑。二藁砧望斷路盈盈，敲罷金釵憶定情。妾自馬嵬坡下住，此生只合卜他生。二小婢嬌癡代理粧，窮途怕檢女兒箱。兒時愛譜江南好，未到江南已斷腸。」「霧鬢風鬟一段魂，喘絲扶住幾黄昏。殘膏背寫傷心句，界亂啼痕與粉痕。」丙戌初冬，余次子徵琪歲試人泮，明春到淮讀書。余曾倩改君七菊作《横舍課經圖》，痛壊兒之早瘍，最琪兒之勤讀。圖成，頻伽、己山各有題咏。曹種水五古四首，詞意樸實，四詩即以「横」、「舍'「课」、「經」定爲韵。「横」字韵云：「鱸堂燈火影，夜半伊吾聲。丹青傳史筆，授經圖伏生。喜照丹穴彩，益悲桓山情。豈知至樂地，中有涕泗横？二舍」字韵云：「妙年析經義，視等金昆價。東軒長老身，老境若瞰蔗。昂昂千里駒，方整萬里駕。識塗詣聖賢，日歷幾傳舍。」「課」字韵云：「雲間二陸著，競爽弱一个。尚紹箕裘傳，可弔仍可賀。朝⁹¹暮後鹽，春近脆欲破。發篋振鼓餘，可及梅花課。二經」字韵云：「#地净如鏡，學宫門畫扃。負笈諸弟子，循咳共趋庭。絃歌議宰邑，牛刀發新硼。侯芭挽征鞍，請留《太玄經》。」祁生題絶句三首，其二云：「卅載研經悔已遲，又將古義訓佳兒。願伊休被而翁誤，早向長安訪導師。」别有風趣。

七菊畫法直追宋人，《老復丁庵圖》、《横舍課經圖》皆其晚年得意之作。間吟小詩，亦清新有味。工於填詞，曾爲余題《烟潯雲嶠圖》，調寄《湘月》，云：「暖翠浮巒，寫江南一片，烟光摇盪。卷裹沙鷗應笑我，三十六陂風浪。卯酒斟紅，丁香凝紫，墨灑溪藤上。醉餘吟嘯，壁琴微和清響。此地擬泛菰蒲，么荷貼水，趁新涼打槳。輸與幽人乘興去，昨頻伽歸，約同舟來相訪，不果。過雨蘋花初放。茶夢未闌，畫禪同證，雲影流仙掌。買山偕隱，結廬空復瑶想。」余有《懷歐齋諸子》詩，第四首云：「七蘊吾畫友，絹素堆案前。目力苦不濟，手腕何輕便。叠用雙眼鏡，有似重輪錢。座客皆失笑，相對轉自憐。吾衰近更甚，羡君如神仙。樂府況清妙，不獨丹青傳。」

朱鐵門明經客己山家，余往访之。病甚，不能談詩，不數日而殁。己山爲之料理殮具，送機南歸，并刊其《鐵簫庵詩文鈔》。詩筆清超，無塵土氣。《人日集頻伽齋分韵》云：「水邨雲氣晝陰陰，議權昏鴉已滿林。殘雪白於新酒面，東風寒入小梅心。溪痕一尺前宵漲，春信三分待曉尋。早有候門童子笑，安排無睡聽狂吟。二殘年直約到新正，豈謂臨歧半負盟？約爲人日之會者，吾里凡十四人，今不至者過半。客少數將梅樹補，詩成中有别離聲。草堂人日今朝始，此事千秋一刻争。二主七賓先結社，欲嘲餘子後成名。」《春夜》云：「笙歌放散冷流霞，春夢迷離記欲差。斜月在簾燈在壁，起扶殘醉看梨花。」《題秦淮垂釣圖》云：「紅樓夾岸曉粧成，水檻憑虚鏡檻明。一夜春潮經雨漲，釣船高與畫簾平。」《秦淮水榭》云：「歌扇飄零酒盞捐，春風殘夢懶重圓。今朝鮑老郎當甚，纔上歡場又惘然。二金船不放百分空，可許雙扶翠袖紅。好囑畫師錢舜舉，寫儂酒態上屏風。」王仲瞿孝廉良士，本名曇，後改今名。其人議論俶詭，好談兵法。有謬爲薦舉者，遂挫頓不振。其詩古體放奇氣奔，如其爲人，近體瀟灑有意趣。如《過華不注下》：「此日華鮒注，經秋木葉多。」《靖底懷漢將軍馮異》：「河不奈何公且渡，樹猶如此我消魂。」對法巧妙。，詩家鍊句鍊字最難，昔人云「吟安一箇字，撚斷數莖髭」是也。頻伽《常山道中》句「山行争道擔夫工」，語經百鍊。《夜半與友人飲酒》句「譚深頻怒酒長寒」，「怒」字絶妙，皆真得鍊字訣者。至其《山塘即事》云：「星明河畔原名女，人在雲中合是君。」《集友漁齋》云：「偶逢舊雨能無酒？暫放新晴定爲花。」《新秋即事》云：「人能無意憐歸燕，天已將心到候蟲。」《咏秋葵花》云：「騒人煩領生何晚，寒女神仙嫁亦遲。」《無題》云：「山遠漸如眉曲折，燭偏時有淚縱横。」此又鍊到自然，有神無迹者也。吴蘭雪同年嵩梁，都門舊雨也。才名滿海内，而不得成進士，官爵亦不甚通顯，爲點西州牧三載，卒於官舍。蘭雪詩天風縹缈，靈氣往來。長歌如《太白讀書臺》、《王文成紀功碑》、《建威將軍歌》，皆足摇五嶽而浚滄洲。詞多不能盡録，録其《黄巖絶頂觀瀑同憚子居作》：「君持一杖遊山南，我戴一笠來山北。開先寺裏一相逢，狂叫拍肩人不識。人間失脚四十年，朱顔漂泊俱華顛。今日同結名山緣，君寧非佛吾非仙。九十九峰高插天，峰峰妙有飛來泉。泉流所經我亦到，上求石梁下玉淵。青玉峽前水奔注，雷雨翻騰氣逾怒。瀑布源從雲上來，探源更入雲深處。黄巖壁削天當中，山飛水立争清雄。冰綃萬丈捲迴風，夕陽紫翠難爲容。文殊塔頂摩蒼穹，下界擾擾如沙蟲。咄哉我輩青鞍布襪底，道有星宿之海垂天虹。仰天一笠墮山背，吹作仙雲大於蓋。請將君杖擲空中，定化神龍戲滄海。雲龍萬古常相逢，投筆仍爲雙劍峰。」

蘭雪小詩亦琅琅可誦。《紀遊》云：「一角荒亭夜寂寥，聽風聽水又蕭蕭。古松不辨親栽樹，明月依然似六朝。」《感舊次吴玉松太守虎丘雜咏韵》：「花意紅酣柳碧统，尊前羅袂捲雲藍。才人落魄狂游徧，天遣飄零郭十三。」「歸心萬里白雲馳，投老看花醉不辭。生作寓公死才鬼，秋墳争唱鮑家詩。謂張船山。」

胡璃章茂才#年，一字石梁，吾邑人，子若之婦翁也。其詩筆修整雅潔。《錢塘懷古》有句云:「爲愛西湖忘北敵，不妨南渡作東周。」爲竹橋儀部、子瀟庶常所稱賞。又《黄葉集潭影軒分賦》云：「霜林黄葉最淒清，村落江南倍有情。攜得菊花九日酒，夕陽影裏弔崔生。」亦有神韵。潭影軒，吾邑竹娱詩人之别業也。

朱佩芳明經宫桂，一字尊湄，常熟人。工詩善病。余在語溪，嘗分賦紅牡丹、杜鹃花諸作。又分咏虞山古蹟，尊湄得「昭明讀書臺，云：「落梅飘晚風，修篁滴春雨。青山猶六朝，帝子渺何所？殘月下深宵，鷗啼頗清苦。時代雖云遥，風流尚堪數。維揚有高樓，與此共千古。詛比江陵城，藏書付一炬。」筆意遭緊。

尊湄七律多精深華妙之作。《咏史》云：「百戰經營創國基，誰教立愛致傾危？法嚴錦綺挑强敵，情溺烟花集艷詞。御仗尚排回鶴隊，降書已達鬥雞兒。銅鐘摧落由前定，畢命秦川最可悲。二作鎮西川創業難，一籌得蔭任偷安。鴛衾夜設芙蓉帳，鶴殿晨供薯董盤。繡斧軍容空炫耀，錦城國勢忽摧殘。老臣倉卒修降表，銜璧牽羊忍再看。二築室匡廬性愛閒，難共英傑濟時艱。群工佚樂開香宴，幻術瑰奇嬖玉顔。敵騎已臨揚子渡，壽杯全失皖公山。紛紛五鬼蒙榮寵，枉使中丞請斬姦。二風流國主憶南邦，禮佛曾懸寶勝幢。螺筆點青翻艷譜，麝囊堆紫映雕窗。共拈金葉常耽戲，纔寫瓊箋已促降。一自教坊揮淚去，那堪回首望春江？」尊湄之子諳燕亦工詩。《咏昭君》云：「琵琶一曲怨纏綿，絶代嬋娟忍棄捐。倘使紅顔邀帝寵，豈教青塚動人憐？當時却被和親誤，此日翻緣薄命傳。倚得新粧成祸水，築臺空自號留仙。」

淮堪爲四方輻棒之區，文士往來，時相會合，所恨甫盟鷗鷺，即賦辘駒。君子至斯，吾皆得見，而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天長程禹山孝廉虞卿，主講淮關之文津書院，作寓公三十餘年。余至淮上，即訂文字交。自嘉慶之庚辰迄道光之乙未，其間雪泥鴻爪，過眼如雲，河梁之别，鄰笛之悲，不勝屈指，惟禹山露然獨存。故余贈詩有「白頭同作淮増客，十六年來舊酒人」之句。禹山曾從鐵梅葬尚書爲遼海之遊，策馬醫巫閭，吐其胸中奇偉之氣。其詩如幽燕老將，刁斗森嚴，轉戰無前，撼之不動。後以數奇不遇，戢影荒江，烹鍊愈深，風格益上，所著《水西閒館集》，長篇鉅製，惜不能備録也。《悲笳行》：「昔有文姬《十八拍》，邊兒聞之淚沾臆。南人不聞不解愁，誰從塞北聽飕庵？一拍依稀音一變，北風吹斷孤鴻遠。不是琵琶出塞聲，争如羌笛關山怨。吹笳健兒破一足，獅鼻虬鬚髮不束。自言三十從軍行，百人手刃霜刀輕。囊中有笳興不滅，獨上戍樓吹秋月。一朝又令出行伍，轅門喧喧擂大鼓。誰知日暮抵敵軍？馬逸小谿折左股。凯旋猶得幸生還，崎跋乞食幽燕間。我聞是言酌以酒，一飲尚能空十斗。不見吴中伍子簫，誰知栗里淵明柳？嗟嗟燕頷封侯身，無命亦是吹笳人。爾吹不須憂和寡，我乃燕市愁歌者。」《野望》云：「枯桑颯颯生悲風，沙石飛渡遼河東。遼河之水逆不流，狂波倒卷寒雲愁。回馬遮面登戍樓，樓頭有客彈箜篌。箜篌一彈聲激楚，渺渺關山淚如雨。日暮青燐送我歸，天寒鬼聚沙中語。」《旅館題壁》云：「疲馬長愁遠道艱，一鞭斜日亂峰間。炊烟黑壓平頭屋，暝色紅分對面山。躡踊歧途憐趙客，隔鄰鄉語異吴蠻。深閨料有金釵卜，此夜遼西夢未還。」禹山《咏春草》詩云：「北郭清明早，南朝廢寺多。」人皆傳誦，因目之爲「程春草」。「山碧尚餘前度草，江春不是去年波」，「紅豆未妨前世種，黄鶯已過别枝啼」，皆情韵深至。

曩在都門，與劉芙初太史寓邸甚近，宣南文酒之會，晨夕過從。其詩名《尚綱堂集》，然未見其全稿。箧中所存者，率皆一時投贈應酬，非得意之作。《晚過法源寺》詩云：「碧天吹斷玉蓼差，吟坐秋堂有所思。霜未退紅篁退粉，艷情不似舊來時。」蓋亦引以自喻也。芙初咏史樂府一時纸貴，摘録敷首，讀之琅然有金石聲。《啄皇孫》云：「啄皇孫，誰家燕？朝入長安宫，暮宿昭陽殿。昭陽殿裏别築屋，燕燕舞時赤鳳來。赤鳳來，舞不止，燕巢將傾安得子？子不生子空啄孫，延秋烏，啼上门。」《車中閉》云：「弓弦能鳴箭能叫，快馬如龍逐年少。鼻頭火，耳後風，一朝閉置帷車中。不識兒女悲，但言新婦苦，武臣能文今不武。吁嗟乎！丈夫退走三關兵，當時笑倒夫人城。」《螺子黛》云：「燕支井底嫦娥死，殿脚三千賜螺子。日賜五斛不值錢，長眉幾人如絳仙。妾好眉，君好頸，可惜朝朝鏡中影。鏡中蛾緑看幾何？玉鈎斜畔秋螢多。」《畀大秤》云：「宰相之過女主嗔，夢中一秤畀婦人。婦人才，量天下，壓倒陳宫袁大捨。誰言沈宋儒，不如江沈流？二十二人詩滿樓。夜珠無價非暗投，君王方點雙陸籌。」《金帶圍》云：「姚黄魏紫開唐花，宰相與花同一家。宋時金帶四花並，宰相與花同一命。廣陵二十四品圖，似此一品花中無。花中宴，客中折，他日黄花誰晚節？」《歐公柳》云：「桓公柳，金城邊，歐公柳，平山前。官塘楊柳千株植，柳眼曾看幾今昔？醉翁一醉七百年，記得荷花爲公折。荷花依舊邵备，此柳得似甘棠無？」《詔諭降》云：「詔諭降，宋兩宫。謝太后，瀛國公。詔諭降，辱宋國。張思聰，許文德。詔書可焚不可降，臣負斯言如此江。江流到海萬萬古，無人降得隹山土。」《葬袍笏》云：「閣部堂堂好男子，孤軍半壁揚州死。閣部死，城不完，風吹碧血餘衣冠。梅花嶺上愁雲黑，騎鶴魂歸招不得，馬阮凌烟好顔色。」

芙初佳句，如「目行疑讀畫，花坐當薰衣」，「風竹有聲畫，草蟲無字詩」，「垂簾算弈留仙客，隠几看花當美人」，「茶聲細欲成泉夢，酒氣多能暈月華」，「人如風柳時三起，酒似春潮日兩回」，「自人世來無世想，不應春去有春愁」，「西風畫出勞人樣，吹得衣裳似葉聲」，「東塢夕陽西塢雨，哪容人世不炎涼」，皆甚清妙。

郭丹叔鳳詩名幾與伯兄相埒，而余未讀其全藁，惟於頻伽集中附刻者，録其一二。如《送蔣伯生歸虞山》云：「天寒酒作通宵飲，路遠書常隔歲傳。尚記形容差覺老，試思離别幾多年。」《探梅》云：「横波清瘦只如無，走近花前奈密何？揀折一枝無折處，始愁花少又愁多。」「花前埋我有詩篇，記着徐熙爲黯然。買取西山三百樹，歸來齊插墓門前。」皆詩思戛然異人。

竹間詩話卷

嘉慶初年，邪匪之亂，秦、豫、川、楚荐罹鋒鏑。一時詩人見諸歌詠者，恐傳聞異辭，未足以爲信史。遂寧張船山太守問陶秦蜀往來，目擊寇亂，及都門羈宦，悵望鄉關，滿地干戈，歌以代哭。故其詩蒼涼激楚，沉鬱頓挫，叙事既確而怨憤之語亦不同無病呻吟。杜陵復作，定當把臂入林也。《丙辰十一月二十三日懷亥白兄作》：「風雪征途一劍寒，計程此日過長安。傳聞羽檄馳三輔，或恐鄉雲阻七盤。何處淹留驚戍火？有人辛苦據歸鞍。漢中形勝關秦楚，何止崎婿蜀道難？二莽莽巴渠又列營，滔滔漢沔正徵兵。故鄉山影愁難破，客路風聲夢亦驚。衰老庭閹頻悵望，飄摇兄弟倍關情。一官我更歸何日？搔首西南欲請纓。」《歲暮雜感》：「餞歲迎軍已四年，幽并花雪苦流連。思鄉有夢驚烽火，報國無文愧俸錢。薄宦門庭常似水，愁人詩酒不能仙。天街急景催車馬，指肘風窗白日眠。二兩軍兵火照三湘，將帥連營守夜郎。誰帰複槍清洞穴？轉驚笳鼓動荆襄。故人寂寞多新鬼，古戍荒寒半夕陽。馬革總疑非上策，重臣何用死沙場？」「悄無人語夜迢迢，代馬衝寒氣已驕。雪仗風威終易化，烟隨雲勢亦須消。高歌斫地聲悲壯，醉眼看天影動摇。浮世功名是何物？酒鏡慷慨擲金貂。二誰量身世數恒沙？渺渺浮生此一涯。久息名心翻貝葉。强摩冷眼看冰花。貧無可操愁原誤，詩有難言注轉差。回首高堂天萬里，不堪風雪問三巴。」《戊午二月十九日出棧宿寶雞縣題壁》十八首：「群盜如毛久未平，棧雲來往一身輕。干戈草草催離别，婚宦勞勞紫死生。有用年華拚棄擲，無聊冢計費經營。關山銷盡輪蹄鐵，猛虎磨牙看此行。」「石磴縈紆戰馬麓，入山符叠辟兵符。殺人敢恕民非盜，報國真愁將不儒。豺虎縱横隨地有，貂蟬恩寵愧心無。荒寒驛路匆匆過，焦土連雲萬骨枯。」「輕裝休問辦裝錢，短蟻長亭望悄然。燐火飛殘新戰壘，枯髏吹斷舊人烟。此中託命惟奔馬，何處招魂不杜鷗？大帥連兵甘縱賊，生靈塗炭已三年。」「窮山避處敞軍門，威望遥遥萬馬屯。不戰豈能收殺運？無功先已負君恩。祇聞怨毒歸諸將，可有心肝奉至尊？一樣沙場征戍死，模糊敢信是忠魂。二功罪朦朧合自寛，苞苴魏贈且偷安。民窮轉覺軍中好，寇過惟從壁上觀。俗吏飛騰推挽易，妖氛飄瞥送迎難。逍遥無暇談攻守，不及鄉農早議團。」「故事虚張諭蜀文，懸軍安養募新軍。山中城破官仍在，間外兵譯將不聞。大賈隨營緣我富，連村無寇是誰焚？烽烟未掃偏流毒，萬鬼含冤指陣雲。二連城閉後萬山荒，忍棄郊原作戰場。賊有先聲如唳鶴，官無奇策任亡羊。飄摇鴻雁飛難緩，潦草弓旌氣不揚。猶勝驕淫諸將吏，移營終歲避鋒錯。二憂憤書來處處同，故人幾輩尚從戎？能文未易參軍事，有口都能説戰功。爲我驚心籌去住，看君彈指定窮通。東溟西域曾帷幕，猛將還應憶海公。」「斷無苻拔混麒麟，大酒肥羊誤保身。攘劫翻誇裨將勇，需求誰諒縣官貧？賊能退舍尊廉吏，令敢梟渠起義民。祇爲英雄惜成敗，論兵安肯恕庸人？二莫倚重關護益州，時危曾困武鄉侯。誰看鴻鵠猶扶來？人佩刀糧早賣牛。戰鬥心疲千帳冷，驚呼聲亂一城秋。老師糜餉成何事？宵阡空貽聖主憂。」「三川人滿欲烹珠，曾問今年米價無？餉道幾難通劍閣，商船新已斷夔巫。蟬連糧運舟車險，錯雜民風士馬麓。猶幸未摇根本地，尚留嚴武在成都。」「漢沔東流雪未消，軍符絡繹馬蹄#。倉皇鬼域來無定，破碎峰鬱望轉遥。地險不聞由我據，城危幾度看人燒。商於何止關秦楚，隴蜀河潼路萬條。二蔑也横行起祸胎，桃花馬上看重來。不貽巾幗先逢怒，欲辨雄雌已自猜。黄鵠特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才。」「千里奇峰接宕渠，才聞王三槐冉文壽又高均德徐添德。城狐中夜聲相應，穴鼠空山技有餘。焚掠難歸皆盜賊，風波未定且吹嘘。傷心已亂無全策，祇仗天威盡勤除。」「議撫招降計已施，凋殘民力久支持。不明賞罰終何益？真舉才能倘未遲。將相有权甘自棄，英雄無種要人爲。孫吴兵法非天授，誰竭誠謀報主知？二纔過黎州又鳳州，含情重問草涼樓。磨驢步步皆陳跡，風柳條條是别愁。花鳥三春禁雨雪，關河千里見戈矛。元戎誰有書生膽？快馬輕刀自遠遊。二長途心緖久寒灰，蜀壘秦關去復回。兩地有家離聚苦，連营無路夢魂猜。幾人還唱從軍樂，何日真逢撥亂才？行盡殘山重嘆息，年時已是賊中來。」「夔萬巴渠鳥路長，通秦連楚鬥豺狼。天如有意屠邊徼，我忍無情哭故鄉？八口艱虞猶劍外，一身飄忽又陳倉。風詩已廢哀重寫，不是傷心古戰場。」《庚申二月十八日聞賊自定遠渡嘉陵江由蓬溪擾遂寧作》：「談虎聲低亦變顔，驚聞烽火照鄉山。親衰稍幸移家早，劫大方知出世閒。誰撒江防輕蟻穴？自傷歸夢泣刀環。亂離那及红襟燕，故壘銜泥尚往還。二仰屋深宵迥自哀，一官如爲避兵來。看春眼冷疑天象，弔古心灰哭將才。事有難言空抱膝，命無可用且銜杯。東風何苦吹塵世？鬼面奇花處處開。二指揮隨意説三巴，啞啞渾如白項鴉。人盡談兵真有口，我方憂世已無家。竟抛庸蜀天應悔，不信孫吴計總差。廣坐吞聲聊斷酒，傷心何處問桑麻？二誰言閲歴更須深，十載浮生變古今。幾處飄零憐骨肉，向來游戲説山林。積尸列柩何勞駡？狡兔封狼未易擒。束手自愁無死法，金經一卷耗雄心。」《聞遂寧兵警邵五作詩相弔並寄懷亥白成都依韵酬謝》：「豕突鄉閭次第開，一家人悔不同來。感君有禮驚相弔，惱我無言隱自哀。難辟妖氛怨故里，能成殺運讓庸才。祝宗祈死天應許，駒隙流光莫漫催。」「移居草草錦官城，風鶴遥知夜有聲。經世才難空弔古，思親心亂忍談兵。窗摇短燭愁看劍，烽起連江夢築營。聽雨對牀虚舊約，東坡他日是餘生。」按：川楚用兵，始於乙卯，終於辛酉，界連五省，事閲七年。詩中所指將帥之士，玩敵縱賊，逡巡退缩，皆爲實録。閲十餘年，而後有林李之亂。余有《豫東紀事》五古及《新樂府》諸作，具載藁中。詩雖不工，其叙述時事，義存諷諭，亦猶先生之志也。

癸酉九月，山東、河南之亂，同時諸君如陸祁生、周保緒濟各有詩紀事，而保緒之《新樂府十二首并序一首》最爲詳盡。祁生所謂「此才竟以詩人老，紀事聊同野史傳」是也。詞長不能備録，止録其《咏曹縣令》云：「趙女歌，吴兒舞，銀燭高燒日當午。歌闌舞罷擁吴兒，趙女擎燈照錦帷。鴛#婁艾誰能辨？行樂未終聞急變。可憐白刃潔如霜，頸血先將赚吏濺。寇戎伏莽豈不知？羽書鄰境曾飛馳。老翁七十猶滑稽，踞牀護駡白眼嗤。邀功生事翁不爲，梨園菊部取自怡。一門駢首何足恨？絶恨從此勞王師。此翁有子亦跌宕，是日青樓試高唱。模糊鶴髏催夢醒，繡被猶翻鄂君浪。」亦可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矣。

保緒倜儻豪邁，詩有奇氣。《夜宿京口》云：「海門潮雜雨聲來，潛壑龍吟助客哀。自古狂瀾皆勝局，不能飛渡是庸才。佛兼死戀揚州郭，寶誌生營建業臺。西望白沙雲黯黯，迎鑾雄鎮久蒿萊。」具此才而爲廣文，可惜也。

保緒小詩亦極清隽。《祥符閘馬上口占》云：「短衣長策上征擊，慣把疏林當畫嵐。秋燕亂飛湖草緑，昨宵涼雨夢江南。」

嶺南向推詩藪，自南園十先生後，暨翁山、元孝、藥亭而臻極盛焉。近則馮魚山太史提唱後進，鴻才碩彦、揚挖風雅者後先接踵，而憔悴專一之士，竭其畢生之精力，亦足自成一家言。昔翁覃溪學士選陽春譚康侯部發昭、香山黄香石明經培芳、番禺張南山司馬維屏爲「嶺南三子」。余又於三子外，增順德黄小舟侍御玉衡、吴秋航大令梯、吴川林辛山大令聯桂、鎮平黄香鐵孝廉劍，爲「粤東七子」。夫嶺南詩人多矣，余所録者不過記縞紡之贈投，願雲龍之追逐，而此邦人士之盛，亦可想見其大凡云。康侯《聽雲樓詩》樂府歌行追蹤太白，極倘倪迷離之勝。《昇天行三首》其一云：「昇重霄，瞬奔月。仰手搴白榆，繁星落如雪。鶴背風泠泠，電光瞥過芙蓉城。銀河凌空走西海，耳畔但覺波濤聲。瑶池桃花薬宫樹，恍惚曾經舊遊處。千龄一瞬能幾時？汗漫人世多狂辭。天人窈窕顧我笑，碧雲一去來何遲！歸來歸來兮，雲中君兮知未知？」其二云：「蓬萊之山滄海邊，斷爺聳背高連天。山中瑶草如春烟，龍鸞並駕相後先。騰輕颱，載玉女，咳唾雲端作飛雨。朝與予遊陽之阿，夕與予遊瑶之圃。神烏顧兔西復東，金支貝闕光玲瓏。精誠耿耿仙靈通，般裔裔兮紛來同。抽毫命我銘新宫，鯨嘘電掃聲摩空。雕蟲瑣細不敢動，一百二十鳳皇鼓翼鳴雛籬。章成仰面西向笑，人間百日生東風。」其三云：「我從東方蒼茫雲海之間來，上排天路中徨徊。青童手持白驚尾，夜掃紫霧閭門開。玉階丹代趨雲雷，二十八宿環三台。七襄文錦摩天裁，凌雲獻賦揮袖回。司命憐我貧，處我金銀臺。被我丹鳳裘，傾我流霞杯。南洲俯瞰不見底，但見一片飛紅埃。昇天行，何壯哉！古來無世無仙才。」康侯小樂府節短韵長。《瑶池宴》云：「宴罷瑶池碧樹春，白狼白鹿擁朱輪。百年幾度西巡守，不向南征問水濱。」《秦鏡詞》云：「龜龍虎雀未销磨，收取長江萬頃波。照見關中天子氣，風雲無限漢山河。」《迷樓曲》云：「解道真仙也自迷，高樓上壓五雲低。可憐博得雷塘土，依舊空梁落燕泥。」又如《咏春草》云：「一碧自千里，四山多夕陽。離亭侵馬足，古道斷人腸。」可與程禹山之「北郭清明早，南朝廢寺多」異曲同工。

香石著述甚富，曾輯《易宗》一書，彙唐宋諸儒而折其中，又有《嶺海樓詩文全集》及《雲泉隨札》、《浮山小志》、《香石詩話》諸書。性好山水，嘗五上羅浮，於絶頂築粤嶽祠以觀滄海日出，自称粤嶽山人。年四十游京師，與余定交於宣南旅邸。其論詩嘗云：「七古以多作對仗爲妙，如老杜歌行-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下即對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蓋上句正提奇才，下二句接寫奇才，必對方見宏整。又《漢陂行》中幅云：一宛在中流渤海清，下歸無極終南黑。』得此二語對仗作停頓，精神百倍也。七古有雙、單字法，如《淡陂行》『黯慘一二琉璃一二散亂」二嗎啾二「沈竿續蔓』、『菱葉荷花一二湘妃漢女一二金支翠旗一，皆雙字。日「歌」、曰一舞一、曰「有二曰『無一、曰「雷』、曰「雨」、曰一神二日「靈，皆單字也。又如「動影裏窕沖融間』一句中，嵌入「裏窕二「沖融」等雙字，『間一字便是單也。此即叠字之法，由三頓、五頓，至一字一頓，各極其變。又七古多用三平正調，則音節自諧。如老杜《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行》篇中二驗龍翔一二凝清光」二傳芬芳」二神揚揚，皆三平，獨「增惋傷』句，一惋』字忽轉聲，因下段轉入仄韵，此處領起，有换羽移宫之妙，極變化亦極自然也。余按唐人歌行，惟初唐、長慶聲叶宫商，餘則上四字仄，下三字皆平，或上二字平，中二字仄，下三字一平一仄一平，音節自然合拍。此雖不必拘拘於此，然觀杜、韓集中，可以悟鍊調之法。至如李義山《韓碑》有七平七仄句，則是變調，不宜輕用也。」香石之言是也。其論「七古須多作對仗」，尤爲確論。余謂即五古亦以對仗見精整，若通首單行，即牽弱矣。杜陵七律結句多用對，如「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關山極天惟鳥道，江湖满地一漁翁二「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結句多用對以鍊其氣。且「風急天高猿嘯哀」，通首無字不對，是以一氣流轉，倍見整鍊者。大家每以對仗見真實力量，非如近人之随筆寫成，漫無紀律也。

香石《羅浮放歌》：「我思太古洪荒來，川澤融液山胚胎。水流山峙天地奠，更有離合何奇哉！堯時九年嗟湧洞，禹甸九土猶蒿萊。水患懷襄極泛濫，山疑飄蕩無根斐。相傳神山在渤海，三峰上聳金銀臺。一朝蓬萊失左股，南溟涌出浮崔巍。巨靈有意故附會，羅浮合并難中開。鐵橋横亘入雲漢，造物好奇爲此玩。兩儀原自太極生，二山定有元精貫。曠觀五嶽鎮中原，衡山乃在諸夏半。羅浮徒以佐命名，傑出空負炎州冠。北嶽既臨北地隅，南嶽合居南海畔。不爾當推粤嶽崇，肇錫嘉名成壯觀。仙居第七古洞天，畸人逸士求神仙。稚川獲得丹砂日，安期不遇祖龍年。竹符丹竜本恍惚，靈禽異蝶還編腰。逃名洗耳來古澗，盡醉買酒餘平田。當時周濂溪、羅豫章諸鉅公，流連景物兹山中。儒先豈有烟霞癖？山水偶契仁智胸。粤洲祖，泰泉翁，居山著述侔化工。圖經特爲闢真面，賢關何意埋荒叢？先祖粤洲先生嘗隠居山中，著《三五元書》、《皇極變窺》等書。文裕公雛此講學，闘泰泉精庵，修《山志》，著《圖經》，弟子黎民表爲之注，《山志》由此始傳。今秋我來追奇蹤，遥探四百三名峰。飛流萬丈白練素，列岫千朵青芙蓉。出門前導呵啞虎，入室近玩摩銅龍。忽看雲氣驟彌合，却似海龜翻鴻濛。陰晴朝暮各變態，淡濃遠近纷修容。荒村幾度綻梅萼，古亭盡日吹松風。蠻烟蛋雨憶坡老，參横月落懷師雄。我生未得遊五嶽，五嶽披圖思大略。莽蒼崇宏定有餘，幽秀靈奇當不若。我與山靈信知己，山靈於我如有約。使我來時風日佳，天公爲我净林壑。題詩何必碧紗籠，放懷且倒金樽酌。」詩筆汪洋排宕，而章法又極精整，其妙處在得鍊字訣也。香石《山行雜咏詩》，如「青壁萬尋溪一曲，桃花開向水聲中」、「仙風遠度梅花放，知有人來過石梁」、「行上坡陀時小憩，一天空翠落松花」，自是神仙中人語。南山弱冠負盛名，及遊京師，才望騰茂，嘗自言平生詩七古與七律最爲愜意。今讀《聽松庵詩》，其五古蒼野樸實，五律渾厚精純，亦非凡手所及。七古如《宋三大忠祠》、《聽雲樓歌》、《舟中望廬山》諸作，兼擅青蓮、玉局之長；七律《秋懐八首》具體杜陵。其言情之作清綺芊綿，紀遊詩亦托興深遠。倘遇雙鬟，定以檀板銀筝誦之。《遣恨四首》云：「方壺昨夜起罡風，誰信瓊華一瞬空？斑竹淚枯來渴鳳，碧夢聲斷失驚鴻。梢頭苣蔻春猶淺，臉際芙蓉酒正中。莫唱黄鷄催白日，尊前癡夢尚朦朧。二西母駿鸞入絳烟，曉風環珮散群仙。卷施拔去心難死，烏鵲飛來恨莫填。玉境有臺安實魄，金丹無術駐華年。紫藤花裏娟娟月，曾照娉婷小閣前。二依舊星辰愴舊遊，紅牆銀漢望悠悠。冰輪蝕破蟾餘泣，玉杵舂殘蜥蜴愁。錦里看花偏隔霧，茂陵聞雨易傷秋。香泥千尺埋雲子，腸斷金魚鎖畫樓。二水邊樓閣暗輕陰，佇苦停辛思不禁。小雨似烟寒消消，遠天如夢晝沈沈。月中楊柳曾舒眼，風裏芭蕉未展心。莫向蓮塘重倚械，紅衣狼藉冷珍禽。」《旅懷雜感》云：「風緖烟光總可憐，扇袍欲卸試吴綿。雙柑釀暖聽鶯地，百草吹香射雉天。古刹客來談寶劍，芳郊人去拾金鈿。摩掌醉眼蘇臺近，土碧成花有鹿眠。二短簿叢祠送曉鐘，虎丘孤塔插晴空。歡場跌宕烟波裏，梵宇參差紫翠中。骗馬有時行躁慶，鵬鴿無賴唱玲瓏。五人墓上誰澆酒？花片飛來似血紅。二破楚門空霸業銷，青山猶作翠眉嬌。生公法滅留頑石，伍相魂飛徙怒潮。扇影衣香三里霧，風廊水榭百枝蕭。扁舟載得吴宫月，直到揚州廿四橋。二騎鶴何人自在行？竹西亭畔緑楊城。珠簾十里春風面，畫舫三更夜月情。小杜鬢絲烟黯澹，阿麼頭頸镜分明。迷樓簫管青樓夢，併作邪溝一夜聲。二選舞徵歌樂未央，牙旗玉帳氣飛揚。春風燕子燈前影，暮雨桃花扇底香。上將登壇悲擊楫，重臣開府愛雕牆。長淮閲盡興亡事，依舊滔滔送夕陽。」金侍御工隸法，愛寫墨梅，有《安心竟齋詩集》。五七古規摹杜陵，兼學東坡，律體尤清蒼合格。《江城六首》云：「風雨此遥夜，江城秋又歸。經年牛馬走，徧地鳥蛇圍。燈下歌長鉄，尊前試短衣。永懷班定遠，投筆壯心違。」「海國動秋濤，屠鯨技孰操？斯人非不出，群盜竟如毛。孔道人蹤絶，晴村鬼哭高。飛章定斟酌，多恐聖心勞。二百里膏腴地，傷心付劫灰。連山烽作戲，中澤雁流哀。一月舂糧去，千艘贖水回。似聞鄰婦哭，愛女不歸來。」「營巢混鳩鵲，繞郭半無家。五夜機槍影，三秋桃李花。居人賣牛犢，匝野委稷托。獨上禾亭望，愁風急暮笳。二水軍時一至，堅壁老謀成。海闊竈竈戲，烟昏草木兵。縱擒誰决策？迎送但懸旌。稍喜盧都督，臨危肯背城。二大府論兵地，頻書咄咄空。鬢分雙劍白，血噗羽書紅。争效秦庭哭，微聞蜀檄通。攻心須不戰，早晚奏奇功。」《泊胥江》云：「海洞江上路，日落且停橈。鴉色荒村樹，雞聲别浦潮。勞生隨泛梗，静契惜懸瓢。無限春歸雁，雲深不可招。」《録别》云：「殘臘匆匆去，還家轉别家。有官仍浪跡，歸路更無涯。雪盡馬方健，酒阑燈又斜。朔風吹獵獵，愁聽暮城笳。」數詩逼真唐音。他如七律之「全家尚寄燕雲裏，遠夢先歸嶺雪邊」、「采風欲訪田何宅，徧地驚看鄭俠圖」、「白日看雲遥憶弟，青山攜酒喜逢人」、「怒濤卷海疑奔馬，怪石盤渦欲吼鯨」、「清流觴詠剛三月，細雨帆檣又一年」，皆中唐人高響也。張南山有《國朝詩人徵略》六十卷，其目録有小舟而集中無詩，得此可以補人。:，秋航大令与小舟同里，兩人唱和之作無慮數十百首。客於京師，其寓齋即竹境古藤書屋也。《咏老松》云：「落落古君子，對之清俗塵。經過苦寒歲，閲盡著書人。壇迥雲留夏，山空月照秦。靈根已凝結，偃蓋待仙真。」筆意清警。秋航中嘉慶辛酉鄉試第一，屢赴春官不第。其《歲暮書懷》云：「貌不如人何況老，瑟非王好復難工。」

辛山大令原名家桂，後改今名。所著《見星庵詩集》，多新隽之思。余最愛其《舟夜》七律，云：「船涸淺流沙有聲，四圍坐對短槃明。漁燈入水星浮出，山影沈江樹倒生。-韵同拈詩客狎，兩舟齊發榜人争。霜風露氣前村暗，何處遥遥夜弄笙？」《梅嶺道中》云：「塵飛古驛路何如？絡繹行人是貫魚。看得輿夫争道處，似臨懷素草中書。」妙得未經人道。

香鐵孝廉倜儻亮直，軀幹短小，而豪氣迅發，篤於友朋之誼。庚辰秋曾偕小舟待御出都南歸，行至信州，小舟没於途次。時霽青爲信州守，爲之經紀喪具。香鐵崎唱数千里，扶柩送歸羊城，復自羊城行數百里，始歸鎮平。中間遭風覆舟，屢瀕於危，卒以無恙。其詩名《讀白華堂集》，生氣滿紙，讀之如見其爲人。

香鐵有《夜光木歌》，蓋引以自喻也。序云：「癸酉夏，河水驟漲，村人沿堤拾竹葦，得枯木，攜歸充爨。皮膜剥盡，根株拳曲，人夜辄有光，如積雪然。余異之，爲作歌。」詩曰：「夜光木，乃産自陰山，斷自冰谷。初疑變畫之草出拘彌，又疑四照之花號迷穀。樵蘇拾得置薪舍，入夜晶光透萌屋。我思汝木上禀太陰精，當其韜晦叢莽，曜光匡麓，膏節晶瑩，枯根熠煜。雷火不放光，黄蟻不敢逐。寒宵炯炯闪驪頷，幽燄森森張鬼目。將使照乘珠，玄圃玉。珊瑚樹十丈，雲母屏九曲。夜明簾照織成來，水精宫伴湘娥宿。太乙仙人取之作藜杖，龍宫神女刻之作華燭。胡爲漂流泅没下長江？小兒拾之當濕葦，漁人燒之等枯竹。君不見，柯亭之箭焦尾桐，入爨猶聞老龍哭，況爾萬古積雪千年老冰結成夜光木。」

香鐵小詩亦清妙。《過儲潭》云：「蕭條旅橐迥清貧，難得雞豚拜水神。但屬檣烏歸反哺，不勞辛苦送征人。」《白門上巳》云：「水邊誰續麗人行？柳線桃鬟看不清。花底似聞雙燕語，再遲五日是清明。」凡人詩名藉甚，且有專集者，雖未必盡屬可傳，而其傳也尚易；若名不出里巷，又無刻集，則雖溺苦於學，而其傳也甚難。憶三十年前故人，大半墓有宿草，存者亦音問闊絶。惟篋中尚有舊藁，或零章斷句，殘缺不全，擇其可存者，亟爲録出，以誌懐舊之感，使其苦心不盡消歸於烏有，亦區區友朋之意也。

王茂階上舍槐，太倉人，錢塘商籍。所著有《廢莪軒吟草》。《横山曉起》云：「蒼松高矗天，白日不到地。忽聞竹雞聲，游人不能寐。徘徊草堂前，山光擁朝翠。胸懷净緇塵，衣袂流雲氣。世人漫求仙，神仙此何異？」

黄平泉明經臣燮，寶山人。精醫理。嘗入蜀，著有《蜀游草》。丙寅之春，寓居海虞。嘗答次余韵，兼柬張椒卿云：「虞仲城邊兩客星，晶簾促坐茗甌停。懷如朗月空中皎，眼爲貧交分外青。示我一編新著作，識君千佛舊名經。吟筒齎到人何在？獨自看山水上亭。詩來時正在西城外。」王淡愫茂才清蘭，常熟人。有《寄閒居詩集》。《胥江客夜聞笛》云：「何處飛來玉笛聲，秋風吴苑不勝情。倚樓月冷湘簾静，立馬霜寒畫角清。江渚三更梅盡落，關山萬里雁初横。高吟恐有魚龍聽，又作胥濤拍枕驚。」《秋闺曲》云：「西窗微月夢刀環，萬頃雲烟萬叠山。吹破一聲江上笛，何人昨夜唱《陽關》？」《星橋竹枝詞》云：「錦峰如黛影如蛾，溪上人家傍樹多。直到昆湖與郎别，暫時相送定風波。」《與舊歌者》云：「白雪飄來花下聽，梁塵委處按初停。龜年流落延年老，休向江南唱《後庭》。」格調清遠，微瞧殺之音。同時有趙布衣貴珏，與之友善，舟中話舊送以詩云：「契闊經旬望，烟波一權留。窮途同灑泪，蓬鬢各驚秋。舊雨揚州夢，新詩笠澤遊。登樓應作賦，何處更依劉？」貴珏字蘊暉，語溪人。

潘元愷茂才愷，崇明人。窮愁工詩，屢應秋試不遇。《九日有感》云：「寂寂重陽落帽辰，西風簾捲一傷神。計年易過真流水，伏枕常醒似老人。誰識尊前無限思？最憐籬下苦吟身。霜砧幾度催寒急，范叔練袍莫厭貧。」

王瑞庭茂才若鳳，鎮洋人。余同歲入學，壬戌歲同客語溪，過從甚密，後以療疾早逝。《送春絶句》：「雨妬將離花事摧，送春江上只傾杯。青山日落舟無數，南浦何人載酒回？」《遊法音庵》云：「客尚思眠石，僧仍不掃花。」《曉窗》云：「山從薜荔牆邊起，人在芭蕉院裏居。」皆佳句也。瑞庭嘗遊白雲、天平諸勝，有紀遊詩一册。俞殷六茂才瑚題云：「白雲縹繳山之阿，山山娟静如嫌娥。高吟須得山水助，探幽拾磴攀藤蘿。太原公子耽游癖，每到三春時杖策。爲述天平諸勝遊，清辭隽句殊絡繹。吴中山勢最稱奇，蜿蜒曲折如蟠螭。法螺空谷蹊徑别，泉聲激激風生衣。忽向蒼冥得樓閣，叠嶂層巒氣盤礴。云過范公舊草堂，高懷千古渾如昨。却尋樵徑叩禪關，人語殘陽好下山。山色溪光兩殊絶，芒鞋布輔瓢然還。昔讀江南賦，靈區足企慕。安得十萬買山錢，攜手雲巖最高處。」殷六亦同里同歲人學者，著有《澹園詩鈔》。

陸成孚孝廉堃，太倉之沙溪人。與余同歲鄉薦。《張夏道中》云：「半生猶未習長征，始信崎帽不易行。千里更無春草色，一旬獨聽馬蹄聲。飛沙卷地塵難婦，怪石當車夢易醒。頻問僕夫前路好，得安旅客幾多程？」能曲肖行旅之真景。

單師白茂才學傅，昭文人，竹橋儀部之高弟。其詩工雅，得儀部之具體。《陽關曲》云：「離筵對飲淚潸潸，何必馬蹄西出關。只過長亭逢酒肆，深杯不照故人顔。」師白與余不相見者三十年，近得其手書，始知其客遊汴梁，惜未獲見近藁。

孫嘉玉茂才圮，太倉人。移家南鄉，以課徒糊口。《南渡觀桃》云：「東風如剪雨如絲，冷澹清明寒食時。今日小庵聯縱目，濃烟碧草爲遅遲。」「聞説花時渡口遊，紅桃十里錦帆舟。可憐一片寒烟裏，不見當年歌舞樓。二崔護尋春艷冶時，去年今日不勝思。我來只有桃花笑，也向東風賦一詩。」讀之黯然消魂。又《吴塘閒眺》句云：「曉烟欲共春愁結，旅思難隨宿雨收。」亦婉約有致。吴慎三茂才鋼，太倉人。余少時見其詩甚多，今僅憶《花朝喜晴》有「乍喜中林開艷舞，翻疑前夜爲濃妝」之句，措語頗工。

王禹諧上舍枚吉，長洲人。其令嗣其福，余之門下士也。禹諧没後，余曾輯其遺詩欲付梓，而卒未果。《爲浦流槎題梅花村圖》云：「朝烟一抹散江村，瘦幹疏疏帶雨痕。身在萬山寒雪裏，苦吟獨立到黄昏。」

張永叔孝廉景江，太倉人，一字補葬。篤行績學，家無借石儲。年四十餘始登賢書，再上公車，不第。窮困以殁，同人皆痛悼之。而補葬遺詩零落，余篋中存者絶少，惟《春日懷海虞山中人》六首，已附刻余藁中，今僅得七古一首，亟爲録出，俾《廣陵散》不至淪亡也。《長安行柬畢孝廉華珍兼寄陸元文汪元爵兩明經》云：「畢生早上長安路，兩載京華背人住。十玉徒留垂露文，千金孰買凌雲賦。拂衣歸釣東海東，夢中記得青門樹。西風一夜吹客心，茸帽疲驢踏冰去。瞳瞳旭日城門開，車塵堀堞往復來。燕昭郭隗安在哉？側身長望黄金臺。故人汪陸交情厚，同領離亭一尊酒。冰雪惟餘古膽肝，關河不見新楊柳。明年城闕生春風，祝汝軟蹴天街紅。飢鷹離絲出半漢，天馬脱勒行長空。丈夫失意便潦倒，出門我亦思西笑。作詩遺汝暨汪陸，他日同窿薊門曲。」朱翰西茂才墨林，秀水人。竹境太史之玄孫。所著有《桂之樹藁》。其家有竹坟未刻詩，欲謀補鋳，而苦於無貲。又補注《曝書亭詩》，旁搜博采，頗見苦心。翰西《咏柳眼》云：「旗亭遠望傷春客，潑岸頻看渡水人。」《楊花》云：「此生只爲輕離别，願作青萍送客行。」人多誦之。:胡軼群茂才一麒，鎮洋人。《早春絶句》云：「門外青青草色斜，沿溪曲折數人家。春風作意催楊柳，剪出長堤幾樹花。二烟卷輕寒柳脚斜，春光一半屬誰家。柴門寂寂空庭晚，簾外東風落杏花。」筆意清婉。自王茂階以下，皆曩時舊雨，就其存藁，從篋中檢出録之。此外有数十年文字素心而詩已散佚者，當更俟異日之搜采焉。

余甚愛臨川樂元淑孝廉鈞之駢體文，而未及見其詩也。《靈芬館詩話》載其《題病起懷人圖》云：「離群病鶴强昂頭，半憶鵬鸞半鷺鷗。報道沈郎腰帶緩，藥烟千縷是新愁。」風致甚佳。粤東多詩人，其總集搜羅精博者，莫過於《嶺南群雅》，係劉樸石太史彬華所輯。樸石詩多名句，如「苦吟人似寒山瘦，久客裝如落葉輕」、「待完婚嫁應垂老，猶謄詩書未赤貧」皆妙。樸石，番禺人，乾隆丙午補博士弟子員。是科舉於鄉，同榜謝君啓祚年九十四，君年十六，一老一少，時人以爲美談。至嘉慶辛酉成進士，入詞館。歸省，以贈公不及見爲恨，遂不復作仕宦心。余録船山先生詩多感事憂時之作，而其名篇隽語，美不勝收。今復補録絶句云：「株歸城下神歸啼，江出夔巫水漸低。莫上陀樓高處望，鄉山都在夕陽西。二草樹經秋雨又風，老青荒翠間疏紅。閒攜小缽收花種，要替明年補化工。」「門無芳草徑無苔，灑掃黄塵日幾回。如此零星花數朵，虧他蜂蝶會尋來。」其《論詩》云：「名心退盡道心生，如夢如仙句偶成。天籟自鳴天趣足，好詩不過近人情。」「也能嚴重也輕清，九轉丹金鑄始成。一片神光動魂魄，空靈不是小聰明。」夫詩以道性情，近乎人情而未經人道者方謂之好詩。先生此言，不刊之論也。

竹間詩話卷五

題有大小，詩須與題相稱。或即景咏物，或偶題書畫，只須寥寥數語，轉有不盡之味。今人必動輒千百言，甚無謂也。《随園詩話》引李玉洲重華云：「小題偏作長篇，如獅子搏兔用全力，終屬獅子之愚。」妙哉斯言！

玉洲《貞一齋詩説》頗得作詩之訣，然其持論亦有不可爲訓者。其言「天地間情莫深於男女。君臣、朋友不容直致者，每借男女言之。」可謂得《風》、《騒》之義矣。至謂「義山詩顯然是寄寓言情，若致堯《香奩》别無解説，知《香奩》決非致堯所作。」此則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安得謂致堯《香奩》别無解説？夫人情所不能已者，聖人弗禁，果其言情之作，一往而深，則就香奩一體，自是傳作，讀者且迴心盪魄，感動於其不自知，聖人所謂「《詩》可以興」者，此也。若恐其誨淫而搞棄之，則《鄭》、《衛》淫奔之詩，聖人不宜録存矣。又謂「詩道最忌輕薄，凡浮艷體皆是，加以淫媒，更是末俗穢詞，六義所當棄絶。觀《三百篇》所存，淫奔都屬詩人刺譏，代爲口吻。朱子從正面説《詩》，始云男女自言之。究竟此等人安得有此筆墨？孔子謂『思無邪』者，正爲穢跡昭章，使人猛省也。」此論更屬巨謬！無論《鄭》、《衛》諸詩，《小序》之説具在，即就詩而論，亦多男女自叙之作，若云「意在刺譏」，何以必代爲口吻耶？《詩説》又謂「七古自晋世樂府以後，成於飽參軍，盛於李、杜，暢於韓、蘇，凡此俱屬正鋒。唐初王、楊、盧、駱體，爲元、白所宗，可間一爲之，不得專意取法，恐落卑靡一派。何仲默《明月篇》未可奉爲確論。」夫「王、楊、盧、駱當時體，不廢江河萬古流」，杜陵論之詳矣，《詩説》乃坐井之見也。《漁洋詩話》云：「蕭山毛奇齢不喜蘇詩，聞人誦一春江水暖鴨先知」之句，曰：「鵝也先知，何只説鴨？一」此真不足與言蘇詩之妙者。西河詩音節宏亮，似陳黄門，大旨沿明七子派，以宋詩爲不足學，蓋英雄欺人語也。西河《除夕》句云：「如何纔聽金雞唱，便説今宵是客年？」頗有風趣。七律如《朔方》云：「三秋白草緣關斷，萬里黄河入塞長。」《少年》云：「雞鳴曉日黄河動，雁陣秋陰紫塞空。」《禹廟》云：「玉帛千秋新裸薦，衣冠萬國舊來同。」一時皆謂「盛唐高響」，余獨不喜之。詩中艷體一門，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阮亭先生《詩話》中載其從伯文玉工艷體詩，所著有《籠鵝館集》。《無題》云：「二十五年將就木，一千里路不通書。喘智白兔東西顧，恰恰黄鵰四五聲。」今《籠鵝集》不之見，然即此數句，了無意味，其餘不足觀已。

