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44

作者: 方東樹

昭昧詹言提要

《昭昧詹言》十卷續八卷續録二卷,據光緒十七年重刊本點校。撰者方東樹(一七七二——一八五一),字植之,號副墨子,安徽桐城人。諸生。有《漢學商兑》等。《清史稿》卷四八六有傳。方氏十試不第,五十歲始絶意仕進。師事姚鼐,與梅曾亮、管同、劉開合稱姚門四弟子。此書原爲王漁洋《古詩選》、姚惜抱《今體詩鈔》之批語,道光中彙編成書,初十卷五古,續八卷七律,續録二卷七古,凡三體,頗見次第。蓋王選原即精於五古,姚選則不録其五律,而七古則初唐以前及金元以後皆不録,僅取盛唐至南宋諸家,減併爲二卷,置之最末。(續録卷一總論七古)民國初武强賀氏刊二十一卷本置七古於七律前,似乎循王、姚原選前後之序,實未得方氏之旨也。有道光十九年自序,然生前一直未刊。「顧自以講解太絮,嫌近於陋,不欲播世,惟篤學好古之士傳抄而已」(方宗誠《校刊儀衛軒詩集後序》)。而方氏次年之跋,亦自言「雖陋而亦無可詬病者」,躊躇之意仍未之去。實則方氏於此書極具用心,其詩觀盡付其中,而非批語之簡單彙編而已。各體前作有通論,各家前列有總評,各家之評中每有勾貫前後詩人詩風比較之言,體例於王、姚二家之原選沿革有序。又頗存桐城諸老方苞、姚範、姚鼐之語,二姚之語多得自親炙,全書可謂桐城詩法之淵藪也。大要有二:一日樹大家之範,一日以文法説詩。其大家之謂者,必是能運文法者。漢魏六朝曹植、阮籍、陶淵明及鮑、謝之於五古,唐宋李、杜、韓、蘇、黄之於七古、七律,其中杜、韓兩家之五七言古體,杜、黄兩家之三體齊備,最當其法‘「昭昧」而「詹言」之,尤在此三家。此份詩體、詩家名單,誠爲歷來格、法全備之嚴選者也。方氏挾桐城文派全盛之勢,以文法代詩法,以通否古文爲詩家之條件,「故嘗謂詩與古文一也。不解文事,必不能當詩家著録」(續卷一)。「字句文法,雖詩文末事,而欲求精其學,非先於此實下功夫不得」(卷一)。「讀阮公、陶公、杜、韓詩,須求其本領,兼取其文法」(卷四)。「杜、韓乃以《史'《漢》爲之,幾與六經同工」(卷一)。「觀韓、歐、蘇三家,章法剪裁,純以古文之法行之,所以獨步千古。南宋以後古文之傳絶,七言古詩遂無大宗」(續録卷一)。放翁「不解古文,不能作古詩,所以不可人意也」(續録卷二)。謂七律有杜甫與王維二派,亦分别以太史公文與班孟堅文擬之(續卷四)。具體評詩亦著眼於文法,「杜《九日》用文章叙事體」(同上),「韓公《南溪始泛》三篇、《寄元協律》四篇、《送李翱》、《寄鄂岳李大夫》等,皆是文體白道,但序事而一往清切」(卷九)。易姜白石之理、意、想、自然之四「高妙」爲「用意高妙、興象高妙、文法高妙」(卷一)。按歷代言詩法,唐前大抵賦、比、興三法足矣,至宋人詳於字法、句法:而至方氏之「文法」,則又進於章法矣。其頓束離合、斷續向背,種種之法,莫不於起處、中間、末收佈置之。杜、韓、黄外,六朝之謝靈運,已當得章法之「正格」、「中鋒」,「謝公每一篇經營章法,其文法至深,頗不易識」(卷五),《廬陵王墓下作》、《登池上樓》諸作之謀篇佈局,俱爲細繹之。方氏非惟不滿嚴滄浪反對「以文爲詩」之立場,其説竟至於「以詩爲文」矣。稍前翁覃溪「肌理」説亦好析紋理脈絡,然猶謹守詩法,不越雷池。方氏説法條辯,較之覃溪堅確,實則詩趣大損矣。兩家皆從漁洋人,(方氏本就漁洋之選立論,姚選亦自謂「盡漁洋之遺志」。)又皆從漁洋出,然漁洋於翁氏猶不失爲大家,於方氏則降爲名家矣。一專於詩,一泛於法,遂有此異。方氏重「文法二又不如同時之《養一齋詩話》重「質實」能得本朝詩之趣味。以其重「文法」之立場,而斥「袁簡齋、錢藤石、趙甌北俗派」(續録二),不免失之眉睫矣。蓋簡齋詩文並擅,莓石以文爲詩,皆有重名於當時也。總之,此書未能盡善,撰者亦終未能自信。末附方氏選諸家詩話二百餘則,小序不忘引謝榛「古人論詩舉其大要,未嘗喋喋以洩真機,恐人小其道也」云云,而自嘲「余此所纂陋矣」,似終未能自安也。此書又有方宗誠輯《節録》四卷,藏安慶市圖書館,鈔本未刊。

昭昧詹言提要

昭昧詹言述恉

昔張衡稱立事有三,言爲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性喜文字,亦好深思,利害之際,信古求真。商榷前藻,證之不遠;雖百家爽籟,吹萬自已,古之人與其不可傳者死矣,求得與不得,曷益損乎?顧念朝華已謝,夕秀方衰,鑿椒矯蕙,以爲春日之模糧焉。勤恁微明,庶彼炳燭,且令昭昧之情,無閒今昔云爾。道光己亥八月副墨子。

此書麤記臆見,未嘗敢以示人。今年自粤返里,偶出以示吾友。吾友意以古人稱金緘不度,似此和盤托出用意,爲體太陋,大雅所不出也。余聞而深契之,甚自煉悔。竊以行年七十而知六十九年之非,皆賴吾友之德,直欲悲涕自捫,豈止三日耳聾已也。亟擬焚棄,以掩吾醜。既而反心審思,釋氏有教、乘兩門,教者講經家也;教固不如乘之超詣,然大乘之人未有不通教者。如天台智大師,先習教,後乃教乘雙修。在吾儒,若漢人訓詁,教也;宋儒發明義理,身體而實踐,乘也。然使語言文字之未知,作者年歷行誼之未詳,而護謂吾能得其用意之精微,立言之甘辛,以大乘自處,而卒之謬誤百出,捫燭扣槃,盲猜臆説,誣古人,誤來學,吾誰欺乎!千百年除李、杜、韓、歐敷公外,得真人真知者寥闊少見,則何如求通其詞、求通其意之確有依憑也。吾觀古今才高意廣、自矜大雅,而心粗意浮、蔽於虚妄,卒不登作者之堂,當作者之錄者如牛毛,則余此書雖陋,而亦無可詬病者。使言之失當而有誤,不可以質古作者,斯當詬病耳。嘗論殷浩焚經,方爲不仁;成物之智,聖人不廢也。庚子五月初二日再記。

唐劉捷卿不以所著示人,高懷遠抱,卓見過人,而羊叔子又不免嗜名過甚,二者皆屬私妄。君子立德、立功、立言,欲以覺世,救世明道,期有益於人而已。傳不傳,於己何與焉?嘗論殷浩焚經,方爲不仁,由今觀之,其所見亦甚鄙小。不思聖爲天口,六經皆集驗良方,而聖人曷嘗秘惜之,不以傳於人邪?若鄭所南之沈井,謝皋羽之殉葬,又别有傷心之故。全謝山云:「司空表聖、韓致光雖忠,然不讀《一鳴集》、《翰林集》,無以知立言之功,所以枉三不朽也。」壬寅九月又記。

昭昧詹言卷弟一 副墨子闇解

通論

傳曰:「詩人感而有思,思而積,積而滿,滿而作。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詠歌之。」愚按:以此意求詩,翫《三百篇》與《離騷》及漢、魏人作自見。夫論詩之教,以「興、觀、群、怨」爲用。言中有物,故聞之足感,味之彌旨,傳之愈久而常新。臣子之於君父、夫婦、兄弟、朋友、天時、物理、人事之感,無古今一也,故曰:詩之爲學,性情而已。

思積而滿,乃有異觀,溢出爲奇。若弟彊索爲之,終不得滿量。所謂滿者,非意滿、情滿即景滿,否則有得於古作家,文法變化滿。以朱子《三峽橋》詩與東坡較,僅能詞足盡意,終不得滿,無有奇觀,何不及朱子此詩者邪?

朱子日:「文章要有本領,此存乎識與道理。有源頭則自然著實,否則没要緊。」又曰:「須靠實,説得有條理,不要架空細巧。」論議明白,曉然可知。愚謂詩亦然。否則没要緊,無歸宿,何關有無。古人皆於本領上用工夫,故文字有氣骨。今人只於枝葉上粉飾,下稍又並枝葉亦没了。文字成,不見作者面目,則其文可有可無。詩亦然。

詩文與行己,非有二事。以此爲學道格物中之一功,則求通其詞,求通其意,自不容已。天不假易,豈輕心以掉,旦夕速化之所能也?《大學傳》曰:「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詩以言志。如無志可言,彊學他人説話,開口即脱節,此謂言之無物,不立誠。若又不解文法變化、精神措注之妙,非不達意,即成語録腐談,是謂言之無文無序。若夫有物有序矣,而德非其人,又不免鸚鵡、猩猩之誚。莊子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嘗讀相如、蔡邕文,了無所動於心。屈子則淵淵理窟,與《風》、《雅》同其精蘊。陶公、杜公、韓公亦然。可見最要是一誠,不誠無物。誠身修辭,非有二道。試觀杜公,凡贈寄之作,無不情真意摯,至今讀之,猶爲感動。無他,誠焉耳。彼以料語妝點敷衍門面,何曾動題秋毫之末?修詞立誠,未有無本而能立言者。且學無止境,道無終極。凡居身居學,纔有一毫僞意,即不實,纔有一毫盈滿意,便止而不長進。勤勤不息,自然不同。故日:其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嘗論凡著一書,必使無一理之不具,否則偏隘,此孟子所謂「觀水之瀾,容光必照」。自然發露,非鋪陳賣弄,使盡見也。凡著一書,必有宗旨,否則淺陋無本,一望絶潢斷港、黄茅白葦而已。此二義作詩亦然。然須妙會其旨,不可執著。若執著,必將高張土梗,稗販腥腐,豈惟不可當著書,抑於斯文真脈遠矣。

昔人言《六經》以外無文章,謂其理、其詞、其法皆備,但人不肯用心求之耳。苟用力於《六經》,兼取秦、漢人之文,求通其意,求通其詞,何患不獨有千古?惜余悟之晚,精力已衰,不能精誦矣。韓公一生只用得此功,故獨步千古。

姚薑塢先生論黄梨洲文曰:「流覽多愛,浸淫於後代文集而不自振。亦由其才思不奇,識尤卑凡,好易而畏難故也。」竊謂今人所以不及古者,悉坐此病。地醜德齊,自謂雄長,卒莫相尚。韓公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謝茂秦不許用唐以後事,皆恐狙於近而不振也。大約今學者,非在流俗裏打交滚,即在鬼窟中作活計,高者又在古人勝境中作優孟衣冠。求其卓然自立,冥心孤詣,信而好古,敏以求之,洗清面目,與天下相見者,其人不數遘也。以《三百篇》、《離騷》、漢、魏爲本,爲體,以杜、韓爲面目,以謝、鮑、黄爲作用,三者皆以脱盡凡情爲聖境。以《六經》較《莊子》,覺《莊子》意新奇佻巧。以《六經》較屈子,覺屈子詞膚費繁縛。然而一則醒豁呈露,一則沈鬱深痛,皆天地之至文也。所以併驅《六經》中,獨立千載後。莊以放曠,屈以窮愁,古今詩人不出此二大派,進之則爲經矣。漢代諸遺篇,陳思、仲宣,意思沈痛,文法奇縱,字句堅實,皆去經不遠。阮公似屈,兼似經。淵明似莊,兼似道。此皆不得僅以詩人目之。其後惟杜公本《小雅》、屈子之志,集古今之大成,而全渾其迹。韓公後出,原本《六經》,根本盛大,包孕衆多,巍然自開一世界。東坡横截古今,使後人不知有古,其不可及在此,然遂開後人作滑俗詩、不求復古亦在此。太白亦奄有古今,而迹未全化,亦覺真實處微不及阮、陶、杜、韓。蘇子由論太白,一生所得,如浮花浪藥,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今觀其詩,似有然者。要之皆天生不再之才矣。南宋以來詩家,無有出李、杜、韓、蘇四公境界,更不向上求,故亦無復有如四公者。一二深學,即能避李、蘇,亦止追尋到杜、韓而止。乃若其才既非天授,又不知杜、韓之導源《經》、《騒》,津逮漢、魏,奄有飽、謝處,故終亦不能到杜、韓也。

古人用意深微含蓄,文法精嚴密邃,如《十九首》、漢、魏、阮公諸賢之作,皆深不可識。後世淺士,未嘗苦心研説,於詞且未通,安能索解?此猶言其當篇用意也。若夫古人所處之時,所值之事,及作詩之歲月,必合前後改之,而始可見。如阮公、陶公、謝公,苟不知其世,不攷其次,則於其語句之妙,反若曼羨無謂,何由得其義、知其味、會其精神之妙乎!故吾於陶公、謝公,皆依事大概,移易前後題目編次,俾其語意諸事明曉,而後得以領其妙。及其語言之次弟。如「首夏猶清和」,「猶」字承《南亭》「朱明」句來。「客程倦水宿」承《初往桐窟》、《富春渚》、《七里瀧》、《道路憶山中》來。否則此「倦」字不著力,無精神,信手填湊,若今人所爲矣。姑舉此以隅反可也。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此爲學詩最初之本事,即以意逆志之教也。若王阮亭論詩,止於掇章稱詠而已,徒賞其一二佳篇佳句,不論其人爲何如,又安問其志爲何如,此何與於詩教也?