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余同歲生也。南北分歧，如雁燕之相避。彼此寓書往來，未得一面。及與淮上會合，則蕭然白髮，已成兩秃翁矣。余贈以詩云：「瑶圃瓊田記昔游，别來三十六回秋。分飛病鶴摧仙翩，方信元龍自有樓。」而陳雲伯大令詩，初刻名《碧城仙館鈔》，錯彩鏤金，風華綺麗。後乃刊落才華，力追正始，雄深雅健，愈唱愈高，重刻《頤道堂詩選》，長篇鉅製，不能備録，祇録近體七言，在作者不過即景抒情，而讀者已可作天際真人想也。《西湖歸夢和錢吏部》：「六橋楊柳曉啼鴉，往事分明記夢華。秋澗白噴龍井雪，春風紅上馬藤花。西陵松柏埋蘇小，南宋樓臺説趙家。何處酒墟堪貰醉？竹梢輕飓一旗斜。」《春日雨中示松壺》：「料峭輕寒透碧紗，春陰如夢客思家。一天微雨生新水，二月山城見落花。末路漁樵虚後約，故園雲樹隔天涯。輔川畫筆香山詠，佛火蒲團證歲華。」《春日小齋宴坐》：「何處風絃漢殿筝，空齋掩卷數瓶笙。落花到地飛還起，芳草如烟踏更生。經歲棲遲憐薄宦，十年飄泊誤躬耕。閒來一卷思歸引，回首西湖樹樹鶯。」《新秋過鷗隱園有懷》：「飄零塵海幾閒鷗，來過芳園話舊游。花氣涼生千點露，樹陰疏帶一分秋。名場壁壘人俱遠，琴涵官京師，松壺客中州。宦海帆檣我未收。更憶南歸庾嶺客，計程應過岳陽樓。」

《頤道堂戒後詩存》一卷，刻於道光癸巳仲秋，其詩多奉道之作。故其《自述》云：「詹尹何勞更卜居，此身祇合混樵漁。求仙别起懷仙閣，學佛新營奉佛廬。粥鼓全家妙香室，蒲團終夜小華胥。久知文字爲身紫，散盡牙籤萬卷書。」雲伯嘗有西河之戚，語余云：「中年哀樂，絲竹所不能陶寫者，惟奉道可以忘憂。」然余病未能也。又云：「凡字「小雲」者多不永年，令嗣與余子及阮小雲皆然。」余爲哽咽。雲伯雖奉道，而詩亦清綺。《逸園翠香池館題壁》云：「翠疏香澹曉生烟，畫閣分明似畫船。胡焼飛來書榻上，鴛驚浮近水窗前。詩成殘墨留班管，琴罷餘音在玉絃。消受白蓮花世界，美人名士兩神仙。」

甲戌之春，余與青浦陸萊臧我嵩相遇於都下。其後同客武林，倚竹山扉，采尊湖舫，擘箋分韵，殆無虚日。及余丁丑北上，留滯京邸，己卯秋歸婁東，旋之淮上，萊臧丁父憂，戢影里门，不得相見。迨壬午捷南宫，遠宦閩海，舟過淮安，匆匆執别。後十餘年，復以内艱服関，補官入都，重過學舍。憶甲戌至今，屈指二十有二年矣。萊臧之詩清真拔俗。《題三徑圖》云：「故衫塵浣紅如海，老屋烟棲緑到門。」《寄友》云：「半籬花影清無夢，一笛秋心瘦入詩。」《嘉興道中》云：「津鼓嚴更聲墮水，野航歸路棹生風。」《理安寺》云：「寺圍修竹元通鶴，人倚高雲倒聽鐘。」《紅橋泛月》云：「酒氣潑沉雙槳霧，簫聲吹冷一江秋。」皆可入摘句圖。

萊臧公車下第南歸，有《山行雜詩》四首，道中情景歷歷如繪。其一云：「馬口草聲齧欲飽，柝夫催客夜行早。星明沙暗宵氣澄，火光亘接如龍燈。長鞭勁響裂竹石，四蹄叱撥擁梁脊。輪飛忽歷山坡高，又入碉道穿峰椒。怪石怒踞勢欲鬥，以鐵擊石撼將覆。左輪躍起左輪跳，使我兀坐神魂摇。思躡行雲展禹步，忽聽前車轅馬仆。」其二云：「一峰行過天微明，平皋十里趁曉征。棗花香來指村屋，穀穀黄鴉鳴灌木。馬渴遥聽轉轆韓，知有水飲急奔逐。停轡問途阻且長，經過幾报幾田莊。道旁忽見一屍卧，肌肉狼藉衣衫破。認是餓殍馬亦憐，移轍讓路愁壑填。吁嗟荒景何淒絶，高原無麥土皴裂，樹皮削盡如白鐵。」其三云：「驕陽當午炎風扇，黄塵和汗裝鬼面。欲語先銜滿口沙，一笑沁脾大呼嚥。饑眼望穿古戍樓，山程迢遞驟鐸柔。村人攔路招行客，蘆簾土鐘釜塵積。脱銜馬滚旋奔槽，人亦入室暫息勞。彈冠此日喜新沐，相視各還真面目。羹湯微雜馬糞香，飯能礪齒餅充腸。孤鎧係壁仰首看，過客題詩無數行。」其四云：「車帷掩映露雲髻，側抱琵琶向人睨。眼熟店檐旗影飄，新妝買曲娱殘宵。十五成群去復止，翠黛朱唇紛作市。四歲女孩不解絃，啞啞集户慣索錢。少小學成走街技，一嚼歌喉父母喜。最愁貴客來燕京，青軼情重紅粉輕。今宵更習檀槽譜，明日襄陽來大賈。」萊臧絶句詩多清微悽惋之音。《悼亡後客居布上清明有感》云：「芳草新烟拜掃天，傷春觸撥廢琴年。蕪城飛絮東風冷，吹作江南萬紙錢。二平山堂下踏春行，花送香車曉出城。記得去年人上冢，茜紅裙褪過清明。二杏粥榆羹列蕙幡，高堂祭婦淚應流。煩君掃却梨花雪，莫點江鄉二老頭。」吾鄉顧容堂農部王霖《五是堂集》，爲虞山張鹿樵觀察大鐺所刻。而余所見者猶不止此，豈晚年手自删去耶？農部詩宗唐賢，而不落窠臼。《過玉河橋》絶句:「石梁高映苑牆紅，水影分明掛斷虹。兩岸垂楊千萬緑，碧玻璃是水屏風。二枯樹秋後退紅衣，菱葉菱絲没釣磯。昨夜一番涼雨過，銀塘拍拍水鳧飛。二小車軽轆続堤行，夾岸人家傍郭城。一樣軟紅塵裏住，門前水注玉泉清。」「玉署逶迤傍玉河，當年芸館屢經過。今朝重向橋頭望，依舊青青柳葉多。」農部令嗣皆工詩，其仲子晞元字子雨，邑諸生，有《且飲樓詩》四卷。詞筆清麗，得温、李之遺。

與農部同里同時，詩名相埒者，蕭百堂孝廉揆及其弟子山明經揄，其最著也。百堂孝廉游京師，與農部唱和頗多。《梁家園施粥歌》後半首云：「廣和樓頭奏曼聲，慶春園裏翻新曲。朝擁歌童鬧管絃，夜邀紅袖傾醺醒。何不移將買笑錢，來向梁園振孤獨？我欲生綃染細圖，鼓吹筵前點一幅。」子山詩余所見不多，嘗挹其緒論，能守鄉前輩之宗派，不隨時俗爲波靡者。吾鄉詩人自餐霞、静山、甘亭諸君後，清才接踵，輝映後先，可謂盛矣。余闊别鄉里二十年來，如徐秋士元潤、畢子筠華珍兩大令，汪竺君比部元寻、陸子鐵學博元文、劉簷林明經應鈞，皆在都門聚晤，始得讀其所作。此外削跡家衡者，雖富有篇什，余卒未及管窺，爲可惜也。秋士《秣陵懷舊》詩六首，甘亭謂其「精深華妙，拔秀于林。及此盛年，壯其英采，漁洋復起，當使前賢畏後生也。」「夢醒南朝寺裏鐘，登山閒話舊樵農。寒烟翠冷諸陵草，落日黄低六代松。寶石懺成空繼馬，阿童謡後定成龍。鷄鳴十廟寒雲漠，一片秋聲急晚蚕。二新聲璧月與瓊枝，芳樂臨春異代思。碧玉内人翻艷曲，斑驗名士演新詞。北軍飛渡韓擒虎，南國飄零江總持。腸斷後庭花幾樹，已拚青冢葬胭脂。二秦淮花月舊陪都，風影誰言此日殊。水榭徵歌桃葉渡，畫船載酒莫愁湖。簫樓辭去紅襟燕，笳堞驚飛白項烏。流涕新亭徒感慨，哪知江左有夷吾？二蠻觸紛紛好鬥争，廟堂青犢尚縱横。盧譲北去無良策，袁粲東來是憤兵。諸鎮風雲多戰氣，六州士馬少堅城。沿邊盡撤防淮戍，不用長江鐵鎖横。二草草偏安事寂寥，景陽宫井又前朝。尚書境奏惟徵伎，都尉頭銜半續貂。舊怨黨人修秘録，中原玉馬聽長謡。洗兵少緩臨瓜步，北寺南冠恨未消。二臺城縹缈倚江樓，虎踞龍盤鎮石頭。三百年來銷王氣，五千里内舊神州。文章已入青衫夢，花月重移碧樹秋。一片齊梁金粉地，歌成商女不勝愁。」秋士少登賢書，才華迅發。及屢赴春官不第，羈棲岑寂，絶少好懷，故其詩多商聲。如「鄉國夢迴窮鳥路，江湖星散酒人群」、「已分風塵消傲骨，更無絲竹寫中年」、「花落幾曾歸緩緩，燕來常惜睇匆匆」、「天壤斷無愁可遣，心情惟與病相宜」、「屏除綺語拈花後，收拾雄心伏様中」，所謂「愁苦之音易好」也。

丁丑之春，余與秋士同車北上。夜過鄒縣，有車中聯句，刻人余詩第九卷。是夜風雨驟至，同行者車各分散，余兩人危坐車中，四顧昏黑，杳無人跡。輿夫有劉某者，短小驚悍，自負驍勇，嘗引飭自刺其喉，一呼吸間，其筋如飛矢躍出数十步外。秋士有所佩小刀，劉輒注目睇視。余兩人惧甚，疑其爲巨盜也。窘急無策，惟得句則朗誦狂笑，以視無所疑懼。劉蹲坐微哂。聯句畢而風雨息，且天將曙矣。明晨同行者會合於旅店，述其事，無不大賊。乃給劉車價，遣之去，别雇他車，偕畢子筠作曲阜之遊。

子筠大令承奔山尚書之家學，又習聞静翁過庭之訓，故其詩律細而才大，旨清而味厚，所刻有《小算山人集》。後又自悔少作，欲重爲删節。余所録者有百餘首，子筠悉爲索還，以爲此尚未足傳也。今篋中所存，僅有都門唱和之作。《陶然亭分韵》云：「真得方外意，遂來城南亭。有如鷄豚社，吴語出郊炯。亮兹除熱惱，塵土十日醒。列坐延風涼，夏屋敞無橘。故池已竭涸，彌望葭葦青。安得雨下尺，徒聞白鵝刑。吾儕猶賈胡，到處輒一停。笑談無虚唇，酒盡雙玉瓶。路窮亦不返，尚想乘高甑。往來大都市，鬓髮行星星。轟然筝笛作，疾走已厭聽。清空百首詩，胸如秋水淳。誰謂我有懷，徒乞草木靈。護文貢玉堂，俗學況不經。必思校衆藝，正當闢畦町。吾言聊爾爾，賢愚兩冥冥。」送余南歸云：「廿年結交盛夫子，齒髮始壯神揚揚。最後春明兩傾倒，下馬不異年少場。讀書折節衆人後，片善推挹無時忘。歌詩鬱鬱數百紙，邇來自作夙格蒼。心肝豁達叫間闔，感時論事增慨慷。即看市儈盡冠蓋，吾儕一笑歌滄浪。眼中流輩憂患始，腐儒未足知行藏。不妨仕宦居户限，白日哪辦終奔忙？念昔同袍盡才傑，先生作賦工長楊。中間來往數相見，較量人物雙瞳光。爲言道喪終一雪，公卿側席如平常。遑知舉步得蹭蹬，頻年下第思故鄉。如今已無金閨彦，文章高會山丘荒。滿襟冰雪卷懐退，時俗安得相雌黄？起居況復念時痛，百物辛蟹毒中腸。紅塵熱惱良作惡，經旬嘔泄走且僵。憑高茫茫限南北，遠郊無人下牛羊。塵顔俗面豈長接？青山要與人低昂。君言入山恐不深，昔遊未竟行舂糧。九登十陟始快意，倚天照海窮扶桑。男兒不死會相見，百年但保逢康彊。羨君同行劉與陸，羈人臨别意慘傷。吞聲跡躅望親舍，哀鴻嗷嗷思稻粱。此身未要填溝壑，明日千金縱博償。」竺君比部，静居宫庶之孫，耐山司馬之子，厚夫太守之猶子也。身有鳳毛，譽馳骥子，詞流推挹，富有篇章。前歲寄余書云：「平生有三大恨：紫試僅譽京兆，不中甲科，一也；年過四十，膝下無人，二也；浮沉仕途，吟事久寮，三也。」竺君由内閣授部曹，入軍機，官階潮顯，遽爾徂謝。余思輯其遺詩，而篋衍無有存者，惟己卯送余南歸之作，猶及記憶，因亟録之：「新篇唱出共沾襟，豈爲窮愁鬢暗侵？鴻雪有痕成聚散，鶴雲何意問升沉？寒種一片儒生福，古瑟千秋大雅音。畫趣詩材歸橐富，繫船最好緑楊陰。」

子鐵學博少負異才，壯游湖海。縱横詞社，跌宕酒場。紅袖傳箋，緑鬟按曲。滄江槃敦，藉甚才名。鄉薦後屢上春官不第，窮愁牢落，彈鉄依人，興會迥非疇昔矣。詩才綺麗，情致俳惻，浴碧夢紅，鏤金刻玉，濫觴於温、李而變本加厲者也。《板橋雜詠》云：「南部笙歌北部妝，軀環麗事記横塘。渡名桃葉花爲楫，人號楊枝月是裳。軟水温山非六代，零珠剩粉又千場。曼翁小傳從頭記，興廢蒼茫付夕陽。」「彈出離鸞别鵠聲，琵琶齊擅頓揚名。當門蘭草香無價，繞帳梅花夢亦清。定有千錢珠市擲，果然雙璧石城傾。尊前涕泣談天寶，白髮黄繩卞玉京。二秃襟小袖按陽阿，巧笑娓婆醉頰駝。髯叟新詞工曉月，眉娘小字稱横波。星團鵝館才名盛，雪散鴻軒别恨多。芳草王孫腸斷也，银鈎好句盼蹉鸵。」二曲瓊花壓後庭，太平萬歲無零星。羊車望幸銜金璧，虹棟藏嬌緻養甑。鬥草巧排秋蟀籠，吠花深護夜狷鈴。祇愁塞上《箜篌引》，唱到黄沙掩淚聽。二上陽春恨訴龜兹，桶鈿飄零冷翠眉。峭户苔荒江令宅，鴉巢烟鎖蔣侯祠。就中多少青衫淚，此意分明絳蠟知。試問江湖誰健者？牧之以外又徽之。二黑風吹劫大江流，銅瓦何年廢選樓？芝森貪香胶豹胛，椒端粘粉揭鸞鈎。愁人江上題楓驛，倦客天涯滯菊郵。多半羽林好夫婿，當纏典盡鶴鶏裘。二曾向姮娥乞紫綃，碧天矯首失虹橋。霓衣鰻舞偷三叠，霜袖蕤音促六么。鸚鵡卿真憐婉婉，鳳皇爾亦怨脩脩。蠻腰素口工摹擬，頻界烏闌笑續貂。」「明珠論價錦綸纏，一舸鴉夷福是仙。百感庾郎空賦樹，三生温尉本名荃。描殘綺麗珊毫落，話到蒼涼玉筋懸。只有清淮半輪月，照人啼笑自年年。」

管林明經居吾州之算山園舊址，承其世父之後，占籍崑山，孤貧力學，操行醇謹。客京師六年，不得一第，違疾沉病。余與子鐵挈之南歸，附糧艘輿襯舟中半載，始達里門。支離牀褥又二年，疾稍寝。卒以多服温熱之劑，疽發於背，遂以不起。文章憎命，可悲也已。其詩古體學昌谷，近體亦研鍊自然。《漢注水画歌》序云：「値高一寸二分，深一寸一分，口徑三寸，旁有一大流，背銘小篆二十二字。乾隆間，畢秋帆尚書得之西安古冢中。外舅竹嶼先生見而寶之，後以遺余婦，余故得藏於家。今按《博古圖》所載漢注水6，形製胳合。铭曰：一律人衡蘭注水匱，容一升。始建國元年正月癸酉朔日制。』余讀班書《王莽傳》，孺子要初始元年戊辰十二月，改爲始建國。此言元年正月，則當是明年己巳歲制此器也。因作詩紀之。惟「律人衡蘭」四字無可考，存之以俟博雅者質證焉。」歌云：「齋亭白石浚井出，曼子改元始建國。銅符金匱受廟中，元年正月朝七公。承陽執爵，安陽舉觥。玉杯延壽獻人主，當時更有新垣平。此画注水古所銘，碎瑶冷玉浸一泓。紫鳳銜嬌碧螭泣，團霞迸灑珊瑚汁。斗杓西指横庚庚，截得夔肪扱波立。烟零雨斷碧血潸，黄龍墮死中黄山。帛圖泥檢兩已矣，此直不共泉刀毁。君不見，茂陵甲帳亦可哀，匣襦零落通天臺。秦耶周耶籀與篆，路人耕出隗囂線。」着林《女酒歌》哀感頑艷，置之《昌谷集》中，幾無以辨。歌云：「椰漿寒沁梨漿冷，碧缸春瀉琉璃影。女兒酒賽黄嬌黄，雲母一杯漱冰井。東家女兒十二三，銅茜不動接髡暮。去年壓酒酒未熟，杏花太小芙蓉憨。西家女兒十五六，丫鬟碧共桃鬟緑。有酒不嫁奈酒何？海棠紅瘦春風多。三星燜燜高如此，女兒約扇遮黄子。蜜房羽客唤欲狂，卅六鴛喬醉香死。君不見，龍頭酒濾珍珠槽，女兒顔色嬌更嬌。玉瓶一雙膻花雨，阿母明朝來暖女。」

同年王葆初大令履基客虞山時，與余唱和甚多，今遍覓其詩不可得。余藁中《古井》、《古宫》、《古墓》、《古壘》諸詩，皆與葆初同作。及戊辰客京師，刻兩人詩爲《蘭雲唱和集》。今板已不存，甚可惜也。

丁丑至己卯，同里友人在都中者秋士、子鐵諸人外，周小石嵯尹日堅、錢伯瑜方伯實琛、陸範黄大令模，皆有唱酬。伯瑜、範葬詩不多作。小石與厚夫太守爲中表兄弟，每至養泉齋，必邀同作詩，故其詩較錢、陸二君爲多。《消寒分賦暖鍋》云：「沸揚合待湯官進，熟薦先經竈妾烹。」《火研》云.，「鶴眼半枯經火炙，馬肝微潤耐烟薰。」頗有意趣。伯瑜自入詞館，出守河南，嗣後敷歷中外，而亦不廢吟詠。前歲過淮，示《訪秋四咏》，皆清新可誦。範庵官金華，分校浙江鄉試。《闌中偶作》有云「幾輩濃花生風管，有人大澤泣龍梭」、「一葦已教過彼岸，三山多恐有迴風」，語皆耐人尋翫。詩以陶寫性情，不可獵取浮譽，余既言之詳矣。乃近人既自炫其詩，以飾竿牘，而作詩話者，類皆以耳爲目，隨聲附和，拉雜牽連，以侈其交遊之廣，甚者羅列名公鉅卿，爲異日干求賄賂起見，此亦詩壇之一大劫也。余詩有云：「奇絶詞場局又更，選樓人盡古昭明。零星桃葉才鋳就，突兀金臺已築成。」此輩伎倆若此，可發一粲。偶檢篋中，得伯瑜主講鍾山時惠寄之函，乃真先得我心。其略云；「近得友人書，知有《乾嘉詩鈔》之刻。鄙意謂此書備兩朝風雅則可，謂操選政則大不可。海内貿聲者多，碩望者少。高才大力，詩卷裒然，或未可深信；後生小儒，呻吟月露，或無當大雅。概爲闌人，不知後之論者以爲何如也？若夫經術、行詣、功名、節概之卓卓可傳者，或不必有詩，即有而不必得，得而不必佳，往往俱遭斥退，可不惜哉！愚以爲詩必以人爲斷，如前所云，從嚴可也；如後所云，從寛可也。指歸既定，然後網羅放軼，以廣其收，區别存亡，以防其濫，遏絶聲氣，以著其真，以待後之選家出而去取之，成兩朝定本，庶所傳者皆可傳者也，其於風俗人心兩有裨益。既復友人書後，以質之執事，望賜數言以重其信焉。某頓首。」

吾鄉城南友人工詩者，以黄氏爲極盛。亦宋孝廉景濂，一字友蓮，氣格清超，音節宏亮，與菽原鎔、少淵鑑、雪蕉#諸昆仲，皆抗心希古，併力作詩人者也。友蓮《和王葆初彗星韵二律》：「芒角検槍閃，棲烏警夜啼。狂雲鬥牛馬，薄量失虹霓。梓慎矜曾見，東方逞滑稽。羿弓不在手，瞻彼大辰西。」「天星衆牢落，行事客先嗟。月齒光初啓，羲鞭影待据。秋風盤鶴鶴，殺氣掃龍蛇。直恐青林拂，紛紛墜若沙。」筆意遒緊。他如《雨後》云：「客中燈漸暖，林外塔成陰。」《瀕暮渡江》云：「潮平山勢失，舟遠客心孤。人語催燈出，斜陽照水無。」《夜坐》云：「雲陰衣霞净，花態月華流。」《棲霞道中》云：「萬松香滿路，一鶴去無聲。水市穿林出，山雲近樹生。」《將赴秣陵留别》云：「地當東海回波少，山到南朝落照深。」題青焦山詩册》云：「放懐江海無邊地，杖策金焦最上頭。」皆清蒼研鍊。菽原茂才《歲盡同諸姪悶坐二首》：「荆樹摧殘百感滋，凋年急景費支持。卧薪嘗膽此何日？讓果同衾又一時。薄薄茶湯難得永，淒淒松竹易成悲。飄零别有傷心事，除却陳人總不知。」「眼看諸孤改歲辰，問安何處唤雙親？九重泉路無消息，一穗燈殘共苦辛。到此存亡均福薄，算來手足太情真。昨宵夢裏連牀語，吹雪成花雨似塵。」詩極沈痛。是時菽原之弟務畦夫婦偕亡，痛定思痛，讀之但覺淚痕滿紙。

少淵孝廉《練湖絶句》：「高樓聳峭倚危欄，匹練湖光勢渺漫。七十二流遠縈抱，諸山都入水中看。」唐人高響也。

雪蕉茂才詩清隽，無門面語。有《歲暮雜詩》數章，得南宋人筆意。《江南種棉歌》五首，其二云：「黄梅時節雨連宵，碧草芊芊欲長苗。相約攜鋤呼姊妹，魚羹麥飯渡溪橋。」其五云：「團鳳飛花蹙細紋，三朝五匹尚辛勤。輸將官税猶餘布，留作兒家六幅裙。」婉約有致。雪蕉於庚寅春夏間扁舟見訪，留寓學舍，極唱酬之樂。有《高麗古鼎四韵》、《唐楚州石柱五十韵》諸篇，俱見余藁中。余逢大敵，執金鼓以抗顔行，不能不爲三舍之避也。

揚子泉茂才政源，余内子之中表弟也。歌行善學梅村，近體亦風神豁宕，不愧清才。往歲寄示近藁，惜有同里友人過淮，匆匆攜去，將俟余南歸後重讀其詩，補録之。自蹭蹬名場，遨遊湖海，其詩更激宕沉鬱，風格進而愈上。

陸子愉孝廉麟書少負異才，尤工韵語。曩於秋士齋中見其唱酬之作，深爲欣賞。惜久客西江，未及識面也。壬辰舉京兆，時年將五十矣。癸巳南歸，道經淮上，始得相見。後客邪江，復得來訊，序余詩文總集。余報書索其詩藁，而又爲洪喬所浮沉，爲悵悒者久之。

下第詩如袁香亭之「共説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愁看僮僕淒涼色，怕讀親朋慰藉書」，程魚門之「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顔對俗人二隨園以爲可與唐人頡旗。然孰若萊臧之《歸家五首》，情景逼真，不作牢騒憤懣語，乃真突過前人也。詩云：「一水達門巷，小艇疾如駛。忽矚鄉樹緑，客心先自喜。入門一犬譯，銜衣亂摇尾。急遽呼爺孃，驚言兒歸矣。相與雜沓問，就道何日始。審視辨肥瘦，屈指計道里。都忘失意返，和氣溢槃囤。喜罷轉婢生，默自檢行李。二問父顔何悴？父言我頗好。酬應删冗繁^^烟霞契襟抱。汝發書三通，到家收閲早。歷言故鄉事，瑣屑悉了了。日某倏病死，日某仍壽考。須知風花幻，旦暮竟莫保。偶談及科第，父笑置勿道。挑鎧看兒詩，夜餐呼太飽。二阿母夜少睡，見兒問訊頻。謂我無别慮，恐汝太苦辛。始也默心祝，願汝早致身。十年成薄宦，或可娱衰親。及余二月病，喜幻憂則真。夢囈時呼兒，病愈乃蹙颦。僮婢笑我凝，積想時出神。壯遊豈不好？生汝僅一人。今兹下第回，吾欲展微噸。未知狀元家，父母果何云？二夜静入深房，鎧熒碧紗櫥。新婦前致詞，欲語還躊躇。謂姑日衰病，謂舅少歡愉。倚閭迫憂鬱，妾勸意稍紆。但恨尺書中，不能積懷擄。今君賦歸來，未容泣窮途。明日潔甘旨，佐君高堂娱。我方息心聽，聽之增欷歔。翻問遠遊樂，欲答哂婦愚。二六歲憨女兒，雙丫伺門隙。見耶笑不止，欲出又藏匿。問爺京師遠，可在揚州北？爺出大父憂，髮不似爺黑。教女讀唐詩，字已大半識。我愛女語真，攜手立籬側。笑指茉莉花，開比去年白。」

慰人下第詩，如梅村祭酒《送趙友沂南歸》云：「趙氏只應完白璧，燕臺今已重黄金。」可謂工絶矣。近見辛筠谷少宰從益《送林大宏下第歸》云：「坊錦逐年花樣異，齊竽殊好瑟工難。」真有慨乎其言也。

筠谷少宰憐才如命，嫉惡如仇。爲江南學使，釐奸剔弊，端士習而申士氣，至今人皆思慕之。詩筆清新拔俗。《瀋陽返役登醫巫閭山》云：「酒因知己傾懷易，詩爲名山覓句難。萬壑停流松起籟，千峰答響爆衝寒。」《魏太守招飲平山堂》云：「客到湖山知有主，天開圖畫喜當晴。」《題徐斗垣臨江小閣卷》云：「起閣巧當孤塔迥，開筵每值放花初。」又《雄縣道中遇雪絶句》：「天清古樹轉槎捞，點點平原散曉鴉。一帶疏林淡於畫，不知何處是梅花？」

長白富筠圃觀察斌守淮安時，與余訂文字交。每隨賓寮進謁，客退必留余談藝，或至夜分始出。及觀察河南，六七年來，二千餘里，詩筒猶不絶於道也。《舟泊界首》云：「片帆初卸晚風横，棹倚珠湖待月明。繫我柔情春草色，動人羈思暮潮聲。青山放眼琴三弄，白髮驚心酒再行。顧影燈前還自笑，支離不似擁長城。」好句如《寄都門友人》云：「柳塢春深鶯嚼細，蘋洲水暖雁飛遲。」《旅感》云：「風吹海氣春猶冷，雨雜村烟晚更多。」《夏暮》云：「仕爲家貧腰屢折，詩因句紫手頻叉。」《杪秋坐雨》云：「雨装釀寒花老，風力能欺落葉輕。」《瓜步守風》云：「渡頭草色迷吴楚，江面濤聲咽古今。」《泊秦郵》云：「傳人共説孫莘老，倦客方懷馬少游。」俱得南宋人風致。

湖州沈叙軒觀察敦彝服官四十年，熟悉水利，五七言古詩多南河紀事之作。余獨愛其近體，戛戛生新。《上海水仙宫寓次》云：「客裏棲遲到處安，鬢絲禪榻月光寒。勞如轉毂心無定，曉未嗚鐘夢早殘。雙槳自南還自北，一身非隠又非官。水仙名刹清嚴地，莫作郵亭旅舍看。」《曉寒次頻伽韵》：「兩載吴淞節候和，重游袁浦問如何？五更有客思添被，百鳥無聲懶出窠。漸喜日光穿户牖，先驚霜意滿林柯。寒堤只恐西風急，默禱洪湖水不波。」

寳松軒司馬汝鉤詩名《怡情集》，其生平酷嗜吟咏，以詩自怡，而不求其工，然亦時露警句。《老將》云.，「虬鬚長挂劍，猿臂瘦開弓。莫惜驟姚少，應憐頗牧忠。」頗矯健。李海帆觀察宗傳以古文名家，得姬傳先生之嫡派。詩學明七子，而詞意甚新警。《蕪湖關口作》有「風約千帆一字行」之句，爲船山先生所稱賞。《海上待月》云：「九天全化水，一月乍穿雲。」亦警句也。

頻伽《詩话》稱山陽盧明經湧詩才清峭，學有根柢，抱伯牛之疾，抑塞杜門，良可嘆息。然盧君余所熟識，工詩豪飲，並無疾也。惟抑塞阪窮，則誠如頻伽所云。《雷塘道歌》：「吴公臺下行人少，丹楓月落雷塘道。青燐夜出學流螢，荒雞不報泉臺曉。二錦帆帝子愛揚州，東京不駐駐導溝。如花殿脚三千女，挽得龍舟次第游。」「玉管金絲歌不足，《念家山破》重翻曲。獨有傷心老伎師，當年曾爲江都哭。」「螢苑迷樓事盡非，淒涼杯土耿斜暉。隋堤十里垂垂柳，猶向東風作雪飛。」《雨中過竹西亭感舊》云：「畫閣聲聲唱《柳枝》，竹西亭外雨如絲。酒旗歌扇揚州路，腸斷三生杜牧之。」《即事》云：「湘簾半捲日西流，小立空庭豁倦眸。五日盲風三日病，不知紅杏上梢頭。」風調絶佳。潘四農孝廉德輿詩骨高超，不作唐以後語。嘗寒夜寄余詩，有云：「霜聳萬葉盡，滿貯一庭月。」又：「夢里成連琴，風烟隔海水。」蓋以自喻其詩境也。年未弱冠，已有出群之目。至四十後，始舉戊子科鄉試第一。是時余口皖江歸舟，有句云：「頻年挾策憐蘇季，垂老看花羨孟郊。」四農見而笑曰：「君此詠殆爲我而作耶？」

余門下士工詩者，在山陽必推李少白茂才續香，性情既真，學力亦到。歌行風格老蒼，音節轉换處動合自然。近體獨撼性靈，不落門面語。《秋雨和韵》如「遠樹隔雲藏宿鳥，寒窗破夢咽鳴雞」，「望殘遠浦涼楓葉，冷到疏籬瘦菊枝」，「斷橋自滑歸村路，野岸誰停隔水舟」。《咏懷》如「身健猶勞慈母問，家貧只許故人知」。又《旅館鎧》云：「十年夢醒三更雨，一縷烟生四壁愁。」皆清真淒婉，絶遠恒蹊。

少白善病。余嘗作書詢其近狀，答詩二律云：「紙帳風尖料峭寒，餘生拚作古人看。何心更説山林好？此腹全消塊壘難。詩不驚人偏有祟，病來厄我太無端。披衣坐起愁如海，況聽深宵漏鼓殘。」「問訊頻勞長者車，藥囊料理竟何如？世無扁鵲醫難信，坐有元龍氣未除。寒餓欲酬知己感，寂寥不信故人疏。枚生《七發》殊多事，哽咽殷拳一紙書。」以彼清才，艱於一第，命也何如？纏綿往復，讀竟輒唤奈何！

少白弟友香，字黄江，詩名與伯兄相埒。每大比之年，大江南北會合白門者，必詢及山陽二李。乃少白既貧病纏身，黄江年甫三十，遽返玉樓。天之忌才何太甚也！苣江《白桃花》詩：「遠村潭影春無迹，殘步花陰夜未央。擬似虢姨矜寵澤，蛾眉澹掃侍君王。」同人皆爲推服。其《咏秋草》云：「野田雨過留鴻爪，客路霜寒滑馬蹄。」《秋柳》云：「武昌舊恨斜陽地，#浦新涼薄暮天。」亦有神韵。李子淦茂才啓山，少白之從子也。英姿高邁，富有詩篇，山陽諸生中獨爲後起之秀。所著《扶疏閣集》，如《新緑》云：「眠雲不礙琴三弄，繞屋難遮路一條。」《閨怨》云：「只願紅樓都化水，可憐紫玉易成烟。」《九日》云：「緑酒但拚今日醉，黄花不似去年多。」俱清新有風致。自非生有夙根，何能作此語耶？

子浸《寒夜怨》云：「流蘇斗帳銀鎧爆，霜華亂落鴛焉瓦。下階拜月前致詞，終身自笑姮娥寡。轆情風冷紅闌干，花陰背立衣裳單。胡笳有聲雁影没，欲寐不寐愁漫漫。愁緖今宵杳無着，美人倦倚芙蓉幕。」風致與飛卿、玉溪相近。

余與山陽諸同人，惟邱月樓茂才燈相見最早，李君少白、郝君杏樓其燮，皆月樓所介而相見者。及郝、李諸君過從甫密，而月樓已謝世矣。詩篇零落，存者寥寥。《菜花次韵呈閻太守》云：「辛苦柴門抱甕頻，英雄事業向誰陳？絶無旖旎工畦夏，剩有風神繪野春。碧玉霏烟誰作偶？黄金鋪地不沾塵。自從雪圃開萌甲，惭愧村傭負此身。二羞賣街頭鎮日呼，聊供苜蓿佐觴壺。根香到口憑咀嚼，民色關心仗拯扶。十里倉庚春似夢，一庭峡蝶曬成圖。願甘開在桃花後，爲待劉郎再入都。」「陶徑新鋤覺昨非，清香半畝挹晴暉。鄰惟學士通蔬圃，坐有賢侯飽布衣。荼蓍祗堪知己喻，兒孫能守素風稀。不嫌枝葉多疏散，請向春風賦采菲。」

月樓家住城南之蒲葭巷口，老屋數椽，名「十一聲山房，庚辰之冬，招同人分咏梅花。月樓《咏夢梅》云：「歌枕猜詳被未温，梨雲一唤便銷魂。北風吹入香成海，東閣招來酒滿尊。銀燭分明紅袖影，玉銀依約翠眉痕。林逋紙帳無惆悵，悟得《南華》是寓言。」杏樓《尋梅五絶》其四云：「雲深凍不流，水清溪可渡。橋影與沙痕，隔斷來時路。」筆意高淡。又陸春堂從星《憶梅》句云：「三徑月明思往事，一年春信負歸期。」寄託亦深。

竹間詩話卷六

余應童子试，受知於仁和胡文恪公，補博士弟子，试以「梯倚緑桑斜」七言律，爲公所稱賞。公視學江蘇先後六載，論詩和平中正，宗法唐賢。惜余未睹全集，僅從《湖海詩傳》中録得二首。《春日就亭即景》云：「碧蘿掩映小林炯，繞屋平岡迤過經。一曲蕭江晴入畫，幾層閒岫暖浮青。登臨到處開襟抱，風雅當年見典型。好景無邊添勝賞，佳遊仿佛幌山亭。」《校士寧都途中有作》云：「春光胎宕過梅川，民物熙和境静便。膏雨乍收青吠外，人家多住翠微邊。翠微峰距寧都城西十里，金精十二峰之一也。魏冰叔有《翠微峰記》。關心芳序搴蘭節，入畫輕陰釀麥天。最喜時平風俗美，星招周覽記經年。」吴方伯曇繡先生俊《榮性堂詩集》，《蒲褐山房詩話》稱其取徑幽深，精心獨造。從軍後崎嶋烽火，所見益奇，筆足以發難顯之情，尤非時手所易及。余最愛其《重游千像寺就僧飯作》：「山門故依然，斷紐懸危鐘。寺僧如猿猱，跳躍捧我笨。親切竹裏路，狎熟林梢峰。經唄講堂歇，水磨齋厨春。豌葉嫩勝翦，椒茅芬可供。疆疆鵲覓粒，窣窣覇窺墉。師談往日虎，我怵缽底龍。落日且辭去，花霧堆吴巢松學士慈鶴習聞曇繡先生過庭之訓，其詩工鍊秀整，妥貼排鼻，騒壇之正聲也。都門合并，富有贈答。余年長巢松數歲，而叙世誼則巢松爲丈人行。所著《蘭鯨録》，詩各體俱妙。《曉觀太湖》云：「曉寒如刀割青冥，人間喔喔天雞鳴。老蛟高眠唤不起，夜光自醉朝嵐醒。二神颱媵波大星没，羲和走馬驅白日。金庭紅霧鎖飛香，病倒天仙藥龍骨。二昨夜銀河酒星送，蓬萊玉女司春夢。梳頭亦是世間粧，飛出雲窗一雙鳳。」昌谷以後有替人矣。其《咏梨花詩》有句云：「色素難勝酒，光寒太損春。」一時推爲絶唱。

咏物詩借題以紀時事，寄托既深，骨力自健。巢松《彭蠡湖見白雁》云：「宫亭寒水浸征鴻，毛羽淒涼雪色同。天末素書回北使，日斜銀浦急西風。魂穿霧雨秦關黑，眼見旌旗蜀塞紅。知爾遠來非得已，中原猶未洗刀弓。」是詩作於嘉慶初年，正教匪煽亂，秦蜀用兵時也。又《春懷五首》，仿少陵《秋興》，而出人於義山、遺山之間。詩云：「一片飛花一點蘋，幽居雲物望中新。吴天白捲今年雪，楚雨青歸萬古春。野水竹弓捎孔雀，荒墳烟草葬麒麟。群書卓犖真何用？略喜多愁似古人。二藤刺花梢亦近天，霏霏紅葉得人憐。雕梁紫燕憂身世，高館青梧忍歲年。病馬且隨麒驟後，嶋梟終集泮林前。春來春去愁烽火，只在秦關百二邊。二頗聞笳鼓動荆襄，復恐旌旗照洛陽。諸將不嫺魚鳥陣，幽人休老斐荷裝。蒼生爲盜堪哀痛，白社求才稍激昂。巴蜀地形便轉戰，韋皋談笑取侯王。二紅閨消息近何如？翡翠穿簾蟻蝶扶。天入畫屏帆背楚，地平香絮客歸吴。銀鎧紙閣三條燭，擊鑑花枝八出圖。萬里壯懷終不減，醉思生馬出飛狐。二社鼓觴簫處處同，麥場蠶市過匆匆。遮天薜荔終能緑，墜地櫻桃不肯紅。幽夢碧山芳草外，生涯殘酒亂書中。何妨決意嬉游去，莫漫傷春恨轉蓬。」達誠齋榷使三，内府正白旗人。官江南淮宿海關，調廣東粤海關税務。性伉爽磊落，而詩甚清綺。在淮關時，招余同程君禹山、蕭君梅生令裕，於後湖草亭分賦蘋花。榷使詩云：「明珠翠鈿競新鮮，踏浪凌波不計年。一瓣心香祝仙子，底須問卜擲金錢？二水榭玲瓏散遠香，渚蒲深處有魚梁。漢濱解珮應相許，何事遲疑笑柳郎？」又《平山堂口占》：「平橋幾曲畫欄紅，路人青溪景不同。好把船窗齊挂起，放來面面菱荷風。二水心亭子納新涼，要與蓮花鬥艷粧。最是畫船相近處，随風輕送海南香。」「天公净洗好園林，欲愜詩人游賞心。細雨如絲雲脚直，飛泉處處作琴音。」「白羅裙子碧羅衣，暫住蘭橈步翠微。不是阿儂閒玩景，觀音山上進香歸。」韵致嫣然。其《重遊盤山》詩如「桃紅欲滴非關雨，柳黛頻摇不爲風」、「老僧略識曾遊客，石壁猶存舊咏詩」、「沿山脂粉新花笑，到處笙歌野鳥啼」、「清奇勝讀名人畫，險奥如觀上古書」、「對石如逢塵外客，看花恍晤意中人」，好句魂消，足使名山生色矣。

梅生，清河人。家住淮關。應誠齋榷使之聘，壯遊粤海，其詩得江山之助。潤州道中題余畫卷云：「麗日瞳嚨向曉開，渡江景物足徘徊。青山滿目勞相訊，今日真從畫裏來。」《嚴州中秋》云：「秋深露下客衣單，坐對青山感百端。明月最宜今夕好，老親獨在故鄉看。遥知諸弟牽衣拜，旁有童孫繞膝觀。尊酒團樂言笑裏，也應説着望平安。」其弟子敬文業能爲古文章，兼工韵語。《詠貓》云：「虎威久已穿帷舞，鼠竊因之入社憑。他日若從江上過，好共翦紙付清澄。」其意蓋有所指也。山陽老輩中能詩者，惟朱亦僑舒與余過從甚密。屠壽補璜居鄰學舍，亦得讀其近藁。亦僑《千金亭懷古》云：「極目南昌何處亭，百錢却稱眼青青。頡羹封已垂盟誓，裸釜人應愧尹邢。不信蒯通分漢鼎"^輸少伯放吴舲。當年空有酬恩地，淮水潜滔不忍聽。」壽補《宿靈巌山寺》云：「禅堂西畔草堂東，人宿靈山第一峰。燈火騰空千尺塔，塵心打破五更鐘。諸天香散崖邊桂，永夜濤嘴澗底松。莫訝巖扉遲見日，石牀高處有雲封。」

禹山主講文津書院，後進之士學詩者皆有造就。許茂才肇祁字焕伊，一字繁溪，刻意苦吟，多清峭出色之作。《列女操》云：「城爲一笑傾，城爲一泣圮。笑泣辨幾何？貞邪判在此。所貴分飛鴛，不浴淤泥水。枯樹止復止，何忍巢連理？妾心介石如，妾貌古冰似。」筆意頗近東野。篆香樓在文津書院之東南數步。有僧宏度字淵如，學詩於禹山，近體頗多合作。乙未春暮，禹山招諸同人集篆香樓，淵如和余「渾」字韵絶句：「晴絮濛濛焉寺門，烟條如夢袅春痕。題詩我愧非齊己，一字師偏遇許渾。」，

田茂才純春亦淮關人，五古樸實清老。《送寶山毛生甫嶽生南歸》云：「杜若搴孤芳，蒼葭漾中让。一鶴倏南飛，風高不知止。斗大淮陰城，不容一國士。想像倚閭思，只有歸去是。」生甫以奇傑英偉之才，年踰四十，不得一遇。遨游湖海，貧無僧石儲，而豪情逸氣，傲岸不凡。所著《休復居詩》，擄詞瑰麗，寓意幽复，戛然異人，迥殊凡近。《江行望九華山》云：「江波人杳冥，峭壁青崂崂。太清渺宫闕，雲霧生寶函。龍泉外晶耀，蒼玉中鋳纔。玲瓏濯高浪，江景明空嵌。謫仙久寥間，敗屋圍溪杉。青熒緬玉樹，異境空幽纖。笑余頗好道，骞逸同傷讒。蓮花落杯酒，明鏡移征帆。豈果通正直？或勸歸耘芟。魚龍静不驕，紫翠日暖銜。塵寰復何樂？谷隱神所監。便思與高韋，松雪哦虚岩。」《早春汀州郊外看梅花行十餘里登朝斗嚴夜半醉歸馬上作》：「東南湍盡山不止，終古蠻荒萬峰底。不知何處來春風，澗谷梅花三百里。雲濤一瀉南海波，太始清寒凝石髓。登高出没望孤嶼，峭壁缘空去天咫。海山仙人不可知，洞壑窈窕巖扉啓。石湍冰碎環玦響，湘瑟波寒怨籬芷。江南江北氤罵初，曲榭平臺障紈綺。夢回鷺尾曉雲薄，豈識峻崂凍相似？江湖獨客我塵沙，雨雪空山花净洗。忘歸他日更何人？酒醒明朝没天水。援啼鶴叫歲幽僻，月寰今誰返彼美？嶺外東坡真斷魂，參横欲没松風起。」又如《行瑞金山中》云：「春風人苕穎，清翠明烟鬟。欣欣草木中，歲月何由還？休嗟湖海士，憊此嵯峨間。悠然乘化逝，與物同一天。」遊山詩到此境界，真能别開生面，平揖古人。程與九參軍得龄，先世休寧人，以嵯商占籍安東，僑寓淮安郡城。杜門著述，不事生産。家道中落，遂扁舟南遊，往來於吴越之间。所著《棗花樓詩》，清而能腴，麗而不縄。《旅懐》云：「又逢南雁至，客思正茫然。家在秋雲外，心飛落葉先。夜砧千户月，寒笛一江烟。旅館無長策，難爲縮地仙。」他如《聽彈琴》云：「幾回涼月地中白，無數好山天外青。」《偶步園中》云：「長空雁去暮雲合，昨夜雪消春水深。」《雨霽》云：「水遠添波緑，雲疏漏日紅。」《三十詠懷》云：「花憶揚州紅藥艷，酒如淮浦緑波深。盟心欲與鷗同白，添鬢還如柳共青。」皆自然入妙。與九久客不歸，人有訛傳其爲僧者。昨得京口寄書，知應借庵上人清恒之招，小住焦山，乃避地逃名，非披緇剪髮也。所寄近刻八卷，其第六卷以後則皆客中所作。《登六和塔》云：「七寶莊嚴界，騰身陡出群。鬼神諸幻相，吴越一江分。獨烏没烟樹，連帆飛海雲。如今潮不怒，鈴語静中聞。」《翁家山題酒家壁》云：「路繞烟霞洞壑幽，酒旗招客上雲樓。我雖未飲心先醉，門外春泉釀碧流。」儀徵阮仲嘉明經亨採其佳句，五言如「野鷗閒似客，髡柳秃於僧，「秋移千里月，春暖一家風」，「雲低翻鳥背，水湧壯潮頭」。七言如「柳邊唤渡膺人語，沙上修船落斧聲」，「樹影在牆知月上，篙聲落岸覺船歸」，「寒鴉陣破西風急，髡柳心焦野火傷」，皆刻入《珠湖草堂筆記》。仲嘉一字梅叔，芸臺相國之弟，亦工於詩。幼随宦京師，《賦蕉花》云：「小欄空有吟花客，淺碧羅衫一樣長。」以此得名。中年著述更富，詩亦清超出俗。

借庵上人語帶烟霞，氣無蔬筍。余於丁亥杪秋遊焦山，訪之不遇，口占一絶云：「聞道山僧嗜苦吟，新詩藜杖許同尋。隔江遠嶼見歸鳥，何處白雲深更深。」又《讀瘗鶴銘漫題絶句》云：「華表迢迢悵落暉，空山惟見白雲歸。題碑名氏懸誰辨，試問當年丁令威。」二詩刻入續集中。後二年，梅叔以余詩入焦山書藏，借庵見之，和韵見寄，云：「君來澤國聽龍吟，竹場松寥處處尋。不是置身雲海際，誰摩古鼎石堂深？君有《焦山古鼎》詩，句云：「我來置身雲海際。」」「空山古木映斜暉，識得孤帆天際歸。肯向蝸牛廬一宿，琅函何必問靈威？」

陳石士少宗伯用光，江西新城人。初由翰林授御史，後仍官詞曹。陸祁生贈以詩云：「重歸東觀罷南臺，帝意三長重史才。未礙退之耽雜戲，棋奩研匣一時開。」平生肆力於古文，得桐城正傳，詩亦清和瀏亮。余在都下見其《太乙山房稿》，有中唐人風格。《贈高麗徐鍾園進士》云:「生年同歲尋常事，抗手欣逢海外人。萬里來隨賓雁使，一杯相屬帝城春。交無異地惟師古，學可經時各愛身。随分山林與簪組，莫教孤負此星辰。」《過趙北口》云：「荒荒古戍暮雲開，獵獵寒風客騎來。世有平原能好客，士非樂毅敢言才。浮沙水涸緣堤立，遠樹天空挾路迴。百載承平閒斥操，簡書日夕漫相催。」少宗伯能作吴語，在都門每值文酒之會，與吴中故人同操土音，絶不知其爲西江人也。後以翰詹海擢春官，迭掌文柄。乙未之春，自越中奉使還朝，訪余淮上，不相見者已十有六年矣，豪情勝概仍無異春明摻袂時也。

華亭張遠春先生興鋪秉鐸吾州，與畢静翁、徐秋士諸君爲文字交，相得甚歡。適孫平叔宫保爾準時撫安徽，其弟謁選無爲州學正，例應迴避，遂彼此互調。遠春奉檄匆匆而别，諸同人皆爲黯然。所著有《紅椒山館詩鈔》。如「病起懶尋攜酒約，春來慣費惜花心」、「獨樹疑人村舍黑，野橋過路市鎧紅」、「消磨春色征塵裏，約束鄉愁旅店中」、「願鑒惜花心一片，不催花落但催開」、「神自司花花自怨，莫教花更替人愁二皆風神清婉。

吴門顧南雅學士砾視學滇南，課士如課子弟。比人都，擇其最賞識者留寓京邸，教以詩文，兼習書法，滇南登上第者大半皆南雅門下士也。南雅與余同膺庚申鄉薦，余有赖座主何茂軒先生詩六首，南雅閲之，涕泗迸流，遂相嚮而哭，座客爲之墮淚，其篤於師誼如此。有《秋樹》詩：「孤幹貞心迥出塵，不隨凡木共沈淪。還期鸞鶴重留跡，無那風霜老此身。大厦於今望梁棟，空山到處是荆榛。漢家大將思馮異，不爲江潭淚滿巾。」蓋是時阿文成初薨，正秦蜀用兵時也。詩有關係，可以想其懷抱。南雅偶寫花卉，亦飄飄有凌雲氣。曾贈余墨梅，扇頭題云：二枕虚窗暑氣微，醒來拈筆送斜暉。此心縹缈渾無着，只向空山冷處飛。」

頻伽於嘉慶戊辰杪秋，同潘壽生眉渡錢塘江，爲南昌之遊。二人舟中唱和詩極多，頻伽编爲《江行日記》一卷。壽生有《過七里瀧》七古一章，能肖難狀之景，非親歷其境者，不能作是語也。諺云：「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余亦曾過其地，千摇萬兀，出瀧甚遅，故得盡歷其妙。今讀壽生詩，覺雪鴻舊蹟，如在目前。其詩云：「風聲水聲作繁響，對面青山擘成兩。數篙齊下氣力并，萬兀千摇一舟上。一舟直上灘勢平，兩岸山光劇蕭爽。群峰絡繹勢不已，或環或抱或側仰。或長而墮或曲凹，或雲爲封或開朗。或墾荒穢列方嘗，或植松巒間篠笛。忽然當前一山塞，不信此中通楫槳。瞥見前帆已轉灣，直匝匡間僅尋丈。霏霏烟霧灑蒼翠，漠漠鷺鶯飛浩蕩。一轉一重又一境，來路全迷去難想。碧流清淺時見魚，迴瀾湍急不受網。東西釣臺久寂寞，時有漁郎棹烏榜。我儕到此一長嘯，今夜客星大如掌。已分平生名利虚，不如來署江湖長。」

余年十二、三時，讀書家塾。先君子或晚出未歸，孤燈獨坐，誦《離騷'《九歌》、《招魂》諸篇，輒生怖懼，想其時不知所謂詩也。比長，學韵語，遇前人幽秀悽艷之作，輒心慕之。乃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千古鬼語之祖也。頻伽嘗與袁湘湄棠夜坐無俚，相約各爲鬼仙語。頻伽有絶句八首，見《樗園銷夏録》，讀之真覺紙窗颯颯，樹枝習習，網户鎧昏，草根蚕語，攪幽夢於夜闌，聽秋墳之鬼唱也。「白羅衣薄御風行，月澹雲輕夜不明。閒拂秋烟看人世，一星螢火出蕪城。二手攀瘦竹立昏黄，羅袖低垂鬢影長。冷透弓發行步澀，西風只白草頭霜。」「荷葉菱華斷送秋，亂螢照水碧幽幽。月光倡得羅衣冷，獨自夜深還上樓。二殘月一鈎低向西，風吹鷹葉如人啼。垂警髮短玉釵直，背立枯槎浮過溪。」「斷魂不耐野風吹，悔與郎期月上時。一片薄雲遮不定，棲鴉閃閃落寒枝。二小寒食近子規啼，短短桃花吹作泥。玉骨不温殘月墮，曉風又落野棠梨。二療恨難償幽怨深，年年滴淚種紅心。紅心仍作墳頭土，郎便能來無處尋。二弱魂如霧不知寒，浮世還從夢裏看。走上樓心拜明月，蛛絲吹滿舊闌干。」

黄仲則詩多鬼仙之語。如《秋風愁》云：「秋草摇天碧，白楊醉霜紫。嬲馬嘶不歸，秋風葬紈綺。」《途中道病》云：「事有難言天似海，魂應盡化月如烟。」《八月十六夜景陽閣》云：「只欲化烟山黯黯，每於對月客淒淒。」《湖陰》云：「似聞人語不見人，轉過林梢見燈火。」《即目》云：「似曾見影人投磧，略不聞聲鳥下原。瓦盆酒熟香初透，土壁蟲寒語漸休。」《湖樓》云：「暗中草氣兼秋氣，烟外山容似病容。」《曉行》云：「小店欲隨平野去，殘燈都被曉風收。」《聞子規》云：「只解千山唤行客，誰知身是未歸魂？」《重九夜偶成》云：「有酒有花翻寂寞，不風不雨倍淒涼。依依水郭人如雁，戀戀寒衣月似霜。」此種詩，有烟火氣者所不能讀，亦不欲讀。九原下有傷心人能解此等語者，當共讀之。詩有眼前語而拍案叫絶者。桐城左蘭釜鏑《感懷》云：「得志范睢多叱咤，窮途項羽亦文章。二窮途」句新絶警絶，見《樗園銷夏録》。

咏史詩，朱尊湄之百律獨擅勝場。後有董琴涵太守國華《明史二十首》，係在詞館奉敕修《明鑑》時所作，都中傳鈔紙貴。其《詠熹宗》云：「趙焼曹節久交通，禍起茄花滿地紅。要典三朝翻積案，封疆一網盡群忠。馬牛幾欲居奇貨，彪虎争先媚阿翁。呵壁莫言天竟醉，炎精指顧運將終。」《詠莊烈帝》云：「一劍從容戮巨姦，分憂誰與策時艱。舉朝水火人心涣，于野玄黄戰血殷。將壞長城悲道濟，士多大節類常山。定知魂返蒼梧日，遺恨中涓督九關。」《詠福王》云：「《玉樹》歌成國已亡，小朝一載説孱王。喧嘅臺閣猶新局，破碎河山易夕陽。堪笑處堂如燕雀，尚争鈎黨到蛹蝗。梅花嶺上重回首，姑孰空江戰壘荒。」琴涵在京師與余及畢子筠酬唱甚多，五古如《旅夜感興》，七古如《十二巫峰》、《靈璧石歌》，近體如《苦熱遣懷》諸作，皆蒼渾有骨力。嘗云：「詩必有爲而作，所關係不在一時，方可以傳之後世。」亮哉是言！

凡紀遊、題畫諸作，惟深於六法者，能曲繪山水之妙境。余亦粗解弄筆。《東陽道中》：「夕陽已瞰西山背，猶照東山一角紅。二日暮松梢晴忽雨，倒飛泉溜濕青衫。」《渡錢塘江》：「天遠碧如洗，江空山欲飛。」《舟過大通驛》：「山村缺處僧翕出，殘照紅銜橘柚來。」《遊萬松山》：「烟生衲子頭，雲過樵者足。」《皖江歸舟》：「斜陽欲落仍留住，楓葉中間一點山。」皆畫中真粉本也。杭州屠琴塢太守倬、徐西硼茂才鉞，皆深於畫學，故其詩中皆有畫，且有畫所不到者。琴塢《南屏看紅葉》云：「秋林雜丹黄，淺深不一態。西風梳落葉，空翠隱其内。人行秋色裏，山在夕陽外。孤鳥側身下，烟光忽破碎。寺門正當湖，日與兩峰對。微徑通城壕，疏鐘出水壊。意行隨所憩，目炫不可畫。湖水白如雲，又向樹梢掛。」《南屏歸舟》云：「雲氣欲成雨，萬山都是烟。烟開見山色，落日又歸船。時有白鷗影，飛來水底天。疏燈出湖口，已泊藕花邊。」《題畫絶句》云：「數弓老屋支秋水，幾箇漁樁繫釣船。短短笆籬遮不斷，青山飛落草堂前。」《西碉龍井一片雲石歌》：「深山古井神龍宅，龍過蓬萊雲五色。攫得青雲一片歸，擲向巖前化爲石。玲瓏瘦碧雷斧雕，至今屹立神自超。望之髡義如輕綃，勢將一躍干層霄。雲頭欲起雲脚牢，依然閣在青林梢。停雲不動行雲聚，雲去雲來作雲主。」屠詩畫中之倪、董也，徐詩畫中之荆、關也。

王海村騎尉斯年，海寧人。爲船山先生高弟。屢試京兆不遇，而才名益著。爲禄仕計，浮沉漕弁，非其志也。船山序其《秋農書屋詩鈔》云：「海村爲東南之秀，而性沈毅，言動勁直，有燕趙豪士風。故所著詩語真氣厚，如其爲人。」《題吴山强嵋峰延翠閣》云：「峭閣出雲表，縹緻山之岑。四望積蒼翠，與閣遥相迎。湘簾捲花氣，茜窗浮濃陰。笑彼螺髻假，樂此峨嵋真。涼風從空來，百感增煩襟。秋月入我牖，流輝鳴素琴。好景不歸去，空勞遊子心。」詩格與建安、黄初甚近。奚鐵生岡畫入神品，題畫詩亦疏隽清邁。《靈芬館詩話》載其藁中所逸之詩，讀之，覺清涼之氣，沁人肺腑。「閒將散筆寫倪迂，樹色嵐光澹欲無。心似孤蓬随去住，一窗寒雨夢江湖。」「小閣憑闌映水光，東風無樹不鶯簧。桃花記得江南岸，一片春帆帶夕陽。」「茅屋高低烟樹重，陰匡飛瀑玉淙淙。溪翁不放尋詩艇，荷鋪刷雲何處峰。二歸鴉數盡夕陽村，久坐西泠釣石温。最是秋來連夜雨，湖波又過舊沙痕。二一峰含雨一峰晴，晴意無多雨意生。石壁盤盤泉落處，杖藜扶出李長荷。二千傾蘆花看作雪，數峰寒翠遠堆烟。道人撥棹不歸去，自愛五湖秋水船。」題畫之作，工此體者，吴鐵生外，惟錢叔美杜最爲擅勝。《題武夷山居圖》云：「江風颯颯打琴絃，傍午鳩啼欲雨天。一院蜻蜓人不見，蕉花紅到碧簾前。」《模雲西老人》云：「荻蘆陰裹小徘徊，薄暝輕朋且未開。山葉打篷風拍水，蟲聲如雨過溪來。」

詩畫本是一理，故畫臻絶妙者，詩亦必無俗筆。王椒畦孝廉學浩題余《烟潯雲嶠圖》云：「暖翠浮密手自摹，石師家法近來無。心香一瓣婁東派，留作他年半幅圖。」余見椒畦詩頗多，惜不能盡憶也。余識頻伽於道光壬午歲，故倡酬之作不及載於《靈芬館詩話》，而載入《爨餘叢話》中。《叢話》刻於己丑十月，凡四卷，其中所採友人詩佳句甚夥。虞山蔣霞竹寶龄《自題破樓風雨圖》：「白板双扉畫亦關，連天陰雨放晴慳。寂寥詩境稱孤坐，四壁暝雲樓半間。二樓後樓前竹木繁，隔牆多半好林園。兩枝風簿各成響，併入小窗终夜喧。」「巷柝沉沉失報更，瓦溝溜急聽愈清。殘膏將盡一花墮，何處怪禽啼數聲？」霞竹，余二十年畫友也。

張芥航河帥井、梁苣鄰方伯章鉅，皆工韵語。張《題老復丁庵圖》句云：「每從垂白憶華年，祇恨桑榆景易偏。海内奇書難讀徧，腹中殘藁懶成篇。」不勝去日苦多之感。梁《江上清明》云：「十年蹤跡東流水，幾度清明北固山。」《春草和韵》云：「春回隔岸湖光外，緑到斜陽塔影西。」《夜集》云：「詩成何必争高格？春到依然是冷官。」《寒雲》云：「且喜接天無雜色，須知出岫即冬心。」二公官皆顯達，而詩骨高寒，無食肉相，如聽冰雪窖中人語。

長洲李虎觀司马邦變僑寓虞山。余自己巳都下南歸，下榻其家。虎觀詩草清絶，有陶、謝之風。群從翩翩，一門風雅。其愛女劎蘭女士佩金，一字生香，時已適武林何氏。每歸省，則步嶂談詩，座客皆爲斂服。生香工於倚聲，詩思悽惋。《咏秋雁》云：「誰倚高樓一笛横？憑空吹落苦吟聲。能鳴未必真爲福，有跡都嫌紫此生。入世豈容縉缴避，就人終覺羽毛輕。越鳧楚乙休題品，識字何曾爲近名？二夜庭飛渡恨漫漫，多恐江南到亦難。偶聽弓絃驚寤寐，久疏箋字報平安。筝無急柱寧辭鼓，琴有哀音未忍彈。可奈西風吹别調，離群還較此間寒。」生香年甫三十即化去，虎觀在滇中聞信痛悼，不久亦殁於官舍。

湘芷上舍元境，虎觀司馬之冢嗣，細蘭女士之弟也。執經於余數載，好爲沉博絶麗之文。癸酉省試，已入魁選矣，揭榜時忽以第三藝題字筆誤見黜。遂浪游湖海，牢愁羈屑，而才名愈著。《淮上對月獨酌》云：二杯惟此月，千里有孤舟。水氣吞魚鑰，波聲壓雉樓。雄心何太怯？霜鬢不堪秋。强醉終難醉，鄉愁又旅愁。」又《舟中寄曉潭三弟》云：「客瘦夢孤衾影窄，宵深燭短劍花新。」亦研鍊。曉潭名宗埴，亦工詩，兼通畫理。

久不得春木信，雨窗悶坐，檢其近刻，如見故人。《驛柳四首》之二云：「看慣天涯木葉零，眼中有意是西泠。酒人舊雨還今雨，遊子長亭更短亭。此地自然春水緑，相逢無奈客衫青。湖頭莫奏《關山》曲，羌笛聲高不忍聽。二驢背桑乾慘不驕，重來怕折最長條。黑頭似我仍飄泊，青眼憐渠也寂寥。如此婆婆知意盡，黯然離别覺魂消。祇今走馬章臺客，嬾更閒情憶舞腰。」《將遊西山前二日同人陶然亭晚眺》云：「忙到登高節，槐花又菊花。悲秋宜適野，望遠當還家。鄉訊通霜雁，歸心託暮鴉。夕陽留不住，山影亦西斜。二我與西山約，明朝策蹇行。遥知白雲際，先有故人情。濁酒思三徑，芒鞋託一生。如何亭外樹，已作不平聲。」嗟乎！白雲天際有懷，故人當亦同懸懸也。丹徒錢元鎮孝廉之鼎，一字鶴山。七歲登金山，賦七律二章，鮑雅堂先生嘆爲奇才。弱冠後，才譽日起。游京師，客鄭親王邸，與汪竺君、陸子鐵友善。余亦介而相見，出《三山草堂稿》見示。如《懷彭守威》云：「山色萬重碧，孤雲疑是君。」《在平夜發》云：二車渾載夢，車往夢偏歸。」《導上晤吴澹川》云：「馬上功名詩卷在，天涯歌哭鬢毛斑。」皆清警。《宫詞》云：「永巷無人春色殘，畫圖脂粉倩誰看？明知薄命難承寵，猶抱琵琶到夜闌。」蓋自喻其屢蹟春閱也。

鄭瘦山孝廉鑽，與頻伽同里，詩亦得頻翁切磋之力，風姿清艷，情韵纏綿。《小滄浪館咏海棠》云：「信有佳人絶世粧，淺深濃淡費商量。天涯已度三寒食，簾角能禁幾夕陽？緑酒乍酣人意倦，碧雲如畫雨絲香。明朝或恐生紅滴，屬付東風漫作狂。」《瓜步待潮》云：「荻葦蕭疏秋意成，扁舟小住待潮平。烟痕澹見南朝寺，風力强於北府兵。扇底更無殘暑在，酒邊一笑大江横。靈妃縹緻來何處？鶴背寥寥奏玉笙。」《悼亡後抵家三首》末云：「燈前小女話依依，苦道年來信息稀。不覺老去悲又喜，憐渠漸可着娘衣。」

常熟蔣伯生因培嵌崎歷落，狂名滿於人口。爲縣令，忤上官。黄君霽青嘗贈以詩云：「故人能記狂奴態，天子猶聞傲吏名。」罷官後與余相晤於南河節院，豪興依然如舊也。《出關寄弟詩》云：「乘醉聊爲絶塞行，有書未暇付梁成。惡詩也附烏臺案，好夢難追白髮兄。聽雨對牀他日約，毁車殺馬此時情。夭寒易水蕭蕭極，可抵風泉激盪聲。」《答嚴秋槎見懷》云：「杯酒從容話夕嚨，郡符忽下急如焚。一州斗大難容我，四海交空剩有君。遠别判随孤戍去，卜鄰不願兩家分。别來著作添多少？駡鬼書兼歎逝文。」《昌平過刘贅故里》云：「石榴甘露總滄桑，尚有行人指故鄉。我亦直言非對策，公惟下第未投荒。敢因諫議輕司户，不藉科名重有唐。千古憐才誰李郃？臨風酹酒一悲涼。」亦可以見其疏狂之態矣。嘗入淮陰市，醉歸，以三錢買一蒲扇，小僅如掌，招摇行市中，群兒咸指目之以爲狂人。祀衣垢弊，積兩月不浣，人欲以己衣易之，則曰：「吾正恐汝衣不潔耳！」孔俊峰大令制藝力追先正，間作小詩，能善道人意中事。《述懷》詩云：「不善經營非惡富，未能慷慨始知貧。」不啻爲余寫照也。其哲嗣繡山上舍憲彝，性嗜吟咏。《題錢叔美烟雨樓圖卷》云：「萬重柳影緑烟輕，四面湖樓照水明。昨夜夢飛烟雨外，滿船涼月權歌聲。」《過漁溝》云：「西風吹夢客多愁，落葉瀟瀟近杪秋。記得年時寒食節，一衫春雨過漁溝。」風致不減漁洋。繡山之弟經之憲緯《静海道中》云：「衰草陂陀一徑斜，午鷄聲裏暫停車。前村烟樹迷離處，闕出青簾寶酒家。」詩中有畫。吴門孫子和茂才義鈞，詩情畫意，妙擅勝場。客袁浦數年，曾在叙軒觀察署與余聯牀翦燭，談藝十日，致足樂也。子和《集己山齋中作送春詞》云：「青旅也是閲年華，容易歌殘金縷斜。簾外緑陰檻外水，鶯啼蜂去各天涯。二年時嬾問踏青游，雲黯瑶房静掩樓。碧草斜陽歸路遠，短長條縮短長愁二令人黯然魂消。其時同客袁浦者，畢仲白簡、沈西雕濤、嚴子通達及吾鄉王子若應綬，皆工詞翰，善清談。而萬廉山太守承紀公餘談議，過從甚密，與歐齋諸子契洽味歸，固一時之盛也。無何朋輩彫零，酒人星散，余雖時至袁浦，苦無信宿之地矣。王惜秀相，秀水人，僑寓宿迁。工於詩。《客至》云：「窖酒甕深初破臘，冰魚市小不論錢。」《秋蟬》云：「春鬢雙垂棲欲重，秋絲孤引咽還驚。」語意清新。令嗣網之炯《咏秋燕》有「紅雨樓頭成往事，烏衣巷口又斜暉」，亦得味外味。

鹽城沈小庚孝廉照《咏枯樹》云：「幾姓又添新里社，旁人能説故將軍。」新警絶倫。旅館荒涼之景，惟行客知之最深。毛秋伯大令夢蘭《江夏山坡驛館題壁》：「急雨空庭留鬼迹，無烟荒竈聽蛙吟。風生窗隙燈凝碧，淒絶殘宵坐擁襟。」荒村野店，實有此種景況。射陽諸同人工倚聲者惟熊蘭坡德慶，而詩亦甚佳。《秋日客中偶作》云：「緑楊城郭舊紅橋，幾處吹簫伴寂寥？一帶遠峰横極浦，二分明月話南朝。荒烟古道嘶征騎，涼雨孤烟咽暮潮。如此江天好風景，不堪惆悵荻蕭蕭。」

丁儉卿孝廉晏精於説經之學，嘗言《論語》孔安國注是王肅等所僞託，與《孔子家語》相類，且有意與鄭君發難，皆前人所未發之論也。偶作韵語，亦不屑吟弄風月。《寫懷》有句云：「處世未能容白璧，干時何苦逐黄塵？」感慨係之矣。

芥航河帥長身鶴立，性坦直，不設城府，延覽名俊，虚懷下士。雖河患屢作，日不暇給，然猶留心翰墨，獎引賢流，以故人皆慕之。有《宿迁工次聞逆回就擒喜賦七律四首》，第三首云：「烏什平來六十年，如何撫馭失機權。使君偏愛羅敷婦，荒徼難輸劉寵錢。魚沸詛堪忘鶴警？狐鳴竟使起狼烟。即今底定勞天討，取鑒應知慎守邊。」可謂婉而多諷矣。同時歌詠其事者甚多，鄧崛筠中丞廷植《回疆凱歌》十章，高華宏亮，具體盛唐。其二云：「相臣威望重雲臺，羽扇親麾八陣開。百萬花門羅拜處，馬前争識令公來。」其三云：「百戰聲威震鼓輦，樓船兩兩大名齊。中朝自有無雙將，未必關西讓隴西。」其五云：「浩蕩天台下四城，尚從徼外丐餘生。朝來虎翼軍飛出，赤手屠將碧海鯨。」其六云：「登壇號令#烏孫，一戰生禽吐谷渾。共道將軍天上下，居然元夜奪崑崙。」其七云：「捷書昨夜到甘泉，香案前頭進奏牋。聖主聲靈大無外，不誇琛賣貢和翼。」其八云：「羽林壯士唱刀鐵，齊裹貂槍振旅還。千騎桃花萬行柳，春風吹度玉門關。」

竹間詩話卷六

竹間詩話卷七

菽堂漕帥以《新安先集》見貽。菽翁世籍徽州，後遷丹陽，分支於浙江之桐鄉，復占籍平湖。集名《新安》，從其始也。集凡四種，一日《春明吟稿》，朱霞山先生著。先生名蔚，詩體沖淡猶夷，去襄陽未遠。《送#明水之官甘泉》云：「仙令淮南去，孤裝一葉輕。春風揚子渡，殘雪廣陵城。繞閣梅花白，垂簾月影清。西堂公事少，午夜有琴聲。」《送杭大宗南歸》云：「意氣旋從难後平，送君此日信關情。井梧飄落隨人意，記取新涼第一聲。」「玉河衰柳影疑鈍，馬上離情落照酣。此去故園休悵望，秋風秋雨滿江南。」一日《香南詩鈔》，朱子年先生著。先生名荃，霞山先生之弟也。詩筆洗鍊清峭。《同人自古梅庵過藕香橋小憩雪崖作》：「春山嵐氣重，際曉濕雲斂。人行空翠來，衣上緑於染。山南面重湖，百頃水光激。兹峰横截之，中斷若分映。同遊二三子，心夷忘路險。得得度平岡，行行人重陳。山家列屋居，結構類巖庵。茶烟出深竹，門静畫長掩。過橋聞暗香，幽蘭蔽叢薪。亦有野梅開，紺蝶飛冉冉。微風一枝拂，緣溪落紅點。驅犢負來歸，見客絶崖檢。不比乞食僧，寒温語多諂。繞黄竹萬箇，青青圭去玷。以此代耕桑，凶歲不知儉。惜哉簫笛材，終然供剳刻。草木有本心，勁節無少貶。林中暫棲止，快若鳳在苒。更進趙州茶，昏慮豁夢魔。清磬出東林，斜日東西嶠。山中不可留，去去意猶慌。迴頭烟霧生，原陸光晦畸。何以識歸途？前村酒旗閃。」押險韵如生鐵鎌成，置之《曝書亭集》中，幾無以辨。近體亦妙，得南宋人風味。《臨流草堂曉起對雨絶句》：「髡据牽船岸上居，疏簾小閣映清渠。前山昨夜風雨急，滿地落花人打魚。」一日《史山樵唱》，朱含叔先生著。先生名英，詩才清綺，尤工詠物。《柳絮》七律二首云：「輕於微皱白於綿，吹盡春風便放顛。慣逐淡紅香白隊，忽來牧笛酒墟邊。無聊依約耽遊屐，觸忤連番悵别筵。曾托長條頻照水，還歸色相緑浮天。二卅載飄零最感渠，夕陽渡口袂衣初。簇團那比沙難聚，點滴恒添淚有餘。春色三分頻送盡，客心萬里總成虚。而今聲按《楊枝》曲，觸撥花時悵遠居。」一日《雲谷書堂集》，朱仲嘉先生著。先生名鴻猷，即菽翁之大父也。先生之尊甫遠戍巴蜀，其思親之作可歌可泣。其後辭家長征，省父於蜀，途次僕忽病瘧，有七律一首云：「祇攜一僕赴去途，萬里間關爾最助。伴我天涯同骨肉，恨他瘧鬼敢揶揄。爲煎藥裹心先碎，獨坐篷窗客愈孤。轉幸布帆無阻礙，行行已過洞庭湖。」《蜀棧行》云：「我登雲棧行，不知雲棧高。回首巴陵洞庭路，衆山歷歷同兒曹。虎豹喜人過，狐裏向人嗥。伊誰伴我勞者歌？惟有四山猿與猱。日輪月輪避崎鰐，大劍小劍相岩竟。馬前雲霧迷道路，足下澗石翻波濤。捫參歷井起長歎，此时性命輕鴻毛。其南有天名大漏，婚皇煉石補不牢。忽然注面雨淋漓，更兼入耳風刁調。急竄穹谷衣半濕，惨惨徒御心悲惨。須臾風静雨亦歇，夕陽半嶺烟霾消。行李得得不能止，山程渺渺惜轉遥。翹首遠望白帝郭，失手忽落青絲條。馬蹄一蹶控不住，翻身已掛古木梢。上有隠谷之山鮪，下有潛淵之老蛟。行人急救始得免，驚魂飛去憑誰招？吾身非杜宇，血淚時悲號。蜀道之難有如此，此行直抵登青霄。老父甘年經患難，煥峨百倍兒所遭。兒今方壯歌陟姑，敢以行役心煩勞？」《抵成都得家信知家母患疾》云：二纸書來淚不乾，慈閹思念減眠餐。殊方作客憂疑並，兩地教兒去住難。白帝城頭吹暮角，黄陵廟口急驚湍。人無兄弟真榮獨，東望家山感萬端。二兩地教兒去住難」七字，瀝出孝子心肝，不朽之作也。

乙未五月，余謁安化陶宫保雲汀先生於袁浦，賜示《蜀輔日記》、《皇華草》合編。宫保於嘉慶庚午書典四川鄉試，是編紀道里、郵程、山川、風土、人物、古蹟，條分縷析，敢竅精確，足以補經注之闕，正史傳之誣。途中紀游諸作，尤足宣上德而通下情，非徒摘班馬之鴻詞，侈淵雲之麗藻已也。《棧道弔蘇將軍》序云：「將軍名維龍，官游擊。嘉慶四年二月，教匪張漢潮自三金竄唐藏，將軍遏之，力戰三時，大駡赴賊死。兵丁焦忠孝恐賊毁其尸，自詭爲將軍，被賊支解。一軍皆盡。賊退，土人瘗其遺皆，立廟以祀。尋贈參將，焦忠孝亦贈千總。守備尚某以觀望被杖，自勒死。」詩云：「蘇將軍，氣如雲，報國淚，常熒熒。忽聞有賊至，奮起聲如霆。一解或曰賊萬而我五百人，百一之勢懼不敵。將軍日嘻！殺賊是吾職，丈夫死職耳，焉能避鋒鏑？二解將軍驰而左，壯士亦皆左。將軍馳而右，壯士亦皆右。將軍愛士得士心，轉戰而前誰敢後？三解賊既不得脱，士亦不肯休。頹雲慘慘苦霧合，戰血噴起懸崖愁。四解維時日向暮，苦戰猶不已。手揮魯陽戈，面著雷公矢。須臾馬躇，一蹶不起。將軍大呼日，吾得死所矣！慷慨而結纓，壯士皆死之。五解死之日，難民方作壁上觀。日有焦忠孝，同時被寸剜。生爲烈士英，死爲雄鬼先。爲民捍大患，配祀無愧焉。六解吁嗟乎！豺虎縱横兵雜沓，將軍不死必死法。泰山鴻毛等死耳，得死爲難何用怯？君不見，閭丘不救張睢陽，身死杖下誰爾傷？七解」《梓潼過德將軍戰蹟碑作歌》序云：「嘉慶庚申春，教匪冉添元等偷渡嘉陵江，擾及劍州、梓潼一帶，川西大震。將軍輕騎追及，擒斬略盡。土人感之，立是碑也。」詩云：「妖星夜向西川她，長蛇吮人血流赭。赫然一震迅雷霆，將軍旗鼓從天下。憶昔么麽煽亂初，祭酒鬼卒號嗚嗚。始由襄那及唐鄧，遂渡漢沔穿夔巫。數千里内肆蹂踽，勢若火燎秋原枯。卓哉將軍好身手，長嘯欲激龍泉吼。健鋭故是饮飛英，叱咤曾令逆苗走。有詔將軍兵最精，指揮更作巴西行。西行幾載冒鋒鏑，驀澗緣匡事搜剔。霜刀不放鯨觀逃，晴空屢見鷹隼擊。遂得籌參裴令公，謂經略額公，將軍時爲參賛。遥看幟樹楊無敵。謂提督楊公遇春。三巴已靖人可耕，移兵北向趋階成。誰知晝伏夜復動，窮穴突出麝與氈。將軍聞之捲甲返，疾馳颯若風雨聲。是時群賊正攤起，我軍新敗鼓聲死。欽鴉得意毛羽張，投鞭欲斷涪江水。士女蒼黄如亂麻，牽衣跣足哭不止。將軍下令整且嚴，持滿勿發視吾矢。餓鵰忽叫箭滿眼，十萬賊人同草靡。窮追五日四接戰，手斬偏狐戮封豕。輕騎進解四寨圍，歡聲上沸天雲委。潼河兩岸遂肅清，重脱刀兵事耘籽。鳴呼此戰何可無？稍緩須臾蜀危矣！祇今事隔十年來，陰雨猶聞鬼夜哀。山坡往往拾遺鐵，斑爛血色凝蒼苔。豐碑屹吼當道路，惜無文字鐫崔嵬。僅刻將軍官階及「萬民感戴」數大字。我行棧道繚若線，恍惚當年此酣戰。如公自是頗牧儔，却憶潢池誰召變。教匪初起，建白旗，以「官逼民反」爲辭。幾人善學孫吴書，不如且讀循良傳。」《江口明楊展破獻賊處》序云：「明末張獻忠亂蜀，鎔括民金銀，載以東下，將變名爲商賈。桂王將嘉定伯楊展邀擊於江口，大破之，沉其舟。獻賊遁走西充，適遇我朝肅親王豪格，射殺，皆其尸。展追至漢州而還，尋亦爲賊降將袁韜、武大定所害。」詩云：「扁舟夜泊江津口，野鳧拍拍翻輕鵬。片月遥穿蛟窟來，光明有若金珠吐。獻賊當年肆荼毒，鋸齒人呼黄面虎。火城雪鍬等嫌戲，白骨如山壘人脯。碌聲一發天亦驚，六丁錯愕收雷鼓。遂令平地血流紅，杜鷗不敢啼冤苦。藏金搜括靡孑遺，却欲潛蹤變商賈。嵯峨大褊横江來，一炬移時化灰土。至今遺缴捲寒濤，往往掇拾隨漁罟。嗟哉草賊何代無？祇爲興主供前驅。英雄成敗有數定，不遇時會功難圖。君不見，楊展驍雄蓋西蜀，血戰幾年空逐鹿。豈知天兵天外來，一箭吹萬不用竹。」《泊西界沱寄題秦良玉舊樓》序云：「樓在石硅廳署後，凡三層。中層良玉所居，今設像以祀。所用白桿兵尚存。」詩云：「忠州女子天下奇，父是秀才良玉父名葵，忠州明經。夫土司。天生智勇不世出，坐令巾幗慚鬚眉。詞翰淹通意嫻雅，錦袍艷照桃花馬。天子臨朝識姓名，請纓獨對平臺下。白桿之兵鋭無節，巨寇親擒射塌天。弟兄死國身許國，平生忠義何皎然！陸知州，誠可耻，肉眼不識奇女子，抽刀斷袖應羞死。邵捷春，亦庸才，坐受屠戮吁可哀。吾謀不用竟如此，嗚呼群鼠真來哉。夔門已失關塞黑，忍使此身重事賊。閉關坐卧小樓中，大節直同文信國。何須更論冼夫人？多少麟臺愧顔色。」張嵩三慶成，平湖才士也。舉孝廉，紫上春官不第，後以縣令擢州牧，不踰年解組歸。《甲戌會試號舍中口占》云：「從此請辭如白水，哪堪再到盡黄金？」可與久困場屋者同聲一哭。詩須有江山之助。平湖張熙河孝廉誠足跡半天下，入蜀後詩沉深樸實。《七盤關》、《木寨山》、《五丁峽》、《聖積寺》、《遊峨嵋山》諸作，皆能心古人而追之，詞多不能備録。律句亦清新合格。《歲暮》云：「宿草新阡耆舊感，暮雲春樹故交心。」《題相洲山莊》云：「數峰缺處雲遮屋，一水迴時風引舟。」《濯塵亭簡婁東畢静山》云：「積雨山徑滑，落花潭水深。」其夫人顧昭德慈，響泉先生光旭之次女，亦工詩。少時隨父入蜀，有《雲棧紀行詩》，風格清遒。所著名《韵松樓詩藁》。張含珍女士鳳，韵松夫人之姪，高君芝亭蘭曾之室也。有《讀畫樓詩藁》二卷。《聞砧》云：「涼月落荒戍，寒砧聲未休。驚殘千里夢，搗碎一夭秋。燈火客欹枕，關山人倚樓。西風吹斷續，竟夕不勝愁。」《秋蟬》云.・「滿林烟靄碧濛濛，漏出參差夕照紅。曲院風高新雨霽，一聲聲斷畫樓東。」《春雪》云：「春暮又飛雪，東風作意嚴。可憐鶯語澀，無奈蝶愁添。樹老多成玉，梅欹半壓檐。依人如有意，故向小窗黏。」娟静修整，得林下之風。

石鏡女史郭瑩，山陽人。適陸氏，家酷貧，針爾之餘，兼工韵語。《咏雪美人》句云：「短夢虚花誤此生。」讀之令人悽絶。《咏飛絮影》云：「看他舞態回頭失，捉得飄蹤到眼空。」妙有感諷。《訪菊》云，「踏來苔徑人雙屐，約到霜天月一鈎。」亦清新無烟火氣。子懷生字孟月，次瑞生字仲雪，兄弟工詩，皆得力於母教者也。孟月早逝，人皆惜之。其《浣雲齋遺藁》有「秋雨能留入夢人」及「殘月戀閒人」之句，皆清妙。

完顔見亭河帥麟慶之太夫人憚氏，常州陽湖人。名珠，字星聯，一字珍浦，晚號蓉湖道人。詩畫雙絶。嘗夢玉海中一孤嶼，上有蓮花，遇人告以前身爲紅蓮島妙蓮大士侍者，掌司秘籍，偶謫人世。因自第紅島護書圖》，且以「紅香」名其館。少時隨任肥鄉，適河帥之大父河南公爲其縣長，眷屬往來，索綽羅夫人器其才且賢，甚且親愛。一日，試以錦雞詩，援筆立成絶句云：「閒對清波照綵衣，遍身金錦世應稀。一朝脱却樊籠去，好向朝陽學鳳飛。」夫人深爲賞異。未幾，隨父南歸，曾手箋寄夫人云：「咏絮無才，簪花願學。素承青眼，折秋柳以何堪.，遠隔絳紗，望春風而結想。」其後以寅好締昏，遂于歸泰安贈公焉。太夫人曾選國朝閨秀詩，計一千七百餘首，釐爲二十卷，附録一卷，補選一卷，名日《正始集》。自著弁言，其略云：「孔子删《詩》，不廢閨房之作。後世鄉先生每謂婦人女子職司酒漿、縫維而已，不知《周禮-九嬪》掌婦學之法。婦法之下，繼以婦言。言固非辭章之謂，要不離乎詞章者近是。則女子學詩，庸何傷乎？獨是大雅不作，詩教日漓，或競浮艷之詞，或涉纖佻之習，甚且以風流放誕爲高大，失温柔敦厚之旨，則非學詩之過，實不學之過也。」是選體裁不一，性情各正，雪艷冰清，琴和玉潤，庶無慚女史之箴，有合風人之旨爾。

《正始集》載金陵女士紀映淮《秦淮竹枝詞》：「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疏樹幾行。不與行人縮離别，賦成謝女雪飛香。」麗而有則，清而能腴。映淮字阿男，布衣映鍾女弟，杜李室，以節賜旌。前明崇禎壬午，莒州城破，杜君被難，阿男與姑先匿深谷，得不死，攜六歲孤兒茹荼三十年，以節孝著。王阮亭尚書作《秦淮雜詩》，多言舊院時事，内有「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之句。映鍾寓書責之云:「以青燈白髮之藻婦"^莫愁、桃葉同列，後世其謂之何？」阮亭謝之。後官禮部時，力主覆疏以旌其閭，笑曰：「聊以懺悔少年綺語之過。」

王輻蘭蕙，吾邑人。著有《凝翠樓詩》。《正始集》摘其佳句云：五言如「纵扇三春月，湘琴五夜霜』、「風懷看緑柳，愁緖比黄楊」，七言如「蕭蕭竹影遮紅葉，細細波紋映白魚」、「楊柳溪橋初過雨，杏花樓閣半藏烟」、「淚淹紅袖傷離日，愁在黄昏細雨中」、「牆角紅殘桃結子，石盆青淺菊分芽」、「棠梨謝後猶花信，櫻筍過時已麥秋」，皆爲阮亭先生所稱賞。

海虞女士歸懋儀字佩珊，上海李復軒學璜之室。復軒工詩古文詞。仁和龔定盒舍人自珍贈詩所謂「李家夫婦各一集，數典唐宋元明希」是也。珮珊詩跌宕沈雄，無閨閣脂粉之氣，古風尤排鼻有氣骨。《錢塘弩》云：「怒濤滚滚排山到，此是英雄不平氣。英雄靈爽豈易降？人中乃有吴越王。錢王意氣邁當世，所貴存心在利濟。裂石穿波强弩開，潮頭轉向西陵逝。勢如轟雷震山嶽，水底蛟龍盡驚避。寶劍光横十四州，得意難忘根本地。父老歡呼草木榮，丈夫至此豈無情？龍飛鳳舞應前讖，他年遂作長安城。陌上花開春復春，鈿車零落埋香塵。至今江口寒潮急，猶似當年射弩聲。」《五人墓》云：「千古人心終不死，吴中義激五男子。貂氛肆燄朝野昏，翻手勢欲傾乾坤。印綬紫若不知數，鞠躬俯首聲復吞。平居持議徒雄壯，袖手委蛇誰奮往。翻將文墨飾奸貪，捫心内愧曾無狀。五人生不讀詩書，位不列簪裾，但以善惡爲毁譽。當其攘臂共赴難，義勇直欲凌專諸。嗚呼！名敗身殃餘賄賂，穹碑峻宇等朝露。松板青青耐歲寒，冶遊人奠山塘路。」珮珊律體亦甚沈着，《即事述懷》云：「萬種傷心帽集時，況兼貧病費支持。典殘釵股空存篋，減盡腰圍瘦到詩。温語聊將嬌女慰，淚容生恐侍兒窺。鏡臺曉日分明甚，照見星星鬢上絲。」

劉芙初太史之母夫人虞氏友蘭，字藹仙。工詩，有《樹蕙軒集》，《擬白舒詞》具體六朝。芙初以詩文名世，得力於慈訓者居多。芙初之女兄名琬懷，字撰芳，有《問月樓詩鈔》。撰芳適虞氏，生女名叶繁，字佩祁，著有《藤花閣詩草》。虞、劉兩家詩法相承，極藝林之盛事矣。詩不可早刻，早刻則後將不及删改。人之學問器識與年俱進，若少時偶有所作，詡詡然自鳴得意，灾及梨棗，此特獵取聲譽者之所爲，非所語於名山著述也。闕里孔荃谿方伯昭虔，鴻才博識，沉酣風雅，富有篇什，而不肯問世。友人屢勸付梓，終不見許。吴蘭雪官黔中，得其由浙至黔途中紀遊數十首刻之，而題五律七首於卷端。其末二章云：「古洞關蒼烟，玲瓏别有天。創空皆玉筍，湧地一青.蓮。石透雲漿滴，潭深月脇穿。驅珠容探取，妙悟合通禅。二公詩有神助，句法本天成。獨以高風格，而兼古性情。回瀾收大海，堅壁擁長城。蠡測吾何有？心香燕此生。」亦可謂推崇之至矣。編名《叩舷小草》。七古如《題梁芷林方伯重摹禹鴻膻卜居圖》云：「江風瑟瑟吹薜蘿，一帆涼夢青山多。不知身在畫圖裏，卧游咫尺皆烟波。誰寫烟波入横幅？榕城仙吏今梁鵠。典領江天非鑑湖，底事鴻膻舊居卜？君初通籍金馬門，拂衣故山招白雲。武夷君來一抗手，幔亭仙樂空中聞。幾年持節東南遍，黍雨棠陰滿春甸。鵲華山色滄浪亭，嘯咏依然寄槃澗。香山湖上曾勾留，雪堂坡老傳黄州。今古名臣此心跡，由來後樂皆先憂。誦詩讀畫識君趣，招隱非耽太沖句。相期緑野平泉間，我是他年訪君處。」五言如《江行雜詩》：「采石青如此，長庚去不還。有情千古月，無限六朝山。北域鷄聲少，中洲鷺影閒。待邀三弄笛，相和水潺潺。二風景還如昨，三年别大孤。分風出彭蠡，插日上香爐。山色遥迎楚，江聲自入吴。白公亭下過，回首煉銅符。二迢迢漢陽渡，鬱鬱武昌城。水合雙條壯，風迴五兩輕。掛雲帆葉暗，流月浪花明。唤起閒鸚鵡，芳洲弔正平。」「匝月浮輕舸，滄波詩思清。已隨鷗鷺狎，何事夢魂驚？峽東水皆立，濤飛雲有聲。太真犀許借，一照快平生。」兼擅青蓮、玉局之長。嚴子通部曹，少時受業於鄭瘦山孝廉，師弟唱酬，所作甚富。又與令弟子容並以詩名，一時稱爲「二嚴」。子通《有憶》云：「略減風情猶病酒，不多時節況斜陽。」《露坐》云：「花當午夜香逾細，月傍銀河色不明。」《重九金粟山登高》云：二重一掩山中樹，半白半紅溪上花。」《秋夜柬孫雨生》云：「寒色一燈瘦，西風四野高。」《留别雨生》云：「吾輩生涯祇文字，男兒歲月半江湖。」飲冰餐雪，不愧清才。王海邨有《湖樓秋思圖》，寓悼亡之意。余題句云：「一樣西湖好明月，秋來詩思此樓多。」齊秋舫教授康五律二首云：「空翠撲危樓，樓高人自愁。湖光與山色，併作十分秋。故劍酬知己，中年感昔游。溯涧吟宛在，月色冷汀洲。二雲水蒼茫裏，天教看此人。登臨成獨往，風雨又今晨。别有懷難訴，空憐迹已陳。鍾情原我輩，珍重倚樓身。」秋舫《咏菜花》：「曲徑泥粘高士屐，短籬香送野人家。莫嫌白社難留客，不傍朱門是此花。」《即事》云：「竹疏雲影漏，風定雨絲柔。」《夜過篆香樓》云：「月高樓影直，烟重樹身肥。」《郊行》云：「花殘尚有將開蕊，草積難尋舊燒痕。」皆清而能鍊，戛戛生新。錢塘陳君曼生鴻壽，余神交之，而未及相見。曩於觀復齋中，見其畫《龍池紀游圖卷》及扇頭山水，嘆爲六法中逸品，惜未讀其詩藁爲恨。偶於《八甑吟館集》中見其《後漢李忠印歌》，筆意雅近東坡。又分咏琅婚仙館所藏畫扇絶句，皆極清隽。《題祝昌峭壁流泉》云：「摩崖題破舊苔痕，淺翠深紅擁鹿門。自汲清泉三百斛，不知人世有崑崙。」《趙左秋山霜葉》云：「青山黄葉白雲中，轉厭繁花二月紅。人澹不如秋更澹，尋秋直過小橋東。」《周之冕白蘆紅柿》云：二夜霜催柿子紅，蘆花如雪舞西風。西溪莫待探梅去，最好秋痕畸靄中。」《陳洪綬攜節獨立》云：「飄然誰識古衣冠？海闊天空仰首看。我我周旋寧作我，一第瘦影話荒寒。」《李璧草蟲》云：「一鎧如豆掩疏橘，歷歷秋河引衆星。我自微吟蟲自語，更無幽恨倩誰聽？」

菽堂漕帥精於金石文字，其五七言古詩典重肃穆，如陳三代樂器，乃近體又清新出俗，不着一字，盡得風流。《八磚吟館》載其咏畫扇絶句，《題顧時啓蘭花》云：「日暮湘江冷白雲，幽蘭吹氣動風薰。題詩爲報同心者，未到花時便憶君。」《吴偲松林策騎圖》：「鎮日山行翠欲迷，茂林隠翳路高低。最難人與松俱健，萬壑濤聲送馬蹄。」《憚壽平秋山夕陽》云：「寫花餘技寫山巒，山亦如花秀可餐。縦是夕陽秋影淡，墨花飛灑未曾乾。」

石門方鐵珊廷瑚，余二十年前都門舊雨也，淵雅工詩文。《八磚吟館》載其古近體皆絶佳。余記其有《印泥》五言長律十六韵，云：「吞篆曾符夢，研朱别有才。芝泥傳雅製，桃印妙新裁。勾漏分仙藥，醍醐潤薄胎。佳名稱火齊，細質碾冰臺。用莫司農倒，光教尹喜猜。黄麻成草後，丹詔出花來。字字榮先發，重重護未開。軟疑堆袜蛤，飽轉奪玫瑰。餘事韜斑管，叢編展玉杯。紅雲霏四面，錦字漫周回。半角痕初淡，中央色詛摧？似將珊作骨，不比蠟成灰。畫古仍留押，書成或被催。赤心千里共，紫氣一丸該。迹肯符鴻爪，香猶壓麝煤。祇應薇省客，把玩重徘徊。」金匱孫文端公爾准，天才亮特，自少不屑以文人自居。年三十，嘗作自壽詞云：「但説文章能報國，恐蒼蒼未盡生才意。」其抱負可知已。後以詞臣敷歷中外，荷聖主特達之知，膺海疆重任，文謨武略，功施爛然。所著《泰雲堂詩集》十八卷，其中亦有清微婉約之作，不盡作金華殿中語。《咏秋燕》云：「白社壇前桑柘稀，風塵滿目舊烏衣。小樓簾幕寒初入，絶塞關山客欲歸。逝水年華春已遠，傍人門户計原非。營巢辛苦成何事？地主恩深未忍違。二倦羽頻驚弱彈危，别離誰爲繫紅絲？差池肯忘天涯信，遲暮終尋海上期。寄語昭陽休更妬，浮蹤長信不多時。珠簾盡捲秋堂冷，獨倚雕闌有所思。二零落香泥汤畫梁，商量費盡語言長。夢迴故國餘衰草，魂斷高樓但夕陽。北客應憐同逆旅，南鴻未許共行藏。平生漫詡封侯相，不及來賓有稻粱。」先生兼工倚聲，《泰雲堂詞集》亦出入於玉田、白石。《賀新涼・題李蘭卿舍人彦章薇垣歸娶圖》：「朵殿鳴梢曉。傍彤墀，兩行玉筍，最誰英少？一品仙衣珊珊骨，只數鄴侯風貌。圍金帶，風池春早。花艷紅樓簾卷盡，驟驕嬲，踏遍長安道。看争指，獨孤帽。潞河一夕歸帆峭。拜君恩，口脂面藥，青廬擎到。荔子香濃紅雲宴，仙樂幔亭飄渺。休但説，催粧詩好。更有宣麻新樣脚，翦緑練，親寫金鸞誥。趁筆勢，臘蛾掃。」儀真阮芸臺相國學紹漢唐，文高燕許，韵語其餘事也。梅叔明經寄余《擘經室詩録》，受而讀之，其陽開陰闔，靈氣往來，直入古大家之勝境。《題陳曼生種榆仙館圖》云:「白雲飛斷天空青，抽筒叠鏡窺窈冥。上有神仙之福庭，壽星曬次開畦町。白榆落莢如堯箕，呼龍畔烟種不停。仙人山館敞未扃，十行高樹圍虚亭。銀河珊珊聲可聽，河邊大石排蒼屏。石破漏雨驚秋霆，瑶枝玉葉敲瓏玲。仙人館中睡不醒，一夢下墮一百齢。精光在心耿耿靈，有時如珠復如熒。扮陰古社春風馨，館中書卷甘石經。夜半起看天南星，門前歴歷疏如橘。」《八月十五閹中作用坡公催試官詩韵》：「八月十五夜，月愛杭州好。西子湖邊似蟾窟，試官堂外如仙島。少年科第不覺難，爲歎白袍人易老。八月十五潮，其險天下無。海水驟來高一丈，長堤力護役萬夫。濤聲人院夜舂枕，驚夢常繞雙浮屠。鎮海、六和二塔。世間萬事難預必，三更無雲月始得。我且向東看月背官燭，遠寄羽書招海鵠。時合三鎮兵船，破蔡牽、朱漬於舟山之北，二寇復遁入閩。」近體詩亦清蒼警健。《登八咏樓》云：「蛟龍城外迹，鴻雁澤中聲。山破雪猶積，野荒風易生。三冬氣寥落，六代意縱横。怪底休文瘦，誰能遣此情？」《古北口月夜》：「邊月照長城，蒼涼萬古情。西風人遥夜，秋色更分明。客路無多日，鄉心何易生？江南如有夢，香露桂花清。」《甬江夜泊》：「風雨暮瀟瀟，荒江正起潮。遠帆連海氣，短燭接寒宵。人静怯聞角，衣輕欲試貂。遥憐荷戈者，孤島夜蕭寥。」《登滕王閣》：「千年詩序到今存，誰見当時業戟尊？爲有大文射牛斗，才教高閣老乾坤。棟雲簾雨復飛卷，彭澤臨川相吐吞。倚檻獨思百城寄，寒江極目静無言。」《荆州懷古〉:「紀南山外古荆州，一片江城渺渺愁。春夜梅花沙市月，西風荷葉渚宫秋。蕭梁書盡名猶在，巫峽雲來夢可留。豈有才人不惆悵？未應王粲獨登樓。」毛生甫之大父海客先生大瀛，官四川簡州知州。嘉慶五年教匪渡嘉陵江，率兵逆戰於土橋溝，不克，死之。事聞，命祀昭忠祠，祭葬恤鹰如制。事載生甫所撰行狀中。先生詩名《戲鵰居詩鈔》，古體遒邁，力追建安。《擬魏太子丕公謙用芙蓉池韵》：「置酒樂高會，輕輦遊西園。流雲度飛閣，華薄榮清川。月出散清景，衆星羅高天。幽吹相間發，驚鳥紛來前。衆賓同所樂，宴坐華池間。涼颱自遠至，吹我羅纓鮮。人生須樂飲，難得松喬仙。逍遥放志意，無爲孤盛年。」《擬陳思王植贈友用贈徐幹韵》：「白日忽西匿，驚風起寒山。丹霞被明月，祥爆華星繁。攬衣起夜遊，顧望無休閒。徘徊文昌内，宴笑冰井間。緬維秉鉞初，八紘戴高天。黄髮繰珪組，深巖賁車軒。念予同心侣，顧影殊自憐。滔蕩本不虧，時俗難圖全。咄喑心煩憂，援筆成長篇。良材不見用，班匠成其愆。令德自輝光，古來共知然。積善多獲慶，力田當逢年。閒居勘動績，經綸及時宣。懷君篤明義，慷慨爲此言。」友人曾攜大興舒鐵雲位詩見示，未及遍讀。僅記其《豐臺即事》云：「橋横流水客纔到，門掩落花僧未歸。」《重九日作》：「疏雨獨聽楓葉外，嫩寒初試菊花前。」自是好句。

沈養愚圻一字鐵龍，蘇州人。曾寓淮上，見其《倚梧吟稿》。《咏燕》云：「掠破江南二月春，紅襟裁貼剪刀匀。多情也動關山意，社雨年年戀主人。」甚有韵致。

咏楚漢事者多矣，會稽姚半林宗木《讀項羽本紀》七律一首，最爲沈鬱頓挫：「歌罷虞兮泣數行，美人駿馬兩神傷。總然天下歸亭長，畢竟英雄屬大王。勿聽范增雖取敗，不除義帝亦終亡。陰陵道上難回首，衣繡無由到故鄉。」竹間詩話卷七

竹間詩話卷八

杜詩「澗道餘寒歷冰雪，仇注：「冰雪，猶凍雪也。「冰」讀去聲。」余按下句「石門斜日到林丘」，「冰雪」、「林丘」皆是實字作對，若作「凍雪」解，便不精整。況「歷」字仄聲，「冰」字平聲是一定之音節，如「多少材官守涇渭」、「殊錫曾爲大司馬」、「西望瑶池降王母」之類，不勝枚舉。而此處「冰」字不作平聲讀，殊屬可笑。吴梅村《西田賞菊》句：「花似賜緋兼賜紫，人曾衣白更衣黄。」有爲梅村静者曰：「此「衣」字之義，讀作去聲，似不可作平。」梅村言：「字義固如此，然二句自佳，不必改矣。」可知詩之妙處，平仄皆不必拘擬。唐詩中以平爲仄，以仄爲平者甚多。太白「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鼓角徒悲鳴，樓船習争戰」，「填」字作去聲。獨孤及「所嘆在官成遠别，徒言帆水纔容朗」，「纔」字作去聲。至元、白尤多，「柳付風排比」、「征權遽排比」，「比」字皆作入聲。「當時綺季不請錢」，「請」字作平聲。「紅闌三百九十橋」，「十」字作平聲。非如今之作試帖體者，一字不可假借也。昔人謂杜之律、李之絶皆天授神詣。然杜以律爲絶，如「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吴萬里船」等句，本七律壯語，而以爲絶句，則斷錦裂縉也。李以絶爲律，如「十月吴山曉，梅花落敬亭」本五言絶境，而以爲律詩，則駢脚枝指也。余謂以律爲絶，以絶爲律，兩家各擅勝場，非後人所可妄議。梅村《吴門遇劉雪舫》五古五十韵，「真」二文」、「元二「庚」、「青二「蒸二「侵」七韵通轉，此沿吴才老之《韵補》。若論古韵，則「真二「文」、「元」、「寒二「删二「先」六韵皆通，而「庚」二青二「蒸」則不能相通；「侵」、「覃二「鹽二「咸」四韵可通，而不能通於「真」、「文」。此不可以不辨。老杜《彭衙行》，「真二「文」、「元二「寒二「删」、「先」六韵通用。他如《義鵬行》，亦「元二「寒二「删二「先」通押。《石壕吏》首聯「人」字韵，次聯「看」字韵，此「真」、「寒」通用也。按：宋鄭庠《古音辨》分古韵六部：「東」、「冬'「江」、「陽二「庚」、「青二「蒸」七韵皆協「陽」音；「支」、「微二「齊」二佳」、「灰」五韵皆協「支」音，「真二「文二「元二「寒」、「删」、「先」六韵皆協「先」音‘「魚二「虞」、「歌'「麻」四韵皆協「虞」音；「蕭」、「肴」、「豪」、「尤」四韵皆協「尤」音丿「侵」二覃」、「鑒¹-;「咸」四韵皆協「覃」音。其書出吴氏《韵補》後，按之古音，十得八九。所略不足者，「魚」、「虞」、「歌」、「麻」與「蕭」、「肴」、「豪」、「尤」尚分兩部耳。