古人文字淵奥,非精思冥會,不能遽通。思之既通,則見其情文併合,詞理掳要,變化曲折,甘苦難易之分齊,愜心滿志。直是可歌可泣,可興可觀,可群可怨,可以事父與君,可以勵志風世,味之彌旨而不可厭。僻者學之,非淺則僞。深隱則如設覆射謎,矜露爲奇,則如牛鬼蛇神,全失蘊韵。其氣骨輕浮而粗硬,其意味短淺而不通。

求通其詞,求通其意也。求通其意,必論世以知其懷抱,然後再研其語句之工拙、得失所在,及其所以然,以别高下、決從違。而其所以學之之功,則在講求文、理、義。此學詩之正軌也。又有文、理、義皆得,而不必求其意,論其世,弟如鳥獸好音之過耳,亦爲人所愛賞而不欲廢者,如齊、梁人及唐韋、柳、王維是也。此禅家别傳,無關志持者耳。

李習之云:「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於後代。」習之學於韓公,故其言精審如此,乃法言也、微言也。

文者,詞也。其法萬變,而大要在必去陳言。理者,所陳事理、物理、義理也。見理未周,不骸不備,體物未亮,狀之不工,道思不深,性識不超,則終於廉淺凡近而已。義者,法也。古人不可及,只是文法高妙,無定而有定,不可執著,不可告語,妙運從心,隨手多變,有法則體成,無法則儈荒。率爾操#,縱有佳意佳語,而安置布放不得其所,退之所以譏六朝人爲亂雜無章也。非淹貫墳籍,不能取詞。非深思格物、體道躬行,不能陳理。若徒向他人借口,縱説得端的,亦只勦説常談。彊哀者無涕,彊笑者無歡,不能動物也。非數十年深究古人,精思妙悟,不解義法。大抵筆懦力薄,不足以自達其意,或有才筆矣,而又据猿,此皆詞上事:若氣體輕浮,寡要不歸,不能持論,是理上事。貫乎二者,詞理俱得,而文法不妙,亦猶夫凡俗而已。其要歸於學識。有文通而理不通者,是學上事。有理通而文不通者,是才上事。文與理俱清通,而平滞無奇妙高古驚人,是法上事。然徒講義法,而不解精神氣脈,則於古人之妙,終未有領會悟入處,是識上事。朱子日:「學文學詩,須看得一家文字熟,向後看他人亦易知。」姬傳先生云:「凡學詩文,且當就此一家用功,良久盡其能。真有所得,然後舍而之他。不然,未有不失於孟浪者。」李習之日「創意遣詞,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云云。竊謂此所謂入簷蔔之林,不贱餘香者。當其讀時學時,先須具此意識,以專取之。既造微有得,然後更徙而之他。如曹、阮、陶、謝、鮑、杜、韓、蘇、黄諸家,一一用功,實見各開門户,獨有千古者,方有得力處。否則,優孟笑號,皆僞也。

古人得法帖數行,專精學之,便足名家。歐公得舊本韓文,終身學之。此即宗杲「寸鐵殺人」之惜。孟子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資深居安,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古人之進德修業,未有不如此者也。右軍云:「使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

讀萬卷書,又深解古人文法,而其氣懦弱,其詞平緩無奇者,陸士衡是也。豈真患才之多與?抑人之得天者,固各有所限也。如荀子義理本領豈不足,而文乃不如李斯。故知詩文雖貴本領義理,而其工妙,又别有能事在。

凡學詩之法,一日創意艱苦,避凡俗淺近習熟迂腐常談,凡人意中所有。二日造言,其忌避亦同創意,及常人筆下皆同者,必别造一番言語,却又非以艱深文淺陋,大約皆刻意求與古人遠。三日選字,必避舊熟,亦不可僻。以謝、飽爲法,用字必典。用典又避熟典,須换生。又虚字不可随手輕用,須老而古法。四日隸事避陳言,須如韓公翻新用。五日文法,以斷爲貴。逆攝突起,峥峰飛動倒就,不許-筆平順挨接。入不言,出不辭。離合虚實,參差伸縮。六曰章法。章法有見於起處,有見於中間,有見於末收。或以二句頓上起下,或以二句横截。然此皆爲淺之迹,如大謝如此。若漢、魏、陶公,上及《風》、《騒》,無不變化人妙,不可執著。鮑及小謝,若有若無,間有之,亦甚短淺,然自成章。齊、梁以下,有句無章。迨於杜、韓,乃以《史》、《漢》爲之,幾與《六經》同工。歐、蘇、黄、王,章法尤顯。此所以爲復古也。

朱子論文,忌意凡思緩、歐《六一居士傳》。軟弱、没緊要、不仔細、詞意一宜無餘、浮淺、不穩、絮、説理要精細,却不要絮。巧、東坡時傷巧。昧晦、荆公、子固。不足、歐公。輕、薄、冗。南豐改後山文一事可思。愚謂此雖論文,皆可通之於詩。

文字精深在法與意,華妙在興象與詞。

漢、魏、阮公、陶公、杜、韓,皆全是自道己意,而筆力彊,文法妙,言皆有本。尋其意緒,皆一綫明白,有歸宿,令人了然。其餘名家,多不免客氣假象,並非從自家胸臆性真流出。如醴陵《雜擬》、陸士衡等擬古,吾不知其何爲而作也。惟大家學有本源,故説自己本分話,雖一滴一勺,一卷一撮,皆足見其本。孟子所謂「容光水瀾」也。如是方合於「興、觀、群、怨」六義之旨。

古人詩文無不通篇一意到底者。此是微言,須深思玄悟,毋忽。

屈子之詞與意,已爲昔人用熟,至今日皆成陳言,故《選》體詩不可再學,當縣以爲戒。無知學究,盜襲分土集,自以爲古意,令人憎厭。故貴必有以易之,令見自家面目。否則人人可用,處處可移。此-杜、韓、蘇、黄所以不肯随人作計,必自成一家,誠百世師也。大約古人讀書深,胸襟高,皆各有自家英旨,而非徒取諸人。夫屈子幾於經,淺者昧其道而襲其詞,安得不取憎於人。朱子論柳宗元《對天問》,以爲學未聞道,而誇多街巧之意,猶有雜乎其間。柳此文乃以正屈子者,而猶然,況不及柳者乎?

屈子、杜公時出見道語、經濟語,然惟於旁見側出,忽然露出乃妙。若實用於正面,則似傳注語録而腐矣。或即古人指點,或即事指點,或即物指點,愈不倫不類,愈見妙遠不測。苦語亦然,不宜自己正述,恐失之卑儉塞乞,若説則索興説之,須是悲壯蒼涼沈痛,令人感動心脾,如《奉先》、《述懷》等作。固貴立意,然古人只似帶出,似借指點,或借證明,而措語又必新警,從無正衍實説。此當於《十九首》、漢、魏、阮公求之。若袁宏《詠史》,春滯吃呐,叔夜《贈二郭》,鋪陳平鈍,皆無足取。今世詩人,詠懐擬古,祇解辦此而已。

但從詩作詩,而詩外無餘境道理,則祇成爲詩人而已。古人所以必言之有物,自己有真懷抱。故日「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又曰「詩罷地有餘,篇中發清省」,又曰「高懷見物理,詩家一標準」,「清詩近道要,識子用心苦」,「情窮造化理,學貫天人際」。若但從古人句格尋求,而不得其意用,非落窠臼,即成模擬形似。或能造真理,詩外有餘境矣,而才力不雄,句法不妙,不快人意,又成鈍根。意已經前人説過,切忌襲用。或借作證,或借指點作慨歎。如魏武帝用微子、《東山》詩,劉越石用太公諸人,而自己行文以驅使之,則可。

凡作文與詩,有一題本分所當有者,有作者自己才學識襟抱之所有者。既自家有才有學識,又必深有得於古人真傳一脈,方爲作者。若僅於詞足盡題,奚有異觀。

用意高深,用法高深,而字句不典,不古,不堅老,仍不能脱凡近淺俗。故字句亦爲文家一大事。不知用意,則淺近。不知用法,則板俗。不知選字造語,則滑熟平易。

字句文法,雖詩文末事,而欲求精其學,非先於此實下功夫不得。此古人不傳之秘,謝、鮑、韓、黄屢以詔人,但淺人不察耳。

韓公云:「爲古文豈獨取其句讀不類於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詞。通其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公之意以詞爲筌蹒。世論公爲「因文見道」,觀此則公實「因道求文」,而併得其文焉。顧求句讀不類於今,非學文之本,而已爲三昧秘密。田饒曰:「雞有五德,而君猶漁而食之,以其所從來近也。」今欲學詩文,當審斯二義。

薑塢先生曰:「字句章法,文之淺者,然神氣體勢,皆因之而見。」又曰:「凡文字貴持重,不可太近颯灑,恐流於輕利快便之習。故文字輕便快利,便不入古。纔説仙才,便有此病。太白、東坡,皆有此患。」按:此皆精識造微之論。

又曰:「宋以後不講句字之奇,是一大病。」余謂獨南豐講之,而世人不之知。嘗論南豐字句極奇,而少鼓蕩之氣。又篇法少變换、斷斬、逆折、頓挫,無兀傲起落,故不及杜、韓。大約南豐學陶、謝、鮑、韓工夫到地,其失在不放,一字一句,有有車之用,無無車之用。然以句格求之,則其至者,直與謝、陶、鮑、韓並有千古,其次者,亦非宋以來詩家所夢及。惜乎世罕傳誦,遂令元文處幽,不得與六一、介甫、山谷並耀。豈其文盛而詩晦,亦有命存邪?公自言:「但取當時能託意,不論何代有知音。」公固不以世俗之知縈其曠遠之高致矣。

朱子曰:「韓子爲文,雖以力去陳言爲務,而又必以文從字順各識其職爲貴。」此言乃指出文章利害,旨要深趣,貫精编而不二者矣。淺俗之輩,指前相襲,一題至前,一種鄙淺凡近公家作料之意與詞,充塞胸中喉吻筆端,任意支給,雅俗莫辨,頃刻可以成章,全不知有所謂格律品藻之説,迷悶迎拒之艱。萬手雷同,爲儈俗可鄙,爲浮淺無物,爲農獵可賤,爲纖巧可憎,爲凡近無奇,爲滑易不留,爲平順寡要,爲遣詞散漫無警,爲用意膚泛無當,凡此皆不知去陳言之病也。又有一種浮淺俗士,未嘗深究古人文律,貫序無統,僻晦翳昧,顛倒脱節,尋其意緒,不得明了。或輕重失類,或急突無序,或比僚不倫,或疏密離合,浮切不分,調乖聲啞,或思不周到,或事義多漏,或贅疣否隔,爲駢拇枝指,或下字懦,又不切不確不典,凡此皆爲不知文從字順各識其職之病。

祇是一熟字不用,以避陳言,然却不是求僻,乃是博觀而選用之,非可以餌釘外換也。至於興寄用意尤忌熟,亦非外鎳客氣假象所能辦。若中無所有,向他人借口,祇開口便被識者所笑。二者既得,又須實下深苦功夫,精思審辨古人行文用筆章法音響之變化同異,而真知之。須使後世讀其言,服其工妙,而又攻其人,論其世,皆本其生平性情行事而載之,乃能不朽。以新意清詞易陳言熟意,惟明遠、退之最嚴,政如顔公變右軍書,爲古今一大界限。所謂詞必己出,不隨人作計。後來白石、山谷,又重申厲禁。無如世人若罔聞知。只坐詞熟,轉晦意新;而況意又未新邪?然纔洗此病,又入魔道。如近人某某随口率意,蕩滅典則,風行流傳,使風雅之道幾於斷絶。而後二一贋古者^^起而與之相持,而才又不能敵之。古今道德文章,不出此二界,而真統恒虚無人焉。

以謝、鮑、韓、黄深苦爲則,則凡漢、魏、六代、三唐之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皆陳言不可用。非但此也,須知《六經》亦陳言不可襲用,如用之則必使入妙。

能多讀書,隸事有所迎拒,方能去陳出新入妙。否則,雖亦典切,而拘拘本事,無意外之奇,望而知爲中不足而求助於外,非熟則僻,多不當行。姬傳先生云:「阮亭四法,一「典一字中,有古體之典,有近體、絶句之典。近體、絶句之典,必不可入古詩。其『遠」二諧一二則一三字亦然。」可知非博必不韓、黄之學古人,皆求與之遠,故欲離而去之以自立。明以來詩家,皆求與人似,所以多成剽襲滑熟。

求與古人似,必求與俗人遠。若不先與俗人遠,則求似古人亦不可得矣。

姜白石擺落一切,冥心獨造。能如此,陳意陳言固去矣,又恐字句率滑,開儈荒一派。必須以謝、鮑、韓、黄爲之圭臬,於選字隸事,必典必切,必有來歷。如此固免於白腹杜撰矣,又恐搏摺稗販,平常習熟濫惡,則終於大雅無能悟人。又必須如謝、鮑之取生,韓公之翻新,乃始真解去陳言耳。好用虚字承遞,此宋後時文體,最易軟弱。須横空盤硬,中間擺落斷翦多少軟弱詞意,自然高古。此惟杜、韓二公爲然,其用虚字必用之於逆折倒找,令人莫測。須於《三百篇》及杜、韓用虚字處,加意研揣。

謝、鮑、杜、韓,其於閒字語助,看似不經意,實則無不堅確老重成鍊者,無一懦字率字便文漫下者。此雖一小事,而最爲一大法門。苟不悟此,終不成作家。然却非雕飾細巧,只是穩重老辣耳。如太白豈非作祖不二,大機大用全備?世人不得其深苦之意,及文法用筆之險,作用之妙,而但襲其詞,率成滑易。此原不足爲太白病,但下流不可處,要當戒之。太白之後,真知太白,惟有歐陽公。其言太白用意用筆之險,曰:「回視蜀道如平川。」此語可謂真能學太白矣。

欲成面目,全在字句音節,尤在性情。使人千載下,如相接對。

作詩切忌議論,此最易近腐,近絮,近學究。

叙述情景,須得畫意,爲最上乘。

李太白言他人之語,爲春無草木,山無烟霞。可悟西崑諸公之句,即洞山禪所云「十成死句」也。郭景純云:「林無静樹,川無停流。」嵇中散云:「手揮五弦,目送飛鴻。」此皆所謂一喝不作一喝用也。可悟死句之無味。然專講之,又恐纖佻,爲鍾、譚惡習。

用事忌出一處一書,如既本昔人陳意,事詞又出一處,此最不可。姑舉某詩某句以「荆凡」對「臧穀」爲例。

薑塢先生曰:「大凡文字援據,雖有詳略,然必具見端末。」余謂作詩無援據之事,而必有序題。大凡變化恣肆,文法高古,超妙人神,全在此一事上講求。

又曰:「昌黎於作序原由,能簡潔,而文法硬札高古。」余以此言移之於詩,如杜公、陶、謝皆然。而漢、魏、阮公,尤錯綜變化不見迹,及尋其意緒,又莫不有歸宿。每見小才説一事,非平鋪挨叙,冗絮可憎,即缺略無頭緒,尋其意脈,不得明了。

凡正發議正用事而又冗衍,無不墮陳腐學究無味鈍根者,然解用吾説,而誠不立,功不深,亦徒爲狼儈氣。言者心聲,未可彊而能也。

古人之妙,有著議論者,則石破天驚.,有不著議論、盡得風流者。然此二派皆有流病,非真有得者,不知其故。

以議論起,易人陳腐散漫輕滑。以序事起,忌平鋪直衍冗絮迂緩。此惟謝、鮑、山谷最工。前人謂小謝工於發端,乃是一格耳,未足蔽一切法也。惟杜公峥綠飛動之勢,遂爲古今弟一妙象。然專學之又有病,惟真好學深思者辨之。

讀古人詩文,當須賞其筆勢健拔雄快處,文法高古渾邁處,詞氣抑揚頓挫處,轉换用力處,精神非常處,清真動人處,運掉簡省、筆力嶄絶處,章法深妙、不可測識處。又須賞其興象逼真處:或疾雷怒濤,或淒風苦雨,或麗日春敷,或秋清皎潔,或玉佩瓊磨,或蕭慘寂寥。凡天地四時萬物之情狀,可悲可泣,一涉其筆,如見目前。而工拙高下,又存乎其文法之妙。至於義理淵深處,則存乎其人之所學所志、所造所養矣。

文字忌語雜氣輕,既無根柢,又無功力,尚不能深清雅潔,無論奇偉。

文字要奇偉,有精采,有英氣奇氣。《荀子》、《國語》皆委靡繁絮,不能振起。此亦非關世盛世衰。如變《風》、變《雅》、《離騒》,豈非衰世之文,而戰國、楚、漢尤爲亂世,其文奇偉,亘古莫及。但奇偉出之自然乃妙,若有意如此,又入於客氣矜張,僞體假象。此存乎其人讀書深、志氣偉耳。若專學詩文,不去讀聖賢書,培普本源,終費力不長進,如韓公便是百世師。

朱子論孟子説義理,精細明白,活潑潑地;荀子説了許多,令人對之如喫糙米飯。又論作文不可如秃筆寫字,全無鋒刃可觀。愚謂作詩文雖有本領,而如喫糙米飯,如秃筆寫字,皆無取。昔人議《聖教序》爲板俗,今如某公之文,某公之詩,便是如此。雖亦有本領,不得古人行文之妙,則皆無當於作。故本領固最要,而文法高妙,别有能事。

朱子曰:「行文要緊健,有氣勢,鋒刃快利,忌軟弱寬緩。」按此宋歐、蘇、曾、王皆能之,然嫌太流易,不如漢、唐人厚重,然却又非鍊局減字法,真知文者自解之。以詩言之,東坡則是氣勢緊健,鋒刃快利,但失之流易不厚重,以此不及杜、韓。在坡自得超妙,而陋才崽士,以猥庸才識學之,則但得其流易之失矣。

氣勢之説,如所云「筆所未到氣已吞」,「高屋建飘」,「縣河洩海」,此蘇氏所擅場。但嫌太盡,一往無餘,故當濟以頓挫之法。頓挫之説,如所云「有往必收,無垂不縮」,「將軍欲以巧服人,盤馬彎弓惜不發」。此惟杜、韓最絶,太史公之文如此,《六經》、周、秦皆如此。

固須是用杜公混茫飛動氣勢爲上,然纔有一步滑,即散漫。

觀於人身及萬物動植,皆全是氣所鼓蕩。氣纔絶,即腐敗臭惡不可近。詩文亦然。

又有一種器物,有形無氣,雖亦供世用,而不可以例詩文。詩文者,生氣也。若滿紙如翦彩雕刻無生氣,乃應試館閣體耳,於作家無分。

氣之精者爲神。必至能神,方能不朽,而衣被後世。彼僞者,非氣骨輕浮,即腐敗臭穢而無靈氣者也。

用筆之妙,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如百尺游絲宛轉,如落花迴風,將飛更舞,終不遽落,如慶雲在霄,舒展不定。此惟《十九首》、阮公、漢、魏諸賢最妙於此。若太史公《史記》年月表序尤妙,莊子則.更滅其迹。杜公《奉先》、《述懷》,一起語勢浩然,凡十層十四换筆,何減史遷。《莊子-齊物論》起數節,尤入化。

漢、魏之人,無不飛行絶迹,精神超妙,奇恣變化,蕩漾不可執著,然自厚重不佻。纔一講馳驟,而不會古人深妙,則入於麤獷僞俗。

固是要厚重,然却非段落板滯,一片承遞,無變化法妙者。山谷學杜、韓,一字一步不敢滑,而於中又具參差章法變化之妙。以此類推,可悟詩家取法之意。孫過庭論書法遅疾,可參梧。薑塢先生曰:「文字最忌低頭説話。」余謂大抵有一兩行五六句平衍駿説,即非古。如賈生文,句句逆接横接,杜詩亦然。韓公詩間有順叙者,文則無一挨筆。

行文必有奇稜,必有正汁,却不許挨衍。

題之正面,只宜指點帶出,不宜絮衍。

題面題緒,作憎歸宿,必交代清楚,又忌太分明。此是一大事,作者與庸手凡俗,所由判霄塵也。譬名手作畫,無不交代豁徑道路明白者。然既要清楚交代,又不許挨順平鋪直叙,駿蹇冗絮緩弱。漢、魏人大抵皆草蛇灰綫,神化不溜,不令人見。苟尋繹而通之,無不血脈貫注生氣,天成如鑄,不容分毫移動。昔人譬之無縫夭衣,又曰:「美人細意熨帖平,裁縫滅盡緘綫迹。」此非解讀《六經》及秦、漢人文法,不能悟人。試取《詩又書》及《大學又中庸》經傳,沈潛翫味,自當有解悟處。亦有平鋪直賦,而其氣體自高峻不可及。如《雅》《頌》諸作,豈必草蛇灰綫之引脈乎?《秦風・小戎》,典制閨情並舉而不相害,可以識古人之體例。大約古人之文,無不是直底,後人都要曲,曲則不能雄,但非直率無運轉耳。讀《小戎》詩可識横空盤硬,拉雜造創之法。古人文法之妙,一言以蔽之曰:語不接而意接。血脈貫續,辭語高簡,《六經》之文皆是也。俗人接則平順駿蹇,不接則直是不通。韓公曰:「口前截斷第二句。」太白云:「雲台閣道連窈冥。」須於此會之。

詩文以現怪瑋麗爲奇,然非麤獷傖俗,客氣矜張,觀釘句字,而氣骨輕浮者,可貌襲也。薑塢先生日:「柳州《論鍾乳書》從李斯《逐客書》來。然如中段設采奇麗處,李則随意揮斥,不露圭角,而葩艷陸離;柳則似有意搜用奇怪,費氣力模擬,而筋骨呈露。」愚謂學者可即此意尋之,當有悟人處。又如韓、蘇《石鼓》,自然奇偉,而吴淵穎《觀秦丞相斯蟬山刻石墨本碑》則爲有意搜用字料,而僧俗觀釘,氣骨輕浮。至錢牧翁《西嶽華山碑》,益爲無取。

詩以豪宕奇恣爲貴,此惟李、杜、韓、蘇四公有之。前此則惟漢、魏、曹、阮、陶公、孔北海、劉越石敷賢而已。謝、鮑已不能然。

讀古人詩,須觀其氣韵。氣者,氣味也,韵者,態度風致也。如對名花,其可愛處,必在形色之外。氣韵分雅俗,意象分大小高下,筆勢分彊弱,而古人妙處,十得六七矣。

詩文弟一筆力要彊,薑塢先生評韓公《紀夢》詩曰:「以陵增健倔之筆,叙狀情事,亦詩家所未有。」愚謂韓公筆力無非峻増健倔,學者姑即此一篇求之,如真有解悟,定自得力。此詩頗難解,不得其真詮,則引人入#禮假象。

薑塢先生曰:「文法要莽蒼、硬札、高古。」

又曰:「文須有一入不言兮出不辭」之意。」余謂又須知精氣入而廉穢除,否則入不言出不辭,恐成孟浪蟲莽。

用意高妙,興象高妙,文法高妙,而非深解古人則不得。

大約古文及書、畫、詩,四者之理一也,其用法取境亦一。氣骨、間架、體勢之外,别有不可思議之妙。凡古人所爲品藻此四者之語,可聚觀而通證之也。凡詩、文、書、畫,以精神爲主。精神者,氣之華也。

有章法無氣,則成死形木偶。有氣無章法,則成餐俗莽夫。大約詩文以氣脈爲上。氣所以行也,脈紹章法而隱焉者也。章法形骸也,脈所以細束形骸者也。章法在外可見,脈不可見。氣脈之精妙,是爲神至矣。俗人先無句,進次無章法,進次無氣。数百年不得一作者,其在兹乎!以杜、韓爲之歸,則足以盡習之論《六經》之語而無不包矣。韓公《畫記》云:「非一工人之所能運思,蓋聚集衆工人之長耳。」此語可見古人爲學,功力甚深,研求勤久,苦心深詣,萬水千山而後造之,非易易也。周爍園因王右軍歷從人學書,謂古人成一藝,亦必脚下行數千里路,目中見古人手筆,乃始成名。今人習一師之言,不出鄉里,而執一己之見,遂以自大,此河伯、夜郎之智也。曹子建、孫過庭皆曰:「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於斷割。」以此意求之,如退之、子厚、習之、明允之論文,杜公之論詩,殆若孔、孟、曾、思、程、朱之講道説經,乃可謂以般若説般若者矣。其餘則不過知解宗徒,其所自造則未也,如陸士衡、劉彦和、鍾仲偉、司空表聖皆是。既非身有,則其言或出於揣摩,不免空花目翳,往往未諦。若夫宋以來詩話諸書,指陳偏隘,雅俗雜糅,任意抑揚,是非倒置,由己本未深詣精解也。