梅村《清涼山讚佛詩》，《集覽》但知爲宫妃事，而不得其實。吾鄉程迓亭先生穆衡作《梅村詩婆》云：「爲世祖皇貴妃董氏咏也。」第一首云：「王母攜雙成，緑蓋雲中來。」暗藏「董」字。「言過樂游苑，進及長楊街。張宴奏絲桐，新月穿宫槐。」叙貴妃之由大同人京，及從幸獵南海子也。第二首：「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顔色。」蓋貴妃薨於順治十七年七月七日，「千里草」亦暗藏「董」字也。「南望蒼舒境，掩面添悽惻。戒言秣我馬，遨遊凌八極。」蓋世祖每歲幸南海子必紫月，是年傷貴妃之薨，只駐澤數日也。第三首：「惜哉善財洞，未得誇迎鑾。」蓋十八年正月將幸五臺，未及啓鑾而晏駕也。末首：「澹泊心無爲，怡神在玉几。長以兢業心，了彼清净理。一收足讃佛之詩義也。四詩體仿齊梁，神追漢魏，太白擬古樂府庶乎近之。

有人戲作集句春帖於醫生之門首云：「新鬼煩冤故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見者絶倒。偶檢頻伽《樗園銷夏録》一條云：「有宰官以貪酷從政，而好自誇大，元日大書春帖署廨檻云：「愛民若子，執法如山。一有士人援筆續其下云：一牛羊父母，倉廩父母，供爲子職而已矣.，寶藏興焉，貨財殖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集句如此，神而化矣。

《銷夏録》又云：「楹帖之佳者，歸玄恭贈某公云：一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一其自署云：「兩口寄安樂之窝，妻太聰明夫太怪，四鄰接幽冥之地，人何寥落鬼何多？一竹诧贈顧亭林云：「入則孝，出則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學；誦其詩，讀其書，友天下之士尚論古人。一汪次舟題山陽學署云：「昌黎起八代之衰，想當年苜蓿齋中不過尋常博士；文正以天下爲任，問今日竈鹽隊裏可有此等秀才？」竹烧賑粥廠中云：一同是肚皮，飽者不知飢者苦.，一般面目，得時休笑失時人。」」集杜七古，至竹埠乃嘆觀止矣。《酬吴江顧處士詩》第四聯恐嫌卑薄，故作對句云：「飄零已是滄浪客，醉後常稱老畫師。」而即用叠字接入云：「畫師不是無心學，合沓高名動寥廓。」下句又作對仗云：「漫勞車馬駐江干，數問舟航留製作。」以後又用單行以疏通其氣，而仍以「虚無只少對瀟湘，天下何曾有山水」二句振作之，然後以「浴鳧」四句收束通篇，如程不識刁斗森嚴，無一懈筆，真絶技也。梅村《過淮陰有感》七律二首，第一首云：「世事真成反《招隱》，吾徒何處續《離騒》？」第二首「登高悵望八公山」及「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皆用淮南王事，與淮安了無干涉，亦失於攻訂之故也。然梅村特以自喻，雖非事實，而其詩自佳。

梅村歌行合初唐、長慶而自成一體，真爲空前絶後之作，其音節大率四句一轉，平仄相承，而神明變化。《卞玉京彈琴歌》：「中山有女嬌無雙，清眸皓齒垂明瑞。曾因内苑直歌舞，坐中瞥見塗鴉黄。問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識曲彈清商。歸來女伴洗紅粧，枉將絶技矜平康，如此纔足當侯王。二商」字、「粧」字、「康」字、「王」字，連用四句平聲，而末句以單行煞住，則轉仄韵更響亮。故下云：「萬事倉皇在南渡，大家幾日能枝梧去聲。詔書忽下選蛾眉，細馬輕車不知數。」以下宜轉入平韵矣，却仍承前韵云.・「中山好女光徘徊，一時粉黛無人顧。艷色知爲天下傳，高門愁被傍人妒。盡道當前黄屋尊，誰知轉盼紅顔誤？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早報臨瓜步。」然後接「聞道君王走玉驢，犢車不用聘昭容」。「細馬」句下不即轉韵，遲其聲以諧其節，如彈琴欲用鈎挑，必先和弦，此是梅村不傳之秘，初唐四傑暨長慶諸公，俱未講求及此。

鹽樂蓮裳詩不多見。今於《樗園銷夏録》上見有《烟夢詞》，亟爲録之：「燕子歸時記乍逢，廢池閒館傍西風。客如春草闌珊緑，人對秋花黯澹紅。憑過樓闌都屈曲，聽來櫚鐸尚丁東。如今更是傷心地，無復苔階咽斷蛰。二綺席無詞詠墮釵，黄衫有夢脱弓鞋。團雲舞隊猶聯臂，畫壁詩人盡愴懷。玉鏡花空難寫照，紙錢風冷欠營齋。千金欲買馨露骨，换取遺香擇地埋。二吴語嗤唱怨鷗鴿，自言生小别姑蘇。新粧忍學抛家髻，獨坐愁看奏樂圖。扉上粉書頻決絶，壺中血淚久模糊。女墳湖畔歸來晚，魂是梅花第幾株？二身命都如六出花，宜書小字刻苕華。蘭香自幼漂湘岸，杜裹從來弔楚沙。生託鴛驚貽珮玦，死無鸚鵡唤琵琶。人間何處堪回首？料得蕭娘不憶家。二翩翩長袖不勝情，六尺氈氈一燕輕。平日笑啼俱掩抑，此時哀樂轉分明。愁多儘向東風訴，坐久渾忘北斗横。太息劉郎幽怨句，無由吹入小紅笙。二莫更華筵戀酒尊，斜陽未落早黄昏。燈前刺促成良會，坐上迷離見艷魂。痛惜尚煩諸女伴，浪遊終笑舊王孫。分明歲暮風吹雨，疑有飛花夜打門。」詩凡十二章，今僅得其六，其哀艷之致，令人迴心盪魄。按：此詩爲邪上女伶雪如作也。蓮裳有《雪如小傳》，其略云：「雪如名葆珠，長洲人，不知其姓。生數月，爲袁嫗者養女，遂姓袁氏。娟楚婉慧，志識芳遠。年十四，鬻於王甲。吴俗多鬻女爲優，雪如悲怨，飲鹵汁求死。救而甦，王乃詭言良家，延師教之讀。已而雪如識其書院本也，始悟果將爲女伶矣，則夜投緞，又以救而免，愈益防守之。雪如既求死不得，因勉習其藝。從至廣陵，蓋欲陰相所歸，久之不遂。有南陽生者，客邪上，嘗與諸名士宴集。雪如識之坐間，遂傾心焉。凡三見，以情告。於是生之友知其事者咸題之，謀贖之以歸生。生貧，恐相負，遲迴不遽諾。雪如泣謂其友日：「不諾則仍死耳。貧與死孰重？不畏死，豈畏貧哉？且不得其人而死，孰與貧而死？今得其人矣，而以貧故不諾，命也。不諾則必死！」生感而許之，各以佩玉爲質。質交，雪如病。病三十三日，竟死。嗟乎！雪如不以仰藥死，自縊死，而卒以疾死。何哉？天殆早許其死，而又欲有以彰之也，故質交乃死。既死，生與諸名士斂金殯之，將銘其壊，碣其墓，且繪圖像，弔以詩文詞。裒爲一册，俾傳之於後。雪如病中，生數回往視，初尚能言，繼則但注目流涕，最後不復有淚，然猶欲有所語，喉哽而罷。悲夫！雪如居廣陵數年，内抱幽苦，外以温默自晦，然眉黛悽結，背人往往淚承睫，以是多爲有心者所識。今潔其身以死，死則愈潔矣。字之曰、雪如，允哉！」

張南山謂洪樨存先生刻意厲行，希蹤古人。觀其論好名，可好而不能假，則先生生平直情徑行、銳於自見之意，亦可睹矣。又言樨存先生未達以前，名山勝遊詩多奇警。及登上第，持使節，所爲詩轉遜於前。至萬里荷戈，身歷奇險，又復奇氣漬溢。信乎山川能助人也！其詩如：「客有一寸心，抱此亦云久。妻孥不能知，庶可喻良友。一世乏賞音，吾將寄身後。」又云：「好名亦是文人事，不近情人不近名。」真不磨之論。

孫淵如觀察星衍翰林散館試《厲志賦》，用《史記》「##如畏」。大學士和珅疑爲别字，置二等。引見，以部員用。故事，一甲進士或奏請留館。時相國知其名，欲令屈節一見，卒不往，日.，「吾自得上所改官，不受人惠也。」遂就職。又編修改官可得員外，前此吴文焕有成案。或謂君一見和相即得之，又不肯，曰：「主事終擢員外，何汲汲爲？」自是編修改主事，遂爲成例矣。觀察詩如「千杯酬我上北邙，不及容我生前狂。千言相思寄行路，不及逢君得君怒」，又如「獣鱷紅深三寸灰，哪信急雪凌春來？停歌出户一驚顧，醉影忽落瓊瑶臺」，皆有太白神氣。

何蘭士太守道生《方雪齋集》，清蒼雄健，力掃陳言。述庵先生評其詩如千金戰馬，騰溪注澗，無所不宜。山西自澤州相國以來，若蓮洋居士，清妙則有餘，排鼻則不及也。張南山謂蘭士詩云：二客子中夜興，卧榻以車代。瞑行就坦夷，鼻息出暄曖。忽驚急雷響，迸此夢魂碎。石力拒輪起，如豆爆釜内。二車行石路一數語善於形容。又如一乾坤清氣在在有，不解領取真可痛。人生寂寞即奇福，斯世繁華皆大夢。飲酒何須舞歌侑，講學莫爲鄒魯関一，此真實語，亦解悟語。」趙味辛司馬懷玉詩，如「舉世人誰醒春夢，此官我未補秋毫」，「急流肯退斯爲勇，清福能消即是仙」，「莫把江湖當平地，收帆要在未風前」，「神仙也要填橋渡，莫怪人間風浪多」，皆見道之言也。又《七夕》詩云：「蜘蛛結網鵲成橋，河漢無聲夜寂寥。不是病餘貪久坐，秋來第一可憐宵。」末句甚隽妙。

嶺南多詩人。在乾嘉年間，如馮魚山農部敏昌，爵然一大宗也。劉樸石太史《嶺南群雅》云：「魚山先生遍游五嶽，凡名山大川雲烟變滅、波濤起伏之狀，盤礴胸次，而注於筆端，渾渾浩浩，包孕萬象。粤詩自曲江後，一振於南園，再振於海雪、藥亭、獨漉、湼漆，以迄於今。其力追正始，以弁冕百餘年來風雅群英者，非先生其誰與歸？」張南山云：「魚山先生《謁杜少陵祠》詩有云：「大哉《北征》作，元氣高淋漓。初陳戀闕心，乾坤悲瘡痍。繼述行旅傷，回首覘旌旗。一又云：「浣花開草堂，成都得栖遲。雖然縱嘯咏，亦自關蒸黎。況廻君不忘，中餐時墮卮。嗟嗟老賓客，所需特館糜。奚偏捋虎鬚，幾同掩麟飢。才人自古窮，夫子尤堪噫。霜嚴先主宫，風披武侯帷。魚水憶君臣，咨嗟涕漣湎。陣圖走風雲，檜柏森蛟螭。高秋白帝城，暮雨昆明池。併作一生愁，茫然千古悲。』又云：「重惟古文章，質厚關秉彝。忠孝苟不根，文采空藏蕤。惟兹真粹氣，鬱作雄奇姿。高爲歲寒松，下亦傾陽葵。長鯨既海掣，雷雨方天垂。衆體皆集成，萬古誠獨推。-《謁韓文公祠》詩有云：「周昔衰仍戰，言訂墨與楊。聖徒工放距，異説爲懲創。二氏來何自？群迷勢益猖。求仙前古妄，迎佛國人狂。不有名賢憤，何由至教張？五原供躡奥，一表遂排闆。髮引千鈞重，瀾迴巨手障。偉功同禹孟，高識邁荀揚。事與聞知並，仁還大勇將。先時從上相，已佐尅淮疆。鎮將兇尤熾，王朝使但惬。長驅踐牙距，鋭辨攝彊梁。信覩儒臣效，真爲白刃當。躬危因正直，筆振自雄剛。述作先秦擅，流風盛漢芳。起衰從八代，作鎮向三唐。并約六經旨，還養仞牆。詩篇祇餘事，李杜亦同行。霞佩高飛燄，天飘倒泄漿。兩間盈浩氣，萬丈發光芒。一此二詩篇幅甚長，節録之。先生平生宗法杜韓，故於謁二公祠不覺罄所欲言，滔滔不竭。「濡染大筆何淋漓」，此足當之。」吴穀人先生试帖詩，士林傳誦，家置一編。兼工駢體，尤善倚聲。古今體詩意清詞秀，奄有衆長。五言如「蟲聲千葉雨，月氣一湖烟」、「春雲寒貼地，海氣濕黏天」，七言如「樹自老蒼花自韵，竹能疏瘦筍能肥二「葉纔脱樹月流地，秋欲浸人河在天」、「蘆三尺裏通蛙語，桑萬葉中聞剪聲」、「名畫要如詩句讀，古琴兼作水聲聽」，清氣撲人，南宋人得意之句也。

唐人「黄河遠上二「奉帚平明」、「渭城朝雨」、「寒雨連江」諸作，爲七言絶句登峰造極之作。後來襲其聲調，自詡唐音，不免有婢學夫人之誚。其實學七絶者，須先從晚唐起手，而汜濫於宋元諸名家，求其清疏新儁者學之，則塵羹涂飯，漸知吐棄。門面既除，性靈自出。由此而上窺唐賢，或不至衣冠優孟也。《靈芬館詩話》於蘇、黄、楊、陸諸家外，别録宋人七絶。又於宋人外，録元人之疏朗清新有逸調而無軟熟之習者，以資吟誦。余又以己意去取，得如干首，録之。凡飯肥肉大酒者，當奉此爲清涼散劑也。秦少游《秋日》云：「月團新碾淪花篇，飲罷呼兒課楚詞。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范石湖《田園雜詩》云：「步履尋春有好懷，雨餘蹄道水如杯。隨人黄犬纔前去，走到溪橋忽自迴。」「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二黄塵行客汗如漿，少住儂家漱井香。借與門前盤石坐，柳陰亭午正風涼。」郭功甫《答人》云.，「渡江乘興泊江干，草襯殘花色未乾。慣在釣魚船上住，一寰一笠伴春寒。」曹公顯《飛泉》云：「曉人飛泉帶月華，山如相識路如家。百蟲不響霞初下，開盡一川蕎麥花。」《雜詩》云：「款段揚鞭過雨村，沙平步穩轉山根。好花一簇牆頭見，深院誰家尚掩門？」俞希那《溪流》云：「雲脚才行又復開，一聲隱隱只空雷。家童忽報溪流漲，知是前山落雨來。」《東山》云：「東山隨分作生涯，即是清高隠者家。粗有小園供日涉，不愁無地種梅花。」張武子《過西溪》云：「器畫層波蕙草荒，冷雲客雁兩回皇。梅花到得吹成雪，盡是清愁不是香。」《夏夜》云：「恰到黄昏雨便晴，青池迤週盡蛙鳴。月明已在芭蕉上，猶有殘檐點滴聲。」葉景文《次韵》云：「燕入虚簷教子飛，風簾不卷和新詩。緑陰滿地蜻蜓小，正是黄梅欲雨時。」姜堯章《除夜自石湖歸苕溪》云：「細草穿沙雪未消，吴宫烟冷水迢迢。梅花竹裏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二沙尾風回一棹寒，椒花今夕不登盤。百年草草都如此，自琢春詞剪燭看。」何子翔《吴蠶》云：「正是吴蠶出火時，交交窗外一禽啼。溪西有葉高難采，遥見青裙上竹梯。」葉嗣宗《西湖秋晚》云：「愛山不買城中地，畏客常撑屋後船。荷葉無多秋事晚，又同鷗鷺過殘年。」《出北關》云：「脱衣命僕洗塵埃，籬落人家未見梅。出得城門能幾步，船頭便有白鷗來。」《九日》云：「秋風吹客客思家，破帽從渠自在斜。腸斷故山歸未得，借人籬落種黄花。」吴中孚《曉吟》云：「翠悵香消捲碧紗，風梢殘雨濕蘭芽。蜻蜓亦被涼勾引，清曉低飛入水花。」又元人薩天錫《宫詞》云：「清夜宫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畔銀燈過，照見芙蓉葉上霜。」「楊柳樓心月滿牀，錦屏繡緡夜生香。不知門外春多少？自起移燈照海棠。」黄星甫《池荷》云：「紅藕花多映碧闌，秋風才起易凋殘。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迺易之《雪霽》云：「東風悄悄著羅衫，秉燭歸時酒半酣。聽得隔簾人笑語，夜來春氣似江南。」余廷心《南歸》云：「二月不歸三月歸，已將行篋卷征衣。殷勤爲報家園樹，緩緩開花緩緩飛。」于彦成《歛歌》云：「對酒清歌窈窕娘，持杯勸客手生香。袖中藏得雙頭橘，一半青青一半黄。」繆叔正《西湖竹枝詞》云：「初三月子似彎弓，照見花開月月紅。月裏蟾蛛花上蝶，憐渠不到斷橋東。」貢友初《湖上春歸》云：「湧金門外柳垂金，三日不來成緑陰。折取長條入城去，教人知道已春深。」張仲疇《梅雨》云：「輕雲薄薄暗江干，幾陣紗窗送嫩寒。濃睡呼童新摘得，未黄梅子已微酸。」宋顯夫《寒食》云：「街頭老父髮垂肩，拄杖支頤話可憐。柜粒不甜寒具小，風光那似十年前？」郭天錫《宿焦山》云：「揚子江頭风浪平，焦山寺裏晚鐘鸣。爐烟已斷燈花落，唤起山僧看月明。」《靈芬館詩話》所録元人絶句，有孫蕙蘭詩二首。蕙蘭名淑，新喻傅汝礪若金之室也。陶南村《輟耕録》載其《緑窗遺藁》七言絶句共十一首，皆佳，今並録之：「樓前楊柳發青枝，樓下春寒病起時。獨坐小窗無氣力，隔簾風亂海棠絲。」「緑窗寂寞掩殘春，繡得羅衣懶上身。昨日翠帷新病起，滿簾飛絮正愁人。二小妹方纔習《孝經》，可憐嬌怯性偏靈。自尋《女誡》窗前讀，嗔道家人不與聽。二幾點梅花發小盆，冰肌玉骨伴黄昏。隔窗久坐憐清影，閒劃金釵記月痕。二繡被寒多未欲眠，梨花枝上聽春鵬。明朝又是清明節，愁見人家買紙錢。二春雨隨風濕粉牆，園花滴滴斷人腸。愁紅怨白知多少？流過長溝水亦香。二春風昨夜碧桃開，正想瑶池月滿臺。欲折一枝寄王母，青鸞飛去幾時來？二空階日晚雨纔乾，小婢相随倚畫闌。金銀誤掛緋桃落，羅袖愁依翠竹寒。」「小窗今夕繡緘閒，坐對銀蟾整翠鬟。凡世何曾到天上？月宫依舊似人間。二乞巧樓前雨乍晴，彎彎新月伴雙星。鄰家小女都相學，鬥取金盆看五生。二庭院深深早閉門，停缄無語對黄昏。碧紗窗外初生月，照見梅花欲斷魂。」霽青太守自潮州罷郡南歸，刻其近詩一卷。有《潮風》十首，其末章曰《罂粟瘴》，序云：「歎鴉片也，向由西洋來，本取罂粟花脂熬膏而成。近日内地亦有種以射利者，流毒日廣，有識者目爲罂粟瘴。是可歎也。」詩云：「罂粟瘴，難醫治。黄茅青草衆避之，中此毒者甘如飴。牀頭熒熒一燈小，竹筒呼吸連昏曉，渴可代飲饑可飽。塊土價值數萬錢，終歲但供一口烟，久久黨面聳兩肩。眼垂淚，鼻出涕，一息奄奄死相繼。嗚呼！田中罂粟猶可拔，番舶來時哪得遏？」余按：十数年來，此毒已流遍海内，朝廷例禁森嚴，官吏奉行故事，雖中此毒者皆庸下之徒，自戕性命，了不足惜，然亦有子弟可造就者，一犯此病，罄家蕩産，百事坐廢，而死不旋踵。讀霽青詩，能無痛哭流涕！霽青潮州近刻詩名《韓江詩斑》，感懷身世，旨遠辭文，多卓然可傳之作。《思歸》云：「非關作達薄浮名，官裏常牽物外情。實際但求今我是，衰年漸覺俗緣輕。乞憐世上無竿牘，知己天涯有弟兄。已分行藏同守拙，養真何似老柴荆？二待詔金門記十年，而今作守已華顛。得騎鶴背原無恨，一化蟲身便可憐。塵外凡心仙入夢，世間公道我歸田。詩名官職乘除定，萬古千秋只聽天。二吾生萬事信乾坤，瑣瑣南費更莫論。自喜宦囊官有集，人言書種子生孫。分甘晚境心先慰，炳燭餘光眼未昏。整備杖藜兼蠟屐，篋中游記待重温。二擬構園名小竹林，買山結屋費千金。三生有福堪娱老，十詆無多也稱心。紫筍出時春送酒，緑雲圍處夏眠琴。放翁萬首詩難擬，願學堯夫《擊壤吟》。」《書懐》云：「區區墮甑莫回頭，只合歌詩擬四休。不嗜殺人差自信，未能寡過更誰尤？退飛已似當風鵲，藏拙何如避雨鳩？安見推排非玉汝，幾人宦海得身抽？二怕聽輿人説好官，敢誇治譜寸心摩。廉原本分非奇節，勤尚無功敢宴安。只恐太平徒粉飾，誰憐民氣漸凋殘？去思哪問留遺碣，我却臨行想置難。二頻歲思歸不自聊，得歸塵慮盡冰消。非無一着仙棋失，爲有千杯濁酒澆。送别詩多争出手，壓裝書重勝纏腰。此生留得清名在，哪羨我冠更珥貂。」

東坡《和陶・貧士》「夷齊耻周粟」一首，其意蓋譏四皓，而諷世之貪戀官爵、徘徊歧路者也。上四句言周武之聖，尚不能得夷齊，而産、禄之徒竟能招致四皓；中四句言四皓非真於避世者，是以末路改節；下四句言淵明以絃歌爲三徑資，故彭澤令亦所不辭，至於不樂折腰，則脱身徑歸，賢於四皓，何啻宵壤？而其耻爲宋臣，與夷、齊之耻食周粟亦復何異乎！余雅不喜四皓之白首出山，妄與人家國事。《讀史記作》託言子房學仙既成，召群真以游戲人間，假四皓之名小試其術耳。若四皓則高祖尚不能屈，豈因太子而一呼即出耶？語雖近詭，而所以譏四皓者更切矣。竊以爲太白之「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香山之「何必長隱逸，何必長濟時」，似未免被四皓之欺也。東坡《和陶》、《擬古》諸作，如「有客叩我門，繫馬門前柳。庭空鳥雀散，門閉客立久。主人枕書卧，夢我平生友。忽聞剥啄聲，驚散一杯酒。倒裳起謝客，夢覺兩愧負。坐談雜今古，不答顔愈厚。問我何處來？我來無何有」。又如「客去室幽幽，服鳥來坐隅。引吭伸兩翩，太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何者爲我盧？去此復何之？少安與汝居。夜中聞長嘯，月露荒榛蕪。無問亦無答，吉兇兩何如」？此種詩游行自在，一片化機，陶公復起，必把臂入林。此坡公所以云「樂道雖恨晚，賦詩豈不如」也。

詩家運用成語，自出新意，能到天然巧合地步，談何容易？查梅史大令揆《戲答内子謀爲納姬》云：「伊其相謔卿休爾，我見猶憐事或然。」可謂蘊藉之至矣。又有絶句《即事》云：「玉匣冰奩鉛水流，垂楊影裏見梳頭。夕陽似與紅窗約，不近黄昏不上樓。」亦天然人妙。梅史之族弟春園有新詩，亦新隽。《夕陽》云：「當樓漸覺山容澹，極浦遥連雨脚明。」《吴江雨中》云：「疏烟到岸忽升樹，急雨穿雲亂入船。」《答南廬》云：「山向人青如愛客，病依身久似憐才。」皆佳句也。曾賓谷先生煥古體、歌行，兼擅少陵、東坡之勝，七絶風神宕往，亦迥出時賢數倍。《揚州柳枝詞》云:「揚子江頭緑漲天，蕪城一片是春烟。春來何處無楊柳？不似揚州最可憐。二淮水春連江水春，枝枝賜姓主恩新。阿誰似爾風流甚？曾蔭三千殿脚人。二絳仙眉黛寶兒腰，妒盡春風一萬條。今日飛花寒食節，玉鈎斜畔雨瀟瀟。二曾沾雨露上林枝，三載移栽楚水湄。送客迎人都倦矣，青青兩鬢已成絲。」

樊補之鍾嶽，嘉善人。隱於吴門，習賈人業，而恂恂儒雅，且工於詩。往歲介頻伽索余作山水小幅，且郵寄詩篇，互相贈答，惜未及識面也。其詩名《壺山堂稿0《帆影》云：「平移曉日三竿出，暗剪吴淞半幅來。」又如「窗外小梅如静女，階前新筍是奇男」、「歸尋籬下無多種，親向霜中揀數枝」，皆耐人尋味。

顧子雨《悼亡》六絶情詞悽惋，其末二首云：「影堂獨自對遺容，一盞寒鎧四壁蟲。莫怪寫生無妙手，年來長自鎖眉峰。二訣别猶勞勸夕餐，劇憐衣薄不禁寒。青衫零落渾如舊，留得針痕未忍看。」又《抵家》七律一首，亦爲悼亡作也：「故鄉漫説勝他鄉，偏我還家也斷腸。騰有梅花迎舊主，了無人影守空房。吐絨餘蹟猶留幕，網户殘絲潮到牀。却憶去年同玩月，燈昏回首倍淒涼。」又《秋夜四首》，如「何處閒歌聞子夜，怕逢佳節近中秋」、「天上樓臺裝七寶，海東風雨冷孤琴」、「忘機鷗鷺非關嬾，駭俗文章不笑真」、「失學哪堪思往事，悲秋未必爲長貧」，語皆洗鍊，命意清真。朱鐵門《鐵簫庵詩鈔》清詞麗句，層見叠出。頻伽稱其五言古體暢所欲言，而七古則微傷於冗。余謂鐵門近體詩居然南宋名家，蓋已成就此一種筆墨，而又從各家涉獵過來，方能臻此境界也。爲獲生題《風雨憶兄圖》云：「竹梧蕭瑟纸窗清，三尺烏皮一短槃。是爾憶兄吾憶友，畫工總寫不分明。」《曉出錢塘門遊湖上諸山晚歸紀遊得截句二十四首》其三云：「晴雲不動日光融，湖水無波鏡面同。看見船窗飄柳絮，始知今日是東風。」其六云：「小桃經雨踏成泥，細草紅心一翦齊。記取鴛篤塚畔路，殘春猶放野棠梨。」其九云：二道蘇堤柳萬行，平湖界破緑雲涼。南山呼得北山應，不信堤身十里長。」其十八云：「丹鱸宿火石幢斜，知是山陰道士家。到底洞天飛不去，入門便有碧桃花。」其十九云：「洞臨絶壑晝陰陰，俯視寒潭無底深。投石忽聞金鼓響，遊人來慣也驚心。」《西湖竹枝詞和鐵匡韵九首》其一云：「蘇堤看遍柳千株，第六橋邊問酒鏡。天意不晴還不雨，今朝西子試妝無？」其三云：「烏石峰前舊釣磯，輕陰連日繡苔衣。緑波底事浮萍少？柳絮春寒未肯飛。」其八云：「波平雲散水天空，烟柳萋迷望幾重。晚景兒家門外好，夕陽一塔畫雷峰。」其九云：「芳信遥遥暮復朝，錢塘江近不通潮。郎心比似西湖水，如此春晴總易銷。」

潘壽生與頻伽自錢塘泛舟，爲西江之遊，路過衢州，有《衢州橘枝詞》云：「上塘下塘橘樹寒，橘枝白露曉溥溥。天許成霜恁容易，結青時候未來看。二種橘那知采橘愁？箸籠裝了木梯收。憐伊立地剛三尺，早是青黄掛兩頭。二桐子灘西夕照黄，歸來打槳橘船香。福州種大洞庭小，好與檀郎細較量。」「匀圓顆顆恰堆盤，也算人天權喜丸。容易説來甘勝蜜，妾心總覺有微酸。二江山船上買新嘗，笑看同年小妹忙。香到可憐寒到骨，纖纖指爪最思量。二龍游郭外紅滿株，蘭溪舟中香透襦。漫道投懷没分别，郎心冷澹只憐衢。」又《常山道中》句云：「石色漸除青緑氣，樹身偏擅綺羅情。」亦新警。山陽吴蔗田農部準，以其尊人揖堂先生進所著《一咏軒詩草》見示，沖澹清遠，一洗綺靡之習。《宿板浦寓齋》云：「數日荒原路，清齋此夕安。花深春霞重，人静夜星寒。海上行將久，天涯夢已闌。幽窗風習習，孤坐一鎧殘。」《兒歸》云：「里塾從師去，歸來雞已棲。晚風深巷雨，秋草滿塗泥。在路無僮僕，關心只老妻。年來頻作客，哪得一提攜？」《七夕》云：「日落禽歸定，新秋坐草亭。竹花涼細雨，桐葉漏疏星。身以愚終老，人思巧乞靈。夜分天宇净，深碧出流螢。」《春日即事》云：「獨卧庭峰清夢赊，霏霏暮雨霽朝霞。呼兒試訪前村去，一夜新開幾樹花。」可以想其閒逸之致。善作艷體詩，今雖才盡，不能下筆，然每見佳篇，必沉吟數四，倘亦性之所近也。吴江朱荔生文琥有《紀事詩》七律四首，真能奪《疑雨》之席，亟爲録之。詩云：「兩地關心已十年，只通聲影便堪憐。雙烟自縮同心結，斷藕還開並蒂蓮。梅子雨多交夏五，楊花風軟過秋千。當時期約明明在，下九初三只眼前。二百就千攔一見難，相思未訴淚先彈。藥闌紅雨愁中盡，緑閣银燈别後寒。書不傳情牋短短，病偏助媚骨珊珊。對人指説天時冷，杏子羅衫可太單。二春寒破曉立蒼苔，生怕愁容對鏡臺。剪燭通宵千淚落，殘枝墮地一花開。疑耗細柳猶如此，曲曲柔腸剩幾回？輸與東風雙陝蝶，隔鄰飛過短牆來。二曲房低小似吴初，風静秋河月影高。酒緑觥船浮藥玉，燈明銀蠟腻蘭膏。醉中一搭麻姑爪，窗下三偷曼倩桃。歷歷平生惆悵事，幾回欲寫轉蕭騒。」贈友之作，須自己分際與所贈者之分際兩無所失，方爲合作。東坡《和章七出守湖州》詩，章七即章惇，蔡京之黨也，故第一首云：「只應未報君恩重，清夢時時到玉堂。」言外見其志在榮進也。《答李邦直》五古一首，邦直與章惇輩鋭意紹述，竄逐正人，東坡七年瘴海，其祸本實自邦直發之。坡公守高密時^^邦直以京東提刑行部至密，以詩贈坡公。坡公心薄其爲人，而勉强應酬，末有云：「聞子有賢婦，華堂咏蠡斯。盍不倒囊橐，賣劍買蛾眉。不用教絲竹，唱我新歌詞。」乃調之也。虞山錢曾字遵王，家富圖籍，多蓄善本，嘗仿歐陽《集古録》輯《讀書敏求記》四卷。其評李商隱詩，可謂深知義山之心事矣。其略云：「文宗時群小用命，朝士箝結。甘露之變，爲千古所未有，國勢亦岌岌乎殆哉。義山忠憤逼塞，不敢斥言，美人香草，讀詞託寓，其旨微矣。《留贈畏之》詩題下注云：「时將赴職梓潼，遇韓朝迴，三首。一夫時事日非，期望畏之來有所論建，而喑無一語，如囈如醒，故云一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也。隨例趨朝，轉輾迴去，國成誰秉，若镇耳不聞。宫鄰金虎，委之蜩#沸羹之徒。忠於君者若是乎？故繼之以「五更又欲向何處？騎馬出門烏夜啼」也。首章起句即責韓，以一清時無事奏明光』反言之，亦激言之耳。詞臣引領，歸客迴腸。義山於君臣朋友之間，詞義別切，又托爲艷詩，以委曲諷諭，此豈笨伯所能解乎？朱鶴龄箋注義山詩，初藁云：「此題有誤。一予笑語之曰：「義山既誤作於前，《才調集》又誤選於後，無知妄作，賢者無是焉。」鶴齢面發赤，因削去。今聊引此以啓其端，見義山之詩之難讀如此。」

Author:黄濬

倚劍詩譚提要

《倚劍詩譚》不分卷，據浙江省圖書館藏稿本點校。撰者黄濬(一七七九—一八六六)，字睿人，號壺舟、古樵，浙江台州太平人。道光二年壬午進士，官江西零都、彭澤等地知縣。有《壺舟詩存》等。黄氏有詩才，而不諳仕途，官彭澤一百九十日，被議落職。因任職天數倍於陶淵明，人稱「雙料彭澤令」。道光十八年謫戍烏魯木齊，此書即其西行之詩話也。此舉與稍前袁潔之《出戍詩話》同。然黄氏所記詳於行前之餞别、途中之迎送，詩酒文會，酬唱不輟，酒洗離愁，詩壯行色，頗顯其重情之詩人本真，一路之異域風情反在其次也。出玉門關後至哈密一千二百餘里，哈密至烏魯木齊一千六百餘里，竟只各作一首五言長古括之，次年抵達烏垣後，方纔「追憶」作《塞外二十詠》，列有二十小目及摘句圖。末則悼亡，記其妻妾解詩之趣，而不言關外關内，觀書中有句「走到窮邊尚一家」，重情始終而柔腸實勝「倚劍」塞外之題也。

倚劍詩譚提要

題辭

宦海曾經，只剩得、清風兩袖。縱然是，仙班淪落，壯懷如舊。劍倚冰天虹氣亘，車催玉塞霜華透。走西陲、萬里任遊遨，君恩厚。渾忘却，鄉心逗。也不管，吟身瘦。且採芬摘艷，自消昏晝。詩夢醒時佳茗滴，談鋒快處芳樽侑。想古來、賢士困而亨，言非謬。調寄《滿江紅》。

輯軒成瑞初稿

倚劍詩譚題辭

倚劍詩譚

壺舟甫著

青倚劍詩草》起於定戍西域時。自作小序，有語云：「廷尉森森，空作山頭之望，湛盧耿耿，别尋天外之觀。讀留侯傳於圜扉，何妨學步；磨盾鼻書於絶徼，豈伊異人？十九年不歸，蘇屬國已先有壽，一萬里爲遠，張博望恐當笑人。」當時見者喜其脱略。故朱晴山煒贈行長句有「臨歧不作兒女語，萬里之行何慨慷」云云，蓋爲此也。

余訟案已成，過院日，信筆成長句，中有云：「尺弱驅之萬里行，長鯨並失千鈞力。」蓋其時當道中不乏同年交好，欲爲余斡旋其事者，而迫於時勢，但呼負負也。又云：「哈密城邊瓜葉黄，伊里江頭魚尾黑。我昔依稀夢見之，或有前緣期不忒。」此夢在數年前，自知數之所定，無可挽回，雖匪達人，亦當知命也。

余西戍之行最深惋惜者，爲吴城司馬張春槎湄。其時春槎眷一校書，名菱仙，爲輯《采菱新詠》成編。自序中有「絮語醉心，柔情動魄」語，集中佳句甚多。如云：「平子歸田賦，雲英未嫁身。二燒殘夜雨三條燭，訴盡平生一片心。」最佳者如絶句云：「圍爐絮語有餘歡，摻手傾茶破曉寒。若遇愛才牛節度^^朝朝街卒報平安。」又一絶云：「臨行莫忘是初三，後約還將軟語探。新歲恰當人日到，迎門翻笑尾生憨。」春槎最工填詞，集中言情之作，雖秦七、黄九，無其穢麗。深以余羈於訟庭不得見爲恨，日日過從爲余計，行李之外，所口者皆菱娘也。有《别後舟中見寄》詩云：「薄宦浮沉已可憐，客途忽又失青毡。看他鼓棹揚帆去，滯我朝朝下水船。二五張六角緣何事，輒爲壺公唤奈何。君患才多吾患少，從今只譜定風波。二北風催我掩孤篷，難遣離愁總懊儂。安得紅爐原鏡畔，選詞還唱鬢雲鬆。二避債臺高不避風，尚餘綺語戀芳叢。歸來索共梅花笑，未負窗前一萼紅。」每末句用一詞名。前兩首爲余寄慨，後兩首又不勝司馬情多。余次韵和寄，則安詞名於首句。其一云：「相見歡疎已可憐，何期絶塞更吞穂。憑君慰藉心彌苦，恰似長江上下船。」其二云：「解語花遥恨正多，緑林風雨奈君何。南華脏篋高吟後，秋水篇中睇深波。」時春槎舟中被竊，故來詩有「失青但」語，此詩答其意也。其三云：「聲聲慢植倚孤篷，楚尾吴頭見阿儂。羡煞博陵張學士，會真記裏和應鬆。」其四云：「臨江仙舫蕩回風，君去窗前草滿叢。曾記相期重把臂，上元燈火滿街紅。春槎長君子嘉名受穀，爲廣西畢節典史。因事戍輪臺，與余遇於隆德，遂偕行至戍。」

丁酉秋冬間，以南昌縣署西園爲寓室，本應置之叢棘，上臺不爲已甚，聽其自逸也。比屋而居者，爲幕友王漁溪履泰，紹興人；江鑑溪清，江西人.，王芳友者香^^湖南人。窮日與夜，茶坐議談，蓋苔岑中無是契也。余次蘇長公《送鄧宗古還鄉》韵，各贈一詩。其贈漁溪有「比屋時對酒，同食西江魚。情話不能已，往往輟官書」之句。贈芳友有「我昔官萍昭，未訪幽人墟。今幸共把臂，蓮葉東西魚」之句。而鑑溪才尤美。余所贈，起手有「欲求南幵琪，當往醫無閭。欲覓尊琳琅，當之崑崙墟。翳余與子遇，莊惠濠梁魚」語。漁溪本不善詩，而其《贈行》一律，有「塞外將軍來揖客，中原盟站憶才人」二句，頗自以爲得意。芳友能吟，屢作不就。一日酒後口占《唐多令》詞云：「萬里走堂堂，令原共遠將。數征鴻、古塞斜陽。到處雲山供眼界，儘收拾，入詩囊。壯志快蓬桑，斯文闢大荒。待刀環、撿來歸裝。他日西窗重剪燭，共浮白，話星霜。」此特小令耳，而有風馬雲車之勢。殆其鬱勃之氣蓄之，久而欲發耳。至鑑溪則有次余《留别》詩韵四首。如云「文章報國還憎命，造物因人轉忌才」，「從頭事業成芻狗，滿目雲山逐塞鴻」，「棋於敗局偏赢劫，山過重坳别有天」，雖情深一往，似稍顯露，轉不及芳友詞之渾融，而不着邊際矣。時三弟今樵同行，故芳友有「令原」之句。

舊雨難忘，吟成出塞古風，可接鞭贈繞朝。此余於瀕行時，感不去心者也。至有素未觀面，而贈繰之舉，則爲之贊其成，飲馬之歌，則爲之切其痛者，不多得也。金璞生眠，揚州人，寄跡西江嵯賈中。聞余將西行，爲説項於商主，獲競金若干，並題送行册《滿江紅》一関云：「萬里投荒，數不盡、才人潦倒。説君是，携琴載硯，尚餘清操。南浦何堪重賦别，西河况復增悲悼。想從來、造物忌多情，誰同調。休再憶，居清要。也莫憚，循邊徼。且讀書行路，遣君懷抱。過眼雲山留畫本，關心風月添詩料。待賜環、他日檢歸裝，從吾好。」聲調情詞，穩愜如是，蓋才而隱於市者也。余轉傷其潦倒矣。時余有喪明之戚，故詞中有「西河」語。

朱瀚字寅庵，又字瀛庵，本名時序，後改今名。高安朱相國之文孫也，以蔭授都司。工詩能賦，學義山而不拾其唾。出語費百解，而實則枕經禎史，無句不典也。著有《小滄溟館詩》初、二集，皆千錘百鍊而出。與余交莫逆，集中寄懷詩最夥。其《春雨寄壺舟》七古，後半云：「君辭坐曹來指麾，手劍下砍蛟龍螭。萬驟軼群峰側垂，欲往從之阻寒飢。明神發夢與我疑，申蘭糅蕙姿现奇。瑶鸞鏡空烟抹岐，下物擾擾無成虧。今我不樂看霜髭，碧沉絳動辰來遲。何時與君言宴私，手拂玉塵雙摺頤。」又有《次黄壺舟春詞》、《仿范黄門建除體》、《效山谷作二十八宿歌答壺舟》、《夜夢壺舟會於小滄溟館不見壺舟六七年》、《立秋日寄壺舟一百韵》、《風雨秋夜寄壺舟》等作，皆驚心動魄語。如云：「菱衣凉换舞，楸帽晚增癡。」又「裘帶羊公笑，衣香荀令吹」，又「緑酷才鬥綺，銀蠟韵拈危」，又「荆庭姜被遠，子舍狄雲遲」，又「啼猿經枉渚，囈燕噫芳蘸，又「渴飲黄庫血，豪験白鳳藕」，又「茶瓶聽宛轉，醪植取淋漓」，又「花山月夜横湖思，荆舫春雲漲海頭」。單句如「鱗雲沓天暝，冰霜語蟠胸」，「紫埃埋局髮，宇宙誰推毂」，「鴻蒙蟻磨垂，荒砌餘蜩甲」，「瓊芽動堞壓，戴笠删賓從」，皆似不經人道語。獨記其風雨秋夜見寄之作云：「九秋霖雨潢無源，風江莽莽人濤喧。平生論交滿天下，眼前黄子可與言。聲鴻冥來吹瑟瑟，計挾大雅聞孤蠢。藥齋名士五陵魄，蘇室老翁半菽魂。故人剪紙招不盡，錦囊舊血模糊温。原注：繭翁、祁孫俱下世。傍無知音浩三歎，子不來讀誰能論。豫章欲去插羽翼，與君共駕飛雲軒。」其鼻兀之概可髡髯也。

寅庵於予將行，寄贈番蛛三十餅，并媵以詩。余次韵答謝。先是，以玉瞿佩刀見寄，開緘得長句，甚有奇氣。諸牋藏篋中，一時未能遽檢。惟余次答之作録《倚劍集》中。云：「酒酣仰視青天髙，上馬仗劍辭其曹。丈夫出門氣浩浩，千秋自信爲人豪。我别故鄉心已死，遠戍那須論道里。恨無巨刃摩天揚，安得長杓酌江水。江南縱酒杜司勳，槐南殺敵淳于梦。罷令已慙陶栗里，度關却憶孟嘗君。五色牋從雲裏出，不爲雲泥負車笠。寶刀瓊聲媵瑶篇，遥惜故人臨異域。故人搔首傷遅暮，腸撥欲歌《丁督護》。傾觴提鉄出關門，何慮蚩尤五里霧。高昌葡萄凍玉寒，吕嘉蠻血吾欲餐。却感迢迢持贈者，遠從空谷操猗蘭。」余自笑，始則仰視青天，繼則自傷遅暮，未免貽笑河間。然士夫失意，實有此忽豪忽餒之態，非獨爲予寫照，亦爲千古窮厄人丁之碑也。寅庵又有寄余兄弟《惜别賦》，殊得《離騒》遺意。

先嚴二峰公晚年得隔症，湯茗不入者月餘，入一口，出且倍之。名下醫俱謝去，一市醫命以鷄汁飲之而愈。蓋飯菜茶點中俱下鷄汁，乃安然受之，否則與汩俱出也。桐城吴牧皋犖，六旬餘，患是證。時遊幕江西，泊舟章門，將就報故里，以書辭。余見其字如翌蚓，詞亦悲愴，惻然傷之。進以鷄汁，能受咽，因市數鸚遺之食，至家而病全愈。戊戌西行，道出桐城，訪之。牧皋大喜，留余住五日，無日不携酒饌至，勸酶甚殷。并爲余寫入關圖於册上，且題曰：「坦途自昔接崎途，莫説名流幸免無。杯酒且銷離别恨，爲君快寫入關圖。」及余脂車出城，牧皋步行隨余後者十里。余初不知，至臨路店，呼余下，酌酒爲别，淚隨言墮，曰：「余老矣！君縱歸來，未知他年有相見期無。一余忍淚慰藉之，信口吟日：「瓦缶如玉瓶，村酒如限醺。殷勤酌我東門外，白水青山送客情。君且槌陽住，我且榆關去。他年曳策倘歸來，與君共酌臨岐處。」

張淡村年伯傲彬爲余同年，張子畏寅本生父，時就養南昌太守署。子畏爲建春暉樓於署中，又造一亭，余爲題「頤亭」額，爲年伯頌也。年伯以諸生受四品封，脱略埃塩，而工詩。余在南昌署半年，日以吟酌相慰藉。及西行，贈詩云：「四海彌聲教，雖荒亦可投。伊江今樂土，遷客古名流。失馬寧非福，驅車且恣遊。况逢恩詔近，即日大刀頭。」臨歧口占，而能渾脱如是，可謂老而彌壯者矣。年伯亦桐城人。

石瑶辰家紹爲余壬午同年，以江西南昌令陛石鼓營同知，山右翼城人也。翼城近太岳，故其能文之士類多雄奇，瑶辰獨以精密稱，其爲政亦如之。然如送余西行四絶句，其第二首云：「此行權作壯遊看，蔥雪龍沙縱大觀。子厚文章坡老字，都因遠謫富波瀾。」雖稱許過當，以氣體論，不可謂非雄奇矣。

文静涵太守海，滿洲人。以能吏受知。生平不甚爲詩，然偶爾衝口而出，輒能道人胸臆事。余臨行時，以幅紙相贈，紫紫二十韵，起手云：「鄙儒困里巷，踢踏無遠志。悻悻小丈夫，失意恒怨慰。君懷極夷坦，不以榮辱異。生平富遊覽，江山助奇氣。」可謂深悉鄙懷者矣。余出關之行，贈詩滿篋，其叙事之清婉而情理俱盡者，未有如張春槎司馬湄、蓋式如同年鈺兩作者。張詩云：「男兒墮地懸弧矢，就傅髻年能奉雉。讀聖賢書志聖賢，下帷非獨窮經史。江夏才華邁群彦，拾芥無心取青紫。憶自牽絲江右來，捧檄毛生爲親喜。牛刀小試到萍川，馴雉聲名徧零水。惟時我緝赤緊符，雙江接壤比鄰耳。弭盗青郊枕漸安，懸魚畫閣心同耻。聽鼓我又移南州，君向柴桑帆亦駛。誰知宦海有驚波，瞻望白雲悲陟配。年來蕉鹿更奇幻，覆雨翻雲困泥滓。窮邊荷戈真壯遊，定沐聖恩看旋軌。一樽飲餞脩江濱，萬里之行從此始。」蓋詩云：「昔我從戎伊吾西，冰天火地馳征簟。今君往我舊遊處，其間風土吾能稽。聖朝疆域拓前古，古來窮邊今善土。商賈如雲百貨屯，甲士回夷歸部伍。勸君遠道開愁顔，萬里真同咫尺間。博望鑿空定遠戍，至今遺跡猶班班。男兒墮地四方志，况君搜奇兼好異。文章詩筆兩人神，插脚風雲恣遊戲。更偕難弟聯轡吟，倡予和汝稱同心。不聞遣戍吴季子，《秋笳》一集傳至今。靈踪秘跡經探討，神奇到眼舒懷抱。河源遠溯崑崙山，輪臺遍歷征西道。雲端雪積千芙蓉，冰崖凍裂鳴笙鐺。甘瓜如堯寒沁齒，葡萄馬乳琉璃鍾。此行定入將軍幕，羽檄軍書煩斟酌。一朝丹詔下金鷄，慎勿依依此間樂。期君東望返征輪，天台風景仙爲鄰。洞口桃花紅若錦，春風含笑待歸人。」張宦蹟與余最近，張莅赣邑，余莅雪都；張來新建，余調彭澤，相望二三百里間，時得以公事往來談譲，故言之親切如此。而蓋則以甘省軍興辦糧口外，故得以暢所欲言，導余先路也。

同年張子畏寅少年科第，著績户曹，歷九江、南昌太守，所至以循能稱。其在南昌修城築堤，造書院，諸大工歷舉無遺，辦義倉數百間，積穀至二十八萬石。乃不得於大僚，至有求全之毁，登諸白簡。幸聖明洞察，得以保全。余登程之日，正其在官聽議時也。以余將遠行，日邀樽酌，不廢嘯歌。余乞其贈詩，漫應之。洎驢駒在門，始選片紙，奮筆捷書，云：「冰山雪海極西頭，萬里馳驅抵壯遊。身世浮沉原瞬息，詩才磊落已千秋。數年萍聚情何洽，此日襟分淚漫流。聞説天涯自知己，况兼棣萼破邊愁。」瞬息浮沉之語，乃其憤應之發於不自知者也。未幾，果以丁内艱歸里，不得謂非詩讖。沈曉峰鴻，浙東人。遊幕西江，與余初不相識，及余被議後，始來過訪。瀕行，贈詩二律。其一云：「落梅風裏唱《陽關》，萬里長城一望寬。馬踏廢營沙怒語，人來絶域鳥驚看。天教才大傳名遠，我獨情多送别難。恨不執鞭隨遠戍，披星戴月傍征鞍。二沙場匹馬路非赊，一樣從軍兩樣誇。名士題痕新筆墨，美人艷色古琵琶。生逢聖世無分甸，走到窮邊尚一家。雖得燻節吹萬里，不須羌笛譜《梅花》。」前首三、四兩語極爲新警，然當時祗誇好句耳。及行戈壁沙海中，車腹曉曉如怒語者，而塞外之鳥不下數十種，其音聲迥與中國殊，毛色亦異，以人之驚看，而知其亦必驚看也。曉峰足跡未至西域，何以知之最真？次首「走到窮邊尚一家」句，聖朝疆域之大，千百言不能盡，乃以七字俚言括之，亦奇句也。人自尋常看過耳，故爲録全詩而論之。

余登途之先，三弟今樵買舟直抵楚北，候余同行。及余至九江，始知驛道宜從皖省，乃急促唤之回潯，而今樵舟抵武昌，大被版篋，悶悶而返。故余門人彭澤許標贈之詩，有「曾是塞翁宜失馬，不須歧路歎亡羊」句，用語可謂恰當。

德研香林，文静涵太守之冢君也。年少嗜讀，能書畫。余西徼之行，於邑佬詫，不啻若身受者，乃轉爲曠達語以壯余膽。其贈行詩四絶，第二首云：「不用臨歧泪滿巾，男兒本是遠遊身。短衣匹馬陰山下，大筆題詩有幾人。」