王厚齋云:「蘇子由評品文章,至佳者,輒云不帶聲色。」何義門云:「不帶聲色,則有得於經矣。」愚謂此二説有得有失,須善參之,否則徒高無當。如《唐書》論韓休之文,如太羹玄酒,有典則而薄滋味。竊謂經者道之牌也,其味無窮,何止但有典則,知經亦自有極其聲色者在也。王、何皆非深於文事者,皮傅之論耳。

歷城周編修書昌論文章:「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世人坐先不能真信好古,不知其深妙而思取法,惟以面目相襲,浮淺雷同,何況於變。王禹卿論書曰:「勤於力者不能知,精於知者不能至。」此二語亦名言也。朱子曰:「李、杜、韓、柳,亦學《選》詩,然杜、韓變多,柳、李變少。」以朱子之言推之,蘇、黄承李、杜、韓之後,而又能變李、杜、韓故意,離而去之,所以爲自立也。自此以外,千餘年詩家,除大曆、長慶、温、李、西崑諸小乘前記不論,其餘名家,無不爲李、杜、韓、蘇、黄五家嗣法派者。至於漢、魏、阮、陶、謝、飽,皆成絶響。故後世詩人只可謂之學李、杜、韓、蘇、黄而不能變,不可謂能變《選》詩也。如放翁之於坡,青丘之於太白,空同之於少陵是也。

姚姬傳先生嘗教樹曰:「大凡初學詩文,必先知古人迷問難似。否則,其人必終於此事無望矣。」先生之教,但言求合之難如此,蚓其變也。蓋合可言也,變不可言也。近世有一二庸妄鉅子,未嘗至合,而輒矜求變。其所以爲變,但糅以市井諧譚,優伶科白,童孺婦媪淺鄙凡近惡劣之言,而濟之以雜博,觀釘故事,蕩滅典則,欺誣後生,遂令古法全亡,大雅殄絶。則又不如且求合之,爲猶存古法也。漢、魏、曹、阮、杜、韓,非但陳義高深,意脈明白,而又無不文法高古硬札。其起處雄闊,闢頭湧來,不可端倪。其接處横絶,恣肆變化,忽來忽止,不可執著,所以爲雄。康樂似犯験蹇滯病,而實則經營苦思,凝厚頓折,深不可測,高不可及。

子建、阮公,皆雄渾高古,而阮公精神文法,蟠空恣肆,神化無方,尤奇。子建莊重,直似《六經》。阮公似史遷、莊子。

薑塢先生曰:「公幹緊而狹;仲宣局面闊大。」陶公别是一種,自然清深,去《三百篇》未遠。謝公厚重沈深,明遠雖俊逸獨出,似猶遜之。大約陶、阮諸公,皆不自學詩來,惟鮑、謝始有意作詩耳。惟陶公則全是胸臆自流出,不學人而自成,無意爲詩而已。至東坡亦如是,固是天生不再之賢。雖杜、韓猶是先學人而後自成家。如杜《同谷七歌》從《胡笳十八拍》來,韓《南山》詩從《京都賦》來。鮑、謝作詩,用力勤苦如彼,今居然可見。

段落明白,始於東漢,如班叔皮《王命論》等作。昔賢以此爲文章之衰。然詩猶未爾。如《十九首》及孔北海、曹氏父子、劉、阮、陶公、劉琨,皆魏晉人作,而高古如彼。不特此也,如謝、飽之參差,猶存古法,但短淺耳。俗士尚不解鮑、謝,何況漢、魏之天衣無縫者邪?詩文須神氣渾涵,不露圭角。漢、魏以下,惟陶公能爾。大謝以人巧肖天工,已自遜之,是根本不逮,然猶自渾厚。

子建渾邁,猶是漢人。阮公高邁,以去漢未遠也。

謝、鮑根本雖不深,然皆自見真,不作客氣假象,此所以能爲一大宗。後來如宋代山谷、放翁,時不免客氣假象,而放翁尤多。至明代空同輩,則全是客氣假象。

底文以子建「函京」、仲宣「瀬岸二子荆「零雨」、正長「朔風」並稱。薑塢先生云:「此沈所云以音律調韵,取高前式者也。」又云:「古人賞好去取之旨,亦所未喻。」余按仲宣「瀟岸」,誠爲冠古獨步。「函京」篇非子建極作,而高深嚴重,故非凡子所及。正長「朔風」,原本《風》、《雅》,韵律似《十九首》,然無甚警妙。若子荆「零雨」,非所知也。姚先生云:「子荆以喪妻而歸,故其詞云爾。」余謂即如是,而篇中無一言交代明白。「三命」十句,與起處詞意全不相貫接,何足取乎?薑塢先生云:「士衡《擬古》,蒙所未喻。其於前人章句,想倍誦有餘,何嘗詣深妙也。往時錢受之詆李、何諸人,形模漢、魏,而舉陸十二首,爲善學古人。其徒馮班復云:一士衡《十九首》,如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暇。一一師一弟,率皆盲語瞎贊。」愚謂錢、馮所論,誠如姚所譏。竊謂醴陵三十首,真可謂「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暇」者矣,然實亦無謂。非特此也,凡後人作詩,其题有所謂擬古者,皆吾所不知也。擬古而自有託意,如曹氏父子,用樂府題而自叙述時事,自是一體。太白《古風》、曲江《感遇》,自述懷抱,同於詠史,亦可也。擬古而自無所託意,特文人自多其能,導人以作僞詩而已。東坡和陶,雖自有題,亦覺無味,殆與士衡同一才多之患邪!

淵明《擬古》,是用古人格,作自家詩。

景純《游仙》,本屈子《遠游》之旨,而撮其意,遂成此製。鍾記室云:「《游仙》之作,詞多慷慨,乖遠玄宗。而云一奈何虎豹姿」,又云一戢翼棲榛梗』,按此篇昭明未選。乃是坎壊詠懷,非列仙之趣也。」李善云:「文多自叙,雖志狹中區,而詞多俗累,見非前識,有以哉!」何義門云:「景純之《游仙》,即屈子之《遠游》也。章句之士,何足以知之。」余謂屈子以時俗迫脈,沈濁汙穢,不足與語,託言己欲輕舉遠游,脱屣人群,而求與古真人爲侣,乃夷、齊《西山之歌》,《小雅》病俗之旨,孔子浮海之志,非真欲服食求長生也。至其所陳道要,司馬相如《大人賦》且不能至,何論景純。若景純此詩,正道其本事,鍾、李乃譏之,誤也。義門更失之矣。

謝宣遠《子房詩》,鋪陳典贍,當時以爲冠,此特應制好手耳。以康樂《述祖德》比之,則氣格之高峻,文詞之雄傑,章法之深曲,皆非宣遠所及矣。然康樂此詩,余亦不取,以其意稍矜夸過量也。歡虞之詞難工。如小謝所處之境,本無甚逆,因欲寄雅懷於詩,特地尋出「懷歸無宦情」及别離等意,以作詩本。其實,口中不要富貴,而身戀之不舍。《朝雨》之篇,自供結狀。豈能如陶公之至性恬淡,懷抱如洗也。又其於君臣之際,經世之志,泛泛若浮苴漂木,太無情愫。故鮑及小謝,除寫景之外,無一語能動人。但其情文併合,氣韵芳藹,不焼大雅。其餘諸人,又併飽、謝這點識本家貲俱無,但向句法模擬,泛泊嗷嗷,於作家風旨,益渺然矣。

叔夜《贈二郭詩》,陳義甚高,然文平事繁,以詩論之,無可取則。以比劉太尉《贈盧諡》,居然有靈蠢之殊。吾嘗論古人雅言,人今人則皆爲陳言,如叔夜此詩是已。阮公諸篇全是此憎,而筆勢飛動,文法高妙,勝叔夜遠矣。故知詩文别有能事在,不關義理也。

贈婦詩,如秦嘉可也。陸士龍乃爲他人作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張曲江以風雅之道,興寄爲上,故一篇一詠,莫非興寄,此意是矣。然僻者爲之,則又入於空泛,捕風捉影,似是而非。夫六義,風、雅、頌、賦、比、興兼之,奈何獨主風與興二端乎?大約天下義理及古今載籍文字,惟變所適,無所不備,但用各有當耳。不能觀其會通,而偏提一端,即爲病痛。知味者鮮,所以末流多歧也。

丘壑萬狀,惟有杜公,古今一人而已。

韓公縱横變化,若不及杜公,而丘壑亦多,蓋是特地變,不欲似杜,非不能也。坡公亦縱横變化,丘壑亦多。山谷之似杜、韓,在句格,至縱横變化則無之。

王厚齋曰:「李義山謂昌黎文若元氣。荆公謂少陵詩與元氣侔。以元氣論詩文,又非奇偉精采云云所可盡。」

《北征》、《南山》,體格不侔。昔人評論,以爲《南山》可不作者,滯論也。論詩文政不當如此比較。《南山》蓋以《京都賦》體而移之於詩也。《北征》是《小雅》、《九章》之比。

讀《北征》、《南山》,可得滿象,並可悟元氣。

昔人論李北海《六公詩》,以爲莊麗警拔,感憤而作,氣激於中,而横發於外。今此詩不傳於世。吾以爲如杜公《八哀》嚴武、李邕二篇,以此意求之,亦可得其概也。劉琨《贈盧譲》亦可見。謝、鮑無之。小謝《還都寄西府同僚》具此概。

漢、魏、阮公、陶公,皆出之自然天成。惟大謝以人巧奪天工。太白文法全同漢、魏,渾化不可測。杜、韓短篇皆然,惟五言長篇不免有傷多之病,而氣脈筆勢壯闊,亦非漢、魏人所能及。唐之名家,皆從漢、魏、六代人出。杜、韓更遠溯《經》、《騒》。宋以後人皆止於唐。惟蘇公自我作祖,一切離而去之。然使人於古人深苦奥密之旨遂不復聞,亦公之故也。薑塢先生曰:「筆瘦多奇,然自是小。如《穀梁》文、孟郊詩是也。大家不然。」孟東野出於鮑明遠,以《園中秋散》等篇觀之可見。但東野思深而才小,篇幅枯隘,氣促節短,苦多而甘少耳。

東野、山谷、白石,皆嫌太露圭角。

韋公之學陶,多得其興象秀傑之句,而其中無物也,譬如空花禪悦而已,故阮亭獨喜之。陶公豈僅如是而已哉!

東坡下筆,擺脱一切,空諸依傍,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所以能爲一大宗。然滑易之病,末流不可處。故今須以韓、黄藥之。放翁多客氣假象,自家却有面目,然不能出坡境界。東坡《石鼓》,飛動奇縱,有不可一世之概,故自佳。然似有意使才,又貪使事,不及韓氣體肅穆沈重。海峰謂蘇勝韓,非篤論也。以余較之,坡《石鼓》不如韓,韓《石鼓》又不如杜《李潮八分小篆歌》,文法縱横,高古奇妙。要之此三詩更古今天壤,如華嶽三峰矣。至義山《韓碑》,前輩謂足匹韓,愚謂此詩雖句法雄傑,而氣窒勢平,所以然者,韓深於古文,義山僅以駢儷體作用之,但加精鍊琢造,句法老成已耳。

南渡以後,冗長纖瑣。姜白石《自叙》獨主於擺落一切,冥心獨造,此與山谷同憎。今觀其詩,誠不負所言。然間有近快利輕便之病,此自宋人習氣,時代使然。如《昔游》詩,如「飛鵝車窿」四語,已開俗派,須分别之以爲戒。然較之陳後山之鈍拙,則才氣縱横跌宕,峥蝶飛動,相去遠矣。蓋幾與東坡相近,惜篇什不富,不能開宗耳。

山谷不能出杜境界,却有自家面目。

宋、元、明以來有一等詩家,如《西游記》傳奇所説諸色妖魔,竊取真仙寶貝一二件,自據一山洞作狡獪,尋常兵力頗難收伏,而終非上真正道,其寳貝之來歷作用源頭,彼皆不足以知之。如阮公《詠懷》,太沖《詠史》,景純《游仙》,陶公田園,康樂山水,太白仙酒,杜公忠主憫時,皆爲妖魔所竊,而其真用皆不存也。非但詩也,文字亦然,道德、政事亦然。