蔣玉峰同年啓歌，廣西全州人。以刺史銜宰南昌。余被議時，居其署，蓋以西堂爲請室也。臨行，題余册。其自叙云「道光戊戌閏四月十八日，挑伯山同年自粤過江，招同壺舟、式如、瑶辰諸同歲生議集衙齋。壺舟時有塞外之行，爲瑶辰畫蘭石，伯山、式如皆即席題詠，勉和一首，爲壺舟仁兄贈别，兼志一時同譜之誼」云云。其詩云：「他山訂石交，同室忘蘭臭。所以素心人，簪聚快良觀。客從海嶠來，烟霞携滿袖。雄談珠玉落，健筆龍蛇走。爲君題畫¹¹，崇德勉相就。君今出絶塞，壯遊神不疚。識君作畫心，空谷鬱芳茂。豈慮知音難，地遠名益壽。古人重離别，贈言以爲富。清夜集壺觴，嘯詠雜殘漏。努力愛春光，刀環遍可違。記取今宵樂，他年重話舊。」是夕，席中惟同譜五人，天涯萍聚，話舊論心，飲酒樂甚，不知燭之幾跋。余爲瑶辰司馬寫蘭於扇頭，伯山、式如題之，玉峰即題此以送余行。伯山復題余扇頭云：「藉甚台州老畫師，投荒偏在聖明時。酒酣不作傷心語，太息斜川一卷詩。」蓋是時余酒酣作畫甚多，故以老畫師呼余。余方有喪明之戚，故未語云。然次日伯山遂北上，更一月，余亦西行。是秋，玉峰亦以告養歸。瑶辰則作郡雙江，惟式如未有耗。西園雅集，風流雲散，迄今思之，南皮之會，真不可多得矣！

晴山朱大煒，江南人。隨其父遊西江，遂家焉。以書記爲諸侯賓客。工山水，詩筆韶秀。其自題幀首，時有可觀。若巨篇，則尚窘邊幅。獨其送余行一篇，灑落縱横，有跨海蕭雲之概，傑作也。全録於此：「江草江花惨無色，短衣匹馬向西域。胸有煩冤太抑塞，仰天目斷飛鴻翼。作圖送子情爲傷，熱淚紅濺春衣裳。臨歧不作兒女語，萬里之行何慨慷。端端塞外古沙漠，螫面吹蠡鎮相逐。妖雪晴飛日色寒，角聲宵奏秋霜肅。龍碉雁磧青頑孱，紅柳斜傍焉支山。此時風景悲歌裏，何處鄉關落木間。有弟有弟偕行去，稹帳穹廬共居處。三更刁斗夜開尊，倚劍青天作狂語。窮荒會見馬角生，刀環樂府吟雙聲。歸來著書高一尺，何羡燕然銅柱名。二妖雪」二字未見所出。然余在輪臺，自初冬至春仲，日光之中，時見灑灑如碎塵，晶瑩耀目，土人謂之明霜，殆即朱所謂「妖雪晴飛」者歟？嵯商率多大腹賈，目不識丁字，見文人作白眼，窮儒尤甚。何則？厭其以漫刺挹秋風也。獨雪樵何君名佳琛，鎮江人，以儒士詩人而作嵯家總簿。蓋其豪華好客，有四公子風，非負郭之田所能供其揮霍，不得不借資於計炎。與余交莫逆，余西行時，雪樵在揚州，書來慰藉，若不勝情者。其贈詩有「著書翻悔十年遲」之句，蓋惜余遲暮投荒，若早十年，見聞尤夥也。又有「所幸清貧聖主知」之句，蓋憐余家寒，而喜余罪薄也。雪樵曾刻張即之書《金剛經》，余爲跋其後，一時藝林奉爲墨寶。石存章門螺墩，今不知載歸鎮江否？同時西江商肆中有曹春漪焯，江都人，亦能詩，送余有「自來遷謫半才人」之句。

張午莊鳳翻，吴興人，同莊珍臬之從弟也。余識同莊於京華者多年，後官山西縣令，以事戍伊江，期滿授職賜環。蘇撫陳芝楣囑余於武林訪之，不得，蓋遊興方濃，殆在三竺雲山深處矣。午莊遊幕江右，爲德研香之師，與余兄弟交最久，亦最摯。余西來之日，午莊贈五古一篇，蓋次余留别午莊，用坡翁和王晉卿韵也。詩云：「世態如浮雲，得失無定屬。逆來而順受，一笑萬事足。君具曠達懷，不畏蠢整毒。丈夫事遠遊，山川盪心目。邊城風雪寒，車聲碾冰玉。倚劍嘯長空，高搴輕鴻鵠。古人所來到，圓輿窮嶽漬。壯哉萬里行，安知非奇福。况有季方賢，秉轡共追逐。滿斟葡萄釀，醉聽《伊》《凉》曲。行囊富千卷，隨身等竿木。送君不忍别，夜談跋樺燭。感君期我厚，贈言贵蒙竹。金門朝射策，時爲故人祝。窮通固由命，升沉奚可卜。倘可假羽翼，亦不甘雌伏。他日君歸來，好種三徑菊。萍簪會有期，相對笑容掬。拔幟立騷壇，發棠我請復。」次韵於燭闌香炮、酒酣耳熱後，而能妥貼排鼻如是，不易才也。

山陰馮静山習仁爲南昌尉，余被議之日，頻頻過從。其和余留别四律，有句云「史雲薄宦餘塵甑，仲蔚閒居没草萊」，又「泛駕偶鞭難馭馬，長征方逐未歸鴻」，又「大江東去疑無地，絶塞西投尚有天」，皆佳句也。其年静山改官蘆溪司巡檢，以《蘆溪載孥圖》屬余題，余爲調《喜遷鶯》云：「浮沉墨綬，儘錦囊詩滿，祗憐官瘦。穀浪停鷗，綃蘆隠艇，得地别成奇秀。一家風月裏，總随着志和依舊。最瀟洒，是科頭讀《易》，蓬窗清畫。將就。細揣究，宦海夢華，面爲浮名皺。汗馬功虚，開邊事拙，都落南柯窠臼。豈如耽吏隱差，免得心兵頻鬥。枕與激，有幾多水雲，消受將就。二細揣究」二句，乃曲中語，當時偶用之，究屬不宜。而「汗馬開邊」雖爲寄慨，與巡尉比事，亦覺徑庭。蓋余當時别有見聞，借以輪泄，非爲静山，亦非自爲寄託也。：1 余門生許標，彭澤人。以縣試案首入費宫，故感余最深。余西行日，贈蹄至數百金。余小駐九郡時，又携錢數十緡，親來爲余治庖膳，供薪米焉。記其和余留别詩四律，有句云：「名流從古多逢劫，天意如斯倍愛才。」次語雖違心之談，亦能自翻窠臼。又云：「嘴雪身爲蘇屬國，著書人是吕東萊。」押「萊」字，亦現成。又云：「公猶老興能行遠，我更何人證坐忘。」則離感深矣。許行第四，其長兄楷，次兄椽，三兄桂，雖未讀書成名，各以他途進，而並能吟詠。其三兄尤工楷書，在章門時，日與過從，殊有及門之誼。許楷和余有句云：「雛鳳驚飛傷老鳳，夏蟲誰語悵秋蟲。」上句哀余喪明之戚，下句則别有感慨也。又云：「勞身笑説搬薑鼠，大筆珍看戲海鴻。」又云：「風重有聲隨北騎，草深無夢入西堂。」皆工警。許標有句云：「久把功名嗤機裁，肯争得先到鷄蟲。」又云：「短衣長劍宵征馬，老地荒天絶塞鴻。」大都語不猶人。至云「事難插手徒生感，愁到周身豈有邊」，真如何滿之歌。許桂和余有句云：「人當垂老何堪别，恩到知心那得忘。」可謂沉頓。末一首中四句云：「四海湖山詩卷裏，一家兄弟雪霜邊。胸襟浩浩堪千古，風雨依依悵各天。」一氣卷舒，頗有無前之概。獨門人歐陽基在九江隨侍兩月餘，本能詩，而以不工自晦，僅有一律送余行，甚佳，而失其稿，爲可惜也。其父鐵松先生軾，與余交尤摯。余數居停其家，寄裝資焉。一夕爲火所焚，并其新構，俱爲灰燼。鐵松不惜其屋，而獨爲余愁行李。蓋其愛友之誠，皆非貌交所能致者。年七十餘，殊老健。别二年餘，今不知如何矣。戊戌五月十三日，余赴西徼之戍。先是丁酉臘月二十日，兒子象兑水死章門，寄棺北蘭寺。而兩妾國香蘭、天香桂，一侍婢露香名菊花，一老僕張林尚在江右，因於燈節後，託友人陳作舟廷楫任送孥之役，并扶柩以行。比作舟由故里返，而余未起程也。初擬五月初四日行，親朋留過端節。又將以初七日登車，文静涵太守以是日爲余生日，堅留不許，爲擇初十日。而粤東嵯使陳仲雲、學政蔡雲士兩同年，寄睛南昌太守張子畏同年處，張亦自有所贈，適以事未致送，不得不緩以待之，乃以十三日行。送余車者，蔣玉峰司馬、馮静山少尉、范駿之建榮巡檢、王莘田、陳湘鄰、蔣松岡、蔣二十四諸幕友。其送至利濟渡者，則王芳友者香、柳益三芳、王仲臺孝標、王朗予炯、陳作舟、江鑑溪也。朗予父漁溪以病酒不與。余臨别口占：「風烟一道塞程開，路向滕王閣下來。送我自崖皆返矣，獨予驅馬信悠哉。趙陽臺已閲中别，蘇屬國應老去回。不識西江諸舊侣，幾人爲酌洗塵杯。」蓋是時西江之局，余早識其將變改，故結語云。然今聞官幕諸君皆風流雲散矣。

道出樂化，見壁間題二詩，署曰：「戊戌元宵朔方樵子偶題。」多道北方風土之美，兒女觀燈之樂，并及華山之筍，渭河之魚，殆陝右人也。至鄙西江爲鬼國，則未免可笑。因次其韵書後，今録一首云：「西去窮關塞，郵程萬里多。車腰收華色，馬足亂涇河。亦有英雄氣，何堪兒女歌。旗亭題壁處，之子意云何？」

余以雨留建昌王明府勉齋署者四日，爲作《唤渡亭記》。蓋唐白樂天曾唤渡其地，後人亭之，而勉齋欲修其廢也。金紀雨》詩中二句云：「浩蕩客居海昏國，拍浮人憶蠡湖船。」時三弟琴曹先以舟至九江候余，建昌即古海昏侯國也。時幕中熊玉航綬有和余留别詩四首，顧釐淳燦有贈余《西江月》詞，惜並失之。

玉航留别詩見和之作，偶於行篋中檢得之，次蟲字韵。「幾處聞風邀竹馬，一時多難起桃蟲。」甚爲切貼。又云「著書總作禾秋想，報國何曾一念忘。盛世邊疆皆樂土，犁庭風景即華堂」。又云「暫借南風吹五兩，直窮西域過三邊。玉門關外詩題柱，大樹營前劍倚天」。皆闊大壯浪，不作兒女子刺促語。

余以五月二十二日至德化，七月二十六日始行，凡駐足者二月餘。將至德化時，道出廬山，有《望天池》詩云：「仰首見靈區，亭亭出霞表。指以問輿人，云此是天沼。孤塔聳高寒，人烟攢萬杪。知是仙者居，時有雲氣繞。我生困行役，拔身苦不早。安得凌空冥，脱然逐飛鳥。籟虚群喙息，目曠衆山小。去去勿復言，方寸徒縹缈。」又有《過西林》詩云：「行經西林寺，山氣鬱盤回。前村蔽烟樹，想像空王臺。乜斜度石橋，始見山門開。僧舍亦搀屯，非復古崔巍。惟有山下塔，易世無傾頹。我行艱遊歷，策蹇何時回。」去年别天竺，前年别天台。比至德化，東門有觀音閣，寓居其下，閣名慈雲。余次東坡鑒空閣韵云：「我聞落伽山，乃是金仙境。偉哉大士容，水月涵清影。兹閣供大士，歲月亦已永。萬水同一泓，萬月同一鏡。有合固有分，此亦水月耿。誰云歸一途，萬途皆可屏。昔人名慈雲，法蔭護窮冷。我心如亂雲，時借水月警。慈雲即水月，此意今悟穎。請看香雲蓋，豈獨護鷲嶺。」又《於月下看廬山雲》云：「潯陽稱名區，亦藉江山助。少矚得清娱，晚步不欲遽。仰視廬阜頂，雲白如鋪絮。上有明月輝，下有蒼烟翥。山容庵藹間，杳莫知其處。晃朗銀世界，豈無金仙據。誰能凌絶壁，一攀鸞鶴馭。歸來聞步虚，入耳聲宛如。黄山矜雲海，蜀江誇灘漁。我將登崑崙，玉田自來去。」潯江、廬阜皆滉漾靈秀之區，故寄跡其間，發爲謳吟，亦自覺清婉可誦。

湖北黄梅縣城中有神塔，相傳云有僧不運磚石，一夕造成。余有詩云：「不須運石不須泥，一手工同萬力齊。莫道神僧矜幻法，不容思議是菩提。」

離黄梅城三十里，有五祖肉身，寺中香火之盛莫比。余過其地，未得瞻仰。然竊謂前代高僧往往留肉身，以示世解脱之意云何，因口占云：「破頭山下舊胚胎，寄宿還將夙慧來。悟得三身都是幻，肉團何用占黄梅。」

余小住九江時，吴緒五明府正緯贈詩有「謫仙畢竟是詩仙」之句，余愧其言。

彭澤門人張馥字蘭坡，謁余最遲。余宰其邑，未之識也。及余西行，小駐九郡，乃介許子赤城標來見，修北面之儀，自是無日不過從，且勸赤城梓余詩。故余贈蘭坡有「憶余自莅彭湖後，諸子從遊君獨否。信知見面有前緣，緣速緣遲俱不偶」之句。西蘭坡送余詩，亦有「許家園林盛梨棗，擬付良工勒新稿。望師指日大刀頭，一卷麻沙續遊草」之語，皆紀實也。

潯郡亦有庾樓，在太守署後。樓旁有晉時槐樹，樓之西南隅有浪井，李太白詩曾及之。大風時，井即起浪，相傳云與江通。樓北倚雉堞，其下横大江。武昌庾樓，余未之見，僅登此而已。宰彭澤時，曾與朋儔邀太守議集其上。戊戌歲，竟不復登。記乙未舟過，有《憶庾樓》詩云：「温亭潯浦昔時遊，最足關情是庾樓。棟壓荒城風雨古，江横遥岸荻蘆秋。衰槐如見清談日，廢井常通大海流。記得衣冠曾此會，而今無復姓名留。」嗚呼！自典午至今千餘年，名流會此者不知幾何人，姓名之不留者，豈獨區區數裙屐而已哉。

晉陶淵明宰彭澤九十五日，余則一百九十日。淵明不肯爲督郵折腰，棄官而去。余則以不善脂韋，觸上官怒，至於褫職。友人輩每戲余有「雙料彭澤令」之稱。九郡經歷張柬之贈余詩，有句云：「彭澤九旬陶令懶，夜郎千古謫仙才。」

鄧袖海文瀚，桐城人。遊幕潯陽，性謙挹。事余以父執禮，知余最悉。故贈句有云：「三絶才華常縱筆，十年宦况不言錢。」蓋余宰彭時之清貧，多有人爲袖海述之者。戊戌六月望，三弟今樵在武昌舟中有夢，見岸側一園洞開，内有緑蕉紅亭，俯臨園外。門中一麗人招之人。方將從之，忽覩一僧如阿羅漢狀，卓其錫，響若洪鐘，立門外，麗人懼而逸。僧高語今樵日：「汝福山寺大虚弟子也。别幾何時，遽不識我。蓋已隔一塵矣。且汝與汝兄昔爲同師，今爲同懷，行業未堅，均致淪落。好語汝兄，破蒲團上，當早尋本來面目。業海茫茫，無出期也。」今樵欲師之，僧曰：「汝自有師，不須師我。」遂寤。今樵爲記以示余。余惕然於僧語，借次東坡《芙蓉城》詩韵以記其事，命之曰《紀夢行》。中有四句云：「夢中仙園門不扃，翩翩雌鳳招梳翎。忽聞卓錫如轟霆，玉女落魄逃荒亭。」寫今樵夢中事，可謂周匝。後又云：「僧言身世雖聚萍，各自有師歧門庭，吾睫未許棲焦螟。」指「汝自有師」語也。「吾睫」句尤似警闢。全詩見《倚劍草》第三卷。畲九郡時^^與譚清溪俊同寓觀音閣下。清溪工山水人物，贈余《風雨歸舟圖》扇，并爲畫釋裝、道裝兩小影，蓋清高孤寒士也。因清溪晤畢柵林德隆，又因棚林而見其父執劉養園啓秀詩集。養園又號懷芳，都匀人，曾爲玉田令。柵林父酣亭桂於其死哭之，所謂「一生詩酒興偏豪，到處題詩掛酒瓢」者，其性情也。「母老家貧甘旨缺，欲歸耕去恐無田」者，其宦况也。自題《居庸射鹿圖》七古一首，雄健蒼茫，勁氣直達，至結處忽作調侃語云：「范君爲我作此圖，青天匹馬精神孤。惜君不到居庸塞，畫得雲山似五湖。」余深喜之。蓋余宰雲陽時，曾派秋閹内簾分校。是科詩題爲「海不揚波」，通場詩皆寫江景，「兩山燈火」、「兩岸樓臺」等句，滿紙迷離，蓋其人習覩彭蠡、鄱湖之勝，木華《海賦》曾未夢見，無怪其眼界之狹也。又余西行時，友人有爲余寫出關圖者，層樓叠岫，金碧青葱，亦惜其足跡未踏邊荒耳。養園又有《石銚》詩，叙云：「真州尤江村購得石銚，上有元祐字，與坡公石眺詩摹寫全是，斷爲坡公物。」詩中有云：「蘇仙上昇去，於今歲七百。獨有此物留，完好無缺割。」此則迂腐可笑。石跳之製，不獨元祐時有之。元祐時之石眺，亦不獨周種之贈坡公祇此一枚。坡公所詠之形製，凡石跳皆是也。文人好附會，大抵如是。其《捕蝗行》有「遺蛹紛起如帽毛」之句。余按，《古今字書》無「蛹」字，雖《明史》載有《蝗蛹録事》，究出近代，不典，大雅家所不宜用。五言如「曙檐喧凍鵲，寒木起春烟」，「天光臨酒酸，魚沫近蓬窗」，「蟬響帶風急，江聲來夢寒」，「曉風鳴凍樹，初日晒冰花」，「山随雲氣轉，城近野题飛」。七言如「開徑教穿紅雨過，起樓爲看白雲生」，「蒙頭白髮來偏早，信手黄金去已多」，「雨來巫峽飄雲夢，風自湘江帶小波」，「列宿四垂天讓水，浮沙幾點地沉山」，「高樹凉颱吹落照，遠空雲氣捲殘鴉」，「鴛#拍翅墮烟岸，村女洗頭簪杏花」，「桃花桃實三千歲，春雨春風十四城」，「禪機今日頑於石，世味頻年冷勝冰」。皆能清綺闕生，筆随心撰。余尤愛其「纔出山來君已病，欲歸耕去我無田」及「三年試向心頭想，幾事能當去後思」四語，爲一片白地光明錦，言愈淺而意愈深也。戊戌七月二十九日，行至太湖。是夕於夢中得句云：「老去詩篇在，歸來草木青。」余過舒城，遇年辰園順行於逆旅。傾談之下，始知爲李芝龄師宗昉主考安徽時所取懷遠士，乃同門也。讀余次大關壁間洪竹侯十律，題其後云：「沉鬱頓挫，豪健俊偉，絶無去國離鄉之感，可謂壯哉！」蓋余十律中如「多緣磨蝎剛臨命，未必紫臣便不才，「吟窺柳絮追三影，塢築桃花讓六如，「食瓜路訊奇臺縣，沽酒腰藏普爾錢」，「投壺笑我輸多馬，破鏡由他盼大刀」，「出晝輪蹄三宿宿，侍前螟赢二豪豪」，「童無牧馬迷途遠，星似牽牛貰債貧」，「劍珮已寄緣去國，環資相叶喜同心」，「宋生莫任牛蟲笑，郭隗慚教馬骨灰」，「秦庭休問燕丹角，梁案終慚德耀眉」，「弓殖成吟鷄塞遠，關山如畫虎頭癡」等句，皆不肯作楚楚可憐語故也。辰園復贈余長短句，其自序云：「新城尚書與西樵先生當患難相見時，不暇他及，輒曰：「弟視吾詩境若何？一此可見先達古誼繼坡、穎矣。今古樵、今樵賢昆季同赴伊江，道路之間，不廢吟哦，亦何愧於前輩哉！獨坐挑燈，情難已已，慨成數語，以贈其行。」詩曰：「東莫望台州，家山萬里愁更愁。一肩行李月三秋，清光欲到西海頭。南莫望柴桑，柴桑父老多神傷。牽衣灑淚送臨江，使君遺愛人豈忘。與我相逢在逆旅，夜中拔劍爲君舞。爲君舞，酒酣耳熱不能語。蟲聲墙角急如雨，一燈如苣光還吐。明日望君君何許，欲送不送身無羽。願君此去著作高等身，西域傳注容再補，自注：近日徐星伯先生有《漢書西域傳補注》。輿地中原傳萬古。歸來與我醉百觴，好携老同細説伊江今樂土。」辰園此詩可謂急節苦調，顧不勉余以他而獨勉余以著作，亦可見其古心古趣，不欲以世俗相期矣。余有和作，載《倚劍集》。辰園又題余行册二律，起句云：「萬山風雪古今樵，塊壘何須濁酒澆。」最爲豪放。

余過合肥周公瑾故里，有作，頷句云：「赤壁樓船憐炬滅，小喬夫婿憶風流。」年辰園同門曾爲余誦岳陽樓楹帖，云：「吴楚乾坤，杜子美昔聞今上，江湖廊廟，范希文後樂先憂。」可謂天造地設，惜不記作者姓名。

余行安徽道中，多有題詠，其意各有所指。如《經孔嫌》有句云:「堤殘田未出，耕廢犢空存。」憫水災也。《太湖訪李竹醉師故里》云：師名振翥，山東臬司。「白公詩裏妾，嚴相匣中琴。」弔陳跡也。《太湖道中》云：「郭外晴嵐松偃蓋，林中初旭水明樓。」快清景也。《潜山道中》云：「乍嘗魚味思佳釀，欲聽濤聲憾小松。」嗟缺事也。《登滌岑》云：「山色蒼蒼連皖歙，人烟鼎鼎半公卿。」誇盛地也。《過周公瑾故居》云：「赤壁樓船憐炬滅，小喬夫壻憶風流。」句已見前。思雄才也。《過舒王墩》云：「當時拗相虚封國，前代何王有廢邱。」疑故跡也。《廬州》云：「未必奸雄真挾妓，不嫌名士尚留臺。」辯傳聞也。筝笛浦相傳曹操沉妓處。又有鮑明遠讀書臺。《鳳陽》云：「萬世本根樓尚矗，七年營造堞空存。」鼓樓前石刻「萬世本根」四大字，爲明初物，城博多刻「洪武七年造」。憫王跡也。《臨淮驛》云：「曾見諸侯誇有酒，更無太守號臨淮。」傷古懐也。迨至仁橋集而皖境已盡，至永城，即河南界矣。故余次宋張梅源龍榮《摸魚兒》詞韵，有「明朝别却江南路，一日一程鄉遠」之句。又云：「題鳩唤，屈指是汴梁古月垂楊岸。亭長堪短，看廢堞棲鴉，荒洲宿雁，景物逐番换。」過此以往，又不勝南宋江山，繁臺歌吹之感矣。永城爲皖入豫首站，余有句：「安道風規猶髡髯，太丘名姓未模棱。」蓋漢陳實、宋張方平皆其邑人。至虞城有句云「何代交遊非管鮑，讓渠名姓滿江湖」，以其地有管鮑分金處也。歸德爲古梁地，孝王之封在焉。其先則莊周爲漆園吏，園址猶存。又唐小説所謂定婚店者，云在是地。余感成一律云：「柳絲楓葉送斜暉，我到嚴城恰授衣。蝶夢難尋風栩栩，兔園何處雪霏霏。同心莊惠今無忝，謂今樵。工賦鄒枚昔已稀。便欲月中詢皓叟，一生緣斷是耶非。」睢州壁間有周叔程謁湯文正祠詩，甚工。惜不能記，僅記余和作，中四句云：「學追濂洛歸源處，亠-政著東南秉鉞年。盛世君臣魚得水，良時幹濟道由天。」叔程詩憶得兩句云：「崇祠獨殿三千末，名世剛逢五百年。」殊爲勁拔。余過杞縣作長短句，後一行云「昔人憂天畏天圮，今日天衢平似砥，我去天涯方未已」，此非諛世語，試思江南至新疆，萬數千里，而舟車無阻，侯尉咸通，唐虞之暨訖漢唐之雄强，能之乎？詩有借對之法。余至汴梁，同年郝衡橋文光贈余一律，有句云：「夜郎今李白，彭澤舊棠陰。」以「李」對「棠」，視唐人「下土二秋風」之句有過之矣。

同年梅庾村茂南中書，遊幕浚儀，待余最爲殷摯，與郝衡橋爲余籌旅豪。不獨故交襟誼，如何逸人觀揚、張静軒虎臣、鄒松友堯廷三明府，鄒鍾泉鳴鶴太守、鄭羲亭家蘭少尉，乃至波及於秦苓溪伯度太守，施曉岩熙、永銘、高步月三司馬。雖推解無多，其眷如之情不可没也。庾村贈余五絶句，皆直道胸臆，不作世俗應酬語。如云：「伊吾萬里多霜雪，莫要寒侵出塞鞭。」何等真摯。又兩絶云：「三十年前聽廣寒^^與君同抱紫雲還。而今欲索梅花笑，羞對簷前月一灣。二相逢且酌菊花杯，陶令風流憶舊時。料得潯陽高會在，詩人一去主盟誰。」回首前塵，爲之愴惘。

郝衡橋同年招余飲。同席者，白退箕讓卿比部、梅庾村、何逸人，皆落落不得志。逸人即席賦詩志感，并贈余行：「凉颱秋滿古吹臺，落日呼朋遍迤來。名世文章都豹隱，當筵骨相盡龍媒。謫仙鳳翩隨雲墮，棄婦蛾眉藉酒開。曲冷霓裳塵劫惡，不堪天上首重迴。二北馬南船去路分，自注：退奔比部將人都，予亦擬南旋。天涯萍水暫殷勤。百年幾共團凰月，自注：時九秋望夕。四座真同黯澹雲。自注：賣主近皆失意。曲爲歌離頻嘱緩，杯兼贈别漫辭醺。梁園他日霏霏雪，祗讓高才賦軼群。自注：謂鍾泉太守、松友剌史兩同年。二行行相送指天山，應共春風度玉關。遠去更逾山谷貶，重逢好待老坡還。種施暖入詩情壯，笳奏清娱酒盞間。聞道才人邊塞滿，唱酬莫忘賦刀鎧。」可謂慨當以慷，淋漓盡致者矣。退箕時作寓公，於予之行亦質衣以贈，可感也。欲以詩餞余而不果。

鄭義亭與予有撫塵之好，且同鄉之誼，篤倍恒情。然少年氣盛，與余福僻之性兩無咀含，其於歡愛之懷固無間也。詩筆亦倔强。戊戌九秋餞予行於夷門之王氏别業，時羲亭爲朱仙鎮巡檢。贈詩云：「遇酒逢花且樂天，錦囊豈乏賣詩錢。馬蹄塞雪三千里，鴻爪春泥十七年。我輩有魔方作吏，人生無劫石成仙。此行却爲邊民幸，絶域文風起二賢。自注：時令弟今樵茂才同行。」羲亭兼贈行，余以詩報謝，乃次其雪中舊作韵，有句云：「人到梁園愁雪早，客開芳宴及秋遅。」又云：「攬將雁塞風雲氣，印出鴻泥指爪來。」又《出汴城口占》有句云：「艮嶽夢華三殿月，繁臺烟柳九秋霜。」意致頗似羲亭。

戊戌重九日，余在汴梁，偕顧小硯少尉、李占林騎尉、三弟今樵，登相國寺藏經樓。重訪方丈雲熙和尚，不值。持螯酒家，以當黄菊之會。成長句一章，起手云：「六十年來此重九，壺舟老向夷門走。秋風萬里正西來，吹到夷門變衰柳。夷門西望萬里餘，别有天地爲吾廬。便欲迎風更西去，三秋佳日停余車。」頗自以爲有興會。中間叙四望云：「東南指點繁臺在，歌舞當年春似海。杜老空懷簫管音，梁王鸞取遑相待。西南臨路玉津園，園門東對開重軒。禊遊#屐醉春暮，夢華幾度空頹垣。西北瓊林攪咫尺，桃杏春風絢丹碧。聞喜香銷玉筍班，而今無復題名跡。東北入望尤堪哀，千尋艮嶽何崔巍。白雁西來泥馬去，花綱石貢皆成灰。四顧遺踪無不有，憑誰迴溯千秋後。我是今人視昔人，後人視我知誰某。」王右軍云：「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

余出鄭州，有云：「圃田麋鹿今何有，東里衣冠昔盛遊。」圃田在州東三十里。鄭辭秦戍，所謂取其糜鹿以閒敝邑者，不應在城之東。東里在州東門内，亦恐非公孫僑舊居。又行滎陽、汜水、鞏縣間有作，中四句云：「遊説齊梁皆此路，争雄漢楚有餘囂。山形天險臨鴻塹，樹色秋嚴逼虎牢。」此道崎#，周、秦、漢遺跡具存。然行程倉卒，無從細爲憑吊矣。

李、郭同舟處，余亦有作，中四句「賢流異地終能合，黨禍衰朝苦未休。望似神仙傷雨别，垂之史册亦風流」。兩賢有知，必不以余言爲河漢也。至偃師看碑，中四句：「宰樹猶縈埋處緑，史編難昧殺餘青。忠臣曾化周郊血，寒士能談孔壁經。」蓋謂周萇弘、唐王輔嗣遺跡。弘不善終，輔嗣亦短折。余結語引《老子》「多言數窮」語以告來者，且以自警焉。

余每至勝地，輒不勝望古之懷。惜旅程匆促，睹記又罕。惟至洛陽，則大放厥詞，今録全首云：「行行復行行，行行至洛陽。洛陽花事跨群芳，大北勝壓小南强。我來秋盡葉亦萎，名園想像徒嗟傷。高山仰止在何許？耆英之會，午橋之莊，龍門千尺流湯湯。箕山潁水遠莫致，况復鴻都東觀千載歸荒凉。我夙欽儒宗，二程崛起孔道昌。洛源演漾注四海，後生一勺羞池潢。我欲學仙去，追踪王子吹笙簧。白雲茫茫杳不見，繼山草木徒秋霜。我思皈釋部，初祖面壁曾坐忘。九年事了隻履去，少林古壁餘神光。不然便學蘇季子，縦横裨闔紛張皇。今時無六國，何用偉秦儈。不然更學留侯亦快意，坐籌帷幄收赢疆。吾貌離奇遜女子，况無黄石貽青囊。不然康節先生有遺範，編成《擊壤》恣徜徉。吾行長城歌飲馬，一窩安樂將奚藏。今吾所思乃在草茅之二士，每况愈下真迂狂。吾聞秦劇孟，窮籥俠氣凌高蒼。一諾千金庇良友，遂以舌辯全逋亡。千秋而下安得此氣誼，雅欲執鞭隨其旁。又聞漢卜式，輸家百萬供邊防。拜令封侯等芻狗，直要借鼎烹弘羊。史公尋常置之《貨殖傳》，毋乃瓦缶盛珠瑞。知人論世吾豈敢，藉以斗酒澆枯腸。酒酣望古更遥集，夕陽冉冉低龍岡。明日驅車向西去-一陵風雨天蒼茫。」一時興會所至，不覺言之過激。然劇、卜二君其誼氣之重，識見之高，實余夙所欽佩，初非過其里而諛之也。

新安城南有漢函谷關，由樓船將軍楊僕耻爲關外民，改設於此，時都長安故也。余過之，口占云：「不是秦時函谷關，樓船移轍計何頑。鷄鳴虚説田文度，牛背空思老子還。設險原非天塹固，驅車尚覺地維艱。丸泥莫作西封計，聖代經涂達九寰。」迨入周秦時函谷關，又吟云：「剛逢秦朔入秦中，是日十月初一。欲訪猶龍弔祖龍。《道德》五千歸末吏，河山百二付孱童。關前羞作鳴鷄客，塞上聊爲失馬翁。更欲大荒追逸足，由來夸父有奇功。闇鄉有夸父山。」南人非歷其地，又烏知數百里内有兩函谷關也哉！

余行潼華道中，有雜詩十首。中一首專咏潼關云：「左枕洪河右列屏，中間勃窣見潼城。飛鞏雄雉今猶昔，太息哥舒百萬兵。」以哥舒之才，而百萬之衆竟潰於此。信乎！地險不足恃也。然今之所設，未知即唐時遺址否？倉卒過車，無從改之。

華山曉望，偶成五古二十四韵，中有四句云：「天帝玩靈珠，誤向金天落。是誰椎之碎，萬屑森廉鍔。」今遊以爲得兹山之情狀。

渭南西門外有萬里橋，非杜老所咏西蜀之萬里橋也。然余過之，不能無感。口占云.・「初日輕塵上柳條，渭南城外路迢迢。馬蹄霜重征衣薄，十月西風萬里橋。」鴻門坂東十里有戲河墩，殆即《史記》所謂沛公軍戲下之地也。余故有句云：「嘆息重瞳真豎子，不將帝業就鴻門。」洎過鴻坂，又有句云：「赤符久已歸天子，白璧何勞獻大王。」一則責之人事，一則歸諸天命，與太史公意頗合。

余過新豐，口占云：「漢皇别作新豐市，鷄犬來時盡識家。寄語太公逢故舊，莫談鼎俎話桑麻。」吾知太公與故鄉父老話舊時，提及踞俎之危，當必有黯然神傷，怵然色變者矣。過驪山時已昏黑，見樹色蒼然，而無片椽寸柱。因弔之云：「蠱山入望使人哀，天賣風流夢未回。此日有情惟草木，當年無處不樓臺。玉顔漢代宫中水，烽火秦時劫後灰。日日紅塵馳驛騎，香魂休望荔支來。」

余西行半載餘，塵垢滿身，過太真温泉，乃喜曰：「此不可不浴也。」秉燭而往，雪體而歸，遥溯遺踪，不勝侶悵。調寄《薄倖》一闊，用此詞名，所以咎三郎也。其詞曰：「過證山下。聽艷説、温泉碧瀉。便覓向、潺漫聲裹，欲把緇塵陶寫。帶結鬆、肌粟微生，融融漸暖春無價。恨綽約姿遥，温柔香遠，不與情波俱化。爲追憶、唐宫事，新賜浴、繡簾低亞。侍兒扶難起，海棠春睡，愛憐最是承恩夜。惜分離。乍報漁陽、簟鼓聲來，錦騒無端卸。方塘激滿，空臘華清舊話。」余著是編，本不欲以詩餘闌入，然忍俊不禁，既録是関，因憶前過華州時，經陳希夷先生墮31處及郭汾陽王故里，作《沁園春》兩闘。其一云：「嘆息當年，希夷先生，亦痴矣哉。爲英雄馬上，削平區宇，軒渠驢背，跌落塵埃。事不相干，關心則甚，也費胡盧笑口開。肝腸熱，豈仍耽世味，志在雲臺。因憐滿眼庸才。便弄盡干戈運不回。乍黄袍加體，真人天水，紫雲作蓋，帝子香孩。有主河山，無驚洞壑，争不眉峰喜作堆。留踪處，對蓮花面目，如見哈嚎。」其一云：「健羨當年，郭汾陽王，亦豪矣夫。正流離戎馬，兩朝再造，艱危社稷，隻手親扶。震主無疑，窮奢莫議，體大功高物論孚。千秋後，荷熙朝盛典，俎豆扮榆。由來天地蓮廬。况竹帛功名更子虚。嘆咸陽城外，空懷黄犬，邯鄆道上，祇剩青驢。笏滿牙牀，姻連帝室都屬華胥一夢餘。祠垣外，有寒烟叢樹，落日啼烏。」三詞皆有寄慨，覺兒女英雄同歸空寂。獨不解希夷先生以物外之身，而復留心世故也，故詞中稍迴護之。

過海橋，成一律，中四句云：「幾多征客無家望，自古才人欲别難。命到蛾眉應契闊，詩成驢背亦清寒。」渡水一律，頷二句：「地勢近連長樂月，灘聲邊咽暮鐘秋。」興慶坊即興慶宫故址，今在咸寧縣南門外。余故有「追思天寶笙歌日，凝碧沉香大内春」之句。坊僅如街栅在閥間中，覽風景不殊之語，猶爲難得可慨也。

經咸陽有詠，中四句云：「舊是帝都殘鹿馬，今無宰樹跳猩猿。樓臺烽火銷三月，城闕規模剩九門。當秦時國都必宏闘，今恐非，故址然尚九門。」

乾州離長安一百六十里，余亦有作。中二句云：「雲開好畤堂山見，木落横關漆水流。」好畤、天堂山皆在其地。大横關今無存，有鎮名關頭鎮，當是故址。

余《乾州夜起即事》結語云：「且憑青柿釀，發我黄葉顔。」陝右潼關間多以柿爲酒，日飲所沽，更無他釀。然味殊不佳，聊以取醉而已。

《自永壽至邠州紀事》五古一首，中有句云：「下上歷崖良，時觸石骨蒼。馬足踏冰新，寒玉聲琅琅。巖懸已無路，車迫仍康莊。所以少陵詩，戴石紀邠疆。」蓋山轉路盡，大石阻崖，車抵其下，穿越過之。少陵《北征》詩所謂「邠郊入地底」，又云「蒼崖吼時裂」，又云「石戴古車轍」者，想即此處。余又有句云：「倏爾見平壤，天宇爲軒昂。疑此古豳原，公劉所規方。猶存于胥意，氣象何堂堂。」蓋未至邠州，平原二一十里，地高勢壯，余疑爲古邠原。又有句云：「地形忽若墮，一落千丈强。乍見雉堞開，邠州在其旁。卑窪更迫促，絶異歌允荒。」余蓋疑今之邠州斷非公劉故址。又有句云：「傳聞履跡坪帝武，歆神姜方在高辛。」時豳居豈所，當可知三代前事跡多荒唐。履武係高辛時事，荒豳係公劉時事，今邠州有履跡坪，誠爲附會。

余生平未宿山洞。至長武，下榻窑室，中則土而非石，殆即《詩》所謂「陶復陶穴」也。戲題絶句云：「陶復遺風溯古豳，我來土榻喜相親。挑燈恍卧湖州艇，半夜開門月似銀。」差勝袁簡齋窑中三宿無詩之歎。

今樵次涇州題壁詩，余亦次其韵云：「湖柳分行似列營，唐時節度此專城。千年壁壘連雲石，一道輪蹄挾鐵鳴。月魄曉寒征夢覺，霜華宵重鬢絲驚。旅吟響徹東西屋，猶勝涇原百萬兵。」過六盤山，有《口號八首》。如云：「食罷當墟瓜樣餅，大風吹上六盤山。」此間所鬻之餅，多作長形，亦奇。又云：「不知周穆西征日，八駿如何過此山。」蓋山道之拗折，未有如此區者也。故又云：「捲起車簾看過險，不知吹面朔風寒。」至巔四望，心目曠然。又吟云：「極目群山萬首聚，膝前峰様盡兒孫。不堪回首東南望，杳靄還應見海門。」山以東似豳人遺俗，山以西又略似長安風景。又吟曰：「山根老屋幾人家，疎柳柴門寂不譯。頓與豳風陶穴異，始知世外有桑麻。」八音冠首體，仿前人建除體也，未見有穩愜者。余在途戲作一律云：「金母徵予共宴謡，石交休爲歎無聊。絲牽傀儡身隨轉，竹報平安路太遥。匏苦心情憐我獨，土苴面目任人描。革繼何日鷹離皂，木末西風雪正飄。」似當無牽强之病。

青家驛壁間有李南枝題壁，余次其韵，有句云：「渭水以西無客送，長城而外覺天寬。」余至會寧，卧病旅邸。江右徐信軒敬明府時宰其邑，頻來視余，爲予施診。蓋信軒固靈素斷輪也。余是以有「烹鮮手復辨温凉，銅瀝傾波病頭香。頻過高軒憐鬢影，相招官閣探花光」之句。以信軒招飲未赴，故又云「一丸待熟丹宫裏，半指無緣翠釜旁。」信軒頻以越酒見餉。余又有句云：「謂酒袪愁病有功，自注銅瓶遣親僕。寸腸芒角藉消除，况復時來論心曲。栽植看君縣有花，句留笑我胸無竹。」信軒在會寧修城鑿池，政聲大著，今且加銜任劇，自張掖調補首邑矣。且善畫竹，故余句云然。

病中楊廣文梧園鞏鳳見訪，余贈之詩，蓋追次東坡贈段比田韵也。中有云：「淡守苜蓿盤，老營梁孟案。代耕飽有餘，無欲心不亂。兩履健如鶴，白髮墮朝盥。耳目謝龍鍾，談笑劇欵緩。每吐三語隽，尚覺六經貫。」徐信軒以爲傳梧園之神。梧園新近續經，而精神矍集，笑語間必雜經語，故余詩云然。

周蓮峰西範學博，會寧人。棄官不仕，構屋自怡。頻來訪余，招爲平原十日之飲，意猶若未傩者。余成三律贈之。如云「但有素心存竹石，久將世態絶炎凉」，「閉門擬與黄塵隔，愛客偏嫌白首遅」，皆寫蓮峰之真。蓮峰失耦三年，恬然孤孑，常膳惟壺漿乾精，皆其所自營，不煩僮僕。蓋其天性嗜淡習勞有如是者。故余有句云：「齋已太常千日外，食同顔子一簞時。」嗣余西行，乃又有金裹禮藥之贈。《别周蓮峰》一律：「不是萍逢是夢逢，一鞭荒驛去匆匆。平原十日憑投轄，僧耳三年任轉蓬。鶴骨拚隨詩共瘦，雁程差喜信能通。瓜沙白草枝陽柳，雪不同看月尚同。會寧，古枝陽地。」清溝驛壁間，有諫堂題壁詩四律，余與今樵皆和之。余有句：「鷄塞雲山朝復暮，鴇原風雪弟兼兄。摩空劍作雄龍語，戛壁琴爲大蟹聲。」

余至甘省後，多追次東坡之作，覺胸次坦然，欲如坡翁之夷曠。如《初至蘭州》，則次其《成都府》韵，有云：「安心自有命，時哉悟山梁。盡人以聽天，此理終微茫。」《小駐蘭州爲度歲之計》，則次其《除夜贈段屯田》韵，有云：「椅妻與影妾，藉作燈前伴。風霜所銷磨，氣已餒平旦。」又云：「朝來對明鏡，白髮添新盥。百病皆可回，獨此謝和緩。」《服藥示今樵》，則次其《次子由病酒肺疾》韵，有云：「極目秦漢墟，荒冢石虎卧。始知百年身，瞥如壺矢過。何必南柯醒，方悟北郎墮。」又云：「鄭人痛同根，所嗟弱一个。爾我幸天全，風揖任欹簸。」又云：「譬如垂老骥，伏概待芻莖。寒暑近黄昏，佛火聊晚課。夕陽上簷隙，好景留些些一。蓋勞筋暫息，意理彌恬非。」真能一掃塵緣，如坡翁之空諸所有、置身度外也。

蘭州莊嚴寺大雄殿前繪壁十八阿羅漢像，相傳爲吴道子真蹟。余閲之，乃數十年前俗工筆耳。吠影吠聲，殊可怪嘆。因成長古一首，中有云：「古人用筆見神彩，如血出甲鑿精稗。俗工恬熟詛可同，誰許么磨逞狡獪。」

蘇九齋刺史履吉讀禮蘭城。余未至之先，聞余假館四輔巷，即來見探。余抵寓後，往拜之，一見如舊相識。小駐兩月餘，無日不相過從，往還牋素，同於飛雪，亦客中一勝事也。九齋初晤即乞余訂其《友竹山房詩稿》，先媵以詩云：「新詩六卷乞君評，盡是當前瓦缶聲。敢望知音争擊節，猶慚拈韵祇言情。推敲一字憑誰定，廢讀三年感此生。但得如椽删訂後，非因舊草博虚名。」蓋九齋詩一氣卷舒，不事雕飾，如欲節其一二，爲聲病之資，則絶不易得。如《己亥新正九日小酌邀今樵不至即次其送窮詩見示原韵並送壺舟西行》云：「日昨約良朋，詰朝過顔蒼。將藉縱談詩，敢説開春釀。曉起啓冰厨，窮儉難名狀。幸值新年來，盤殖多魏餉。半是受人憐，無漫侈廉讓。况余屬艱苦，情形正彫喪。寂坐嘆無聊，春風轉俯悵。適有南來人，胸懷獨高尚。匪石與締交，鑄金合供養。更幸有季方，萬里相依傍。功名不屑圖，性情尤超曠。筆花酣舞時，倏爾墨雲漲。我愧枯腐搜，傾心倍趨向。惠我送窮詩，吟懷見雄壯。晉謁旋枉臨，接談屑霏塵。杯酒託言歡，冀君毋我忘。玉趾胡自珍，使我虚企望。數日鄙吝萌，未獲重造訪。爲和君佳章，藉以舒幽暢。西望出陽關，權作三叠唱。他日再相逢，别來兩無恙。」此詩隨意揮灑，暢所欲言，不得以雕蟲篆刻期之。其次余見贈三絶，中一絶云：「杯酒何妨藉結歡，新春愧乏五辛盤。陶然一醉無他事，但乞談詩到夜殘。」《次今樵題友竹山房詩草元韵》云：「老年非復舊青春，勞碌難爲自在身。漫道酣吟隨俗吏，終慚餘事作詩人。羈懷猶愛書盈篋，離緒還看淚滿巾。多謝同心謬推許，願隨鞭弭奉清塵。」皆恬雅可誦。其餘與余唱和詩數十首，及題余小姬張桂《捌臂圖》，皆以五色牋行草書贈，詩、字兩絶。余襲什藏之，將裝潢成帙，以貽阿買，兹不暇備録也。九齋《友竹山房詩前集》七卷、《續集》亦七卷，《補遺》一卷，又《年譜詩》四十首，則出自創造。《前集》，陸芝田作序；《續集》，其自序。兩集題詞數十家，惟袁玉堂潔二絶最爲簡切。詩云：「挑燈連夜讀君詩，想見吟髭欲斷時。絶似香山《長慶集》，世間老嫗總能知。二廿載誰憐爨尾焦，遊踪處處掛詩瓢。龍眠圖畫真堪羡，千古文章重白描。」然亦有警煉濃奇之句，如「風雨愁人天亦病，友朋苦我日加餐」，「車從石罅扶輪過，馬向溪坳勒索行」，「照鏡應憐青縷細，吟詩欲將紫莖陳」，「對客有談皆塵尾，思家無夢不刀頭」，「顔色寒時金已盡，輪蹄熱處鐵初銷」，「假使成群盡豚犬，何妨人夢層虺蛇」，「雲間峰影開晴雪，林際泉聲聽晚濤」，「得句何妨話兒女，論詩不必借神仙」，「深巷今朝猶賣杏，老農明日欲分秧」，「柳絲繫岸風初暖，花影移磚#漸遲」，「酒逢心熱能先醉，詩到情濃覺易成，「在佛莊嚴千變相，殘碑剥蝕幾經秋」。以上各聯並經鎔鑄而出。《續集》雖偶句亦盡流逸，未能摘艷。集中各體俱備，而余終以五古爲第一。其顯豁痛快處，雖香山未能或之先也。惜長篇難登譚囿耳。九齋閨人張淑芳名滋，能詩，刻有吟册。其《和外選歸里詩》六首，穩惬之至。第六首中四句云：「自解多情憐妾病，誰將秀色療君饑。行期畏卜心難别，離緒酣吟語暫違。」尤爲清刻。《南歸日過赤金峽題壁》云：「塞上風霜消受慣，夢中雲雨往來忙。」過客指爲褻語，多以蕩冶之詞步其後，不知行雲行雨，但言其踪跡之迷離耳。自元曲有巫女楚襄陽臺雲雨之説，而後人遂沿襲不改，謬悠有自，固難與俗子辨也。香閣謳吟之士女，其盍慎諸。

馬鷗生桂齢，海寧人。以府經歷需次甘垣，與余寓咫尺，昕夕往來。年逾弱冠，倜儻風流，詩筆亦迥不猶人，以同鄉之誼爲忘年之交。除夕度歲余寓，與余兄弟聯吟達旦，詩載《倚劍集》中。冬夜和予贈詩二律：「離離寒影月無聲，似聽蝦塞記短更。説到風華猶掩映，評來月旦太分明。客憐歲籥愁難挽，人傍燈花覺有情。此日天涯同憶遠，凍雲黯淡滿蘭城。二盎盎春光破歲寒，萍踪慎勿嘆居難。不妨西域留張奂，何必東山起謝安。險語約君時共鬥，宦情如我已將闌。今宵滿酌屠蘇酒，羯鼓傳花且盡歡。」又有《紅豆詩贈蘇九齋刺史》，中四句云：「旅客秋風愁緑鬢，美人心事耐黄昏。纏綿似寄新離恨，檢點難尋舊夢痕。」皆沉著而有風趣。「月無聲」三字，友人紛紛譏之，群以質余。余笑而不答，非不欲答，不知答也。

陳文甫子簡亦以佐貳候銓蘭省，而酷嗜謳吟。以二律送余行，録其一云：「萍水岑苔意倍親，交從文字有來因。揚鞭不避邊陲雪，下筆能回絶塞春。豈爲逃名羞吏隱，大都减福作詩人。紅山迢遞三千里，後會惟期返畫輪。」其贈今樵詩，有「下第文章偏錦繡，逢場咳吐總珠灘。無難並馬從戎去，不忍孤鴻出塞飛」之句，極爲老到。又有《餞歲迎春雜咏二十首》，余僅取其《春酒》一聯云：「色釀黄柑開臘甕，香饒生菜下青盤。」餘語多似影響。蓋文甫善言情，而不善詠物故耳。程可莊繼武，又號漢水醉漁。需次蘭州，往來亦數。送余行二律，亦録其一：「陽關莫向笛中吹，佰悵河橋送别時。天既生才何用妬，人逢知己定難離。鞭絲帽影長城度，劍匣書囊古道馳。計出玉門春已半，落紅塵軟馬蹄遲。」又有謝余畫蝶菊詩兩律、四絶句，律句云：「疎英細蕊鬚痕活，冷艷寒香翅影偏。」蓋余畫菊蕊作蝶形，故詩亦兩兩夾寫也。絶句云：「栩然來也翩然去，知是花魂是蝶魂。」皆楚楚有致。

吴心泉修敌亦在蘭候補。贈余兩律，有句云：「漫道行囊澀，偏饒腹笥便。文章名進士，詩酒小神仙。」余深愧其言。又有鄭君聲聞遠贈余二詩，甚佳，惜失其藁。鄭君號篷樓。范仲孺希湖，會寧名孝廉。余相識於其邑，洎來蘭，又獲晤言。贈余詩有「自古才人遭白眼，於今俠氣動青雲。金城日暖花聯萼，玉塞風和雁有群」之句。孝廉老就廣文，今未知司鐸何方也。蘭州太守唐子方樹義，政聲洋溢，物望攸歸，以其能任艱鉅，故上官同僚並欽愛之。余在蘭時，延欵殊殷，屢邀盛設。自言爲都門舊交，余茫然莫憶，但唯唯而已。洎見唐月芬夫人談及，始知即二十年前，燕丹市上招尋縱酒之唐子方也。回首夢華，可勝浩歎！余西出玉關時，贈詩云：「才大無由見，天教萬里行。文章非不幸，仕宦若爲情。笛怨春風晚，笳悲夜月明。從知歸騎富，囊篋滿邊聲。」著語無多，而神情風景，前後際都到，正不必多買胭脂也。

馬鷗生贈行詩二律，蓋次余留别韵也。今録前首：「離情瀨岸不須悲，且向旗亭聽《竹枝》。狼籍酒波衫影重，蒼茫别恨落花知。詩如東野客低首，會續南皮有定期。慎莫邊聲傷卷葉，期君絶域買胭脂。二衫影」二落花」，微嫌欠整，然莫能易也。

瀕行時，有友口占一律送余，余録之名紙上。過後閲之，竟不知爲誰氏也。登諸編，以俟他日訊之。「梁園二陸小棲遅，讀畫談詩喜暫隨。官况渾如春夢短，物情真有夏雲奇。那堪水驛山程路，正是橙黄橘緑時。至竟夜郎徵李白，故人僂指計歸期。」詳梁園及橙黄橘緑語，當是在汴梁時九秋啓行事。然其時朋舊如郝衡橋、梅庾村、何逸人、鄭義亭諸君，皆已有贈，則此詩或即白退箕作也。依依友誼，草草離心，過眼健忘，難爲追憶，其也毬可知矣。詩情流逸，亦似退黄風神。程可莊述其《重九登金山》詩四律。余獨愛一聯云：「壁有題詩僧亦雅，寺能種菊佛都香。」余在蘭州作《新春十詠》，頷聯俱押「春」字。《春聯》云：「大書禹甸堯天字，陡焕千門萬户春。」《春勝》云：「叢叢市上千枝錦，艷艷銀頭一片春。」《春酒》云：「百壺遍饋鄰家臘，一醉真成太古春。」《春茶》云：「顧渚青芽三月雨，定州紅玉一鶴春。」《春盤》云：「客子光陰殘肋味，太平時節滿盤春。」《春燈》云：「九枝燄奪三霄月，五夜光同四海春。」《春衣》云：「暖壓青州布衫重，寒消白傅大裘春。」《春旗》云：「茶開騎火三分雨，柳展當門一色春。」《春官》云：「北鄙衣冠周甲歲，東皇職任建寅春。」《春牛》云：「迎來雜沓官街鼓，鞭起陽和大地春。」

皋蘭宰張葛民于淳，雲南浪穹人。癸未進士。與余僅兩面，一病不起。余軸之，有句云：「四十日憐花縣雨，五旬人似草頭霜。」蓋葛民任皋蘭僅四旬也。

余在蘭州，觀冰橋，登盪誼樓，尋匯園，遊石壘山，皆有詩。獨以不得遊五泉爲恨，即詩亦未嘗及之。兩月之間，與諸友好唱和之作，幾盈一卷，僅和蘇九齋詩中「五泉春色溢烟霏」一句而已。信乎！山川題咏，皆有緣也。

天海山人許天玉羅，著有《鐵堂詩稿》。以閩人而宰安定。失官後，娶一老嫗爲伴，遂家焉。詩筆雄奇蒼古，爲王貽上先生所推許。余次其《訪貽上於慈仁寺雙松下》韵，起句云：「國初詩人盛如市，漁洋獨尊許夫子。」蓋謂是也。近時詩人多不知其名，余是以又有「李薈撼笛鳴一代，忽雷誰問開元朝」之句。聞其卒葬安定，荒冢頹廢，無有識者，故又云：「惜余空過定西州，太白一杯不知處。」自平番至武勝，有句云：「山盡已過北武勝，水出還經南大通。」蓋武勝有南北兩莊，南大通在平番縣東，故余詩云然。

自武勝至岔口驛，有句云：「行過鶯窩纔十里，亂山堆裏已斜陽。」鶯窩，地名入詩，甚雅。平番道中，見羌婦少年頗清俊。其服飾之異，生平所未覩。口占云：「怪見羌夷婦，殊難問姓名。截襟排砌貝，編髮抵繁纓。眉目深沉見，珠錢絡索盈。更堪雙吉莫，浩蕩踏莎行。」余《凉州雜詩》六首，第一首云：「驅馬至凉州，州城屹崔巍。當時竊據者，覇圖何雄哉。天梯連青巖，中有靈均臺。實公惜烟銷，張氏亦已灰。惟見谷水流，林柏有餘哀。」後數首如云：「去思繫人情，孔君况循良。歸來茂陵道，壓擔無餘裝。」美孔奮也。「刑亂用重典，君子以仁觀。獨惜問狐狸，埋輪非長安。」惜任延也。「功名止騎侍，所得實已多。李杜服膺人，敢以綺麗訶。」表陰鏗也。「人臣處危地，殽穀亦可歎。古有顔處士，步履惟其安。」諷賈詡也。

余在凉州市上買一鐵器，狀似劍函。蓋短身長，共尺有五寸，兩頭有終葵。首底蓋合處，各有一穿紐。器中僅容一飭，不知爲何用，亦不知其名。問之老於其地者，益各茫然。余作《市鐵行》紀之，中後一段云：「古來事實半荒唐，每每虚空亦著楔。岐陽石鼓果何朝，峋嶼篆書究誰碣。專車敢信防風脛，三年詛必萇弘血。此鐵無用亦無名，與我老來同一拙。」不能博物知名，翻鞭辟古人以蓋其陋，可自笑也。

凉州梅花以三月盛開，朔日見之元真觀，次東坡《松風亭下梅花》韵。中有句云：「素鶴掠烟翻縞袂，雲英餌玉離蓬門。」頗欲學東坡原韵，兩句未知有當否。

弱水發源山丹縣，迤逕而西，即《禹貢》所云道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者也。余有《口號》云：「江漢南流日夜渐，黄河東去海雲低。惟餘弱水西流去，何事人過弱水西。」蓋《禹貢》道川西至弱水、黑水而極，而余則西行尚數千里也。

《過甘州有作》云：「長風來塞外，驅馬過甘凉。叢樹圍荒堡，平沙下夕陽。雪開張掖郡，路人酒泉鄉。不見天山影，浮雲蔽莽蒼。」抵肅州，成五古長篇，詞多不録。次日宿嘉峪關上，又次日出關。是日適接某大憲，關門大開，關外隊伍紛然。余有詩云：「雄關白日漲黄埃，我到關門自在開。沙漠荒邊原墮淚，南人呼爲墮淚關。馬班壯志未成灰。驅車猶挾風雲氣，揮塵羞爲莞庫才。正是太平好時節，葡萄多處且銜杯。二陽關陳跡玉門荒，嘉峪山開税榷場。前代由來成利藪，我朝惟是慎邊防。嚴城西鑰雄天下，關上顔曰「天下第一雄關」。焚玉東輸賤此鄉。欲繼山經圖異物，犁庭萬里盡神疆。」蓋是關國朝不擢他貨，僅額設玉税數百金而已，故有「賣玉東輸」之句。

余出關後車行甚速，顛簸殊甚，不克觸處成吟。故自玉門至哈密，中間一千二百餘里，薈萃成一詩；由哈密抵烏垣一千六百餘里，亦薈萃成一詩，皆五古長篇，不能襌録。惟在哈密次壁間白山静齋韵云：「#蟆猶堪望帝京，十年磨劍大荒行。關門柳色春原晚，疆場瓜廬夢不驚。去國久經忘涕淚，從戎何以答休明。山川草木新奇處，增我道然物外情。」過天山，仍次前韵云.・「空談八駿度瑶京，不上祁連不當行。奇刃矗空天欲破，修蛇盤磴鳥猶驚。一山古雪當頭近，萬仞寒光人眼明。待過松塘風景異，淡烟細雨動鄉情。」

余抵烏魯木齊後，追憶出關一路風景，乃有《塞外二十詠》。其目曰：《玉門晚照》、《西臺朝旭》、《柳園初月》、《猩峽夕風》、《長流甘水》、《密隴灌泉》、《天山快雪》、《松塘細雨》、《巴里晴雲》、《戈邊野色》、《木壘烟嵐》、《奇臺暖靄》、《古城叢緑》、《吉木森陰》、《滋泉涡流》、《阜康麥氣》、《古木翳日》、《博克陵霄》、《紅岫叠霞》、《烏壤熙春》。其中秀逸之句，如「角聲昨夜寒三叠，柳色何人酒一樽」，「玉軟已過人柳外，金烏剛上女墻頭」，「白墮半消銀鑿落，碧空新吐玉蟾蛛」，「松陰濕翠牛方卧，草隴霑青蝶未知」，「踪緣寄嶽如相識，出本無心尚未還」，「雪消囊底千山盡，風掠裙腰一道斜二「望中謝墅青山在，踏去蘇堤緑草多」，「寺幽如抱兜輝手，塔迥彌添倭看鬟」。蒼凉之句如「斜照爱從關外落，斷垣猶似漢時存，「峭壁烟空惟雪在，征車風逐只雲間二「夕照紅連圈馬地，酒旗青黯野回家，「人家八九如鴉散，樹影高低與屋平」，「墻角千蛙沉巨竈，簷牙萬馬雜征擎二「頹垣松柏能撑日，古壁龍蛇不見天」。壯闊之句「幾日未逢故人至，此間真見大王雄」，「萬井雲棒翻渴烏，千尋烟覓走修蛇，「山意欲聯新舊雪，天心不阻去來關」，「繞堞枝高森倚馬，參夭風勁怯藏鴉」，「風交百里塵俱净，浪捲千畦雪盡消二「高寒尚有千年雪，盤礴應通八柱根」，「-方人氣魚龍海，兩座星垣牛斗墟」。俱似可存。余解裝烏垣，假居東關趙民屋，次前《都門僦居》韵四律。《僦居》押四「單」字。「暖融鴻雪春剛老，久别鷗波夢亦單。」「祗期屠狗逢都市，豈必車螯上食單。」「多馬似移雙陸局，一牀又掛老僧單。」「花明九陌鶯聲近，雲渺三吴雁影單。」兹復押云：「屋對東西差有侣，枕支風雨不嫌單。二頭銜幕府稱前令，脚病醫方覓舊單。二食無魚味餚心動，樹斷鶯聲吟韵單。二鬼入詩赐懲李賀，火攻愁陣學田單。」八「單」字，友人取「車螯」、「火攻」兩句。

王漁洋有「風落墻陰積殻花」之句。余《掃室口號》有句云：「斜插銅瓶沙棗花。」《北極山途中》云：「五月纔開芸菜花。二墻角初開白芨花。」《月芬孫夫人送花報謝》云：「呼童來送剪絨花。」《桂姬小影供花戲成》云：「莫妬瓶留百合花。」《趙氏花圃》云：「就中嬌絶翠蛾花。」《咏鳳仙花》云：「香口齊呼海菊花。」《王蒔香送蠶豆戲答》云：「祗少鄉園醃菜花。」蓋塞外一種草花，似鴨脚草而小異，亦青色，俗呼翠蛾。而呼鳳仙花爲海菊。余鄉細切醃菜作殖，謂之醃菜花。皆前人所未經用者。沙棗花，南人亦罕見。

甘省歲科兩試，惟安西府及烏魯木齊都統代爲扃試，閲卷招覆，定名次之前後，封送學院，定榜取進。己亥秋間，都院試士，廉都憲派余充閲卷官。余口占云：「倒細往事幾經過，又向天涯作阿婆。到眼文章彌突鵲，回頭歲月似旋螺。老來氣覺風雲少，塞上吟誰雅頌多。且向軍門圖一醉，較磨盾鼻興如何。」又次東坡《催試官考較》韵云：「都府衙中樹，滿地清陰好。午晴把筆對紗櫥，淡沱風光似瑶島。都府齋中地，瀟灑一塵無。厨傳青州有從事，使君白衣猶大夫。停杯不學醉翁醉，操刀恐作屠伯屠。人間世事真莫必，塞外論文那易得。記得矮簷三才寸燭，奕者一心有鴻鵠。」，余罕作四言，張粟園金囑題畫僧，其僧作偏袒合掌大笑狀，旁置杖鐘布袋。因題云：「豈汀州師，忘却布袋。豈虢州師，笑容可繪。和南合十，即須彌山。大千世界，一領褊衫。放下锥子，諸魔亦懼。於意云何，應無所住。」

小説中有詠酒帘，限「篱眸樓廖頭」五字者。戲次其韵：「鵝黄灘灘映香鎔，青出茅簷豁健眸。指點莫迷鄰舍甕，招邀群上謫仙樓。醉先蕉葉風情引，望似梅林渴病廖。莫任杖頭消已盡，尋常見處但搔頭。」似比原作較切。

福純齋觀察旬宣鎮迪，招致君子堂飲射。余次東坡《有美堂醉歸》韵，起四句云：「静久厭鹿囂，出門我心悄。豈有少壯情，而與帚屐鬧。」鄙意可知，今且相與淡忘矣。

金棒瓜狀長皮黄，肉作淡紅色，味勝哈密，出自吐魯番王子家。戲次前《掃室》韵：「紅香風味溢銀叉，種出戎王第一家。一自火州嘗此品，青陵抱蔓莫開花。」又一種白如凝雪，味更過之，恐仙家之冰桃、火棗未能勝此。再次一絶：「紅腴吟罷手重叉，膚雪重逢姑射家。恰似洛陽春宴後，又從隋苑看瓊花。」出關後，瀆羔乳酪，風味索然，惟此可以誇示南人。

移居滿城頭道渠八條巷，成四律。有兩句可誦，云：「秋深對菊依依别，雪後移家事事妍。」蓋趙園多菊，而九月朔日初雪，移家在第二日也。

國朝(孔藻谷)〔孔尚任〕《桃花扇傳奇》題詞無慮数十家，惟田山讓六絶寄託幽深，别成風韵，餘非弔艷憐香，即讀史論世之作，詞盡意竭，勘餘味矣。病中漫次其韵：「《春鎧》、《燕子》説從頭，往事南朝幾度秋。哀竹豪絲零落盡，丁簾日暮水空流。二殿閣微風鈴索哀，風流天子教歌迴。誰知江上紅鞋甲，暗逐桃花錦浪來。二鏡潮扇血滴潺泼，無處東風不杜嶋。獨有媚香樓上月，照花照水尚年年。二秦淮烟景燈船酒，知是陳隋第幾朝。剩與佳人添粉本，江山風月亦無聊。二樺燭軍門作淚流，回舸空費渡江愁。桃根桃葉飄零後，祇有梅花在嶺頭。」「招魂何處覓巫陽，世外棲霞枉斷腹。回首白門秋色老，風情猶似寇家孃。」自謂度關以來，惟此數詩差强人意，未知吟家見許否？「掌花撲面絮吹簾，鶴骨全憑老#添。錦帳銀屏曾見慣，翻宜人在夜明簾。」此余次姜白石《雪中六解》之一也，同人許爲瀏亮。

讀洪稚存先生亮吉出關貽畢侍郎沅託梓黄仲則景仁詩集一書，即用仲則《雜感》詩韵志感云：「風流春樹雜花成，悽切秋蟬抱葉鳴。百代窮儒多血淚，《兩當》詩卷見心聲。仲則詩以「兩當軒」名集。菁華已竭留遺幹，指趣休乖託友生。仲則囑勿改其詩，恐乖指趣。一紙故人生死意，出關何暇計身名。」蓋稚存獲咎出戍時，遺書當道，惓惓亡友遺編，無一語及己事，故可感也。首兩句自謂頗得仲則詩趣。詩之最可噴飯者，如余左頰齒動，甚長，而可以進退不礙於食。戲成七律，中四句云：「自存退步甘相讓，高出群倫也不妨。與我同生時戀戀，任渠大嚼總堂堂。」及歯落，次前韵，中四句云：「木朽根株非易1！|，屋頹鄰舍也相妨。不留此笏原無事，但恐群髡欲捲堂。」僧家散伴謂之捲堂，故戲及之。:惠詩塘吉都統以己亥秋來莅烏垣，乃得讀其先尊人《蘭岩詩稿》。蘭岩先生氏富察，名恭泰，以名進士爲粤東學政。著有斯編，朱石君珪先生時撫粤東，爲之叙。其詩大約以清新爲主，自抒胸臆，不屑步武前人。如「曲徑客來花歷亂，小窗風打玉丁東」，「秘閣夜銷新絳蠟，玉堂春暖舊青綾」，「柳外乍停車歷鹿，耳邊忽聽鱸伊鴉」，「紅葉白雲山向背，夕陽衰草路東西」，「一村秋晚家家雨，兩岸陰濃樹樹風」，「地下黄金悲郭巨，人間白髮笑馮唐」，「風湧江聲來鄂渚，天垂帆影指襄陽」，「笛吹黄鶴樓邊月，人倚晴川閣外秋」，「不知身竟在何處，但覺月仍如此圓」，「夢本非真何有鹿，事無可樂不知魚」，「座邊蟬噪吟情健，水面雲凉酒氣除」，「入簾花氣風停後，繞樹鴉聲月上初」，「一簾微雨輕黏草，半臂春寒淺勒花」，「書卷讀多回味少，琴絃調久易音難，「客愁將雪催雙鬢，花事隨春人小園」，「千古名多争没世，一生人貴得知心」，「衣篝趁暖初長夜，酒醒同澆話别心」，「竹客細添雙屐雨，林深濃掛一養烟」，「未必有仙人到此，多應好事者爲之」，「女墙绿抱層層樹，燈蕊疏分點點星」，「自古焦頭爲上客，何曾焦尾遇中郎」，以上皆稱名句。其最爲悽切者，《夜坐有感》云：「一枕初凉入板扉，夜深燈火暗書幢。《蓼莪》久廢詩難讀，鴻雁初分志已違。灑淚那堪韓愈痛，喪明亦解卜商非。雨聲滴得愁心碎，不遣離魂逐處飛。」録之以見富貴之場，不能免骨肉之痛，天下傷心人，豈獨蘭岩一老耶！五言如「古洞含風冷，崩崖倚樹牢」，「巷僻常關户，民貧不住樓」，「竹密常疑雨，城灣不礙撓」，「水深能見底，山好不知名」，「枯荷喧斷港，寒竹瀉虚寮」，「僧定月浮塔，客聞船隔江」，「月地輕鋪絮，風池細繊羅」，「月痕秋圃淡，墨畫夜窗虚」，「鷄栅斜陽外，人烟古畫中，「人面隔秋水，香烟留白雲」，「孤窗斷續雨，遠戍短長更」，「亭高微借石，花密不遮山」，「入雲雙屐健，破曉一笫孤」，「髮以愁催白，山因雪失青」，「亂鴉分夕照，孤夢惹秋窗」，「夜盡殘杯裏，秋深落葉中」，「馬蹄榆莢雨，鳥語杏花風」，「鬢影將催雪，秋寒已到花」，「濃花仍驛館，客路又江天」，均經妍鍊而出。五七古美不勝收，如《出古北口》起句云：「匹夫不出鄉，終於牖下死。安知天壤間，奇境在山水。」《廣仁嶺》起句云：「一山又一山，一嶺又一嶺。石磴幾盤旋，繞破蒼茫影。」《有人貧窘而夢必富貴已数十年者感賦》云：「人海蒼茫萬千頃，此身飄泊如萍梗。變滅須臾不可窮，一切有爲皆幻影。憑虚結想夢非真，生老死苦皆無因。有客别尋此中趣，獨從舊境翻其新。共誇温潤顔色好，坐享富貴何其巧。漸久還將夢作真，浮生一任情顛倒。噫唏嘘！但令世事盡如意，何須更辨醒與睡。誠恐大夢有大覺，一笑逢場皆作戲。」嘗鼎一彎，可以知味矣。廉將軍己亥秋有《留别紅山》詩四律。其自叙云：「予由烏魯木齊都統簡授成都將軍，族蒙恩調授烏里雅蘇臺將軍。瀕行，時粟園二兄以富海帆中丞留别浙江詩見示，即用其韵留别。紅山自愧素不工詩，又拘於步韵，更無佳句，祗因戀友情深，聊以誌意云云。」其詩云：「忝任輪臺善政無，忽傳恩命授成都。似碑譽未留人口，如雪容先上我鬚。祗有小心持謹慎，敢云大事不糊塗。名臣法則昭然在，史册閒披悟一隅。二峰続紅雲瑞氣攢，巖疆坐鎮漸忘寒。屯田事業頻追慕，逝水年華付永歎。身駐邊城思遠馭，勢如砥柱望迴瀾。勤勦賴有他山助，深愜和衷共濟歡。」「征鞭將指錦城樓，盼到瓜期又滞留。紫塞别移新使節，烏垣載接舊交遊。自注：烏里雅蘇臺及科布多蒙帥四人皆予舊友。投艱愧荷邊陲寄，傷老徒嗟歲月流。握手臨岐頻駐馬，柳陰相對共悲惆。二四牡皇華路指東，驪歌欲唱意何窮。别時戀友情彌篤，去後評官論自公。敷政未能臻化洽，安邦惟有祝年豐。九邊此後雖遥隔，體國愚忠志總同。」廉公統轄文武，撫馭氏回，綜理簿書，勘磨章奏，日不暇給，而能揮塵清吟，妥貼排鼻如是。賢者固不可測，豈不信哉！余有《以詩代啓七十五韵寄呈》，并次四律云：「仰承聖則奉三無，萬里綏懷莅此都。金旅桓桓親肺腑，玉山朗朗見眉鬚。參旗北指星移次，符節東還雪載途。欲訊起居天一壁，難逢擀海躍嫩隅。二遥睇恩暉萬感攢，賜締曾慰范睢寒。指揮日遠留侯略，鑽仰時興闕里歎。羊幌庾樓留歌詠，潘江陸海見波瀾。遥知旌旅飛揚處，定愜關門父老歡。二坐我元龍百尺樓，嚴公去後草堂留。曾參諸葛軍中事，不負張蹇海上遊。西旅儲胥非草率，東山希屐自風流。祇聞都護移麾後，烏戈黄支盡悵惆。二歸朝珂珮伫丁東，回首三邊意不窮。玉壘浮雲吟杜老，銅堤甘雨望山公。紀勳定有碑摩葉，埋質應憐劍在豐。虔爲去思廣雅什，感恩知己古今同。」廉公詩穩愜老成，非後生所能學步，但以一時感會之故，附録於此。將軍號聚之，長白人。

友人謂予：詩必窮而後工，我今窮矣，求其工而不得，何也？余笑曰：「詩之工，可以求耶？」因憶室人秦氏甫結精之歲，見余挑燈苦吟，輒笑曰：「詩若求工便不是詩。勸君不必費神思了。」余喜曰：二詩若求工不是詩，勸君不必費神思。」此兩佳句也。」蓋室人祖穆雲先生錫淳，以文章名海内。籍隸臨海，與天台齊次風侍郎召南齊名。伯行速，又名雄聲，以童子召試。父行汾，並有聲詞苑。故室人樸訥之中，稍含夙慧。今則以鳩盤荼作診凝符矣！第四姬張氏名桂，字香天。曾到股醫太夫人，余特愛敬之，不獨以其貌也。余罷官之歲，一日晨起把鏡，張自後視之，悽然曰：「先生又白一根髭矣。」余笑曰：「一先生又白一根髭一，此亦一佳句也。」遂爲足成一絶。張姬貴筑人，呼鬚爲髭，其俗語云爾。

Author:孫煦

石樓詩話提要

《石樓詩話》四卷，據道光十七年刊巾箱本點校。撰者孫煦，字漫士，號石樓居士，漢陽人。道光元年辛巳自武林歸居楠山。據道光十七年劉興槌序，其人是年尚在世。此書卷一論歷代詩，至前明皆有可取，惟詆元遺山《中州集》格卑；卷二以下論本朝詩人，推服王漁洋，詳於江漢一帶，從國初王歌漁洋序其《突星閣集》、李以篤工艷體叙起，至吴仕潮刊《漢陽五家詩》，益以彭心錦、文師汲、汪穎，五家外復又論及李昌祚等十餘家，朋儕間則推許范鐺(白舫)與黄承增(心盒)，相與主盟嘉、道間漢上詩壇，原原本本，叙之甚備。録詩偏於閑淡一路，頗存佳句。陳文述曾遊寓江漢，序其詩集，遂推《頤道堂詩》與陸放翁《劍南詩稿》相埒，此則不免阿私之嫌。

石樓詩話提要

石樓詩話序

詩話不同乎選詩，選詩之家，必取古今人詩，會萃而錯綜之，擇其合乎己意者，而後人吾選。亦不同乎論詩，論詩之家，必取古今人詩，品評而次第之。要其各執成見者，不必皆定論。石樓老友與余交最久，而角詩亦最多。三十年來，主盟漢上，吾黨傾風，遠近士大夫莫不樂以一編相質正。余歲時過從，見鄴架累而積者如束筍，而四壁吟箋則又應接不暇矣。今者隱居橘山，結茅編竹，積四時花，吟嘛其中，若不知人世間尚有何事者。余行吟海嶽，與君别五六年矣。春水方生，將扁舟吴越，苦雨返棹，夜麟黄磯。君聞余至，輒侵晨冒雨來，余卧篷窗未起也。把臂久之，索行吟一編去，且告余有《詩話》之刻，屬綴數語於簡端。余惟海内詩人廣矣，衆矣，顧安得盡其詩而見之？然則欲讀海内之詩，且聽石樓之話:因聽石樓之話，遂得海内之詩。話以詩傳耶？詩殆以話傳乎？匡鼎説詩，妙解人頤；儀卿喻詩，每緣禪悟。吾不知讀石樓《詩話》者，又將何辭以説也？時余歸帆匆匆，君偕諸友遮留，不覺閲敷晨夕，而飛觥鬥捷，如應衆敵。席上趁閒得此，他日迴憶，亦未必不傳爲佳話云。道光丁酉五月午日梧孫弟劉興槌拜序。

石樓詩話卷一

漢陽漫士孫煦 《陌上桑〉:「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古詩：「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晉辭：「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義山《無題》詩用之曰：「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筝，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立輙翠。」‘、

《古艷歌》：「今日樂上樂，相從步雲衢。天公作美酒，河伯出鯉魚。青龍前鋪席，白虎持植壺。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姮娥垂明瑞，織女奉瑛理。蒼霞揚東謳，清風流西飲。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輪輿。」首二句引起，下盡用對偶鋪叙，章法奇絶，所謂無縫天衣也。

「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皆於散體中插一聯排偶。鮑明遠《代東門行》「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亦然。歐公所謂「時爲一對，則體格峭峻」也。古今評淵明者多矣，惟東坡、朱文公數語最當人意。東坡曰：「外枯中膏，質而實綺，痙而實腴。」文公曰：「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作詩須從陶、柳門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沖淡之趣。」淵明嘗懷止足之意，又嘗諄諄致念於衣食。如「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營已良有極，過足非所欽」、「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云云，異於晉人專尚浮靡。

蘇李贈答、無名氏《十九首》後，如嗣宗《詠懷》，太沖《詠史》，射洪、曲江《感遇》，太白《古風》，皆原本《風》、《騒》，抒寫己意，寄興無端，不可擬測。合而觀之，五言之能事極矣。雖時代有先後，未易軒軽也。

老杜詠馬諸篇，相題立論，各臻其妙。如《天育》則云：「矯然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是天子之馬。《高都護》則云：「雄姿未受伏#恩，猛氣猶思戰場利。」是老將之馬。「顧影驕嘶自矜竈」，寫賜馬入神，「委棄非汝能周防」，寫瘦馬無用。他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隅目青瑩夾鏡懸，肉駿碾碧連錢動」、「晝洗須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并夜」，用意用筆，無一處略同。後人極力摹擬，未能步其後塵也。

范景文謂老杜《瞿塘兩崖》詩「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猶二「忽」二字如浮雲著風，閃爍無定。他如「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颦」二詩書遂牆壁，奴僕且旌旄」，皆用力於一字。又第三字中下一拗字，如「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老馬夜知道，蒼鷹饑著人」，用實字而拗也；「行色遞隠見，人烟時有無二「簷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用虚字而拗也。予尤喜其通體用拗，極跌宕排葬之致。五言如「光細絃欲上」、「亦知戍不返」、「致此非僻遠」、「亂後碧井廢」等篇是也，七言如「主家陰洞細烟霧」、「愛汝玉山草堂静」、「城尖徑仄旌篩愁」、「霜黄碧梧白鶴棲」、「北城擊柝復欲罷」等篇是也。

杜《北征》詩起四句云：「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送重表姪王砾評事使南海》云：「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爾祖未顯時，歸爲尚書婦。」用文筆入詩，他人莫能跡其妙處。

杜用叠字極妙。《對床夜語》專録五言、七言，如「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輕鷗下急湍」、「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雲石熒熒高葉暗，風江颯颯亂帆秋」、「穿花蛇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風含翠篠娟娟净，雨泄紅蕖冉冉香」、「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二「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小院迴廊春寂寂，浴壳飛鷺晚悠悠」、「却繞井欄添個個，偶經花薬弄輝輝」，意彌深而韵彌遠。其源從《三百篇》、《十九首》中來。

杜七律每對起對結，意自層叠而下。對起如「蛇嶋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款聖朝」、「青蛾皓齒在樓船，長笛短簫悲遠天」、「竹裏行厨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對結如「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共説總戎雲鳥陣，不妨遊子美荷衣二「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宋初競尚崑體，蘇、梅力矯其弊，所詣未臻極處。歐公起而振之，盡掃浮華，獨標雅正，詩格爲之一變。七言歌行，時驀杜、韓之奥。《廬山高》、《明妃曲》，公所自負。其他傑作甚多，五言如「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竹雪晴猶覆，山窗夜自明二「寒雲依晚日，白鳥向青山」、「老杉春自緑，古壁雨先昏」，格力不減老杜。

鄴中七子，陳思爲最，起調高超尤難及。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高臺多悲風，朝日照北林」、「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二「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譬如神龍見首，夭矯無前。王讃「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明遠「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玄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亦起調之高者。

唐五律起句之妙有二種：劉希夷「佳人眠洞房，回首見垂楊」、張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右丞「不知香積寺，數里人雲峰」、老杜「涼風起夭末，君子意如何」，又「落日在簾鉤」，此以風韵勝；岑參「送客飛鳥外」、右丞「風勁角弓鳴」、老杜「素練風霜起」，又「莽莽萬重山」，此以格力勝。若太白則劈空直入，尤非他人所及。如「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又「陶令辭彭澤，梁鴻入會稽。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猶之天馬行空，不可羈維。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右丞「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鹃。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皆高渾峭拔，與太白並驅。中晚唐如皇甫冉「暝色赴春愁，歸人南渡頭二楊巨源「孤城笛滿林，斷續共霜砧」、李義山「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温飛卿「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二馬戴「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亦屬傑出。

梅聖俞五言，亦工於發端。如「青山夜來雨，溪水已潺漫」、「雨脚收不盡，夕陽半古城」、「寒葉下瀟湘，之官逐雁行」，是也。他如「野烟昏古寺，波影動危樓二「碧樹斜通市，清流曲抱城」、「人烟將近郭，松竹不知秋」二木老識秋氣，徑幽聞草香」，皆有唐人風韵。

鍾蝶《詩品》云：二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一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一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一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假補，皆由直尋。」只此數語，深合風人之旨。其他躇謬不少，未足據爲定論。

|詩尚雕鏤，然如「石淺水潺泼，日落山照曜」、「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清暉能娱人，遊子情忘歸」、「想見山中人，薜蘿若在眼」，皆極自然，不獨「池塘生春草」及「明月照積雪」也。玄暉「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餘霞散成綺，澄江静如練」等句，膾炙人口，他如「池北樹如浮，竹外山猶影」、「何知白露下，坐視階前濕」、「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已歇」、「已有池上酌，復此風中琴」，皆極清幽宛折之致。

東坡愛「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朱文公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予尤愛「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必求媲美，則「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微雲淡河漢，疎雨滴梧桐」，或庶幾爾。明遠詞氣俊偉，獨「松色隨野深，月露依草白」二語有蕭淡之趣。

玄暉《玉階怨》：「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已是唐人絶句。太白：「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却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亦小謝之亞。

劉琨有《胡姬年十五》詩，宋武帝有《自君之出矣》詩，梁元帝有《賦得蘭澤多芳草》詩，沈約有《江蘸生幽渚》詩。古詩爲題，見於此。宋武「自君之出矣，金翠暗無精。思君如日月，迴環畫夜生」，顔師伯「自君之出矣，芳帷低不舉。思君如迴雪，流亂無端緒」，王融「自君之出矣，芳莫絶瑶卮。思君如形影，寢興未曾離」，范雲「自君之出矣，羅帳咽秋風。思君如蔓草，連延不可窮」，陳後主「自君之出矣，空房帷帳輕。思君如畫燭，懐心不見明」，雖各有意致，總遜徐幹自然。唐人擬之最工者，張曲江「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詠雨更難於雪，自「密雨如散絲二「夜雨滴空階」外，名句寥寥。唐惟韋蘇州詩中多有之，如「雲澹水容夕，雨微荷氣涼」二秋山起暮鐘，楚雨連滄海」、「川上風雨來，須臾滿城闕」、「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二谷鳥時一鳴，田園春雨餘二「客從東方來，衣上潜陵雨」、「不知湘雨來，瀟洒在幽林」、「微雨颯已至，蕭條川氣秋」、「空齋對高樹，疎雨共蕭條」、「獨向高齋眠，夜聞寒雨滴」、「半雨夕陽霏，緣源雜花發」、「微雨靄芳園，春鳩鳴何處」、「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蕭條林表散，的爍荷上集」，當景直書，自饒神韵。明薛君采「一望春波上，蕭條烟雨緑」，亦佳。

玄暉「餘雪映青山，寒霧開白日。曖曖江村見，離離海樹出」，寫雪後人神。明皇甫沖「江光開初霽，山雲未全歛。輕烟尚棲花，積雨猶在篇」，寫雨後極妙。

「揭來」，見《文選》注，劉向七言曰：「揭來歸耕永自疎。」又顔延年《秋胡詩》：「揭來空復辭。」後惟東坡常用之，「揭來東觀棄丹墨」、「長陵揭來見大姊」、「揭來城下作飛石二「揭來畦東走畦西」、「揭來從我遊」、「揭來齊安野」、「揭來清潁上」、「掲來廉泉上」、「揭來湖上得佳句」。

晚唐佳句如「茶香秋夢後，松韵晚吟時二「遠烟平似水，高樹暗如山」、「宿鳥連僧定，寒猿應客吟二「潮來無别浦，木落見他山二「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來」、「河長隨鳥盡，山遠與人齊」，前此無人拈出。

元、白、皮、陸，競尚次韵，至蘇、黄而已極。鄭厚云：「詩之有韵，如風中之竹、石間之泉、柳上之鶯、牆下之蛰，風行鐸鳴，自成音等，豈容擬議。」嚴滄浪亦云：「和韵最害人詩。」昌黎《南山》詩，中間連用五十一「或」字，陸魯望《讀襄陽耆舊傳寄皮襲美》云：「或能酶II髀，或與翼難毂。或喜掉直舌，或樂斬邪盟。或耨銀翳薈，或整理錯謬。或與百千騎，合沓原野狩。」又《太湖石》云:「或裁基棟宇，硯砌成廣殿。或剖出温瑜，精光具華镇。或將破仇敵，百做資苦戰。或用鏡功名，萬古如會面。」盧仝《放魚》詩亦連用六「或」字，皆本《北山》什「或燕燕居息」以下用一十二「或」字也。

《藝文類聚》載魏武《短歌行》云：「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絶。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歐陽詢删去其半。謝玄暉：「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験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廣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嚴滄浪删去「廣平聽方籍二聯。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之詩，東坡删去後二句。古詩：「步出城東門，遥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予謂後四句亦可删。何仲默《秋江詞》：「烟渺渺，碧波遠。白露晞，翠莎晚。泛緑漪，兼葭淺。美人立，江中流。暮雨帆檣江上舟，夕陽簾横江上樓。舟中采蓮紅藕香，樓前踏翠芳草愁。芳草愁，西風起。芙蓉花，落秋水。江白如練月如洗，醉下烟波千萬里。」若删去末二句，尤有不盡之意。

詩有語句相同者，薛道衡「遥原樹若菁」、孟浩然「天邊樹若蓍」，右丞「遠樹帶行客」、杜「暝色帶行客」，太白「山随平野盡，江入大荒流二杜「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杜荀鶴「夜市橋邊火，春風寺外船」、張喬「夜火山頭市，春江樹杪船」，劉長卿「片雲生斷壁，萬壑徧疎鐘」、寇萊公「片雲生斷壁，孤石礙中流」，樂天「誰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牧之「一夕小勇山下夢，水如環珮月如襟」，許渾「潮寒水國秋砧早，月暗山城夜漏稀二于忠肅「風來疎牖銀燈暗，月轉高城玉漏遅」，郭元登「不知楊柳將春色，緑到淮南第幾橋」、林初文「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劉子羽「桃花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臧岱青「兼葭秋水人如玉，細雨黄花客到門」，此類不可枚舉，皆不謀而合也。若淵明「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本古《雞鳴行二太白「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本陰鏗詩，老杜「蛟龍得雲雨，雕鶉在秋天」，見《晉書》載記。雖全襲其語，古人不以爲嫌。

何水曹多佳句，老杜嘗襲用之。如「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杜則云「薄雲廉際宿，孤月浪中翻」，如「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杜則云「遠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江淹雜擬，不獨《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漢，即《擬阮步兵》、《左記室》，亦去之甚遠。惟《擬陶徴君》得其自然，其次則《劉太尉》、《謝臨川》二篇稍似。《擬休上人》云：「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視康樂「圓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適二玄暉「春草秋更録，公子未西歸」，尤覺隽永。世但稱林和靖梅花詩，其他佳句甚夥。五言如「夕寒山翠重，秋净雁行高」、「水波隨月動，林翠帶烟微」二片月通蘿徑，幽雲在石牀二「酒波欺碧草，歌叠袅晴雲」、「鐘遠移齋候，香遲上定身」、「石莎無雨瘦，秋竹共蟬清」、「風迴時帶笛，烟遠忽藏村」、「雪竹堆寒翠，風梅落晚香」，七言如「雲噴石花生劍壁，雨敲松子落琴牀」、「新溜迸涼侵静語，晚雲浮潤上殘書」、「伶倫近日無侯白，奴僕當年有衛青二「春水净如僧眼碧，遠山濃似佛頭青」、「公廨寒生對盧阜，客帆風定泊潯陽」、「烟含晚樹人家遠，雨濕東風燕子低」、「迢迢海寺浮杯興，杳杳秋空放鶴心」、「新題對雨分蕭寺，舊夢經秋説杜陵」，皆恬淡清曠，無纖塵染其筆端。

寇萊公「明月夜還滿，故人秋未來」、姚仲純「西風著梧竹，歸思入烟波」、崔正字「去帆瓜蔓水，遺愛《竹枝歌》二岑希微「極目又芳草，卷簾非故山」、石曼卿「意中流水遠，愁外遠山青二范德機「小橋烟外過，流水月中聞」、汪廣洋「懷人當永夜，看月上疎桐」、吴維岳「細雨來因晚，空山到已秋」，皆情景兼到。

東坡「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摇沙水清」、王介甫「已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只見燈」、楊公濟「天遠樓臺横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王從周「山色兩間供步障，松陰半畝當郵亭」、王亞夫「泉飛窗牖長爲雨，日上岡巒半是雲」、嚴滄浪「空林木落長疑雨，别浦風多欲上潮」、陳剛中「櫓聲摇月歸巫峽，燈影隨潮過漢陽」、沈石田「竹枝雨暗嶙峭户，豆葉風涼絡緯籬」、曾築「草緑野塘多是水，雨晴沙路不成泥二程松圓「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也。昔人謂四靈襪材，窘於方幅，然五言間有佳句。趙靈秀「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水禽多雪色，野笛忽秋聲」、「湘江連底見，秋客與誰吟」、「江近秋陰早，山多曉氣清」。觀其《答人問句法》云：「但能飽喫梅花數斗，胸次玲瓏，自能作詩。」宜爲四靈之冠。翁靈舒「石老苔爲貌，松寒薜作衣」、徐靈暉「殘磬吹風斷，眠禽壓竹低」、徐靈淵「寒烟添竹色，疎雪亂梅花二均有風致。晚唐劉駕絶句，每用三叠字。《登成都迎春閣》云：「香風滿閣花滿樹，樹樹樹頭啼曉鶯。」《春夜》云：「近來欲睡渾難睡，夜夜夜深聞子規。」《秋懷》云：「秋來何處開懷抱，日日日斜空醉歸。」《望月》云：「酒盡露零賓客散，更更更漏月明中。」

借音屬對，唐人多有。如孟浩然「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崔崛「九遷從命薄，四十倖人聞」、鄭谷「白首爲遷客，青山繞萬州」，此類不可勝舉。其有作意出奇者，則張賁「清秋將落帽，子夏正離群」是也。又用人名天然成對者，張祜「懷中陸績橘，江上伍員濤」是也。義山《錦瑟》一篇，解者多穿鑿附會。嘗聞前輩云全是比體：「五十絃」猶云五十年也。三句喻仕途變幻。四句喻望知己引薦。五句喻己之被放。六句喻他人富貴，以形己之寥落。七八伸縮收應，言邇時己微知之，第不能絶望耳。思而不怨，猶有風人之遺。義山詠史有不著議論者，如「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摇九子鈴」，閒閒著筆，自有無窮神味，又「小憐玉體横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直叙其事，而刺譏之意已見。至若「玉1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屬對名貴，而以議論行之，大氣舉之，便非駢青妃白者可比。

嚴滄浪以禪喻詩，五言頗得三昧。《塞下》云：「鞍馬連年去，闘河萬里赊。將軍思報國，壯士耻還家。大漠春無草，天山雪作花。誰憐李都尉，白首卧黄沙。」視唐人邊塞諸作，何多讓焉。句如「一徑入松雪，数峰生暮寒」、「江花兩岸白，烟樹一行青」、「杯行江色裏，權進月明中二「殘雲和雁斷，新月帶潮生」，此大曆以還小乘禅也。

宋胡武平「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照秦樓」、元吴成季「渭城朝雨歌《三叠》，湘水秋風賦九疑」，可謂好句天成，不可凑拍。

宋詩僧以九人著稱。歐公謂惠崇詩多佳句，有《百句圖》，刊石於長安。厲太鴻《宋詩紀事》全録之，略摘敷聯於左。如「陰井生秋早，明河轉曙遲」、「地形吞蜀盡，山勢抱蠻迴」、「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沉雲」、「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落潮鳴下岸，飛雨暗中峰」、「海人來相鶴，山狄下彈琴」、「古戍生烟直，平沙落日遲」、「雲陰移漢塞，石色入秦天」，視唐皎然、靈徹亦無婉。宇昭「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斜陽」、「茶烟逢石斷，碁響人花深」，希晝「殘日依山盡，長天向水低」，行肇「江聲聚背去，帆影斗邊飛」，惟鳳「岸盡吴山出，潮平越樹低」，皆堪吟諷。

虞伯生自評其詩如漢庭老吏，七言古體，遺山後一人而已。吴立夫才氣有餘，醒釀不足，差遜一籌。范、揭以下，更無論矣。高季迪詩爲有明一代之冠。何仲默顧推袁景文第一^虞山極詆李、何諸人，至推程孟陽爲一代宗主，俱不可解。竹垃謂楊孟載七律似《浣溪纱》詞中語，切中其病。至謂五言足與季迪方駕，亦非通論。

王#州評徐昌穀詩「如白雲自流，山泉泠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二高子業「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脱，石氣自青」。王敬美謂：「徐能以高韵勝，有蟬蜕軒舉之風，高能以深情勝，有秋閨愁婦之態。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絶響。」漁洋嘗選二家詩，於徐主《迪功集》，於高主五言。鏡版京師，以申平生瓣香二公之志。

竹境謂昌穀七言勝於五言，絶句尤勝諸體。「興慶池頭二「送君南下」等作，不讓龍標、太白。予讀《迪功集》，各體俱工，五律如「洞庭木葉下，瀟湘秋思生。高齋今夜雨，獨卧武昌城。重以桑梓念，淒其江漢情。不知天外雁，何事樂長征」，章法渾成，可作古詩讀。

明初七言古，季迪外惟張志道、劉子高有王、李、高、岑遺韵。至李賓之學杜，北地、信陽繼之，竅駁乎一代之盛。然獻吉時露倔强，不若仲默沈鬱頓挫之中復饒秀逸。如《聽琴獵圖》、《送徐少參津市》、《打魚歌》、《吴偉飛泉圖》、《畫魚》、《畫馬》等篇，直奪北地之幟，何論餘子。《中州集》詩格甚卑，除劉無黨歌行數篇，無可取者。王元美謂直於宋而太淺，質於元而少情丿漁洋第取李長源「烟波蒼蒼孟津戍，旌旗歷歷河陽城」一聯；歸愚謂「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駝我畫圖間」，好句不過爾爾。然遺山小序，自足傳也。

鐵崖《西湖竹枝》，各本所載不同。顧俠君《元詩選》謂從《西湖竹枝唱和》傳本録出。予嘗喜諷詠之，記三首於此。「家住西湖新婦磯，勸君不唱《金縷衣》。琵琶本是韓憑木，彈得鴛驚一處飛。二勸郎莫上南高峰，勸儂莫上北高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隨愁殺儂。二湖口樓船湖日陰，湖中斷橋湖水深。樓船無棺是郎意，斷橋無柱是儂心。」漁洋謂劉夢得後工此體者，惟廉夫、虞伯生耳。集句昉於晉傅咸，唐人此體絶少.，至王介甫、石曼卿輩，始競尚之。東坡獨不喜集句，有云「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随家雞」，山谷目爲「百家衣」，且曰「正堪一笑」。近閲元郭豫亨《梅花集句》百篇，皆詞貫意串，自謂璧合珠聯，有天然之巧，不知其爲古作也。録三首於後。「天寒落日淡孤村，東坡。占斷風情向小園。和靖。翠羽啼花追昔夢，陳起。縞衣和雨立黄昏。陳竹泉。鮮匡直上雙飛屣，方惟深。茅店驚寒半掩門。放翁。憶得去年風雪裏，程梅窗。江南石上對窪樽。山谷。二踏破溪邊一徑苔，石屏。與尋陳迹久徘徊。吕居仁。雲漫隴樹魂應斷，秦韜玉。風静寒塘花正開。劉滄。只恐好枝爲雪壓，石屏。留看瘦影上窗來。易涉趣。花前獨立無人會，趙嘏。護使詩腸日九迴。元廣。」「勾引春情出苑牆，楊燔。無人知處忽然香。玉蟾。愁連粉艷飄歌席，羅隠。亦要天花作道場。李商隠。風約暗香臨淺水，失名。月明疎影媚寒塘。無逸。浣花溪上堪悵惆，鄭谷，可是無心賦海棠？王介甫。」散句云：「甘與雪霜同冷淺，醉看參月半横斜。二兩岸嚴風吹玉樹，一灣流水護柴門。二定知深院黄昏後，多在青松白石間。二一生知己林和靖，晚歲論交何水曹。二肯隨騒菊爲奴僕，却説山礬是弟兄。二已成白髮潘常侍，自棄明時孟浩然。」

石樓詩話卷二

漢陽漫士孫煦漁洋爲海内風騒主，詩尚神韵。五言人漢魏六朝、盛唐作者之室；七古歌行自王、李、高、岑、李、杜、韓、蘇，以及放翁、遺山、空同、大復，悉人瀛錘3近體高華典貴。《帶經堂集》美不勝收，愚山謂「如華嚴樓閣，彈指即見，又如仙人五城十二樓，縹缈俱在天際」，品鷺極當。《蜀道集》詩格稍變，五言如《七盤嶺》、《馬鞍嶺》、《龍背洞》、《天柱山》等篇，仿佛老杜《發秦川》、《同谷》諸詩；七律如《望八陣圖》、《渡河西望》等作，格調高渾，氣韵沉雄，使北地、信陽見之，亦當斂手。漁洋《題趙承旨畫羊》云.・「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驛驕。揭來清遠吴興地，忽憶蒼茫勅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牧抵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不必直斥其失，只借「銅駝」、「玉馬」等事唱歎一番，刺譏自在言外。想見興酣落筆之妙。

南施北宋，施以五言勝，宋以七言勝。《感舊集》録愚山五言，皆章法渾成，警句如「不辨翠微色，秋山紅葉重」、「微雨洗山月，白雲生客衣」、「輕陰疎雨散，遠色萬峰歸」、「風帆争落日，佛火亂寒星二「野水合諸澗，桃花成一村」、「陰雲沉岸草，急雨亂灘舟二「高柳不藏閣，流鶯解就人」、「月照竹林早，露從衣袂生」，此類甚多，不能具録。

宋荔裳《驛使》云：「濁酒更深醉不辭，短藥疎簟怯涼庵。樓邊哀雁飛何早，海上鱸魚歸又遲。銀漢欲斜爲客夜，金釵初墜憶眠時。空閨應有刀環夢，泣向流黄説鬢絲。」情深詞婉，格合音諧，與沈伦期「盧家少婦二篇同妙。

程周量「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本是古詩，漁洋删作絶句，以爲有不盡之意。王言遠「獨鳥鳴南園，曉來雨初歇。空庭生秋陰，莓苔長寒色」，亦古詩，歸愚删作絶句。《明詩綜》載郭元登《甘州》絶句云：「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黄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游。」亦是長古。

吕元素《荆州懷三閭大夫》云：「《風》、《雅》以還兼正變，懷襄之際獨憂勞。」張鵠巌《菊江亭懷靖節先生》云：「羲皇以上復何事，魏晉之間無此人。」吴穀人《讀放翁集》云：「蘇黄以外無其匹，梁益之間老此生。」三詩句法正同，皆能道盡前賢生平。

宋葉水心創爲《橘枝詞》云：「蜜滿房中金作皮，人家短日挂疎籬。判霜翦露裝船去，不唱《楊枝》唱《橘枝》。」汪鈍翁演之云：「郎行時節橘花零，南風吹來香滿庭。今年橘實大如斗，勸郎莫羨楚江萍。」予客衢州，亦賦云：「衢州寒食橘花白，衢州重陽橘實黄。昨夜月明船上望，離人錯認洞庭霜。」李1112瞻《漢陽》云：「帆開門對武昌出，岸轉江吞漢水流。」吴伯其《漢口》云：「十里帆檣依市立，萬家燈火徹宵明。」俱確切不可移易。

漁洋《題寒山寺》云：「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疎鐘夜火寒山寺，記過吴楓第幾橋？」汪蛟門：「吴中池館日吹簫，只有寒山寺寂寥。幾樹江楓對漁火，行人歸去雨瀟瀟。上一詩風韵，何其相似。

漁洋極稱竹埠永嘉諸絶句。予尤愛其《題倦圃圖》云：「霜林吹石溜，清響徧亭皋。夜半愁風雨，不知山月高。」《錦淙洞》。「風吹石蘭花，柔英雨中長。清夢入空山，亂落紅泉響。」《聽雨齋》。《紺園雜詠》云：「斷岸緣楊齊，濃陰覆水低。東風吹太急，扶起過橋西。」《柳浪》。「山月無片雲，夜半松風起。欲寫入瑶琴，風聲吹不已。」《松風臺》。

程周量「柳色依人欲上樓二丁雁水「花外夕陽人倚樓」，不減晚唐名句。

孫豹人《焦山遇風》云：「風起中流浪打船，秦翁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不宜説欲歸，而以「賦命窮薄」襯出下句，便覺曲而有味。邱季貞《贈程穆倩》云：「病後相逢邪水涯，歲寒雪壓客盧斜。縱然淡盡人間事，又寫青山過酒家。」張友鴻《懷人》云：「西南諸國滇爲大，六詔新開费道平。應憶松江專菜好，却將老眼看昆明。」皆曲盡用筆之妙。

梅村《功臣廟》云：「鹿走三山争楚漢，雞鳴十廟失蕭曹。」運古而以議論行之，尤見識力。漁洋《皖江懷古》「鶴化千年非故國，雞鳴十廟不同時」一聯，可稱勅敵。

陳伯璀最工五言，如「疎鐘荒寺在，澹月空牀得」，「得」字妙，本少陵「老樹空庭得」也。太倉釋子行悦「松高寒鳥得，石冷暮雲知」，亦佳。

楊夢山「風雨樓煩國，關山李牧祠'程孟陽「江水曹娥廟，湖山賀監祠」、王西樵「老寺裴休宅，春沙范蠡湖」、董亦樵「春風公瑾墓，細雨吕蒙城」，皆詩與人地相肖，然句法悉本右丞「官橋祭酒客，山木女郎祠0釋靈一亦有句云：「春山子猷宅，古木謝敷家。」