薑塢先生云:「空同五言,多學大謝。倣其形似,略彼神明,天韵既非,則句格皆失研矣。」余謂昧其所用而彊學其句格,如王朗之學華歆,在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遠。王介甫「月映林塘静」,僅一句興象,便自謂相似,何足以知大謝?真所謂見驪一毛,安能窺其神駿?昭明《文選序》平鈍卑庸如彼,令人憎賤。歸熙甫自言不能爲八代語,斯言真韓徒哉!《陶淵明傳》真所謂亂雜無章。此雖指文言之,而詩亦多如此。

阮亭標舉神韵,固爲雅言,然亦由才氣局拘,不能包羅,故不喜《中州集》。此杜公所譏「未掣鯨魚碧海中」者也。

阮亭多料語,不免向人借口,隸事殊多不切。所取情景語象,多與題之所指人地時物不相應。既乏性情,不關痛癢,即是陳言。以自名家亦可,以爲足與古今文事則未也。阮亭、竹境,多用料語襯帖門面,膚濫不精,苟以街博而已。乍看已無過人處,人而索之,了無真情勝概,所謂「使君肥如瓠而内實1」者也。大約其用心浮淺,氣骨實輕。學者且從謝、鮑、韓三家深苦用功,久之自見。

作詩必用本題故典及字句作料,乃是鈍根。王阮亭乃一生不悟。

阮亭用事,多出飯釘,與讀書有得,溢出爲奇者迥不侔。翫李、杜、韓、蘇所讀之書,博贍精熟,故其使事取字,密切贍給,如數家珍。今人未嘗讀一書,而徒恃販買飯飪,故多不切不確—切矣確矣,往往又##不合。雖山谷不免此病。

近代真知詩文,無如鄉先輩劉海峰、姚薑塢、惜抱三先生者。薑塢所諭,極超詣深微,可謂得三昧真詮,直與古作者通魂授意,但其所自造,猶是凡響塵境。惜翁才不逮海峰,故其奇姿縱横,鋒刃雄健,皆不能及,而清深諧則,無客氣假象,能造古人之室,而得其潔韵真意,轉在海峰之上。海峰能得古人超妙,但本源不深,徒恃才敏,輕心以掉,速化剽襲,不免有詩無人。故不能成家開宗、衣被百世也。

海峰才自高,筆勢縱横闊大,取意取境無不雅。吾鄉前後諸賢,無一能望其項背,誠不世之才。然其情不能令人感動,寫景不能變易人耳目,陳義不深而多誠激。此由其本源不深,意識浮虚,而其詞又習熟滑易,多襲古人形貌。古人皆甘苦並見,海峰但有甘而無苦,由其才高,亦性情之爲也。

詩文以避熟創造爲奇,而海峰不免太似古人。以海峰之才而更能苦思創造,豈近世諸詩家可及哉!愚嘗論方、劉、姚三家,各得才學識之一。望溪之學,海峰之才,惜翁之識,使能合之,則直與韓、歐並轡矣。

海峰才勝阮亭,而功力不及。阮亭頗有功力,但自處大曆,不敢一窥李、杜、韓,無論《經》、《騒》矣。此是阮亭自量才分,其識又勝於不量力者,故亦足名家。

學古而真有得,即有敗筆,必不遠倍於大雅,其本不二也。嘗見後世詩文家,亦頗有似古人處,而其他篇、或一篇中,忽又入以極凡近卑陋語。則其人心中,於古人必無真知、真好,故不能真見雅俗之辨。譬如王、謝子弟,雖遭顛沛造次,決不作市井乞兒相。以此推之,則海峰之全似古人而無不雅者,政不易到。蓋其本領已同於古,但未及變耳。以古文言之,震川無不雅,荆川則時露凡俗,其餘更不足譏。

錢牧齋極服王簡棲《頭随寺碑》,故其作詩多用禪典,最俗而可憎厭。其病亦沿於東坡,而源於輔川。王爲釋氏作文,不得不爾,非所以概施之也。

閻百詩於文章之事無與,然其言有精當可取者。如云:「古文宜本色,而牧齋則點染矣。宜單行,而牧齊則排偶矣。」此言亦可通之於詩。詩可以點染排偶矣,然循而爲之,則人卑俗。古人詩格詩境,無不備矣。若不能自開一境,便與古人全似,亦只是牀上安牀,屋上架屋耳,空同是也。

嘗論唐、宋以前詩人,雖亦學人,無不各自成家。彼雖多見古人變態風格,然不屑向他人借口,爲客氣假象。近人乃有不克自立,己無所有,而假助於人。於是不但偷意偷境,又且偷句。欲求本作者面目,了無所見,直同穿欝之醜也。韓公《樊宗師銘》言文,可以移之論詩。大約真學者,則能見古人之不可到,如龍蛇之不可搏,天路險艱之不可升,迷悶畏苦,欲罷不能,竭力卓爾。否則無不以古人易與,動筆即擬,自以爲似,究之只是搏措法耳,優孟法耳。試執優伶,而問以所演扮之古人,其志意懷抱,與夫才情因宜,時發適變而不可執之故,豈有及哉?大約俗士不解傾心,勝流爲之刮目者,上也。反之而無德者眩,有德者厭,下也。

大約學人好爲高論,而不求真知,盡客氣也。

聖人論學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辨之不明,則已無由識真。古人不感其知己,後人不享其教思。愚無所知,而於論學、論文,好刻酷求真,語無隱朕。偶出示人,皆嫌憎之,以爲不當詆訐前賢。或又以爲詞氣激直,不能淵雅,失儒者氣象。是皆藥石矣。然思惟求保一己美善之名,而無公天下、開來學之切意,函胡顛預,使至理不明。歷觀孔、孟、程、朱之言無是也,韓、歐、蘇、黄之言無是也。君子取人貴恕,及論學術,則不得不嚴。大聲疾呼,人猶不應,況於騎牆兩可,輕行浮彈以掣鯨魚,袁衣搏帶以赴敵場,菖陽甘草以救沈寒火熱之疾乎?

潛丘言:「講學問經濟,隨地可以及物,詩不中用。」此言可警心。韓公所以言「餘事作詩人」也。

昭昧詹言卷弟二 副墨子闇解

五言詩以漢、魏爲宗,用意古厚,氣體高渾,蓋去《三百篇》未遠。雖不必盡賢人君子之詞,而措意立言,未乖風雅。惟其興寄遥深,文法高妙,後人不能盡識,往往味其本解,而徒摭其句格面目,遞相倣效,遂成熟濫可厭。李空同、何大復輩且蔽於此,況其他乎?雖然,嘗欲通其蔽。以爲捧心學步者誠失矣,而並西子、邯鄆絶之,非唐正色絶響,亦恐無以待天下豪傑之士。即如李、杜之於漢、魏,豈不升其堂,噴其載,而又發揮賓,益拓其疆宇乎?古今作者之心原本流,通萬世而無閒,亦在好學者之立志苦研耳。方今且溯源於《六經》、《三百篇》、屈原、宋玉之所爲,而顧謂漢、魏如天之絶人以升躋也,不幾於因噎廢食與?

昔人稱漢、魏詩曰:「天衣無縫。」又曰:「一字千金,驚心動魄。」此二語最説得好。今當即此二語深求,而解悟其所以然,自然有得力處。《唐書》稱王昌龄詩「緒密而思清」,此誠勝境。然此只可對#才爲説,若漢、魏文法高妙,詛止此邪?

古人各道其胸臆,今人無其胸臆,而彊學其詞,所以爲客氣假象。漢、魏最高而難知,而其詞又學者所其習誦。以易襲之熟詞,步難知之高境,欲不爲客氣假象也得乎?夫人亦孰不各有其胸臆,而不學則率皆凡鄙淺俗。或嘗學矣,而不深究古人文法之妙,則其成詞,又率皆凡近淺劣。有其胸臆,又稍知文法,而立志不純,用功不深,終不能求合古人,而泯然離其迹也。

漢、魏詩陳義古,用心厚,文法高妙渾融,變化奇恣雄俊,用筆離合轉换,深不可測,古今學人多不識。如顔延之、沈休文之解阮公,尚多誤會亂道,何況流俗!漢、魏人用筆,斷截離合,倒裝逆轉,參差變化,一波三折,空中轉换搏挠,無一滯筆,平順迂緩験蹇,謝、鮑已不能知。後來惟李、杜、韓、蘇四家,能盡其變勢。鮑俊逸生峭,澀固奇警。謝渾厚精融,而不能如漢、魏之豪宕縱恣,飛動剽忽也。漢、魏人如龍跳虎卧,雄渾一氣,觸手變化,而歸於重厚。不似後人尚氣勢,騁馳驟,詞意筆勢,或傷太盡,轉致筋弛脈散,通篇無含蓄留人處也。

先人嘗教不肖,毋輕學漢、魏,蓋誠知其難到,恐未喻其深妙,而出骨蒙皮,如明何、李輩所爲耳。今不肖年長,用力稍深,漸有所悟,然後知先人之言,有至慈存焉。

《十九首》須識其「天衣無縫」處,「一字千金,驚心動魄」處,「冷水澆背,卓然一驚」處。此皆昔人甘苦論定之言,必真解了證悟,始得力。

《行行重行行》此只是室思之詩。起六句追述始别,夾叙夾議,「道路」二句頓挫斷住。「胡馬」二句,忽縱筆横插,振起一篇奇警,逆攝下游子不返,非徒設色也。「相去」四句,遥接起六句,反承「胡馬」、「越鳥」,將行者頓斷,然後再入己今日之思,與始别相應。「棄捐」二句,换筆换意,繞回作收,作自寬語。凡六换筆换勢,往復曲折。古人作書,有往必收,無垂不縮,翩若驚鴻,矯若游龍。以此求其文法,即以此通其詞意,然後知所謂如「無縫天衣」者如是,以其鉞綫密,不見段落裁縫之迹也。此詩用筆用法,精深細意如此,亦非獨此一篇爲然,凡漢、魏人、鮑、謝、杜、韓,無不精法。自趙宋後,文體詩盛,一片説去,信手拉雑,如寫揭帖相似,全不解古人順逆起伏,頓斷轉换,離合奇正,變化之妙矣。舊解云:首言「行行」遠也,次言「行行」久也;自起至「越鳥」八句言遠,完上「行行」二字。「相去」以下八句言久,完下「行行」二字。噫!無知陋劣,如此解詩,而世之盲士方且信而傳之,可歎也!《青青河畔草》用法用筆極佳,而義乏興寄,無可取。此詩以叠字爲奇,凡三换勢。《青青陵上柏》言人不如柏石之壽,宜及時行樂。極其筆力,寫到至足處。然今日已成陳言,後人多擬學之,無謂也。

《今日良宴會》起四句平叙。「令德」四句倒裝,豫攝通篇,精神入化矣。所謂「高言」「曲真」者,即上之新聲也,即下「人生」六句也。以求富貴爲「令德高言」,憤謔已極,而意若莊,所以爲妙。而布置章法,更深曲不測。言此心衆所同願,但未明言耳。今借令德高言以申之,而所申乃如下所云云,令人失笑而復感歎,轉若有味乎其言也。此即申上《青青陵上柏》一篇,而縹缈動盪,憑虚幻出,蜃樓海市,奇不可測。《莊子・盜跖篇》言不矯情傷生,以求聲名富貴,同此憤謔。

《西北有高樓》此言知音難遇,而造境創言,虚者實證之,意象筆勢文法極奇,可謂精深華妙。一起無端,妙極。五六句叙歌聲。七八硬指實之,以爲色澤波瀾,是爲不測之妙。「清商」四句頓挫,於實中又實之,更奇。「不惜」二句,乃是本意交代,而反似從上文生出溢意,其妙如此。收句深致慨歎,即韓公《雙鳥》詩、《調張籍》「乞與飛霞佩」二句意也。此等文法,從《莊子》來。支、微、齊、佳、灰爲一部,於此可見。

《涉江采芙蓉》節短而託意無窮,古今同慨。「涉江二舊鄉」,意用屈子。遠道之人本與我同居舊鄉者也,今乃離居如此,所以終老憂傷也。

《明月皎夜光》感時物之變,而傷交道之不終,所謂感而有思也。後半奇麗,從《大東》來。初以起處不過即時即目以起興耳,至「南箕北斗」句,方知「衆星」句之妙。古人文法意脈如此之密。漢之孟冬,今七月也。「秋蟬」喻友之得志居高,「玄鳥」興己失所,下四句點明之。「虚名」即指箕、斗、牛之名。

《冉冉孤生竹》何義門曰:「孤竹是興,兔絲是比。」余謂此詩即孔子沽玉待賈、《孟子》「周霄問」章之信。「兔絲生有時」二句,言兩美宜合。然古之人未嘗不欲仕,又惡不由其道,所謂「高節」也。二句頓斷。「思君」二句,爲一篇樞軸。「蕙蘭」喻中之喻,比而又比也。四句又頓斷。「君亮」二句,逆軌「會有宜」,結出「高節」,收束通篇。不言己執高節,却言君亮非不執高節,棄賢不用者,此等妙憎,皆得屈子用意之所以然。