嚴方公「古臺高見月，喬木澹生烟」、朱野愚「花氣蝶分去，松陰鶴借眠」、陳元孝「流螢分夜色，疎竹聚秋聲」、杜于皇「烟合疑無樹，山空但有秋」、吴萬次「溪色忽生樹，泉聲多入樓」、吴符五「野火明孤雁，村舂答暮鴉」、陳伯殮「竹聲時作雨，樹色欲成山」，右數聯，可入摘句圖。汪鈍翁《吴江雜感》云：「江上西風滿棘枝，夕陽遥映去帆遅。不須便作思歸計，且爲鱸魚住少時。」宗定九《留鄒訐士》云：「新開蘭蕙正芳菲，初到銷魚入饌肥。最好流光是三月，如何抛却渡江歸。」二詩情致纏綿，耐人涵泳。

鄺湛若《過賈太傅宅弔三閭大夫廟》云：「天高未敢重相問，年少何勞更上書。」彭子贊《書屈陶合刻》云：「對酒不忘書甲子，懷沙空自欺庚寅。」皆天成對偶也。

計甫草《無題》云：「半額長眉學畫成，臨妝私許意盈盈。高樓柳暗誰相待，别浦鶯歸空復情。團扇舊經郎眼見，鏡臺還照妾心明。最憐寂寞銀燈上，挑得雙花落又生。二不勝幽怨却生疑，又見楊花滿地吹。小妹生男良宴會，阿姨新寡又于歸。一時輕薄横相誘，幾度蜘嗣不自持。日暖游絲争入户，轆輔腸内有誰知。」二首别有寄託，與敷粉撚脂者迥别。又熊雪堂「鸚鵡熟眠金作鎖，鴛煮新畫玉爲環」、倪山宗「花貪蝶媚偏容咋，柳赚鶯聲久怕眠二彭羨門「人同楚峽來如夢，地是隋樓到欲迷」，造語俱工。

《東皋詩存》載吴萬時宗《詠史》極佳。其一云：「博浪一椎天地空，大索弗得其猶龍。封留有身不許漢，報韓終古成孤忠。古來忠臣難自保，願從赤松拂衣早。儒者氣象王者師，肯與韓彭殉飛鳥。」其五云：「同室操戈，開門揖盜。永嘉不競，家居再造。誰司其責，清談坐嘯。誤我蒼生，排牆獲報。君不見，蕩陰血濺帝衣斑，至今弗浣猶未殷。又不見，執鄙吝者成陽公，一門忠孝何從容。」其七云：「戰守兩無策，耻爲城下盟。況復非族類，安有香火情。存亡係呼吸，僅以口舌争。捐銀爲孤注，免冑開精誠。杯酒釋嫌疑，朔氣静征營。軍中如巫言，安穩見大人。吁嗟乎，此行安穩有天幸，不戰而屈人之兵。豈知計窮力竭無所出，致之死地乃能生。」其十云：「大道本無我，得朋亦非黨。眉山與洛川，樹幟相雄長。相視如仇讎，交惡不相獎。小人乘其釁，深文張羅網。海外負奇文，經筵罷直講。君子国取之，何以杜群枉。」意亦人所盡有，喜其筆端靈敏，運古融化耳。胡夢白香山《真州絶句》云：「涵虚亭對壯觀亭，處處憑欄似畫屏。遊女只疑山咫尺，不知山是隔江青。」「垂楊碧似玉欄干，曲曲溪亭釀曉寒。折贈休過仙掌路，柳屯田墓月初殘。」此詩亦從《東皋詩存》録出。又吴松亭協姑「每逢芳草如歸客，纔見梅花似故人」，吴琴屋球「一事無成真鑄錯，百端交集只書空」、「振峰作板歌紅豆，剖瓠爲樽醉緑醺」，錢循陵岳「萍鷗世事參棋局，蕉鹿生涯問酒籌」，徐澄之學清「天涯知己黄花老，海外音書白雁傳」，丁文同僕「山頭葉落秋風寺，江上烟棲夜雨船」，范栗園亶「石倚寒泉瘦，花因曲檻低」，沙藥房漢儀「雁嘶瓜步月，人語秣陵烟」，葛右纏緯「雨過涼生樹，茶香客到門」，劉卓侯道明「花光濃似酒，僧意静如梅」。如皋雖小邑，作者不乏，如吴萬時《研北詩存》、鄭依聞《喝月樓詩》，皆可傳。又黄文勳克業《緑牡丹》云：「姚魏稱尊已濫觴，嫁來碧玉汝南王。蘸他虢國新眉黛，占斷楊家姊妹行」。「么鳳瞅啾鬧小枝，轉驚花底曲參差。妙香一色珍同賞，不辨香鈿倒挂時。」「河畔青青草長肥，女郎花艷趙昌扉。漫將國色誇群婢，大有夫人賦《緑衣》。」鄭依聞大德《題桃花扇》云：「鍾山無復舊蟠龍，回首金陵王氣終。玄武湖波沉夕照，白門楊柳暗秋風。陪京幾見安神器，跋扈何人議戰功。又是江南興廢事，小長干在石城東。二國步艱難舊鼎遷，選聲中酒尚依然。桃花著意題羅扇，燕子何心説錦箋。兒女暗憐風月夜，英雄長恨革除年。那堪江左風流盡，泪落秦淮水榭邊。二斜陽荆棘没銅駝，秋盡長橋落葉多。自昔君臣荒宴飲，至今風雨雜悲歌。新亭泪盡餘鉤黨，舊院人稀散綺羅。脂粉無情陵谷變，媚香樓上月如何？」「燈船子夜極盤游，六合風塵黯未收。不謂神兵從北下，可憐江水向東流。烟花野史詞人泪，禾黍離宫過客憂。試按紅牙聽法曲，清樽銀燭不勝愁。」

胡君信「楚人門巷瀟湘色」，爲漁洋所賞。彭石源「羈旅楚人多」，五字亦佳。

《曝書亭集》中《涼篷聯句》云：「平鋪一面席，高出四邊牆。查慎行。雨似撑船聽，風疑露頂涼。魏坤。片陰停卓午，仄景入斜陽。竹境。忽憶臨溪宅，松毛透屋香。査。」又《瓦噴壺》云：「病葉分疎雨，珍珠迸小槽。」

漁洋「年來慣聽《吴孃曲》，暮雨瀟瀟水閣頭」，本説聽雨，得前句，便委宛多姿。鄭嶋谷廷陽亦有句云：「不堪更聽《吴孃曲》，恰是瀟瀟暮雨時。」

天台道士周漁山《梅花》云:「黄菊飄零紅葉殘，芙蓉蕭瑟老江干。一枝瘦挺霜添白，半榻香凝月弄寒。谷口樹生斑似鹿，山腰花放色如鸞。不須有雪方高卧，及至披衣日幾竿。」茶陵彭石源尚書維新藏書數萬卷，披閲皆遍。曾孫可齋茂才錫均嘗以公手録第九號五經見示。蓋公歸田後録過十二通，可謂老而好學矣。著有《經疑》、《史臆》、《詩經論世》、《歷代著述人名書目考》、《唐音集》、《穀音誤舉正》、《墨香閣詩文集》。《登碧霄峰頂》云：「晚風吹兩腋，歉已上孱顔。落葉滿寒水，夕陽移遠山。塵娠何日息，行役垂時閒。始信樵耕樂，巖居早掩關。」《贈華陰令簡霞山》云：「怪得清痛甚，峻増嶽影侵。行田仙掌下，視事碧蓮陰。露洗三峰月，風攢萬户福。此時巖瀑響，流水人鳴琴。」《峽蝶》云：「原與花同色，應知夢亦香。午風隨浩蕩，斜日迭悠揚。夾岸春蕪緑，連畦野菜黄。團飛渾不定，生態惱滕王。」《遊衡山》云：「浹旬泛宅將迎少，清曉山容面目真。七十二峰新沐色，四千餘里乍歸身。染衣塵土非今我，觸眼烟巒是故人。便擬措第登絶頂，盪胸雲海莫辭頻。」二徑縈紆萬壑間，松風誤讓水潺潺。暫離舟楫經旬暑，來趁烟霞半日閒。數里一亭疑人畫，幾人六月肯尋山。籃輿薄暮穿林出，咫尺雲巒七二鬟。」「罡風鼓腋上南天，森冷侵肌氣候遷。經日遥看空翠處，此時都在短笨前。千尋碧石三更月，半壁蒼山幾點烟。結想十年今始到，振衣長嘯祝融巔。」《七夕》云：「塵世滄桑倏改移，仙家日月自紆遲。由來歲歲年年别，只是朝朝暮暮期。碧宇晶澄羅幕净，白榆的蝶燭光垂。銀河清淺無風浪，不共人間怨别離。」警句云：「河流趨海急，秋色入城寒。」「雁影低涼月，蟲聲滿夜燈。二草分層沼碧，烟助遠峰青。」「暝色迷歸翼，涼甌急亂蟬。二斜照有餘映，遠山無數青。二片月清如此，微雲澹若無。二落葉下苔徑，夕陽移槿籬。二中峰時一雨，初地更層雲。」「瀑泉飛近査，澗石卧成橋。二浮雲不暫住，落葉共孤征。二山翠寒僧面，溪聲洗客心。二鷗前春水碧，鴻外暮天青。」「石噸聯甕盎，巖沫幻烟嵐。二江引輕風分樹色，雲移斜照作山光。二汀烟隨上樵人艇，巌樹層遮釋子扉。二崖壓風篁欹小鳳，浪團汀石漾頑竈。二養鴨欄沿黄木岸，叱牛聲徧緑楊村。」國初吾邑詩人惟王孟穀散、李雲田以篤名最著。孟穀《突星閣集》，漁洋爲之序。又謂《池陽山行》長句過歐公《廬山高》遠甚，惜篇長未録。《對酒示東除郡博》云：「塞雁歸飛後，湖邊芳草多。東風一帆疾，斜日數峰過。汨水試命酒，《竹枝》聞唱歌。黄陵廟前月，還與弔湘娥。」《寄雲田》云：「菜根堂外竹松嚨，霜壓平空木葉聞。應有一寒憐范叔，尚餘多病愛文君。江邊風雨晴川合，樹杪人家鄂渚分。欲伴謫仙黄鶴飲，湘波天限白鷗群。」又「不借直踏寒烟裏，麝香獨遊亭午時」，漁洋極稱之。雲田别號老蕩子，高才淪落，放情詩酒，有《菜根堂》、《醉白堂》等集。尤工艷體。《無題》云：「蕭娘家在浣紗溪，近傍西涂曲又西。我是兼葭纔倚玉，卿如蓮葉不沾泥。春寒浦激壺觴亂，日暮樓船絲管齊。此去孤山鶴夢穩，疎簾清簟即香閨。」散句云：「酒味臨風吹不斷，愁心似草刈還生。二浪跡真如萍在水，浮生不敵燕歸樓。二一宵白舒催香夢，三月紅衫漬酒痕。」吴小韓仕潮刊《漢陽五家詩》，孟穀、雲田外，爲彭擬陶心錦、文賓門師汲、汪遜漁穎。擬陶有《雲望堂集》。《爲東山和尚題畫》云：「道人愛幽獨，長歲居山溪。溪雲無朝夕，常滿水田衣。屋角見烟火，林端横落暉。開門候歸杖，晚飯石耳肥。」句如「夕陽連雨脚，秋水到山根」、「群山來浩浩，孤權人濛濛」、「古城沿夜火，秋水入新涼」、「人烟沙際白，山色馬頭青」，皆泠然可誦。賓門《紡山草堂集》，五言尤勝。如「涼風吹夜柝，明月照邪溝」、「遠浦寒烟直，長江積雪明二「新水澹殘照，孤烟歸細鶯二「暗燈猶在壁，匹馬已嘶風」、「星光浮水白，螢火逐山高」、「崖風吹暑散，溪月墮烟深二「疎雨斜光外，遥山秋氣中」、「緑樽花下少，白髮鏡中多」、「曉烟遲白日，孤嶂落寒雲，此類數十句，置之《英靈》、《間氣集》中，幾無以辨。

避漁雅好韜略，康熙甲寅，滇黔用兵，曾獻策軍門。後將叙功，固辭歸，遂襌力於詩，有《東漪草堂集》。句如「晚雲封寺白，春雨逼山青」、「細雨鳴秋瓦，吟第破碧苔」、「夜色斜陽近，秋聲老樹知」、「淡月忽成水，疎梅已著花二「疎桐葉落清砧夜，細雨人歸白雁秋」、「燕子已銜春色去，柳花吹送故人歸」、「入洛少年偏任俠，過江名士誤談兵」、「八厨鈎黨歸張儉，五岳逃名老向平」，風神俊雅，最近大曆十子。

五家外復有李過廬昌祚、許漱雪承欽、羅蓼懷俊、李令貽必果、王敷言上訓、羅魯峰世貞、張禹木三異、熊元獻正笏、彭秋堂一楷、張鵠巌叔莫、李惠伯能哲，皆以詩名。過廬《山居》云：「謝客成今日，桐陰緑到亭。農蓑千乘雨，樵笛一山青。設榻延秋夢，留花待晚酯。不知家計落，簷畔任飄零。」漱雪《釀泉》云：「立馬聽泉日已斜，泉聲字字咽梅花。春寒不管遊人醉，流到城南賣酒家。」魯峰《别王汾仲》云：「摇落鄉心屬暮秋，王郎真合古人求。終宵對月燒茶竈，竟日臨江上酒樓。雁外山低黄葉路，日邊帆去白蘋洲。江流漠漠天如水，圖畫何曾盡别愁。時蕭尺木畫《送别圖》爲贈。」惠伯《西湖閒詠》云：「閒坐濃陰卧柳邊，一竿釣破晚湖烟。風來水面斜陽動，笑看笙歌在畫船。二暗門西去近雷峰，塔上藤蘿翠萬重。正是蒼茫殘照裏，南屏忽送一聲鐘。二才人老大説臨川，斷送蛾眉正少年。魂作荷花嬌月色，夜來香散一湖烟。内江一女子自矜才色，不輕許人。讀湯若士《牡丹亭》而悦之，遂造西湖訪焉。願奉箕帚，若士以老鮮，女不之信。一日，若士宴客湖上，女見其皤然一翁，偈僂扶杖而行，歎曰：「吾生平所慕才子將托終身，而老醜若此，固命也。」遂投水而死。二傳來山水有英靈，月姊風姨孕結成。莫訝天開圖畫巧，須知女子本多情。隆慶中，武林婦柳凝翠愛游西湖，遂窮其勝，歸而有孕。後産一毬，堅不可破。家人驚怪，懸之檐前。適遇安南人以厚價鬻去，隨鋸分数片，視之，皆西湖景也。」

熊鍾陵學士《立春日送二弟覲還》云：「偏向東風送雁行，五年萬事九迴腸。難期朱級同春酒，忍見辛盤是别觴。聊可救時操作吏，縱然許國老爲郎。連床夜話知何處，莫遣書來鬢有霜。」警句云「地入吴山盡，天連海氣青」、「濕烟出户晚，流水入鄰多」、「坐使星芒淡，幽知鳥語生二「西風吹不斷，只此數行書」。先生制藝，海内家傳户誦，奉爲矩獲，鮮有知其詩者，録此以見一斑。黄山吴鶴關著僑居漢上，工書畫，精篆刻，論詩以三李爲宗，謂太白、義山、長吉也。遊吴門，初無人知，一日賦《斷炊》詩，遠近傳誦，名遂大噪。詩云：「湖田松色自蒼蒼，客路逢年亦違荒。不分吹簫向吴市，幾曾乞食困柴桑。塵生短甑書盈几，人坐閒階月似霜。孤鶴海天飛未得，白雲深鎖舊茅堂。」《漢口》云：「大别亭亭鬱翠霞，江深漢廣思無涯。如何自古風流地，臘有於今富庶家。秋熟一尊籬下酒，春飛幾點樹頭花。蕭然磬室烟波穩，獨把漁竿弄歲華。」《盆梅》云：「香優尺幹古交加，玉照金堂態益斜。似是高人欹半榻，多應仙子在鄰家。簾垂新月微留影，笛響東風不落花。居易近來耽素賞，斗泉寸石好生涯。」《西郭草堂落成漫作》云：「漢城西郭事烟霞，三畝初成一畝家。不是數弓營不足，讓他新月上梅花。」《登漢口第一樓獨望》云：「飛鳥斜陽外，平皋壯此樓。雲霞生履跡，山水豁清眸。别岫横蒼靄，過帆帶白鷗。獨醒人不見，風月好漁舟。二古市梁陳久，於今百萬家。炊烟凌曉霧，野客住明霞。地湧黄金貴，人誰彩筆花。閒閒憑弔罷，鶯燕語平沙。」世大父考功楚池公諱漢壯歲即解組歸，閉户讀書，三十年不交當世。著有《春生閣》、《讀易軒詩文集》。《題周文矩畫楊太真教雪衣娘心經圖》云：「離宫晝静春光靡，玉案經横貝多紙。金籠初啓雪衣明，一團素練霜毛委。玉環嬌春髮髻妝，罷將金屑譜《霓裳》。離章斷句走相教，爲憐解語通心腸。色空五蘊金仙句，字吐如珠出輕嗦。宫娥側耳總心傾，簷馬收聲花散雨。周郎懷古圖粉墨，玉羽蛾眉呼欲出。想見花明羯鼓時，九齢《金鑑》蛛塵没。琵琶羌笛奏堂堂，粉蠹誰教蝕畫梁。蛾眸可意終虚耳，鸚鵡徒知問上皇。」《咸陽》云：「耽耽九虎控關東，歎向河山百二雄。十帝蠶魚穿漢墓，二川波浪隱秦宫。愁生繡嶺青門道，醉過長陵小市中。拊缶彈筝愴逸興，商歌楚調付玲瓏。」大父北池公諱潞年未四十，遽捐館舍。張秋崖丈比於明之何仲默、高子業，有才不禄，同爲恨事。大父有句云：「白沙杳杳沿江路，翠竹娟娟向水村。」「兩度雪占來歲稔，一枝梅訝故人疏。」《飲村店》云：「桑柘陰陰一畝塘，柴門風過棗花香。主人勸盡尊中酒，歸路遥山已夕陽。」嘗與同邑段寒香嘉梅、彭念堂湘懷相倡和。寒香《秋夜懷北池公》云：「支節力疾小窗前，多病回思實自憐。氣爽九秋皆是月，寒凝萬瓦盡浮烟。孤山人説尋梅客，三徑予懷擁菊賢。此景今秋良不易，何嫌深夜聳詩肩。」又《偶述》云：「少年也自負祥麟，衰老今成芻狗身。名不可居惟國士，天偏吝與是閒人。月從既望光隨減，水到落槽浪便匀。物理静觀須領會，太平時節賤貧民。」詩格在劍南、石湖之間。念堂和世大父楚池公《後山眺望即事》云：「生平畏薰灼，閉門養貧賤。雖足遠緇氛，難言滅聞見。夫子儻募人，家居鳳山半。示我《登高》詩，沖襟泠然善。恍如夢天姥，逸情不可按。放神周碧落，攝衣上石厂。雜花開好顔，飛鳥振柔翰。遠峰青若眉，近水白如練。既緬黄鶴仙，更憐赤壁戰。往事已沉銷，曠懷且茄散。感彼曳屐者，乃屬金閨彦。守素辭崇班，抒真申夙願。榮名不足珍，元空性所玩。拓抱充今昔，搜冥入幽幻。南畝此暫栖，東山詛久戀。功成待他年，耦耕庶能踐。」《謝陳紫瀾先生見寄蓮洋詩集》云：「太息河中老，譚詩成一家。時爲菩薩語，恍見青蓮花。領取先生意，緘來千里遐。不知能許我，同上白牛車。」念堂有《皋廡》、《獨持》等集，寒香詩不多見，兩人皆以諸生終。朱定山在鎮，吾邑名布衣也。與鶴關、寒香、念堂稱詩江漢間，有《藍田集》，世少刊本。曩從鶴關孫山穀茂才處抄得數首。《送春》云：「好笑白頭人，今年又送春。送春春自去，何處著閒身。杜宇因思蜀，桃花也避秦。成都桑八百，先問武陵津。」《送楊大巳軍》云：「握手班荆日，朱樓大道邊。竹西歌吹起，同上泛湖船。吴楚分歧後，幽燕匹馬旋。壯夫頭白盡，相對各潸然。」《竹西》云：「東風腸斷玉鉤斜，十里春燈隔絳紗。亞字牆高三丈六，紫簫吹出水紅花。」《别興》云：「門前柏樹烏頭白，隴上柔桑雉子斑。我自戀君君戀我，那堪山外更多山。」又有《繡毬花》詩爲時傳誦，其一云：「十八花飛穀雨收，何曾一破素娥愁。從今嫁與東風去，個個團樂到白頭。」袁簡齋詠古諸作，議論筆力兼到，如「霸才越國追句踐，家法河西仿竇融」《臨安》、「能支江左偏安局，難遣中年以後情」《謝太傅》、「生對河山常感慨，死猶歌舞是英雄」《銅雀臺》、「功名遠掃蕭曹局，歌舞長消蠡種愁」《汾陽王》、「白紗帽急金甌小，野葛燈懸玉燭忙」《宋武帝》、「山河割據人才貴，華夏興亡歷數偏」《王猛》、「一關開閉隨王氣，絶頂河山感霸才」《秦中》、「天意兩回南渡馬，秋痕滿地故宫花」《金陵》、「九廟冬青無故主，半庭紅豆有新花」《拂水山莊》，皆具知人論世之識。《春草》詩：「三生蓬海騒人老，六代雲山燕子低。」可稱絶唱。

陸放翁「晨露每看花蘊拆，夕陽頻見樹陰移」，自謂二事非閒寂不知。王夢樓「烟光自潤非關雨，水藻俱馨不獨花」，亦從静中得之。尤愛其《題畫》一絶云：「村塢無人曳杖藜，衡門晝掩草萋萋。午雞啼罷睡初覺，紅日照到葵花西。」又《聽可詠上人彈琴》云：「詠師抱緑綺，爲我奏漁歌。漢上秋風至，瀟湘烟雨多。指邊滴清露，絃外有滄波。便欲刺船去，言尋張志和。」陶篁村元藻《過蘭溪》云：「白沙翠竹滿汀洲，烟抹蘭溪舊酒樓。一片淒迷夕陽渡，旅人西去水東流。」予《題潯陽酒樓》云：「雪花片片弄輕鷗，客醉潯陽舊酒樓。莫訝扁舟獨西上，鄉心不共水東流。」衡山聶京圃太史鎬敏視學安徽，刊有《皖江采風録》。《皖江權歌》得《竹枝》縹缈之音，如安慶江爾維云：「估客風帆乍有無，黏天不著浪花麓。人家夫壻長相見，争似彭郎嫁小姑。」吴熙云：「大龍山頭雲氤氤，小龍山下雨紛紛。大小龍山面江水，妾心愁雨復愁雲。」方命虎云：「船到波心帆影斜，滿江風雨蕩楊花。吴儂不識峰高處，郎指船頭是九華。」楊泰云：「羅刹磯頭落日黄，澹烟薄霧似瀟湘。風帆收到漳葭港，繫艇沿堤有緑楊。」張宿云：「吴孃慣賃小舟居，蘆筍堆盤勸酒初。恰值上江風味好，河饒網得又節魚。」桐城葉琛云:「皖公山色向人青，皖水迢迢不肯停。直向長風沙裏去，郎扶相尾妾揚舲。」施霽云：「青草離離碧色滋，送郎皖口近瓜期。愁心深是桃花木，已值河豚上市時。」方宫聲云：「十三磯石總嵯峨，第一攔江怕浪婆。羨煞長年好身手，蒼龍脊上打帆過。」方遵蠟云：「樵青打槳掌頭篙，漁婢拏帆倚畫橈。一笑采菱湖上去，鵲江平長二分潮。」懷甯江望岳云：「山到皖山山色明，江到皖江江水平。山上出雲江上雨，潮來樹杪看船行。」長沙周希甫中翰有聲《黄陵廟》云：「蒼梧東去接蠻天，祠廟空山響杜鵬。最憶雨昏花落後，片帆飛掠一江烟。」《陶公祠》云：「戎衣慷慨誓興師，夢醒天門折翼時。江左夷吾猶作達，西風空障庾元規。」《道林寺》云：「一杖穿雲叩碧寥，名藍依舊枕山椒。殘碑剥盡江聲轉，只有寒松記六朝。」《鐵佛寺》云：「一灣碧瀉功德水，四面青分髻頂螺。還向浮圖高處望，秋風黄葉洞庭波。」有《東岡詩臘》行世。

張阜橋《過三竺》云：「嵐影都歸寺，人烟直到山。」曩至其地，始知二語之工。武陵唐竹谷開韶博學工詩，著有《俠野草堂詩文存》、《讀史偶箋》。嘗構湘上園以居，藏書甚富，被大水淹没殆盡。有《湘江權歌》三百首，自謂僅記其一云：「欲采芙蓉奈晚何，秋風婦婦洞庭波。美人香草情無那，落日湘江聽權歌。」風情娘娜，已見一斑。又《贈傅重庵觀察》一絶云：「介子動名著楚疆，半生精力盡邊防。花衣五姓安耕鑿，銅鼓村村賽竹王。」湘陰楊惺齋先鐸題其湘上園云：「青松翠竹繚垣栽，垂柳蕭蕭覆釣臺。門外一池寒碧水，照人清影坐莓苔。」竹谷輯《湘繫》三十二卷，中載陶雲汀宫保樹《秦中懷古》詩極佳，其一云：「手剪群雄闢草萊，楊花開盡李花開。褐裘早識真人氣，保鑑全收命世才。九廟衣冠尊柱下，百神觴豆集靈臺。孫兒得寶成何用，猶費昭陵汗馬來。」宫保《印心石屋詩文抄》，内附黎環溪詩「一春卧病人初起，滿地落花君獨來」二茶烟忽向竹中出，山雨有時溪上來」、「杉皮屋小蒼苔澀，石骨秋寒老樹斜」、「江村犬吠月徐上，野寺鐘鳴船早開」，謂其詩多蕭閒自得之趣。

石月川浮《青谿渡》云：「小姑本無夫，家在青谿口。谿口打魚郎，雙雙沽美酒。」《長干里》云：「悔住長干里，門外即江頭。江頭郎去後，日日有歸舟。」

張崑南「桃花一夜雨，春水數帆風」，十字殊佳。

陳元孝「新詩多似嶺頭梅」、朱青湖「秋晚詩如落葉多」，雋語耐人尋繹。

梁蒼巖《江浦道中》云：「柳塘春水弄新晴，花草金陵促去程。雙袖染來青嶂色，六朝送盡暮江聲。」末句不減龔芝麓「流水青山送六朝」語。

査初白「人來小雨初晴後，秋在垂楊未老間」、「雪飄燈事闌珊後，春到梅花淺淡間」，翁石瓠「人來山色蒼茫裏，春在梅花淺澹時」。

楊紫卿《金陵》云：「燕子應知前代事，梨花猶向故宫春。」朱青湖：「白鷺豈知千古事，蒼山猶帶六朝秋。」

張賓公《白丁香》詩：「人含舊恨青山外，花結新愁細雨中。」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陳至言「冷垂串串玲瓏雪，香送絲絲麗簌風」，亦描寫盡致。明人《詠紅葉》云：「宫水正寒愁字字，吴江初冷錦鱗鱗。」《蘆花》云：「半夜雁群清避影，數聲漁笛淡吹香。」《芭蕉》云：「美人閒立秋風裏，羈客孤眠夜雨中。」皆詩中有畫。

吴竹嶼《寄江于九湖南》云：「揚子江頭暮雨涼，送君南下楚雲長。孤舟遥夜楓林泊，聽盡猿聲過岳陽。」「天際君山一帶青，片帆何處弔湘靈。愁心莫聽巴陵笛，楊柳春風滿洞庭。」二首神似昌穀。蒲圻張白蘊學博開東，别號海岳游人，嘗載數千卷書，行數萬里路，訪古搜奇於人跡不到之地。車轍所經，名公卿争相延攬。山川奇偉之氣一發於詩，有《白篇詩集》、《海岳文集》行世。《湘江雜詠》云：「東風吹過洞庭西，雲裏數行歸雁啼。二十五絃彈欲亂，不堪芳草緑萋萋。」《湘中歌》云：「長沙雲麓即衡山，七十二峰相連環。行人盡日渡湘水，不知身在衡山裏。我問舟子亦杳然，山靈不語生寒烟。有時蒼蒼摇我目，月明影照湘水緑。」《玉女峰歌》云：「南峰東峰蓮花萼，中有玉女何綽約。千迴百轉不得見，窈然含睇藏虚閣。山上朝雲日濛濛，欲雨不雨如輕幕。我爲拄杖洗頭盆，玉池香露銀河落。白馬一嘶青天空，萬古千秋想寂寞。當時不曉神靈意，龍衣鳳冠争炫臻。却向危巒倚石窗，天寒風吹翠袖薄。」《恒山紫霞洞》在舊殿東有紫霞元君祠，門外懸流界道，拖素如練，石稜激湍，灑落成珠。云：「紫霞飛不盡，何處覓元君。泉漱明珠佩，風飄白練裙。芳祠留皓月，古殿宿寒雲。日夕鳴鐘磬，依稀洞裏聞。」《海上新秋》云：「絶域烽烟望裏消，無邊秋色與逍遥。高麗野水添新漲，長白山光帶暮潮。高麗在蓬萊東南，相去不過千里。遼東正東，只五百里。海水從東南入天津，爲少海。風起鮫人時擊鼓，月明龍女夜吹簫。張蹇故是乘槎客，不假銀河渡鵲橋。」

紀曉嵐尚書《曹光禄席上賦送白藐》云：「不謂吾曹飲，斯人肯見尋。鬚眉留古色，天地入孤吟。寥落塵中跡，蒼茫物外心。寒暄都未及，先自話登臨。二踏遍天涯路，燕郊上古臺。一囊貯山水，雙屐帶莓苔。問子今何適，云余是偶來。孤雲無住著，野鶴任徘徊。二珥筆金華殿，飛騰畫馬揚。美人弄蘭杜，秋水隔瀟湘。風雅寧殊調，雲龍且共翔。他時清夜直，應憶孟襄陽。」石樓詩話卷三 漢陽漫士孫煦 予少從孝感程竹坪先生遊。先生諱明渤，字北際，負才不遇，客遊秦晉二十餘年。歸已七十餘，白髮青燈，吟哦不輟。著有《條麓草'《柳向吟》、《西池偶憩集》，予爲鍰板行世。復摘録於此，以當嘗鼎一齎。《西行有日自述》云：「四載汾蒲寄，三年鄂杜留。識途先老馬，逐水後閒鷗。閲歷深何用，雲山好自愁。最憐茅店宿，來往説春秋。二急颯來空闊，刁騒直北寒。霜輪沙磧市，烟飯石門灘。帶月披墟落，聞雞動夜闌。氈裘勤補綻，鄭重客衣單。」《登靈岩洞過柳湖》云：「叠石起崇墉，穿雲下若龍。牙旗盤虎豹，玉粒轉村農。九折烏耶水，千秋白翟蹤。至今殷草色，猶惹將臺烽。」《次嬌梨》云：「暮雲連遠岫，落日次嬌梨。客至棲雞栅，年衰倦馬啼。秦音何婦婦，夜枕自淒淒。明發宜川道，崎帽路不齊。」《韓皋》云：「韓皋春色早，一路小桃花。照水容華麗，無言蹊徑斜。山空成獨笑，地僻少停車。迢遍仙源上，漁郎何處家？」《韓城訪蘇子卿墓》云：「屬國孤忠仰至今，豐碑何處悵幽尋。貳師枉抱吞戎計，九塞空勞執節吟。玉帛凋零虚雁字，南枝蕭瑟感禽音。單于臺上霑襟别，白雪穹廬萬古心。」《梁綏郡齋與主人張瑶村甥》云：「崇窿上郡控遐方，百二秦封古戰場。勁卒尚能調狗馬，村農漸解力耕桑。渾茫河套籌邊舊，幕麗雲峰出塞强。無限瘡痍思袱席，相期早晚報循良。」《清涼山》云：「危梯宜上立崔巍，繞郭河流激激開。石骨瘦於霜後樹，雲容淡似劫餘灰。人皈古佛金輪去，尸毘佛本金輪王子，修行於此山，後有尸毘洞。塞扼窮荒白翟迴。躋勝陶然同地主，玄冥高處俯秦臺。」《柳湖柳》云：「風流豈倏章臺緑，冷淡偏揉野水藍。幾點栖鴉仍塞北，數枝垂雨似江南。夕陽樓閣寒空閉，玉笛關山聽不堪。留得長條工宛轉，銷魂終古送験驛。」《琵琶橋》云：「清涼山半琵琶橋，踏之有物聲條條。或云此石殊瑰異，中藏往古絲桐器。當日明妃出漢宫，斷送玉顔空委翠。手抱紅絃不忍揮，至今青塚猶餘泪。梨園領袖康崑崙，漁陽羯鼓西南奔。龜年遠徙幡綽死，檀槽鐵撥抛平原。況復此間盛塗毒，觸髏戰骨紛相屬。夜雨青燐野鬼嚎，何似琵琶聲斷續。安能尋妙手，咄嗟負之走。轉軸調絲一再彈，猴笙湘瑟迴雲端。眼雞撚盡沉憂曲，分付哀猿與急湍。更作驚鴻鳴瘠篥，頓令九陌幽氛出。歡喜同皈大法王，免使精靈驕白日。」

業師胡心泉先生諱廉善曩客漢上"^與方以齋、巴蓮舫、吴澹芷倡吟社，極一時文議之盛。人日集顧木原司馬梅花書屋，各賦五律二首。先生得「歸」字云：「一爲黄鶴客，三款碧雲扉。暫向芳辰集，渾忘故里違。亭林花競發，江渚雁群飛。貪結同心契，淹留未忍歸。二春風何澹蕩，春霰復霏微。谷口新鶯出，山中宿麥肥。鄉心同脉脉，執手重依依。已豫斜川會，須隨彭澤歸。」木原移伴黄州，引疾歸，先生送以詩云：「飛雁急歸響，清宵遣客聞。愁心當異地，尊酒復離群。緑上晴川草，紅生雉水雲。杏花春雨漲，千里倍思君。」「歸去黄州路，君應略駐駅。江山仍赤壁，遊宦自青衫。試躡披茸徑，言尋栖鷗巖。清風憑拾取，太守未爲饋。二當年書畫舫，傳説米襄陽。今日烟波客，争稱顧武黄。鶯聲辭楚澤，柳色人江鄉。魚麥宜歸老，相攜趁夜航。」先生經學淵邃，古文制藝，卓然名家，詩其餘事，亦清迥乃爾。

曾賓谷先生《漢陽柳枝詞》云：「武昌門外兩三樹，漢水城邊千萬條。始信無情是楊柳，至今猶學楚宫腰。二楊花滚滚復濛濛，生與桃花命略同。妾在桃花祠畔住，年年寒食雨兼風。」黄心盒承增和云：「柔枝容得乳鴉栖，未到春深緑已齊。生怕女郎妬眉黛，恰教遮斷月湖西。女郎山在縣西南二十里。」「緑草黄花接漢津，津邊游女慣嬉春。一株别擅夭斜態，臨水牽風倍感人。」范白舫鐺和云：「烟波灣裏緑侵門，水繞儂家别有村。妬煞一僮明似鏡，曉妝長與鬥眉痕。二楚王臺榭久荒蕪，烟鎖千條傍月湖。猶作細腰宫女樣，幾番眠起不勝扶。」予和云：「相思幾樹曉妝前，瘦損腰支絶可憐。莫去攀條登大别^^與郎小别已經年。二眼波斜瞥烟波里，眉月低懸却月城。幾許春愁消未得，有人樓上笛初横。」心盒詩才卓越，七言古现奇闘肆，在遺山、淵穎之間。遍遊燕、趙、秦、晉，所至有聲，尤爲鐵梅庵制軍所賞識。僑居漢上，與予倡和極多。《詠金銀花茶》云：「采采藤花曉露溥，滴投蟹眼當龍團。書生竟有豪華分，學士應無冷淡歎。香涌碧瓷占寶氣，珍逾瑞草供清歡。小槽更壓紅珠酒，持傲齊奴也不難。」予和云：「採得藤花手自煎，龍團香泛藉芳妍。撑腸那用文千卷，小啜真同食萬錢。堪與腐儒澆儉腹，應將活水汲貪泉。夢餘舌本甘回後，檢點《茶經》恐未全。」心盒《春雪》云：「屑金成粉復成團，淺草原頭楼更寛。幾處歸鴻遲北嚮，頻來社燕話春寒。平添酒價疇能貰，欲典羊裘可是難。饒有濡橋前度興，冷吟只當落梅看。」予和云：「詠罷花朝夜雨詞，玉塵和夢繞芳枝。斜侵繡閣餘香粉，細楼青山歛翠眉。梅柳渡江春寂寂，管絃隔座意遲遲。謝家飛絮休輕妬，舞向東風蝶未知。」心盒云：「予詩非不刻意求工，較君作何止三舍遠。」又題予《紅袖添香圖》云：「有美一人顔如玉，十三解唱《大堤曲》。十四鴻絃撥即工，十五移家漢之澳。漢江姊妹多娉婷，平居艷質誇傾城。見卿盡欲紅妝洗，從此吴孃獨擅名。銅街西弄枇杷下，誰繫章臺紫騒馬。但聽蘇門鸞鳳音，便開北里鴛需社。罷唱《烏腐》却緑酷，夜披細帙肯深陪。銀虬莫問丁東歇，寶鴨還添篤耨來。袖紅映頰如酣酒，眉妬遠山腰妬柳。欲寫嬌花伴讀圖，因煩癡虎傳神手。芳名藉甚郢中姝，端恐風流畫不如。我挾題詩要一見，果然名下洵無虚。乍離乍合光難揣，雜卉雜花疇得擬。仿彿衡皋感洛神，錯疑神女逢江水。更憶迦陵麗句工，書聲亦在粉牆東。展看莫漫輕題詠，姗笑須防女侍中。」心盒曾以兵書授林刺史曉岑，刺史得以破賊。張老薑詩所云「奇書授子房，又疑黄石公」是也。然則不當僅以詩人目之矣。噫，心盒下世十餘載，詩稿散佚，無從蒐輯。所撰《漢口漫志》，其家亦未鏡版。追録遺篇，爲之慎然。孝感嚴石舫華祝負才不羈，詩文行楷，悉臻能品。嘉慶丙辰經教匪之亂，一病十年，屢瀕於死。重來漢上，心盒贈詩云：「客過黄罐思舊雨，天留碩果僅斯人。兵塵小歷修羅劫，驚痛全癖現在身。風虐竹枝添雅韵，雪饕梅蕊轉精神。乾坤老眼應相眷，再得看花五十春。」予貽以《青溪遺稿》、雅雨山人墨，蒙答云：「石樓居士本清才，文采風流得得來。曾向程門立尺雪，頃從王氏訪三槐。時館王敬伯家。聯吟並撿藏書贈，索字頻將寶墨催。我煉報之無好物，木瓜桃李趁春栽。」内兄程執齋紹允能詩畫，工駢體。家歙之金竺山，嘗往來漢上。有《漱潤書屋詩鈔》。如「林際歇微雨，江干生薄寒」、「月依樊口樹，霜落武昌魚」，佳句也。

程耕雲秉《後湖柳枝詞》云：「馬蹄踏踏親塵生，琬地鵝黄畫不成。十里花飛湖上路，東風野館自清明。二袅娜晴絲幾萬行，遠臨孤驛近横塘。相逢又恐牽離思，陌上遊人半異鄉。」耕雲詩筆清雋，窺見三唐作者闘奥，早歲即有紙貴洛陽、價重雞林之譽，不獨稱雄江漢間也。猶記其《訪舊》一絶云：「温風開遍女兒花，芳徑無人問狹斜。記得第三橋畔路，枇杷門是泰娘家。」又《見懐》云：「黄陵磯下桃花水，漂出春鱗尺半紅。幾月别來詩愈健，一襟題後墨猶濃。龍門雷雨看兒輩，鴻爪湖山記醉翁。聞道蔣生闢三徑，有誰相訪曳吟笫？」

予識白舫垂三十年，中間或離或合，而苔岑之契，兩人始終無間。今白舫主漢上詩盟，《題襟》一集，與心盒新雨聯吟，後先雄長。曾撰《漢口叢談》，可補邑乘之缺。近復梓其《苕溪漁隱詩》、《詞》等集行世，長短調咀宫含商，有白石、梅谿風韵，辛稼軒以下，不屑爲也。詩不矜才，不使氣，婉而多風，令人舉結不盡。如《昭君詞》云：「穹廬蠶帳月如霜，一曲琵琶泪萬行。回憶漢宫歌舞罷，畫圖猶得近君王。」此意未經前人道過。昔人謂小謝工於發端，白舫如「長空-雁度，蒼蒼雲色寒」，又「晚烟鎖林扉，涼月忽飛上」，又「小艇浮大江，飄然如泛宅」，又「苕溪溪上水烟起，化作白雲散渺瀰」，又「白雲吹盡青天開，遠峰三四迎人來」，起調之妙，豈煉古人耶！句如「水寬魚唱路，秋净雁聲天二「夕陽移塔影，落葉響僧扉」、「入世空裁《鸚鵡賦》，尋春且典鵬鸚裘」、「黄葉村香菰米飯，白沙路響石輪車」，俱佳。又《落梅》云：「到處苔増楼玉英，但聞敲徹竹聲清。宵來却憶孤山鶴，獨下柴門唳月明。」《柳枝詞》云：「錦城城外柳稚稚，倦舞東風睡正酣。苦勸游人莫攀圻，容伊一晌夢江南。」又題予《紅袖添香圖》，調寄《解躁慶》云：「百尺桐陰初轉，别院横深翠。料無人叩閒門、踏苔砌。分付早蕪金猊，儘堪消受紗窗，夢回滋味。傍書几。若個添香隨侍。含情暗凝睇。整鬟低問檀奴、可知未？風度六扇珠簾，篆飛幾縷沉烟，只留心字。」

王五懷學博郢玉爲賓于五世祖，隱沌上之楠山。學問該博，著《四書繹》四十卷，以朱子《集注》爲主，參以先儒之説及古注疏，間附己意，最爲醇正。賓于克守家學，將謀鍰版以傳。其《思貽軒詩》斂才就範，蘊釀功深。如《書懷》云：「頭童歯豁抱殘書，蕉雨松風老敝廬。之野人猶求搏虎，入城吏不許騎驢。農居田畝工居肆，山可樵蘇水可漁。非分妄營窮技巧，揶揄鬼魅也欷歔。」《讀朱子詩偶賦》云：「瓣香原不在陶韋，太古元音聲自希。想像寒潭秋月映，碧天夜夜滿清輝。朱子《感興》詩：「秋月照寒水。」」

布衣蔣東衍魯傳隱居沌上，工書，善舞劍。有《願學堂集》，無力付梓，詩多散佚。嘗見自書詩幅，《對雨》云：「清明愁對雨，一雨更多時。短草添新緑，寒花别故枝。泉聲遥人户，天影漸平池。戴笠還垂釣，嚴陵是我師。」

何梅塢詠「芳草緑楊圍酒地，夕陽黄葉著青天」、「天涯到處吟芳草，客夢逢人話故山」，亦嫻雅可諷。

同里徐沖之熊飛好學能詩，年八十餘，手不釋卷，與白舫、洪旃林檀、王古靈應祥、吴克齋廷讓爲五老會，頗有香山洛社之風。著《晴翠山房稿》。《喜晤臨湘張明府》云：「相逢一笑梵王家，禅榻茶烟兩鬢華。聞道武陵仙吏好，不將徵税及桃花。」《阻雨》云：「睢陽磯畔雨初歇，緑草新泥沾屐痕。滿岸蘆芽溪水長，漁家正好賣河豚。」

白舫以昔年所輯朋舊詩寄示，摘録於後。吴江丁琴泉太守雲錦《花田》南漢葬宫人處。云：「歎息華林景物非，野田零落舊芳菲。三春細雨催花老，一棱斜陽化蝶飛。金塔未埋孤寺佛，光孝寺金塗鐵塔，南漢王劉銀所建。玉鈎誰識故宫衣。聲聲賣斷東風信，腹有香魂壓擔歸。」孝感沈熙三明陟《弔神女祠》云：「赤帝瑶姬女，陽臺晚作雲。峰青思縮髻，水碧想拖裙。宋玉才如海，襄王夢欲焚。仙蹤杳何處，楓葉落紛紛。」句如桐鄉程草村綸「鄉心懸夜月，旅病入秋風」、「星河摇曙色，風露咽秋聲」，餘姚謝文若洲「松葉晚遮村徑暗，柳陰寒壓板橋低」、「滿榻寒山惟隱几，半豁殘雪不開門」，震澤顧懋英鴻生「雲陰無定照，人語有空鹿二「夕陽低燕子，春草没鳧翁」，休寧吴蔭南士棠「夕陽依岸草，酒色上桃花二「靠鹽風味原吾分，竹帛勳名竟子虚」，奉新宋慕励五仁「茶香消世味，松影静禪心」、「家徒四壁書連屋，門對雙峰雪滿山二孝豐吴#皋應魁「野麝難尋跡，山花只辨香」、「鏡裏秋霜堪送老，燈前春夢不關身」，均有思致，可供吟玩。又湘潭釋子竹軒本照，予舊相識也，正欲訪其詩，喜得此卷，亟鈔存之。《自雁峰南登舟作》云：「曉發回雁峰，渺漫臨江路。來時雨雪零，今兹春已莫。落藥胃游絲，芳草迷前渡。秉志高塵寰，栖心向岩户。江邊鷗鷺群，舊是同盟處。一縷白雲生，扁舟去如鷲。」句如「溪風喧粥鼓，山雨濕茶烟」、「亂峰迷出路，一壑有生涯」二水聲涼引月，山色淡迎人」、「雙槳仍飛湘上月，一囊還帶嶽中烟二「荒徑不辭秋掃葉，新詩穩待夜敲鐘」，視宋九僧，當不讓江南宇昭、峨眉懷古也。梁山舟侍講《秋圃雜咏》云：「白花何淡淡，紫花何離離。晚花角上總，早花眉下垂。一番涼露法，幾點疎雨肥。生香傍籬落，風味野老知。我來棚底坐，散髮斜陽時。似聞絡緯語，爲我寫鄉思。」《豆花》。「秋星曉未妝，光景净於洗。小草澹衆芳，延緣青竹尾。圓摺皺欲舒，一碧翦天水。惜哉抱弱質，開落朝槿似。爲語牽蘿人，莫採此花蕊。采遲色不如，采早露如許。叶。」《牽牛花》。「昔人疏草木，或云即蒲蘆。低傍青豆架，高綴碧玉壺。犀老腹則堅，斷取霜寒初。小可供几案，大可浮江湖。所以王元禮，愛玩常區區。詩成在一擲，我煽非其徒。」《葫蘆》。「吾弟讀書處，青乳顔其屋。宿土埋深根，蟠曲纔一束。方春引龍須，怒走漲天緑。漸看纓絡垂，却喜珠露沃。顆綻不容排，色净似可漉。遠人憶此無，悔不涼州牧。」《蒲桃》。「沙端寬作畦，香苗自成畝。年年秋社前，磊落分子母。黄割朵朵雲，紅茁繊纖手。是時飽霜螯，到處鳴齎臼。園官吾故人，分致意則厚。藉糟儲瓶罂，歸而謀諸婦。」《薑》。「蔬中有萊旅，是處種不乏。尤宜出沙壤，脆玉不勝搭。北人麥爲飯，炎毒苦難戢。生啄勝梨頭，涼冷沁肺葉。園丁資地利，街市肩擔壓。不見王爽兒，千緡易宦業。」《羅蔔》。吴門黄穀原均工山水，風流自賞，不汲汲於榮利。浮沉下僚，非其志也。詩亦清穩。《七夕有雨感懷》云：「疎雨瀟瀟夜，涼生枕簟秋。一聲天際雁，何處水邊樓。聚散思兄弟，悲歡異女牛。燈殘人不寐，寂寞數更籌。」嘗爲予作《秋窗伴讀圖》，一時題者甚衆。程雲芬庶常恩澤云：「寫韵軒中絶妙詞，不争壇站不求知。傾城名士謳吟夜，駿女癡兒敝佩時。」「元家雙壁抵連城，消受孫郎海樣情。手爪相如縑素似，阿誰才調似郎清？二我是秦嘉計總非，君真東美不相違。遥憐翠袖機絲月，一見團樂十夢歸。」曹曙階侍墀云：「畫眉京兆擅風流，何似孫郎艷福修。見説玉臺新有詠，相如病渴轉消愁。」「西風庭院響蕭蕭，燈影書帷伴寂寥。恰好伊吾聲略住，隔簾茶唤小鬟嬌。二工吟亦有未吟安，煞費推敲到夜闌。笑共蘭閨商定後，來朝新稿播詞壇。二才人伉儷知原篤，韵事閨房覺特多。莫誚三生狂杜牧，朱樓只解聽笙歌。」曹穀生振縛云：「微雲疎雨可憐宵，秋士逢秋客思撩。宋玉每愁腸易斷，相如況值病初消。病消畢竟無人曉，獨倚秋窗怨啼鳥。庭竹烟浮寶篆微，井梧風顫銀鎧悄。此際輕寒怯錦输，此時何處買珍珠？冰絲不管牙籤冷，空把靈芸當玉芙。孫郎艷福花争妬，繡得鴛驚緘暗度。自按宫商譜瑟琴，底勞工拙分縑素。織縑織素較量難，儂是仙人吴綵需。碧海不妨成小謫，肯教名士泣團樂。傾城名士真良眷，共擁瑯娘三萬卷。紫麝香分翡翠原，紅脂艷奪琉璃硯。畫角初沉夜氣涼，唾壺遥答漏聲長。最憐字字經郎口，書味調來分外香。憐郎轉又因郎惜，病骨珊珊同鶴瘠。隔座殷勤燕紫茸，隔簾珍重烹雲液。相惜相憐韵事傳，要郎新詠付黄荃。生綃不用撫花鳥，花自連枝鳥並肩。披圖净浣薔薇讀，我亦鸞膠經復續。書劍飄零塞草荒，年年辜負金錢卜。漢上逢君艷唱酬，情天意海幾生修。濃歡願似秋來月，從此團樂到白頭。」汪奂之正燮云：「中都才筆推興公，《天台》一賦詞氣雄。恨不叙入劉與阮，雙鬟引出桃花紅。我友石樓擅艷福，病起秋窗開卷軸。神仙眷屬最多情，忙佐書聲機斷續。畫眉纔罷擘瑶箋，滿院蟲聲態可憐。捧茶小婢聽應熟，偷誦《周南》第一篇。新圖繪就題佳句，自喜新人却如故。舊夢依稀水上雲，閒情點染毫端露。高梧翠竹鎖書樓，往事分明紙上留。昨夜畫簾飛白雪，圍鱸小詠應相酬。黄荃妙絶丹青手，近日閨中得良友。何不裁縑自寫真，傳牋遍索詩千首。」汪臨之正堃云：「書聲燈影夜窗虚，滿院桐陰小結廬。怪底題詩清麗甚，閨中新得女相如。」「梁家莊案樂羊機，佳話重教付畫師。抛却新愁和舊感，閒來更寫入時眉。」汪叔瞻覲光云：「良夜復如何，秋聲窗外多。滿階堆月色，一几共清歌。舊事欣能續，閒愁任自過。丹青煩寫照，消遣病維摩。」黄心盒云：「剪刀聲與書聲和，應是勸郎勤六經。仙比文簫得佳耦，事殊擁髻有餘清。添香護憶雙紅袖，頌菊新題滿繡屏。早晚蘇門去偕隱，勝他對泣爲浮名。」嚴石舫云：「問誰永夜伴歐陽，如友如賓共墨莊。定有翠山能人畫，不須紅袖更添香。披吟姒氏《關雎》詠，指點曹家《女戒》章。莫向鹿門同石隱，庭前鯉對望聲揚。」汪均之正#云：「秋聲夜與書聲共，萬卷書城擁。鴛箫繡罷乍緘停，知否香閨小簡署門生。清才能福人争羨，合付《金荃》演。不須映月更吟哦，只向圖中朝夕對姮娥。」調寄《虞美人》。金手山學蓮云：「涼蛋砌下深秋語，疎林殘葉疑風雨。豆小一燈青，窗虚月娉婷。夜妝相對覩，萬卷縹紬影。袖薄又添香，一更如許長。」《菩薩蠻》。陶定生本忠云：「涼雲滿地秋烟白，屏山照影銀鎧碧。斜月綺窗疎，更長人讀書。晚妝重理處，香燼頻添炷。蟲語耿無眠，那知宵可憐。」《菩薩蠻》。黄嘯岩虎文云：「才筆孫登妙，寫新圖、碧梧翠竹，境尤幽悄。怪底女兒箱沉重，大半經生舊稿。都付與、郎君讀飽。四首詩成清麗甚，倚雙聲、合配《清平調》。閒愁悶，煞時掃。金針暗度知誰教，漫傳箋、題襟漢上，又添詞料。無底書囊修緩汲，此事何時能了。喜在御、琴聲偕老。漏鼓三通燈一縷，想惺惺相惜還相勞。天倫樂，解人少。」《賀新郎》。華蓮塘汝仁云：「小院秋深，涼宵病起，藥罐茗椀幽閒。聽蕭萧絡緯，舊恨都删。翻出房中新譜，先付與、錦瑟輕彈。夜沉也，添香翠袖，頻唤雙鬟。詞壇。孫登年少，算艷福清才，占盡人間。看生花筠管，淡掃眉彎。笑煞療情兒女，輕離别、夢繞關山。真輸與、春風畫圖，鎮日團樂。」《鳳皇臺上憶吹簫》。秦東麓鶴龄云：「小院西風落葉繁，響逗琅讦。夜窗紅袖伴更殘。聯新詠，倚欄干。文園渴疾良宵解，應忘却，玉階寒。畫屏秋影上眉彎。巧合着，月團樂。」《燕歸梁》。