《迢迢牽牛星》此詩佳麗,只陳别思,惜意明白。妙在收處四語,不著論議,而詠歎深致,託意高妙。鄭《箋》「東病而西不報,故不成章。」

《回車駕言邁》此言人生不常,忽與草木同盡,疾没世而名不稱,意憎極明白,而氣體高妙,語質而豪宕,更勝妍詞麗色。

《東城高且長》局意與前篇相似,但此云「放志」,彼言「立名」,相反不同。《十九首》詩非一人所作,故各有歸趣也。「迴風動地」六句,與「東風摇百草」,各極其警動。陶公《飲酒》弟二、三章亦如此。《燕趙多佳人》斷爲另一首。「音響」以下,情詞警策遒緊。此篇興喻明白,同《迢迢牽牛星》,而此無甚精美。

《驅車上東門》此詩意激於内,而氣奮於外,豪宕悲壯,一氣噴瞒而下。前八句夾叙夾寫夾議,言死者。「浩浩」以下十句,言今生人。凡四轉,每轉愈妙,結出歸宿。漢、魏亦有尚氣勢者,如此詩及下二篇是也。與《行行重行行》等篇,又是一副筆墨。《西北有高樓》又另是一副筆墨。《十九首》非一人作也。此詩及下二篇,已開陶公。

《去者日已疏》氣格略與上同。此歸宿在睹此當思息機,勿妄逐世味"^苦未能歸耳,意更悲痛。顔子「不遠復」,屈子「及行迷之未遠」,莊子惜「以有涯逐無涯」,去人愈遠,則不得歸矣。喻意逐世味者同歸於一死,而不知反身求道。只此二篇,古今之人不能出其意度之外矣。韓公擬之作《秋懷》。去者,死者也。疏,遠也。用《吕氏春秋》。末二句突轉勒住,如收下坡之駿。古人筆法高絶,後人不解久矣。

《生年不滿百》萬古名言,即前《驅車》篇意。而皆重在飲酒,及時爲樂,是其志在曠達。漢、魏時人無明儒理者,故極其髙志,止此而已。君子爲善,惟日不足,一息不懈,死而後已,固不可以是縄之耳。起四句奇情奇想,筆勢峥蝶飛動。收句逆接,倒捲反掉,另换氣换勢换筆。《袭歲云暮》前六句叙,因由游子念其夫也。「錦衾」句以宓妃自比,言其初與游子相結也。「同袍」句點别。「獨宿」二句章法,以二夢」字攝下,頓叙交代。下六句接承説「夢」。「亮無」六句,因夢而思念深,杜公《夢李白》詩所從出。「眄睞」,尋夢也,即「落月照屋梁」意。不過思婦之詞,而深妙如此。

《孟冬寒氣至》與前篇大略相同。「三五」二句,言日月易邁,以起下久要不忘。而後半即承此意,言誠素不忘久要,政與《明月皎夜光》篇虚名不固者相反。此孟冬,夏令也。

《客從遠方來》此亦與前篇相似,即彤管之貽。韓公《寄崔立之》後言雙能,亦此意。即「綺」借作雙關喻意,奇情奇想。「思」借作絲意。結句以正意結上喻物。「此」即指上喻物也。舊解非。「相去」二句,夾在此爲文法。後人必置此於「膠漆」句上,而文勢平盡無奇矣。

《明月何皎皎》客子思歸之作,語意明白。見月起思,一出一人,情景如畫。以「客行」二句横著中間,爲主句歸宿,與前篇「相去萬餘里」二句同。後人必移此作結句,自以爲有餘音者,而不知其味反短也。

古詩《上山采廉蕪》此君臣之憎,奇情奇想,奇詞奇勢,文法高妙至此,而陳義忠厚,有裨世教。「新人」以下,夫答也。「新人從門入」二句,横擔在中,追言前日新故相易之際,乃作者之詞。「素」非叶,古人四聲便讀。姝,好也,非指顔色,故下别言之。末二句以「素」「故」相叶。《四座且莫誼》此亦奇情奇文,古色而陳義古厚,與前綺被並工,而此文法變態更多也。言己雕飾之好,德音之美如是,而曾不能保其終好,與《橘柚》篇同,此皆奇麗非常。然在今儻不知而復學之,則爲陳言,不值一唾矣。故學又須識。「雕文」二句,言雕飾也。「朱火」二句,言德音也。以「誰能」二句,横束作章法。「從風」二句,言新交暫相賞也。「香風」二句,突轉勒住,换意换勢,餘音不盡,大憎即鮑照《白頭吟》意也。言美名愛賞,不可常保,久終空自竭耳。嬖色不敝席,寵臣不敝軒。《穆穆清風至》此詩詞憎俱未詳,不敢彊通。以意測之,言衣此袍以望所思。中間删去棄我不終一段情事。古人文法筆力,得斬截處即斬截也。「津梁山」三字著眼,言勢利交也,亦屈子餘慣。《橘柚垂華實》此詩詞惜俱古。末言人儻有能知我,猶可作四皓爲羽翼。「因君」「君」字,不詳所指,未敢彊定。觀明遠所擬,大意亦言抱賢不終見棄。其所指「注然」之「君」字,與此「因君」之「君」字皆不明。或即指上「好甘」之「君」,言因君用之而可爲羽翼也。

《十五從軍征》此只是叙述本事,而狀亂離之景象,令人不堪想。此蓋《小雅》之遺響,後來杜公時學此。

《新樹蕙蘭花》此即《涉江采芙蓉》、《橘柚》、《銅鍵》等意,在今爲熟濫陳言矣,不可再道。凡言「遠」,皆指黄、農、虞、夏。

《步出城東門》此詩未詳其意惜所在。「前日-一句,萬古清警,似是客中送客作。悲故人已去而己不得還,恐即衍《九辯》之惜也。「我欲渡河水,言涉世險艱,故願還故鄉。大抵古詩皆從《騒》出,比興多而質言少。及建安潮變爲質,至陶公乃一洗爲白道,此即所謂去陳言也。後來杜、韓遂宗之以立極,其實《三百篇》本體固如是也。

蘇、李諸篇,東坡辨其僞,而又以爲非曹、劉以下之人所能辦,須識此意。蓋與《十九首》同其高妙。

《骨肉緣枝葉》一起十二句,賓主往復歷落,語勢浩然,用筆轉换頓挫,峥蝶飛動,後惟杜公有此。「昔爲」、「昔者」,以拙鈍重複,愈見樸厚。「鹿鳴」二句,横入振接,本非賓而可借喻賓矣。以其遠行,搴起下「尊酒」,筆勢文法,變换生動。此詩向來解者穿鑿彊説,皆不可通。題曰《古詩四首》耳,而必以前二首爲子卿初出使時,别兄弟,别妻子,後二首爲自匈奴回,别少卿,皆形似之論,影等之談。夫日「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遠人自指行者。而王元美謂是自稱,固不可通。何義門以爲指少卿,亦未諦。此只爲居者送行者之詞。觀次句三四句,則明指兄弟,賓主分明。「況我連枝樹」承上「四海兄弟」,言此密友親交,尚爲兄弟,況真兄弟乎?「願子留斟酌」,稍留而飲此酒,此祇餞飲事,意甚明白。

《結髮爲夫妻》起四句總叙。次四句叙事。「行役」四句頓挫。以下情至語極如話。古人筆力必寫到十分極至處,此最見力量。沈鬱頓挫,後惟杜公有之。此爲行者贈居者之詞。

《黄鵠一遠别》此似爲客中送客,非行者留别,乃居者送行者之詞,與《步出城東門》篇同,觀明遠《贈傅都曹别》可見。若如何配瞻滞解,作别少卿,則末句「送子」語「送」字,終彊紐不通。《燭燭晨明月》明是在家送人,豈虜庭之景邪?況云江、漢,虜庭安得及之?善注太初改元改正,此十二月乃改正後也。何云: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則别在五年冬也。按始元上距太初二十三年,然李、何亦彊傅之於武耳。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此亦是僞作,昭明不能鑒别。

《良時不再至》四句叙題事。「仰視」八句,句句轉换,筆勢頓挫沈鬱,後惟杜公有之。然亦前一首精神最佳。

《攜手上河梁》游子自謂,行人,指行者。「安知」二句,意極忽變,如驚鴻脱兔,矯尾掉首,乃政是古人用筆文法絶勝處,與子建「憂思疹疾」二句同。此不必泥作陵與武,其意自明。何義門謂此設爲武慰陵之詞,於意滯矣。「弦望」猶言圓缺,以喻會别耳。本言月而挾句言日,言安知不再有會時。「努力」二句,忽又放筆,作無可奈何哀慰之詞。蓋自悲無奈何,而祝故人以崇德,此情曷有極邪?《嘉會難再遇》此首止於詞足盡意,無甚精美。洪容齋據此「盈」字而斷其爲僞。然陵已降虜,即偶用惠帝諱,或亦有之,未足以儒理據爲確證。要之,此詩不必定爲少卿作,政不必據此一字爲斷耳。無名氏《擬蘇李詩晨風鳴北林》「明月」二句,似陵别武之詞。紅塵蔽天地起六句發端突兀,蒼莽横恣。此詩凡三層,皆空中轉换,不分明段落,真漢人之文也。龍翔鳳翥,豈止横空盤硬。「瀉水」四句,未詳其意,似武勉陵之詞,言埋身異域,修名不立,蓋勸之同歸也。然終費解,闕疑以俟知者。

孔文舉《雜詩》起四句,止以勢位言之,喻操之盛。「昂昂」言己不移節。「吕望」以下十句,寄託非常。「由不慎小節」,言人不知我,謂我志大才疏耳,結出本旨。小節,即夷、齊苦身也。不爲夷、齊小節,亦不取吕之扶興,而取管仲,託意切至。「昂昂累世士」,本漢武帝詔「士有負俗之累者」。《古詩解》云「積幾世二直是可笑。此詩與劉琨《贈盧譲》同一激昂慨慷。嘗論劉琨此詩,一起一結,不知從何處來,何處去,所謂「入不言兮出不辭」。起二句空中下手,以比盧也。「惟彼」以下,歷舉建功業之人,皆欲讓與此諸人相比,以與己共功名耳。「中夜」二句頓挫束上,卻用倒結,文法伸縮變化,筆勢浩汗莽蒼。「吾衰」句倏轉,如神龍掉首,空中夭矯,言不得志,故獨憂悲,却用逆攝,而頓挫沈鬱,真如金石流,蛟龍僵。古人作書用墨,必有流珠處,此種是也,可謂極其回旋恣肆。「功業」八句稍緩,以疏其氣,疏密浮切之分也。一收詠歎無窮。此等用筆,前惟漢、魏、阮公,後惟杜公有之。秦嘉《留郡贈婦詩》此詩叙述清婉,開劉公幹、謝惠連。誦之久,自有一種旖旎蔥蓓之致。古詞《相逢行》、《古八變歌》皆太白詩體之所自出。而《焦仲卿》一首,惟算州效之,獨妙千古矣。

魏武帝《耀露》此用樂府題,叙漢末時事。所以然者,以所詠喪亡之哀,足當物歌也。而《温露》哀君,《蒿里》哀臣,亦有次弟,前人未有言之者。此詩浩氣奮邁,古直悲涼,音節詞憎,雄恣真樸。一起雄直高大,收悲痛哀遠。「猶豫」句結上「所任」,何進也。「因狩執君王」,張讓、段珪等也。「賊臣」,董卓也。讀此知潘岳《關中》、謝瞻《張子房》之傷多而平弱。

《蒿里行》此言袁紹初意本在王室,至軍合不齊,始與孫堅等相争,而紹弟亦别自異心。「鎧甲」四句,極言亂傷之慘,而詩則真樸雄闊遠大。

《苦寒行》不過從軍之作,而取境闊遠,寫景叙情,蒼涼悲壯,用筆沈鬱頓挫,比之《小雅》,更促數噁殺。後來杜公往往學之。大約武帝詩沈鬱直樸,氣直而逐層頓斷,不一順平放,時時提筆换氣换勢。尋其意緒,無不明白;翫其筆勢、文法,凝重屈蟠,誦之令人意滿。後惟杜公有之。起十句夾叙夾寫。「延頸」以下,始入己行旅之苦。收句拓開遠抱,與前「微子」同。《樂府》以此爲文帝作,余以結句斷之,知爲武帝作。子桓溺豢樂之犬豕耳,無此志意矣。起四句以喻時世冬艱,經營之難。「樹木」六句,寫亂離景象。「延頸」以下,始人自己,興懷思歸,即所謂欲歸射獵讀書而不得舍權者。「水深」以下,言亂益甚,迷惑不得自由,又不得已也。收句隱然以周公自命。

文帝《芙蓉池》首二句點題。三四寫景如畫。「卑枝」二句,承「嘉木繞」。「驚風」句極寫人所道不出之景。子建衍之,更極詳盡。「丹霞」四句,是人君語氣,有福禄深厚祥瑞氣象。收四句義意亦本前人習語,然足以窺其全無道理整躬經遠之志,但極荒樂而已。子建衍之,則人臣之語,宜也。觀古人詩,須觀其氣象。此詩氣體用意,正聲中鋒,渾穆沈厚,精深華妙,似勝仲宣、公幹諸人,然終無多味。退之云:「歡娱之詞難工。」觀公議諸詩信矣。公議詩,子建就帝語衍爲頌祝,蓋不得不爾,須諒之。仲宣工於干諂,凡媚操無不極口頌揚,犯義而不顧,余生平最惡其人。昔人有言《魏公九錫》出於粲手,非潘元茂也。使粲此詩止於「含情欲待誰」,豈不雅音乎?公幹止於慕悦繁華。惟應陽《建章臺》作,收句微存規意。必合此數詩而全觀之,乃見當日七子,各極其一時才情意思,可以覘其所蘊蓄也。據《文選注》,仲宣此詩,侍曹操議,非侍文帝《芙蓉池》比,則後半不可少。然粲以周公、文王聖武等語稱曹操,不一而足,豈謂非媚子哉!觀謝康樂之於宋公,其詞平帖,過仲宣遠矣。又如士衡之頌愍懷,宜也;以頌賈謐,則悖矣。顔延年之頌元凶雖失,然當日位在明兩,固不得豫探其凶而絶之也。君子論世,平情可也。要之,皆文士龌龊猥鄙所爲而已。以孔北海「結根在所固」言之,則仲宣爲無節。以「吕望老匹夫」句類之,則仲宣頌之日「神武」、「聖君」,是爲無羞惡是非之心。豈余苛責之哉!甄后《塘上行》高邁雄恣,終是漢、魏人氣格,非晉、宋以下人所及。然以仁義自許,與卓文君之以皎月白雪自擬,皆無耻之言,其詩雖工,何足取哉!「莫以賢豪故」數語,何不以之思袁氏也。曹丕既篡,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政與甄氏同一彊顔。嘗見錢受之文集,其《上懷宗疏》,極以萬世名節自許,皆此類也。前志謂此武帝作者,必不然矣。此詩詞氣雌弱,臣妾之詞,武帝豈有是哉!但以此題爲《蒲生篇》,恐不誤。其「塘上行」三字,疑與子建《浮萍篇》互誤,昔人不暇深考耳。陳思天質既高,抗懷忠義,又深以學問,遭遇閲歷,操心慮患,故發言忠惆,不詭於道,情至之語,千載下猶爲感激悲涕。此詩之正聲,獨有千古,不虚耳。同時惟仲宣,局面闊大,語意清警,差足相敵,偉長、公幹,輔佐之耳。

子建樂府諸篇,意厚詞贍,氣格渾雄。但被後人盜襲熟濫,幾成習見陳言,故在今日不容復擬,政與《古詩十九首》同成窠臼。究其真精妙蘊,固分毫未損,亦分毫未昭。吁衡今昔,子美、退之而外,恐真知其所至之境者,不數觀也。

《假鯉篇》鯉同倬,市演切。今俗作解,魚之似蛇者。此詩筆仗警句,後惟韓公常擬之。「上路」,即指富貴顯人。「讎高」,言酬答高厚也。「泛泊嗷嗷」,古今流俗凡夫皆若是,思之可歎。劉邵《人物志》稱爲風人,與此同義,言隨風轉逐,不能自止立也。觀子建胸次如此,亦是功名中人。當日武侯自擬,亦止及管、樂。古人慮材而供,量己而言,不似後人浮夸,而實用不酬也。吾故謂謝康樂以「道情」僞其祖爲浮夸也。

《箜篌引》此不必拘《樂府解題》及詩内「久要」語,指爲結交當有終始義也。曹公父子,皆用樂府題自作詩耳。此詩大憎,言人姑及時行樂,終歸一死耳。故己之謙謙自慎,只求保壽命而已。子建蓋有憂生之戚,常恐不保,而又不敢明言,故迷其詞。所謂寄託非常,豈淺士尋章摘句,所能索解邪?起十二句,以爲如此之歡洽,似可以萬年矣,而終恐不能保,故下以「久要」要之,而言己之小心敬慎,只求保性命而無他也。此四句乃本意,却作凭空突轉,爲前後過節。「驚風」六句,與上「萬年」作兩對。樂極則悲來,人之常理,況懷深感者邪?「先民」二句,忽收轉作自寬語,另换意换筆也。如此作詩,淺士豈知之邪?至其詩氣骨博厚,如成德之士,又當於簡外求之。《怨歌行》起八句感慨沈痛,桓伊爲謝安誦之,安爲泣下,其感人深矣。惟後半衍周公事太多,雖陳思有託而然,而後人宜忌之。

《名都》、《美女》二篇今皆爲習熟陳言,不得再擬。

《白馬篇》此篇奇警。後來杜公《出塞》諸什,實脱胎於此。明遠《代出自薊北門'《結客少年場》、《幽并重騎射》皆樵此。而實出自屈子《九歌・國瘍》也。

《遠游篇》氣體宏放,高妙恢闊,勝景純。景純警妙,而局面闊大不及此。大約陳思才大學富,力厚思周,每有一篇,如周公制作,不可更易,非如他家以小慧單美,取悦耳目也。「曲陵」、「時風」用字法,非觀釘所知。「金石」四句,總詠歎之,若繼《大人賦》而言。

《驅車篇》此典禮大篇,同於《清廟》之頌,無可以爲悦耳目者。誦之久,自見一段古穆嚴重氣象。起四句點題。「隆高」十句,説山。「王者」以下,言王者封禪之事。

《贈白馬王彪》此詩氣體高峻雄深,直書見事,直書目前,直書胸臆,沈鬱頓挫,淋漓悲壯,與以上諸篇空論泛詠者不同,遂開杜公之宗。

「謁帝承明廬」起點題,登路,交代明白。「伊洛」六句,叙次詳盡,一路如畫。頓斷,以清君臣之情與禮。古人言有序,識大體如此,從無鹵莽孟浪,脈縷不清者。因無梁而後泛舟,何等清晰次弟。後之小才,往往疏漏,否則冗絮,而尋其意脈,轉不得明了。「大谷」以下,乃及己艱苦怨路之情,而詞意警健雄深,噴嗨而出。六首中以此爲弟一。

「玄黄猶能進」起四句乃及彪,點題。「本圖」以下,叙述本事,詳盡明白,至痛無隱語。

「蜘圈亦何留」感物傷懷,自己明道之。

「太息將何爲」此兼念任城之亡,以及存者,愈見深痛。

「心悲動吾神」此傷痛無如何,轉作自寛語。收二句又倏轉回,言終不能寬,反覆回復,愈見悲痛。而解者謂此爲慰彪之詞,既於理紆曲,又不解用筆偏反轉折之勢。

「苦辛何慮思」只是放聲長號,生離死别,盡此須臾,千載讀之,猶爲墮淚,何況當日。此真不煉《三百篇》興、觀、群、怨之教,雖聖人見之,亦必取之矣。「松子久吾欺」,定作「欺」字,乃此時急語。解者注者,乃易作「期」字,散漫無謂,是不識文勢矣。所謂「天命」,皆指丕意,君上之詞。《送應氏》「步登北芒阪」先寫本鄉亂離之慘,蒼涼悲壯,與武帝《苦寒行》、仲宣《七哀》同其極至。明遠、杜公皆嘗擬之。末二句乃逗將遠適之意,章法伸縮之妙,又以結束上文,换筆頓挫。「平常居」,託應自言所見。

「清時難屢得」起五句言人生死離别,不可常保,故願得展情,乃空中下拳,與蘇、李諸作,同其高妙。「我友」三句,始實點「送」字。「中饋」四句,義深文曲,言不能答其深望,故以爲煉。「山川」四句,又致其款戀不忍離之忱。如此等深思曲致,高情遠勢,章法用筆,變化不可執著,鮑、謝且不能窥,後惟杜、韓二公有之耳。「願得展燕婉』句,所謂「口前截斷弟二句」也。

《三良詩》一起空中先下二語。以章法言,已妙不可言,而筆勢又復往復頓挫曲折。「秦穆」二句,點。「生時」二句,承以實事,頓斷自殉意。此六句峥爍飛動雄邁,浩然沛然。「誰言」二句,倏轉出餘意,以下但停蓄感歎,頓挫不盡。此篇分兩段。古人用筆,最是截斷處、倏轉處,爲最見法力。子建立意又有苦心,不得不爾。仲宣《三良詩》,起四句先言不應殺良臣。「結髮」以下,却轉出當殉意來,而以子建收處哀歎意置於此。「人生」以下,却以子建起句爲收,而加清警。通首文勢浩瀚,似猶勝子建作。其意亦本屈子。謝、鮑嘗擬其詞意,而氣格之高妙,則遠不逮矣。《贈丁儀王粲》此古今所謂「函(今)〔京〕」作也。詩老重高峻,似經,不可褻翫。無聲色可悦耳目,而足厭人之心,滿人之氣,與《贈徐幹》篇同。

贈丁儀 起寫潦年,以起丁之困。「在貴」四句,過接。此詩清警而自具沈雄,「微陰翳陽景」篇略同。大約子建皆中鋒。學之不能得其厚重雄闊高峻,而得其陳意陳語陳句,則失之板實。《芙蓉池公燕》起句渾脱老成,此子建所獨擅。「清夜」二句,且點且叙。「明月」以下,正寫。收句頌體。「神颱」二句,神到之句,沈雄。仲宣《公燕》,前十二句流美清警,「見眷」以下頌體。公幹、德避二詩,大抵皆以清綺流美緊健爲佳。

《雜詩》「高臺多悲風」二句,無限託意,横著頓住。「之子」四句,文勢與上忽離。「孤雁」二句横接。「翹思」句接「離思」。「形影」句,雙結雁與人作收。文法高妙,宋以後人不知此矣。此與《十九首》、阮公等同其神化。

《七哀》起八句,原題叙事。「君若清路塵」以下,語語緊健,轉轉入深,妙緒不窮。收句忽轉一意。古人收句,往往另换意换勢换筆,或兜轉,或放開,多留弦外之音,不盡之意。仲宣《七哀》,首篇起六句,點題交代耳。而沈雄闊大,氣象體勢,蠢舉清惻。「出門」以下,又以中道所見言之,情詞酸楚,直書所見,至不忍聞。《小雅》傷亂,同此惨酷。「南登浦陵岸」以下,轉换振起,沈痛悲凉,寄哀終古。其莽蒼同武帝,而精融過之。其才氣噴薄,似猶勝子建。感憤而作,氣激於中,而横發於外,後惟杜公有之。次首起二句沈邁,文法雙紹。「冰雪」以下,實叙而皆虚矣。讀此乃知彼徒述邊地苦景,皆犯實面,癡矣。故文法高妙,别有能事。「邊城」六句,即以實叙論之,何等莽蒼雄闊,筆勢浩蕩。「登城」句迴轉抗墜,得畫意,筆勢飛鳴,後惟杜公有之。以上頓斷言地,以下言人,與陳思《送應氏》同局。「天下盡樂土」,忽逆轉頓挫,倒勒反掉。「蓼蟲」二句,忽又放下。本是怨悔之詞,却莊言之,悲恨尤深。此等詩直嗣《二雅》。昭明之《選》,乃佚此篇,可謂無目。何配瞻云「仲宣最爲沈鬱頓挫,而鍾室以爲文秀而質贏,殆所未喻」。蒼涼悲慨,才力豪健,陳思而下,一人而已。王仲宣《從軍五首》緊健處,杜公時效之,《出塞》諸作可見。但其鋪陳處,稍嫌繁縛,乃知杜公有傷盡太冗之病,亦自古人出。建安七子,除陳思,其餘略同,而仲宣爲偉,局面闊大。公幹氣緊,不如仲宜。