太倉黄嘯巖明府著有《鳳蕉山館詩草》，各體俱工，七古尤爲傑出。《飲太白堂放歌》云：「我不望如李太白，沉香醉譜《清平》章。當時榮寵固殊遇，無端被諧流夜郎。亦不望如王子安，白雲黄鶴遊仙鄉。騎鶴一去不復反，蓬萊咫尺終渺茫。崔顯題詩不過五十六字耳，乃與人上夕陽船。柘北暝烟合，沔南秋氣偏。蕭蕭同去雁，目斷蓼花天。」《資山松風亭》云：「六時仙樂三霄裏，五月濤音萬壑中。」《覺山》句云：「短篷聽雨秋先到，孤館懷人日易嚷。」

沔陽李月溪茂才維紀嘗作晴川黄鶴之遊，有《江漢遊草》。《鄂中留别友人》云：「長亭把酒泪闌干，八月秋風特地寒。天上桂花消息遠，人間芳草别離難。江城今夜勞新夢，沔水何年續舊歡。野客姓名留在此，榜頭書否倩君看。」句如「砧杵搗殘千户月，漁歌唤起一湖秋」、「花裏罰依金谷酒，月中吹斷玉人簫。」五言如「鐘磬長林隔，人烟小市攢」、「路軟沙含雨，波香水載花二「緑殘官道柳，黄綴野籬橙」、「望火投官路，披星補客程」、「岸柳衫邊緑，江霞醉裏紅」、「白波新漲水，紅樹夕陽山」、「遠火疎星亂，長天片月浮」、「梅影半窗畫，松聲一枕濤」、「酒醉傾尤易，詩工對較難」，皆不減唐人語。「清渠到寺風千頃，晴色過橋花半肩」、「月照深林池水見，燈張小圃草蟲圍」、《春風》云「遠客樓高愁獨覺，深閨帳暖夢偏知」，數聯忘作者姓名。

潛江寧雙梧孝廉熙朝以庚辰春游越，時予客西泠，未相識也。及歸，遇於芝仙座上，彼此恨相見晚，因出《庚辰集》見示。《金陵雜詠》云：「莫愁石城女，不住石頭城。何事一湖水，偏争兩地名？」《塘西》云：「秋水澹迴環，秋閒人亦閒。夕陽難畫處，明滅石門山。」《楊柳渡》云：「渡口黄昏月上時，楚天新雁一聲遲。傍舟正有人吹笛，莫向秋風唱《柳枝》。」雙梧貧，無以自給，同人爲治裝赴都，大挑以訓導用。歸數月，病卒，深爲惋惜。

黄嘯巌明府宰江夏，雅著政聲。有《鳳蕉山館詩草》，諸體皆工，尤長於七古。《讀吴梅村祭酒詩即效其體》云：「莫釐峰下具區東，千樹萬樹梅花中。南國山川供話更，平泉樓閣付吟風。風雨迷離芳草渡，年年歲歲春光度。巨閥猶題祭酒祠，殘碑自署詩人墓。詩人少擅筆如椽，衛班登車更可憐。盛名日下無雙士，甲第瀛洲第二仙。含香屢侍延英殿，中使頻催大宫膳。禁苑紅牙舊制歌，昭陽白貯新題扇。才大還窺中秘書，千金一賦買相如。盡道風雲真際會，誰知薄命道乘除。烽火中原驟馳突，銅駝荆棘嗟埋没。九廟烟塵躍馬場，六宫粉黛啼鴉窟。扁舟直下廣陵濤，負母移家勢驛騒。蒿目南朝袁叔死，甘心東海魯連逃。興朝屢下求才詔，病後楊彪重應召。事去金川故國悲，歌殘《玉樹》遺民弔。乞身歸里鬢霜生，感逝傷離無限情。琵琶弟子彈琴伎，併作悲風怨雨聲。杜陵老去詩篇絶，一讀真堪一擊節。綺語纏綿鸚武羞，淒絃激越哀蟬咽。滄桑欲説泪霑衣，蓋世才名晚計非。鷗波亭畔耽詞翰，紅豆莊前厭蕨薇。先生心事猶堪訴，餘事箋毫備掌故。易代重看副照新，當時豈爲妻孥誤。擊筑彈絲唤奈何，名山一一舊編摩。且傾燕市澆愁酒，細讀香山《長恨歌》。」予客武林，董鏡溪以《西泠閨秀詩》一卷見貽。徐淑則德音《詠明妃》云：「莫爲丹青殺畫師，君王原不識蛾眉。可知沙塞淒清日，只似長門冷落時。」又有「涼雨催開白豆花」句。林亞清以臨《落花》云：「寂寞春林覆碧塘，杜II啼徹月昏黄。長門有泪無由達，化作飛紅入未央。」又句云：「破夢半簾桐葉雨，迎涼一榻楝花風。」錢雲儀鳳綸《採蓮曲》云：「芙蓉灼灼鬥紅妝，雙槳中流蕩夕陽。頻囑小姑輕笑語，莫教驚起宿鴛需。」「盡日輕風泛畫船，波摇翠袖舞踞躍。何緣花裏忘歸路，貪看湖心並蒂蓮。」皆思致清婉，不以雕瓊翦綵爲工。

臨川李北溟副憲宗瀚《湘江夜泊遲友人舟不至》云：「湘帆轉夕暉，偶與故人違。坐久月初上，到來船亦稀。疎鐘隔江斷，遠火出林微。沙鳥不知冷，夜深還獨飛。」《秋海棠》云：二樣名花海國移，獨含紅泪寫相思。從來冷艷難成賞，未信秋容肯入時。華屋春歸香夢遠，長門夜静月明知。金盤銀燭生無分，腸斷崔家舊侍兒。」句云「野火明深葦，繁星動遠沙」、「楚中又是逢人日，湘上偏多送客時0吴蘭雪稱其格韵高秀。

國初詩僧正崑、蒼雪輩爲漁洋所稱賞。蒼雪《自雲棲過湖上》云：「春水平湖緑映堤，六橋芳草正萋萋。東風不爲遊人待，催盡桃花襯馬蹄。」他如長洲然修《金山》云：「蒼茫落日下藤蘿，身在荆關畫裏過。飛去斷雲雙白鳥，浴殘寒浪一青螺。薪王有廟疎烟冷，郭璞無墳亂石多。千古寂寥俱莫問，且聽江月送漁歌。」金華戒凡《迷樓懷古》云：「君王臺榭結層陰，竹樹迷離傷客心。只有寒鴉啼廢塚，絶無螢火照空林。二分明月留天地，一派烟波自古今。六代繁華空極目，杖藜從此罷登臨。」南海函可《甦築新齋成》云：「天邊仍舊一經傳，南郭新看結數椽。剩有白雲來席上，隨他緑草到窗前。詩篇不數開元後，茶椀還書嘉靖年。但使主人能愛客，何妨竟日共流連。」皆清迥無香火氣。吾邑詩僧東白，忘其名，《春日雜興》云：「雨去竹樓静，晴窗四望開。東風著意處，芳草過山來。鶴唳青松頂，雲翻碧澗隈。偶因尋釣叟，途遇早春梅。」又《武昌天定水漲》云：「雨急溪流漲，橋平江勢連。纔看没洲渚，忽已及園田。農欲更漁業，吾將買釣船。濯纓與濯足，唱入蓼花眠。」《雨中》云：「簷花不向雨中開，屐齒無人破緑苔。贏得一池春水碧，倚門閒看白鷗來。」又《醴陵大成山居》云：「一株兩株老松青，松下結個小茅亭。三日五日來一次，肩荷柳栗手持經。讀經讀到山月出，聽松聽罷天落星。適然抛卷松間卧，夢與松根乞茯苓。」

善化江竹溪遴《桃花》云：「花骨夜寒蘇簡簡，酩顔春醉李當當。」長沙周春田鍔云：「紅粉娥娥簾乍捲，羅衣葉葉路相當。」兩押「當」字，極工。

江寧秦遠亭耀曾《楊柳》云：「寄語垂楊柳，從今休作花。花飛無定跡，容易到天涯。」《秋月》云：「更闌秋月上，漸覺羅衫冷。獨鶴夜歸來，摇動松梢影。」奉新徐幼眉明府必觀《書漁洋山人感舊集後》云：「詩壇迴首舊鷗盟，篋衍重編海内名。遺老飄零存野史，古人生死重交情。九原自灑興亡淚，一代猶存雅頌聲。秋柳白門今亦盡，不堪摇落暮煙横。」君以名進士宰薪水，未幾，奉諱去官。淒淒逆旅，至不能具舟車。因用明金文毅公文中語寫《滞川拙宦圖》，賦詩誌感。《賣刀》云：「割雞舊悔從孤宦，買犢歸謀學老農。」《市書》云：「三篋久知無我相，一瓶權算借人看。」《鬻衣》云：「束帶幾年依賤子，贈袍他日累何人。」宦況蕭條，人情落寞，良足浩歎，然君子之清白益著矣。

新安程歉園茂才樹滋工駢體及尺牘，博涉群書，《素問》、《海角經》皆能達其奧旨。爲人相宅，言休咎輒應。過予晚香山館，《即事》云：「蓬徑少來輒，蕭然仲蔚盧。青山當户牖，白鳥下階除。共此林下酌，時聞溪上漁。徘徊日云莫，風露襲衣裾。」句如「帆隨秋水遠，鳥度夕陽低」，皆清婉可誦。歙龍井山爲郡水口，當漁梁塚下水土衝激之交，上有禹王臺。胡心蓮編修正仁詩云：「漁梁百丈挾奔深，上有高臺拱法宫。松翠亂飛山出雨，灘聲直下樹生風。徑穿十寺尋幽遠，地壓雙城作鎮雄。築堰修堤成水利，敢忘疏鑿賴神功。」其從姪實君茂才華發詩云：「曾記當年講院回，探幽直上禹王臺。峰迴龍井飛靈雨，水激漁梁起怒雷。南服久懷明德遠，浙原終賴聖功開。何時更泛山陰棹，空石摩掌剔緑苔。」石樓詩話卷三

石樓詩話卷

桐城方石伍于穀客汪稼門制府幕中，一日偕均之渡江過訪，出所著《稻花齋稿》見贈。喜其詩才雋異，摘録於左。《曉發》云：「底事辭家底事旋，匆匆便下漢陽船。天開大麓雲辭樹，日上空江水化烟。若論河山真莽蕩，請看士馬亦精妍。荆州霸業終豚犬，空事抽毫命仲宣。」《問杜樊川祠堂》云：「南牙北寺苦交争，牛李紛紛黨又成。豎子承恩都作賊，書生得罪且談兵。薊門不入諸侯貢，河朔還連大將營。今日杏花村口過，如何人僅説詩名。」《江行竹枝》云：「大姑私理鬢，小姑學畫眉。每説雙姑好，郎心已可知。」「大别山前住，簾蕪春又生。朝朝山上望，不敢唤山名。」《皖江登舟》云：「海門西望楚天低，襄漢風雲接大堤。有路不愁行不得，鷗鴿只管盡情啼。」警句云：「江雲昏似墨，湖草碧如烟。」「别院聞鐘小，長廊度鳥遲。」「泉飛疑帶雨，雲起忽吞山。」「嵐重化爲雨，春遲留有花。」「餘花稀似客，嘉樹暗成城。二長橋經雨斷，亂水抱村流。二山外夕陽鳩唤雨，水邊籬落悖眠風。二好花出户疑窺客，弱柳垂波欲趁魚。二出峽樹如魚貫下，迎人山似雁行來。二曉雨不多村路滑，東風無力酒旗輕。」「有花便可稱名士，好友何妨是熱官。二老去相憐惟骨肉，客中最怕是清明。二荆軻匕首真兒戲，郭隗黄金亦等閒。」

陸春鋤詰駢體華瞻雅麗，詩得力於《才調集》居多。太倉十子後，如王存愫愫、邵蔚田嗣宗、吴廉夫維譜、蘇維晉加玉，皆不婉古作者。春鋤可謂枇杷晚翠，嘗客黄嘯巖明府江夏幕中，一日過吴克齋廷讓案頭，見予詩，稱賞不已，遂介克齋訂交。同人集月湖精舍，春鋤首唱七律六首，有「江天一嘯識孫登」之句。同時和者熊兩溟郡博士鵬、程蕉雲川佑、陳芝楣鑾兩孝廉、錢竹西明府清履及嘯巖、克齋共十餘人。春鋤因裒輯前後篇什爲《南樓唱和集》。彈指廿餘年，追念舊雨，已多物故，今惟芝楣中丞開府洪都，蕉雲浮沉郎署，克齋溷跡市廛，而余亦老矣。僅記芝楣中丞一聯云：「十里野花紅隔岸，一篙春水緑平橋。」

竟陵自胡君信後，作者寥寥。熊兩溟繼起，五言刻意清真，有《鵠山小隱詩集》。句如「高柳受霜早，幽苔生月遲」、「頻年如落葉，孤艇又斜陽」、「烟入孤村暮，鴉知落葉寒」、「深院鳥空噪，小橋花亂流」、「門掩暮蟲冷，窗生秋月微二「溪冷色先暮，竹繁聲易秋」、「竹陰涼小簟，溪色皓疎簾二「野烟升古木，禽響墜空潭」、「一雁遠天至，高樓秋思多」，幽秀似永嘉四靈。

錢竹西明府官薪水，公餘澆花飼鶴，彈琴詠詩，有古仙吏風。同時官吾楚者，俱能從容嘯咏，上薄《風》、《騒》，郵筒往來，傳爲佳話。竹西因輯同列十五人詩爲《楚江萍合集》。年祖裘慎甫先生外，如顧伴槃刺史樹、黄嘯巖，方竹儂策兩明府、張豳原司庫廷弼，皆予二十年前舊雨也。暇日録其詩，曷勝死生契闊之感。伴纂詠白桃花》云：「玄都前度未曾逢，淡月輕烟一笑中。化去蝶魂猶帶粉，重來人面竟銷紅。水晶簾捲春微逗，雲母屏遮色是空。只合素心長結伴，肯隨凡艷嫁東風。」《水仙》云：「畫工手段賦家心，管領幽姿兩不禁。小叠松紋沙際石，半彎梅影月中琴。江皋客去曾遺佩，湘水人來合墮簪。一自西湖盛祠宇，便繁枝葉到於今。」竹儂《秋柳詞》云：「漢南回首弄輕柔，到眼韶光翠欲流。昨日西風今日雨，不堪摇曳入深秋。二草草銷魂過板橋，栖鴉流水共蕭蕭。行人切莫輕攀折，千古傷心是斷條。」嘯巖《鸚武洲弔禰正平》云：「西風如聽隴禽呼，滚滚寒濤長荻蘆。奇氣偶因鸣鼓洩，狂名竟以殺身沽。薦章當日虚文舉，怨魄千秋繼左徒。赢得江湖淪落者，袖中懷刺幾蜘脚。」豳原《宿瓜步》云：「一城如斗大，晚泊露烟濃。篷背金山月，潮頭北固鐘。燈光涼似水，人語碎於蛋。明發南徐去，江樓倚别峰。」《大明湖權歌》云：「乍晴乍雨天清和，鵲華橋畔好烟波。瓜皮艇子渾如畫，撑入湖心晒釣蓑。」「殘陽秋水女牆隈，一半湖烟一半苔。七十二泉噴未了，萬荷葉上雨珠來。」詹湘亭明府應甲《題陳筠樵白門倡和詩卷》云：「隔江殘笛雨瀟瀟，又曳秋聲戰柳條。曲本盡翻南北院，詩題還記短長橋。重尋幽夢三山杳，不放香名六代銷。回首河梁舊時月，年年流影送春潮。詩中多涉梁家河房舊事。」「百壊羅裙化杜鴨，傷磬兒也。荷衣難裹泪珠圓。簾鈎隱約横丁字，筝柱悲涼絮子絃。九曲清溪觴月地，五更紅雨葬花天。可憐柳色飄零盡，依舊風情帰少年。」李怡堂太守世治有《怡堂六鈔》。如「客夢猿啼斷，鄉心雁帶來」、「流年悲落葉，生事看浮雲」、「閒看人世榮枯事，如對園林早晚花」、「三巴葉落江頭雨，萬里蟲吟劍外苔」，皆佳句也。劉澄齋太守錫五有句云「當門香好終須刈，傍月枝高也易摇」、「子雲刻苦終如此，叔夜疎狂更可知」。有《澄齋詩鈔》行世。

陸放翁夢一友人曰：「我爲蓮花博士，鑑湖新置官也。行且去矣，君能暫爲之乎？月給千壺酒，亦不惡也。」因爲詩記之。吴蘭雪嵩梁官國子博士，時取以自號，并繪圖，屬同人歌之。譚蘭楣太守光祥作云：「天上爵秩不可知，人間博士官亦卑。天上種花不可見，蓮花世界人争艷。月千壺酒又看花，仕宦何必執金吾。讀衙。此官此福許長享，都願身爲鑑湖長。放翁以後七百年，再夢亦復無人傳。仙才淪謫有吾子，前身恐是青蓮李。惜無斗酒當俸錢，一笠但衝湖上烟。君嘗冒雨獨遊净業湖觀荷。仙人拍手雲中語，讓君暫作蓮花主。一花索君詩一篇，酒債可免詩不蠲。不然捉君玉堂去，明歲頭銜别人署。」同時題詠雖多，清脱無逾此作。君南豐人，有《聽茶館詩偶鈔》。

錢塘陳雲伯明府文述學問淵雅，詩才宏麗，平生著作甚富。其《西泠閨詠》五百首，古今宫閨略備矣。兩遊江漢，寓齋正與黄鵠山相對，登臨眺覽之餘，形諸篇詠。如《楚碧樓》黄鵠磯上觀音閣小樓也，慶蕉園宫保督楚日所建，裴之取姜白石詩意爲題此名。閣即古頭陀寺。云：「大江環楚碧，白石句。秋在小樓亠刖。霜月荆門樹，雲帆漢水船。鷗盟寒聽雨，鶴夢遠横烟。梁代殘碑在，登臨一法然。」《苔枝館懷姜白石》云：「白石填詞處，横枝卧古苔。佛香消作雪，僧影瘦於梅。江月窺碁局，湖雲墮酒盃。夜深横玉笛，倘有鶴飛來。」《黄鶴樓吕仙笛是畢秋帆尚書姬人張霞城絢霄所製秋日登樓借吹一過因成是篇》云：「黄鶴樓頭吹玉笛，吹落梅花江月白。仙人去後笛聲孤，江水無聲暮雲碧。美人如花秀可餐，何年翠袖憑朱欄。昭華親製白玉瑁，唤起玉龍招玉鸞。樓頭夜夜笛聲起，疑有仙人綵雲裏。一片穿雲裂石聲，四山香雪吹成水。落日蒼茫酒一杯，三層高閣八窗開。臨江試作《梅花弄》，黄鶴仙人倘下來。」《武昌廉訪署後有古塚相傳是陳友諒葬處》云：「戰艦春消一炬紅，鄱陽江水恨無窮。螢飛翠鈿餘荒苑，謂鄭婉娥。花墮珠衣泣故宫。謂桑妃。祇可興亡歸氣數，莫將成敗論英雄。孝陵雲樹啼烏急，一樣蕭蕭白露中。」《江舫玩月書寄吴門》云：「銀漢無聲轉碧天，金風蕭瑟感流年。殘星一笛客欹枕，明月半帆秋放船。露氣夜深全作雨，江光涼極不生烟。遥知羅袖高樓上，花影横窗也未眠。」《頤道堂詩》與陸放翁《劍南詩稿》相埒，此特一鱗片甲耳，然一滴水可知大海味也。嘗序予詩，比於「羚羊挂角，無跡可尋」，又謂「五言似孟襄陽，七律似劉長卿、許丁卯」，猥蒙推許如此。

鮑覺生學士初入詞館，假歸掃墓，過漢皋，同人觴於晴川閣，限「題襟」二字韵。覺生詩云：「武昌官柳緑初齊，漢口斜陽鳥背低。珠佩不辭交甫贈，彩毫應共禰生題。我來城郭真圖畫，人説荆襄尚鼓鞏。安得手傾江上水，洗將金甲事春犁。二名賢東箭與南金，舊誼粉榆更竹林。醉後不知誰主客，興來容我一登臨。樓中黄鶴仙人夢，笛裏梅花故國心。明日揚帆大江去，春波渺渺惜分襟。」甘泉汪玉屏坤與同里張老薑#有齊名之目，所著《忍冬盒詩》專主性靈，不假雕飾。《登北固山》云：「吹殘畫角引邊愁，望裏岷峨一線收。海氣東隅朝日紫，軍威北府夜城秋。沙沉鐵戟銷前代，地割蓬萊據上游。到此方徵天塹險，西風人倚石帆樓。」晚遊漢上，與予相知最深。嘗結延秋吟社，偕諸同人觴詠無虚日。黄芳谷至棠用韓冬郎句作轆鱸體《無題》云：「入夜砧聲侵曉月，已涼夭氣未寒時。」又「明月虚堂温嶠鏡，夕陽歸路蔣侯祠。」玉屏和云：「無限歓情將盡夜，已涼天氣未寒時。」又「飄零柳絮身無主，辛苦蓮心的倒垂。」又《留别》句云：「降格文章卑屈宋，談天口舌亂星辰。」「知我未嘗無鮑叔，賞音難得遇中郎。」玉屏不得志，歸一載，鬱鬱以殁。録其詩，愴然泣下。

張老薑有《求當集》，歌行獨步一時。《賣花謡》云：「賣花人住花村裏，日日賣花作生理。幾間茅屋春自好，數畝花田税無幾。去年賣花長食肉，今年賣花惟饑粥。有粥猶自可，無粥愁煞我。君不見近來城中尚新巧，家家插花愛通草。」《漁父詞》云：「雪花如掌風滿湖，老翁掉船行捕魚。大魚無多小魚少，一半還納官中租。官來取魚飛牒下，明日入城領官價。回頭沙上羨鷺驚，終日捕魚官不知。」《白蓮花詞》云：「涼堂雲壓蓮塘夕，風舉霓裳露華濕。渡頭聲斷採蓮歌，三十六陂紅不得。銀河瀉水流光窗，明月漸濃花漸少。美人何處隔秋烟，一點相思入花小。」《晚烟》云：「夕陽落後滿前汀，似淡如濃隔杳冥。低壓晴光沉極浦，暗催暝色到閒庭。迢迢歸雁行邊没，渺渺昏鐘斷處青。只有漁舟遮不住，疎燈時露兩三星。」《欄干》云：「水邊樓閣護玲瓏，圍住修廊宛轉通。鎮日常依簾影下，誰家閒在月明中。扶來似覺花無力，憑處應愁夜有風。十二回環渾不斷，碧城迢遞在晴空。」《秋草》云：「烟痕瘦盡露華清，人去西堂蟋蟀鳴。芳意不因寒色改，晚心都爲别愁縈。蝶尋舊夢非三月，螢藉餘光又一生。何事重來南浦地，祇憑涼翠寄遥情。」散句云：二蝶下春畫，衆花開午晴。」「鳥知嗔俗客，花不笑閒人。」「寂寂妨人笑，年年受墨磨。二夜長無騰夢，秋老有餘閒。二石因擊碎才知玉，桐已燒殘莫問琴。」「酒邊燈火如春暖，月下簾棚似水生。二謀事成如生馬角，累人多不止猪肝。」胡遜安孝廉存仁以詩文自負，與老友汪賞壑鍊嘗共唱酬。有句云：「我來尋舊雨，天已放新晴。乞米空留帖，催租久廢詩。」《房山訪方萬年明府》云：「客似刺舟陳曲逆，官如空甑范萊蕪。」《襄陽》云：「每思叔子猶揮泪，最愛龐公不入城。」賞老殁後，詩稿散佚，僅記一聯云：「百年光景如馳電，四海交游感聚塵。」

漢川李雪坪腴清《藥江竹枝》云：「北船莫下上三灣，南船莫上下三灣。三灣盡是迴流水，挽住郎船不放還。」無錫顧松圃錦春《襄陽竹枝》云：「夫人城邊水羅羅，太傅碑前石教義。五更送郎出城去，妾比看碑墮泪多。」二詩最近老鐵。

甲申四月晦日，同寧雙梧熙朝、白舫、耕雲集常芝仙道性容膝居，限「杯」字韵，各賦七律一首。明年此日復聚，則雙梧在襄，白舫入蜀，復用原韵。耕雲有「詩興淋漓終日雨，酒懷根觸去年杯」之句。芝仙秉燭作圖，題一絶云：「石瘦松枯竹不高，一椽風雨冷蕭蕭。可堪酒盡燈殘夜，兩個詩人話寂寥。」

江夏韓二鶴準、吾邑沈丹穀煩皆工吟詠，而偃蹇不遇。一種耿介傲岸之氣，兩人正復相同。韓書畫有逸致，尤善寫真，爲予作《深柳讀書圖》，題云：「東風澹澹柳依依，深屋横經掩翠微。抛卷忽隨鶯唤起，不知新緑已沾衣。」沈書畫出韓上，遊跡半天下，詩得江山之助，有句云：「風小迴舟易，湖寛受月多。二沙鳥忽驚帆影散，山花似爲路人開。」《泊楓橋》云：「寺僧恐攪還鄉夢，不打寒山半夜鐘。」沔陽張楚峰琴，舊家子也。慷慨好施，不事生産，以筆耕自給。吴門有沙白汀者，與同寓省垣，貧不能歸，楚峰傾橐中金與之。後客藥江，得賣賦金，攜歸度歲，復盡散以弱貧乏，雖甑釜生塵，弗顧也。工畫及寫真，詩不多作。然如「客路逢秋早，江樓貯月多」、「水闊疑無路，蘆深若有人」，雖苦吟不能到。予贈句云：「傳神除是逢佳士，傾橐何難贈路人。」

慶蕉園制府工指頭畫，嘗作夜合花扇貽家楓人謙觀察。題云：「濛濛細雨點蒼苔，清曉遊蜂尚未來。只有蜻蜓貪早起，石闌干外等花開。」

陳孟湖廉訪將刊其《香草堂詩》，屬楓人觀察校訂。予獲讀一過，記其《金陵懷古》云：「山鳥群呼帝奈何，美人狎客玩干戈。雲端分擘紅箋句，江上争傳皂莢歌。秋老後庭瓊樹少，鴉啼仙閣月明多。斷腸莫問胭脂井，幾點愁紅腕緑蘿。」江夏傅星帆孝廉以成有句云：「却怪麝囊花放日，都忘烏柏燭燒初。」

江州何卓齋熾僑寓漢皋，書法鍾記室。性靈敏，善諧謔。漢口春宵燈謎社極盛，争新鬥捷，群推擅場。亡何，殁於旅邸，予爲經紀其喪，初不知其能詩也。後從吴澹芷求處見其《社日憶燕》云：「記得當年傍母飛，呢喃絮語影相依。如何自解成巢日，零落空山不復歸。」「空梁寂寞負芳辰，啓户搴簾枉費神。三十三年春夢醒，眼前誰慰白頭人。」澹芷，江都人，《詠白杜腸花》云；「唤不歸來血已枯，青山彳亍客提壺。分明枝上三更月，莫漫樓東一斛珠。金屋那能藏小玉，使君何必問羅敷。而今毋論神仙事，獨洗#華謝彼姝。」

如皋沙稚良一駒《梅花》云：「玉龍昨夜弄珠胎，瑶圃移從月底來。太古風期留渾沌，山村被服點莓苔。蘇卿自適氈旌節，謝傅空餘梁棟材。細雨鵝鴿禁不得，且遴芳魄入春杯。二斗轉危柯漏幾分，中庭冷露静生雯。太羹未鑿宜元草，尺璧無聲抱素文。蝶夢沉沉遊化國，蟬心脉脉寄江漬。徘徊高寄胸如水，悠徹關山笛一聞。」句如「抱璞不言幾悟矣，伊人宛在瘦如斯二「觀我龐眉投縞帶，多君古道照蒼山」、「人間蔑婦冰千丈，天下春風草一庭」、「透出香魂凌兔窟，破除寒氣結珠籠」，掃去陳言，别出機軸，覺「雪滿山中」、「月明林下」，終落俗調。近日吾邑危白門焕樞有句云：「半生冷澹香方實，千古清高數獨奇。二晨雞未嗷夜將曙，明月欲來山已空。」又湘潭徐倬湖其相句云：「一笠暮天風雪裏，半函春意有無間。」皆描寫入神。白舫稱其鄉前輩嚴海珊遂成句云：「自入山來皆雪意，更無人處有香痕。」謂直欲見梅花之影於李夫人帳中也。

湘潭張小蒼明府家攝，官鍾祥，頗著政聲，有《碉松軒草》。《函谷關》云：「丸泥封谷氣徒雄，鎖鑰重重障陝東。望氣我思周李耳，棄繡人羨漢終童。二陵草木秋風裏，三晉雲山夕照中。夜度不煩雞報曉，車書一統萬方同。」。予甫與熊夢華上舍燻結鄰沌上，旋有武林之行。及辛卯冬歸，夢華已先一月下世。從哲嗣小華索得《蘭咳堂遺稿》，朝夕披閲，不忍釋手。其七言長古，沉鬱頓挫，在信陽、北地之間。小樂府亦佳，如《襄陽樂》云：「走馬銅視坊，停橈弄珠渚。白蓮劫已消，與郎相爾汝。」其二：「大堤諸女兒，相見即相憶。踏歌大堤南，定情大堤北。」其三：「漢水鴨頭緑，春風媚遠天。尊中宜城酒，盤内槎頭编。」其四：「羊公幌首碑，山公習家池。不知銅雀妓，何似并州兒？」又詠物小詩，如「奇草樹之背，能應則百休。獨是兒女花，不解壯士憂。」《萱》。「靖徵井上廉，兒識道傍苦。其下不整冠，聞諸古樂府。」《李》。「遽集中書瓜，誤點屏風墨。可怪虞仲翔，以汝爲弔客。」《蠅》。「攻寡而兼弱，兩敵戰河内。勿曰僅慕氈，可使金堤潰。」《蟻》。「首推固神物，乞憐流俗欣。幾人如汲黯，長揖大將軍。」《叩頭蟲》。雖游戲三昧，亦如西樵《蟲茅》諸詩，漁洋謂「非才人不能道」也。《素馨詞》云：「萬灯貼雲星颦烟，露脚一白涼無邊。街頭賣花幾聲唤，深閨競費新續錢。楚羅之作簟紋冷，銀絲簇處晚妝覩。午夜鴉鬟墜枕凹，花香髮香薰夢醒。」《蕉窗》云：「漆紗泥窗烟霧深，芭蕉分緑生涼陰。幽人坐鼓蕉尾琴。一曲松風操未已，瓶花墮香香滿几。夕陽院落蟬聲起。」《蓼花》云：「如鏡秋波蘸晚霞，幾叢紅到白鷗家。勾留蓮唱兼菱唱，夾雜蘆花更葦花。蟹箭有霜明夜火，烏亭倚月怨清笳。鯉魚風起芙蓉老，寂寞懷人水一涯。」「落拓關河感昔遊，短簫殘筑兩悠悠。蛾眉亭下吟詩艇，鶯賑湖邊賣酒樓。旅服尚淹他日泪，畫欄獨倚故園秋。一般棄置無人惜，瘦盡瓊枝詠《四愁》。」集中附黎湛溪宫保《和菜花詩》，其三云：「輕黄漠漠夕陽斜，六代頹垣路易差。一片野芳飛燕井，半城寒雨故侯家。僧寮自蓄瓢兒種，别館誰尋玉樹花。記得江南櫻笋節，糞蒿滿地間蘆芽。」梁芷林觀察和云：「雨絲風片忽横斜，泥漂相邀路未差。客思黄歸張翰句，詩情青到庾郎家。但教淡泊明吾志，那有清真似此花。寄語主人勤灌溉，東皇定與護靈芽。」

夢華《春暮》云：「白枱衣纔試，其人瘦不禁。鳩啼回午夢，花落損春心。小病非因酒，孤懷半人琴。西塘微雨歇，烟水一時深。」《後湖》云：「一鎮消金窟，風流奈爾何。路随芳草遠，人向夕陽多。曲榭沉絲竹，輕衫鬥綺羅。那堪追往事，獨訪廢襄河。」《寒食》云：「酒熟燄醵醉不辭，服成春暮恰相宜。常疑介子焚山事，又到龐公上冢時。楊柳枝邊人繫馬，棠梨花下鬼吟詩。寶腸天氣晴和甚，試聽簫聲處處吹。」《錢武肅王廟》云：「英雄一事生平恨，不討朱梁報國讎。」《讀茶村先生詩》云：「詩如杜甫傷天實，人是陶潛在義熙。」

劉梧孫興柵詩才敏捷，風發泉湧，七言律最近許丁卯。尤工行楷儷語。嘗受知於楊介坪中丞。居沔之白湖，每遊江漢，道出橘湖，必過予晚香山館，賭酒角詩，盡歡而去。和予《梅花》云：「同此愛梅癖，前身或姓林。山深微見雪，夜静忽鳴琴。不辨古香處，時聞流水音。斷橋斜畔路，攜手一相尋。」《次韵見贈》云：「摇筆光芒争陸離，元音今復得牙期。謂與柳菊倡和詩。開門楮阜憑空怯，擬登橘山不果。往日紅裙何處隨？芳草斜陽遥入畫，小橋春水自吟詩。此來幸拜松烟守，欲報平原合買絲。」「紅裙」句，謂予遊槌山，群婢扶以行，胡前激有「紅裙圍繞過前峰」句也。别後見懷云：「藥罐茗椀受荷襟，誰向橘山碧處尋。林岫杳冥霞雨氣，嘯歌高下鳳鸞音。斷無樵客非同調，賴有劉生識此心。又是如年長日永，可堪緑蔭共眠琴。」

辛巳冬，歸自武林，卜宅縣南槌山之麓，闢小園半畝，種竹栽花，以娱暮景。每花晨月夕，與同人擘牋選韵，射覆圍碁，極宴遊之樂。山館落成，梧孫有句云：「偶蒔疎花簪短鬢，戲栽新竹作遊節。」又：「半丸古墨三升酒，一角閒亭四壁詩。」彭可齋云：「屋小宛同書畫舫，門閒時有漁樵人。」竇藝圃宗惠云：「雨餘移竹穿新徑，風定扶花上短籬。」王賓于宜觀云：「天末懷人曾北顧，花間賭墅又東山。」上巳構湖修模，吴柳碗承焕詩云：「新鶯出谷口，芳草度河干。有客同攜磕，何人賦釆蘭。鷗前波渺渺，花外雨1霭。莫惜芒襄濕，湖山畫裏看。」陳筠軒任云：「趁蝶尋春去，閒登水上亭。柳摇新漲緑，花露遠山青。雅會無前哲，騷壇有獨醒。不須掉蘭槳，騎鶴過前汀。」

王竹嶼行簡好學能文，兼工韵語。坎軻不遇，竟以布衣終。和予《對梅憶梧孫》云：「客去忽聞香在水，天寒惟有鳥窥簷。」又如「野水鷗光白，寒山樹影微」二草閣寒殘照，松林淡晚烟」，均堪入畫。又高松盟「半幅蒲帆秋水闊，一林楓葉夕陽紅」、竇藝圃「野水寒蘆漁放艇，夕陽風笛牧歸村」，皆沌上之錚铮者。

釋德修字韵禅，自南海歸，摘其《遊草》過訪。江風颯颯，不遠數十里破浪而來，其眷戀舊雨如此。贈予詩云：「坐卧楠峰下，倫然遠世情。開軒黄葉墮，掃徑碧雲横。茶罷聞山雨，詩成掣海鯨。八年重得見，懷抱一時傾。」有《移艇看山圖》，予題云：「昔予泛烟艇，飽看浙西山。今日讀君畫，彌清塵外顔。況聞海潮至，遠自普陀還。遥想安禪處，雲巒杳靄間。」廣純字常净，精於弈，兼工韵語。警句云：「千花明斷塔，一鳥下寒塘。」「江帆秋共遠，巖樹雨先昏。」餐霞字赤城，有句云：「滿塢茶烟孫竹緑，一痛蕉雨祖燈紅。」皆吾邑近日詩僧。坡公所謂「無蔬筍氣」者也。

劉松嵐觀察大觀《過漂母祠》云：「一鹿初收一雉來，母恩雖報母心哀。祠前獨立吟飛鳥，無限秋風起釣臺。」梧孫極爲予稱之。然《玉磬山房集》中五言絶句有極佳者，《相思江》云：「我渡相思江，流覽江中水。水流有盡時，相思何時已。」《磯上》云：「流水去不還，山下漁磯冷。磯邊有石鏡，照見群鷗影。」

楊介坪中丞《使滇紀程》一篇，洋洋數千言，讀之覺山川道里之奇險，風土人物之蕃阜，靡不歷歷在目。末附途中諸詩，尤宜參閲。《上拉幫坡至阿都田》云：「危磴一千仞，坡高趁曉行。雨餘添野色，樹杪忽泉聲。雲與馬争路，山隨人進城。崎帽黔地險，底事總難平。」《甲秀樓》云：「甲秀樓高百尺巔，潭名涵碧水痕鮮。玉虹聯社思前日，張蓮濤明府曾於此結玉虹吟社。鐵柱銘勳記昔年。樓旁有西林相國及勒宫保紀功繊柱，樓下爲諸鉅公題名處。幾輩有名題歲月，何人不負此山川。鄂公祠畔憑高望，城市晨炊萬井烟。」《中元洞》云：「傑閣峥蝶瞰衛城，中元第另妙天成。登臨信可延秋爽，呼吸還疑近太清。洞裏古苔含雨氣，巌端飛瀑接灘聲。滇黔名勝尋蹤訪，不負星韜萬里行。」《武陵舟中》云：「淺水蘆花映釣谿，天涵秋影雁聲低。遠山一角疎林外，知是巴邱西復西。」梧孫贈句云：「但肯據鞍同馬援，還應搜句到麋泠。」因記昔年交趾使臣過漢上，避暑後湖天都禪院，爲予書便面一律云：「路入中州眼界寬，山無烟瘴水無瀾。解將聲氣遭逢易，忘却梯航道路難。風送芝蘭來座上，月明珠玉落毫端。詩人更有閒情在，日坐湖船把釣竿。」行書跌宕可喜，扇失去，忘其姓名。

予用漁洋《秋柳》韵詠《秋草》云：「拂砌侵簾半是霜，慵尋舊夢到池塘。誰家裙影涼拖水，如此袍痕怕啓箱。内苑放螢成底事，春風揭蝶感前王。吟鞭指處添惆悵，苜蓿蕭蕭牧馬坊。」大兒琨押「王」字云.，「六朝裙屐銷金粉，白露園陵吊帝王。」吴笏山措光「燒殘野火萬千劫，瘦到空山三兩村」，實藝圃「隱士初歸松菊徑，美人空老苧蘿村」。

予《和白舫過鸚武寺》詩末云：「江草萋萋江水東，寺門長對夕陽紅。行人過此休惆悵，銅雀銷沉總帳空。」擬改「總帳」二字，小女在旁日：「何不云「片瓦空一？」時年十一，頗属穎悟。嘗詠《春柳》云：「楊柳曉風匀，依依緑水濱。不須苦攀折，留拂弄珠人。」

胡湘生茂才炳南有句云：「兩岸蓼花漁放權，一林楓葉客停車。」《糊窗》云：「最宜月上横梅影，好待蠅鑽作鼓聲。」

予最愛陳雲伯《隋宫詞》云：「大業垂楊初賜姓，迷樓面面宫腰憑。錦帆行樂不思歸，零落故宫仁壽鏡。三千殿脚扶龍舟，香風吹暖長淮流。寒雲影奪二分月，景華夜照仙人游。十斛甲煎鏡香靄，院院花枝紛作隧。紅迎鳳輦寶兒花，緑寫蛾眉絳仙黛。長星勸爾酒一杯，李花已逐楊花開。麗華含睇歌《玉樹》，紅梁未醒吴公臺。瓊花歸去春魂蹙，金合同心葬寒緑。十年歌舞劇繁華，空留《南部烟花録》。紫泉宫殿冷棲鴉，曾是當年帝子家。太息阿麼墳畔草，年年青到玉勾斜。」白舫仿段柯古刊友朋倡和之作爲《續漢上題襟集》。雲伯謂琴瑟並陳，笙簧交引，若衆鱗之歸大壑，群羽之萃繁林。摘録於左。《蓼花詞》，白舫云：「江村月落釣船回，短笛横吹泊水隈。唱到冷花紅簇簇，不知雲外曙光催。」程耕雲云：「萬叢如楼爛交加，愛景臺前弄日斜。一夜寒甌遞霜信，粉痕輕褪水益花。」《寒柳》句，金谿李香谷湘云：「小雪江潭晴漠漠，西風城郭暮蒼蒼。」甘泉吴克齋廷讓云：「溺橋幾樹葉全脱，羌笛一聲春未歸。」江陵王我園樹滋云：「杜秋老去殊堪惜，司馬重來未忍攀。」《魯肅墓》，金谿謝小峰有蘭云：「當年鼎足定江東，經國平生第一功。魏武虚要天子詔，先生獨有大臣風。調和兩姓心原苦，慷慨同仇氣亦雄。此日漢陰留古墓，魯山青似建康中。」《石榴花塔》，則全椒王小鶴城樂府擅場，而吾邑吴寶雲松龄「斜照依然留塔影，曉風何忍聽雞聲」一聯殊佳。《題韵禪僧移艇看山圖》七古，則首雲伯，而烏程陸瓣香長春調寄《邁陂塘》云：「點秋光、半篷紅雨，涼波澹藩空碧。畫船載取新詩卷，掉去檄頭三尺。呼白石，共黄鶴飛來、笑弄梅花笛。隔江山色。向摇檀聲中，推窗影裏，吟破楚天寂。晴川外，分得閒鷗片席。瓜皮來往如織。風塵嬾託沿門鉢，且蠟一雙游屐。歸未得，悵箫笠蓑衣、空把綸竿憶。披圖又惜。甚麻國新愁，鱸鄉舊夢，遲泛五湖宅。」李香谷詩思靈敏，不假雕飾，自然合度，有《霞麓山房稿》。白舫與爲莫逆交，復録其古今體爲《香谷詩選》。《曉起懷白舫》云：「昨暮碧雲合，微風生柳條。今晨疎雨歇，涼意出芭蕉。客思如秋澹，溪聲人夜驕。伊人猶宛在，高枕聽江潮。」《漫興》云：「蒼茫雲水西，駅挾浪花飛，落日在江樹，微寒生客衣。吾生徒浪跡，孤權未言歸。憶得溪山好，勞勞心事違。」白舫同里余浣花新傳亦能詩。《遊武昌西山緑陰深處亭》云：「孤亭圍衆峰，益以草木秀。時聞一鳥啼，密蔭永清畫。何處理眠琴，铮琮響岩溜。」

李海駅觀察宗傳和友人《黄陵廟》云：「木落洞庭波，黄陵廟若何。蒼梧雲不散，斑竹雨偏多。子有浮湘興，誰爲鼓權歌？芷蘭蕭瑟處，愁絶弔雙娥。」

周蘇門明府向青宰吾邑，餘事作詩，嘗與白舫、浣花相唱和。時雲伯寓省垣，郵筒往來，風雨無間。海馭觀察序其《勾麓山房集》，謂詠史諸篇，尤善於持論。兹録《過彭澤》云：「千古陶彭澤，清風尚此間。人家都抱水，城郭半依山。孤嶼鐘聲遠，平沙漁唱閒。東風吹五柳，飛鳥亦知還。」《庾公樓》云：「當日荆襄鎮上游，庾公曾此領名州。祇談風月偏宜夜，如此江山合有樓。當局殷桓誰國士，舊家王謝本清流。不須更灑新亭泪，晉代衣冠總古邱。」《韓薪王湖上騎驢》云：「祖宗百二關河地，留得錢塘裏外湖。大獄已憑三字定，中興自覺一身孤。斜陽歸馬餘殘壘，疎雨寒鴉失故都。老去英雄惟飲酒，六橋時策小奚奴。」《司馬相如》云：「市上猶貽犢鼻羞，枉將消渴説風流。君王已感《長門賦》，却有佳人怨《白頭》。」句如《諸葛武侯》云：「卧龍未遂英雄志，司馬猶欽國士風。」《謁寇萊公祠》云：「樗蒲談笑親臨敵，社稷安危首建儲。」《岳忠武王》云：「雄情欲抵黄龍飲，和議方刑白馬盟。」《讀于忠肅公傳》云：「徽欽榜樣誇奇貨，瑕吕勳名觸佞人。」《昆陽懷古》云：「諸將登壇年正少，老臣投閣死何遲。」《讀史随筆》云：「百二關河哀亞父，八千子弟剩虞姬。」「蜀棧燒殘王業始，鴻溝割後霸圖終。」，蒲圻張晴舫至曙寓栖卻月城南，破屋三間，不蔽風雨，筆牀茶竈，吟嘯自如。余與神交有年，一日見寄七律四首，其一云：「繡鉄枯琴載一籐，黄陵磯下泊舟曾。隔溪僧院初聞磬，近市人家漸有燈。高詠滄浪消永漏，醉呼明月作閒朋。那知秋水伊人在，悔不龍門載酒登。」又「悲歌酒肆真無賴，跋履豪門尚未曾」，又「落落古今誰健者，寥寥天壤幾吟朋」。其《月夕坐香佛閣讀友人集》云:「明月滿高閣，照人秋夜長。孤鶴横江去，天風吹夢涼。把君瓊雪句，吟坐佛鑫傍。鐘磬寂無響，悄然聞妙香。」清空淡速，須烹陶家凍茗讀之。句如「風雨人眠早，江湖酒醒遲二「亂蟲如雨響，孤月向人圓」、「水驛殘星外，人家曉夢中」、「雲樹極天勞遠夢，關河滿眼入羈愁」、「荒店閉門村酒惡，萬山窺夢雨聲多二「河聲閲世自終古，湖氣上天成白龍」。晴舫爲白蕪先生孫，其詩清真峭拔，信家學之有淵源也。黄心盒《月湖雜詩》有「一瓣桃花一美人」之句。予《題九九消寒圖》云：「一瓣梅花一首詩。」

同里胡藕激茂才遠秀性曠達，豪於飲，自號酒蕩子。每宴客，杯盤狼籍，議論風生。研究經史，工制藝，詩其餘事，然頗多性靈語。有句云：「皎如玉樹風前立，清比梅花竹外斜。」「蝸角功名來不易，雞窗燈火笑徒勞。」《枉贈》云：「人生七十古來稀，小隱多年住釣磯。出岫可知雲意嬾，閉門不覺世情非。心懸令子呈三策，手種名花坐四圍。擘得蠻箋題好句，行間流露是天機。」震澤金山甫茂才錫桂家赤貧，環堵數版，吟詠自如。著有《谿雲閣稿》，身後白舫爲捐貲付梓。《春柳》云：「春來何處最相思，野店山橋露酒旗。鶯背嫩黄裁細葉，鴨頭新緑卧横枝。生憐殘月三分墮，禁得東風一面吹。畫出小蠻好身手，雙鬟定唱白家詩。二黄金爲楫桂爲舟，載得名姬字莫愁。一桁飛花催打槳，半灣流水照梳頭。玉關有恨吹羌笛，銀蒜無情鎖畫樓。記得板橋千萬樹，舊曾游處路悠悠。」

劉亦陶茂才本唐居天門之五華山，即鍾伯敬先生故里。真、行書出入晉、唐，兼畫竹蘭。寓漢上，避水來黄磯。袖詩過訪，情誼款洽。録其《寓齋偶述》云：「得遇仙人王子喬，同來磯下弄輕橈。漢口大水，值王進之歸，遂同至黄磯，主其家。幾回問水將書寄，忽漫看雲把鶴招。夜月移花催好句，秋風吹浪過平橋。一枝權作羈棲計，日寫《黄庭》慰寂寥。」句云：「金盡庸夫侮，詩成志士憐。」「夜涼蟲語豆花下，雨過水穿瓜蔓中。」

天門王晉卿明經銓《詠石竹》云：「麝香眠雨後，翦碎海霞紅。粲粲臨階久，羅衣怯晚風。」亦陶語余云：「潛江李瑶臺九苞、邑人鄧竹卿瑞筠，家徒四壁，苦心孤詣，俱坎填以終。所存篇什寥寥，恐久而湮没，君其録入《詩話》。」余感亦陶生死友誼之重，爲録李《旅邸即事》云：「他郷初作客，獨坐覺淒然。風捲空增葉，寒生隔水蟬。烟綃籠浦激，雁字寫雲天。鄉信無由達，愁吟夜不眠。」鄧《詠紅菊》云：「秋風秋雨易傷神，紅菊花繁落帽辰。疑作醉顔陪靖節，宛開笑口對靈均。世人白眼休教看，處士丹心合與論。堪歎芙蓉不如陋，猶呼兄弟索相親。」王賓于茂才工舉子業，耽吟詠，家有園亭竹石之勝。與予衡宇相望，朝夕過從。及亦陶來，觴詠更無虚日。《贈亦陶》云：「欣逢樸被此經過，掃榻荒齋帶薜蘿。落月停雲情自遠，唐碑晉帖手重摩。惜無繭紙供揮灑，幸有蘇門共嘯歌。不信青袍似春草，墨痕更比酒痕多。」《同亦陶枉過次韵》云：「同訪孫莘老，清言喜共聞。水光當户映，秋色隔簾分。細雨侵桐帽，新詩寫練裙。淹留文字飲，籬角已斜噫。」《湖上柳枝》云：「桃花水淺蕩輕橈，夾岸垂楊似六橋。雨細風斜寒尚峭，不關離别也魂銷。」

全椒金子春茂才望華，吴、楚知名士也，雖溷跡市廛，手不釋卷。餘事作詩，已得此中三昧，所著《筆山吟屋詩稿》，各體俱工，五七古尤爲卓絶，惜難具録。《題戴小蘿玉厨山館圖》云：二徑松杉密，青浮雨後苔。吟聲過湖去，山色隔江來。偶貰論文酒，時登弔古臺。紅塵飛不到，何用訪蓬萊。」《琴臺看芍藥》云：「千朵玲瓏露影滋，鈎簾坐對曉晴時。客因結伴來何暮，花爲留春放獨遲。絃外湖山餘古意，江南櫻笋動相思。詩成且覓高樓醉，莫折瓊苞感鬟絲。」警策則有「曉月真如詩意淡，江流不敵别愁長」、「倦游心似投林鳥，惜别人如上水船」，飽麗則有「春藏楊柳尋蘇小，曲唱迴風對麗娟」、「誰量金谷珠千斛，怕倚瓊樓笛一枝」。他如「三徑黄花孤客夢，四山紅葉故關秋」、「老屋秋風蘿未補，疎籬小雨菊猶存」、「到處青山容蠟屐，此行赤壁可維舟」、「春雨杏花歸客路，東風楊柳霸王城」，皆有目送手揮之妙。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

第八册目次

昭昧詹言 方東樹

陶詩附考附解招魂 方東樹

竹林答問 陳僅

静遠草堂詩話 周樂清

試律須知 翁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