劉公幹《贈五官中郎將》四篇中,以「餘曼沉痼疾」最佳。姜白石所謂「擺脱一切,直抒胸臆」,於此可會。而一切清警,情詞斐然,亦所謂「文雅縱横飛」者也。0 《贈徐幹》徐爲太子文學,故在西園。所云「北寺」,被刑輸作北寺署吏時作,故有「仰視白日」等語。觀公幹等作,清綺緊健,曹、劉並稱,有以哉!直書胸臆,一往清警,纏綿俳惻,此自是一體,故飽亦嘗擬之。又不在講句法字法等義。要之,此體亦自《三百篇》出,如《載馳》、《氓'《園有桃》、《陟配》等,不用裝點,比興者也,而往復情至,令人心醉,所以可貴。屈子《九章・惜誦》亦是如此。然不善爲之,則如近世俗士,庸鄙率意,淺俗凡語,灌灌沓沓,若老夫邨媪之寒暄絮冗,又可憎可賤也。此體謝惠連獨工之。後來杜公、韓公有白道一種,亦從此出,而語加創造,以驚奇爲貴至矣。如韓《南谿始泛》、《贈别元十八》、《送李翱》、《人日城南登高》、《同冠峽》、《過南陽》,放翁《酬曾學士》、《送子龍赴吉州》,姜白石《昔游》,大約同一杼軸。而杜公此體尤多,集中似此居其大半,如《贈李十五丈》、《西枝邨尋草堂》、《寄贊上人》等尤可見,而夔詩全用此體。大約此體但用叙事,羌無故實,而所下句字,必樸質沈頓,感慨深至,不雕琢字法,所謂至寶不雕琢,而非老生常談,陳言習熟,懊懦凡近瑣冗之比。山谷全用此體。公幹此體雖佳,然以比陳思、阮公、陶公則卑矣。阮公、陶公託意非常,不止如此淺近而已。杜公、韓公自有大篇,故不嫌兼擅。若公幹則專止於此一體而已。余嘗論曹操凌君逼上,天下不知有帝,其惡塞於天地。而王粲、劉植輩,當此亂世,饕其豢養,昵比私門,諂媚竊容,苟以志士潔身守道之義如龐公諸人衡之,則羞役賤行也,是豈可以阮公、陶公、陳思、杜、韓並論哉!但取其一能,乃亦流傳不朽。.文士之不足校人品也久矣。粲爲伯喈所賞,伯喈懷董,仲宣藉曹,名澆身毁,方以類聚而已。范史《馬融傳論》,言之詳矣。

昭昧詹言卷弟三 副墨子闇解

阮公

阮公於曹、王另爲一派,其意憎所及,昔賢皆怯言之。休文所解,粗略膚淺,毫無發明。顔延年日:「阮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又曰:「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兹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随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懵。」延年之説當矣。而何義門謂顔説爲非,豈以其忠個激發,痛心府朝,而不徒爲一己禍福生死也乎?姚薑塢先生譏何不當,一一舉其事以實之。夫誦其詩,則必知其人,論其世,求通其詞,求通其志,於讀阮詩尤切。何所解惟「徘徊蓬池上」及「王子年十五」二篇爲實。「王子」篇未喻,「蓬池」篇何解得之"^其後半猶言之未明耳。竊謂「無儔匹」指賈充、鍾會輩諸小人助惡篡弑貪功,而懷忠良執守綱常大義之君子無人,故己哀傷憔悴而著此詩,託言羈旅,延年所謂隱避也。此全從屈子《惜誦》「同極異路」,《九辨》「嘱旅而無友生」等意出。大約不深解《離騷》,不足以讀阮詩。

何云:「阮公原出於《騒》,而鍾記室以爲出於《小雅》。」愚謂《騒》與《小雅》,特文體不同耳。其憫時病俗,憂傷之惜,豈有二哉?阮公之時與世,真《小雅》之時與世也,其心則屈子之心也。以爲《騒》,以爲《小雅》,皆無不可。而其文之宏放高邁,沈痛幽深,則於《騒》、《雅》皆近之。鍾、何之論,皆滯見也。

公詩八十一首,昭明選十七,阮亭選三十二。何義門云:「昭明所選,作者要惜已具。」姚薑塢先生云:「《詠懷》雖云歸趣難求,要其佳處,不過十餘首。阮亭所取,亦在可否之間。」學《選》詩當避《選》體,此是微言密憎,杜、韓所以爲百世師也。不但避其詞與格,尤當避其意。蓋《選》詩之詞格與意,爲後人指襄,在今日已成習熟陳言。往者海峰先生好擬古人之意格,豈不爲客氣僞詩乎?今學漢、魏、阮公,當翫其文法高妙,氣體雄放,而避其詞意。原本前哲,直書即目,領略古法,而又不蹈襲,凡學古人皆然。且阮公尤不易學。必處阮公之遇,懷阮公之志與事,乃見其沈痛傷心。今既非其人,而於其詩,讀之尚未能通其詞,達其意,得其憎趣歸宿,毫無真得力處,而漫云吾學阮公,亦見其自護而已。

太白胸襟超曠,其詩體格宏放,文法高妙,亦與阮公同。但氣格不相似,又無阮公之切憂深痛,故其沈至亦若不及之。然古人各有千古,政不必規似前人也。阮公爲人志氣宏放,其語亦宏放,求之古今,惟太白與之匹,故合論之。

聖人但惡不義之富貴耳,非樂枯槁也。觀阮公「炎光萬里」篇,詞憎雄傑分明,自謂非莊周言,道其本實如此。非若世士,但學古人,僞爲高言夸語,而改其立身,貪汙鄙下,言與行違也。讀阮公詩,可以窥其立身行意本末表裏。陶公、杜公、韓公亦然,其餘不過詞人而已。

古人著書,皆自見其心胸面目。聖賢不論矣。如屈子、莊子、史遷、阮公、陶公、杜公、韓公皆然。僞者作詩文另是一人,作人又另是一人;雖其著書,大帙重編,而改其人之本末,另是一物。此書文所以愈多而愈不足重也。以予觀之,如相如、子雲、蔡邕,皆是修詞不立誠。世人皆恕子雲《劇秦美新》,以爲谷子雲作。至於《反騷》、《法言》,則不可謂爲僞誤。《反騷》之悖,朱子論之詳矣。《法言・孝至》篇末云:「周公以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漢興二百一十載而中天,其庶矣乎!」此殆天奪其魄,使之自著於篇末,喪心無耻之極。而云:「《法言》平心論之,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此何等言而言之如此。司馬温公獨取之,亦其蔽也。《論衡》言子雲著《法言》,蜀富人齎錢十萬,願載於書,子雲不聽,謂其不爲財動。由今觀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

「夜中不能寐」此是八十一首發端,不過總言所以詠懷不能已於言之故,而情景融會,含蓄不盡,意味無窮。雖其詞意已爲後人勦襲熟濫,幾成陳言可憎,若代阮公思之,則其興象如新也。「二妃游江濱」如顔、沈解,殊顓預,不能顯出其真情,發露其真味。竊意此即「初既與子成言,後悔遁而有他」、「交不忠者怨長」之憎,然不知其爲何人而發。公必不苟爲空言泛語,勤襲屈子也。「嘉樹下成蹊」此以桃李比曹爽,言榮華不久,將爲司馬氏所滅。「繁華」二句,頓住上文,見其必然,而先憂之。「驅馬」以下,始入自己,言急欲上西山以避之,即亂邦不居之義。否則嚴霜歲暮,「一身且不保」矣。二句倒裝,此疑初辭曹爽辟時,故用西山,言不食其粟也。其後李豐等果不保其妻子。

「夭馬出西北」言世間萬事無常,以興盛衰之不常。「春秋」代謝義。「清露」二句,即履霜堅冰意。此與上桃李,皆言其危亡在即,決幾之言也。而此首尤隱,止「富貴二句露。「平生少年時」此言爲人之失,與失路同。疑是以己託諷曹爽,不可荒淫失道,雖若裕如,而禍患忽來,雖悔失路,無如何也。顔延年、楊用修、何義門等,争改「趙、李」,固可不必。姚薑塢先生以此爲阮公自言實事,或亦有然。阮陳留人,魏都鄴,此言望三河反歸,借指家國,雙關譎言之耳。義門解非。此殆指鄴都,而隠避託言之也。「黄金」二句倒句。

「昔聞東陵瓜」此言爽溺富貴將亡,不能如邵平之猶能退保布衣也。憎意宏遠,迷藏隔避,而用筆回轉頓挫,變化無端。起六句先寫瓜,極誇美,寫至十分詞足。「膏火」二句,凭空横來,與上全不接。「布衣」句倏又截斷,遥接前六句種瓜之安樂。「寵祿」句倒接「膏火」、「多財」,以二句分結。如此章法,豈非奇觀。休文解殊陋。

「灼灼西隕日」言將亡不久,以比爽也。「當路」、「黄鵠」,言其黨與,謂何、鄧輩也。天寒,蟲鳥尚知因依,求免顛撲,而彼昏不知,惟知進趨忘歸,而己不肯從彼,非矜誇名譽,乃重生,恐俱焦耳,故憔悴興悲。凡分四層,章法筆勢,奇矯浩邁。此亦疑辭爽辟之時作。

「步出上東門」因亂極而思首陽以寄慨。起四句爲一意,言止此處人地兩佳。「良辰」六句,空中發歎,起下二句,言太平必不可冀,而盛時將歇,結明上所以思首陽也。「素質」結上六句,詠歎言之。

「北里多奇舞」亦言爽之荒淫,不可久長,却緩言之,言除非得仙術乃可耳。用意深遠,其詞愈緩,太史公妙惜也。先言無仙,復思延年,開合入妙。

「湛湛長江水」此借楚王之荒淫無道將亡,以比今日之曹爽。不知司馬氏之同於穰侯,將以爾調酸醵也。此篇文法高妙,而血脈灌輸。一起蒼茫無端,興象無窮,原本前哲,直書即目。三四言亂象已成,而方馳驚爲荒淫不已。五句將二望」字束上四句,又起下悲感。當春而悲,無時不悲矣。所悲爲何?悲彼相與荒淫耳。「朱華」正説荒淫。「高蔡」三句,借楚事爲證。筆勢雄遠曲宕,通身用比,而意在言外。其事則如義門、薑塢所解,謂但指爽、晏,非謂明帝也。此詩全用《招魂》意,而公所處之時,情事亦相準,蓋自比靈均矣。起四句寫春意,有岌岌殆哉可悲之象。凡人日即於荒淫,雖盛年亦有死之象,雖貴盛亦有敗亡之象,身家與國皆一理。故雖春時,亦有人消物盡之象,由於失民生在勤之理。《招魂》篇末即此意,阮公此詩,其知道乎。「遠望」六句,筆筆倒捲,一層申一層。「一爲黄雀哀」二句,另自詠收。, 「昔年十四五」起四句,求榮名也。「開軒」四句,「榮名安所之」也。却以二句横接頓住,乃悟爲仙人所笑另結。夷猶詠歎,文勢文法,於壯闊浩邁中,一一倒捲,截斷逆順之勢,惟阮公最神化於此。凡文法,先順後必逆,「平生少年時」篇略同。此與儒者通六藝,皆言己非不知儒術,特以遭亂世,不得已有託,而逃於放達,以保性命,非真慕神仙也。莊子亦同。此詩同陶《述酒》。何義門解勝沈約。「徘徊蓬池上」此詩何義門解得之。起十句-氣噴瞒而出,筆勢混茫,蒼涼激蕩,如大海揚波,風雲變色。「垠巌劃崩豁,乾坤擺雷破。」蓋寫蒼鷹撃殿、白虹貫日之變,感憤而作,氣激於中,而横發.於外,其神變,其氣變,其筆勢亦隨之俱變。「是時」二句倒煞,有鼻頭出火之概。《春秋》筆法。「朔風」二句乃中堅,正説實寫,力透紙背,與「蕭索人所悲」同。「大梁」借指王室也。「小人計功」二語,用《荀子》「天有常道,人有常體,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公蓋曰:君臣常道,終不可改。惜小人逆節貪功,爲亂臣賊子,己豈能與彼爲匹哉!此詩蓋同淵明《述酒》,必非惜一己之憔悴也。沈解陋。「縣車在西南」此只是「朝陽不再盛二句意耳。「朝爲」二句用逆筆,追憶盛時,皆受其榮,及大命將盡,無論窮達,與之同盡。「桃李」句隨手指證,是行文恣肆處。「朝爲」二句用法不過倒晩,用意最沈痛,即「去此若俯仰」意也。

「西方有佳人」此亦屈子《九歌》之意。然屈子指君,此不知其何指。若爲懷古聖賢,則爲泛言,然不可確知矣。詩可不選。

「楊朱泣歧路」起二句言毫釐千里,存亡幾希。揖讓交好也,而不可保,一别離後,豈徒交絶而已,存亡實有焉。「蕭索」二句,言己見其禍釁必然而不可保,而爲之悲。彼之交好於我,愈甘愈苦,如趙以女媚中山耳。「蕭索」二句,中堅實説,力透紙背。「趙女」二句,亦是倒煞,筆勢同「視彼桃李花」。「嗟嗟」二句,申言禍釁之必然,而不可保,痛極長言悲號。此蓋專指曹、馬之交,危機如此,而爽不悟權一失即滅亡也。文法深曲妙細,血脈灌輸。起二句横空設一影作案。「揖讓」四句承明,而用筆横空頓挫。「蕭索」二句忽换勢頓住。「趙女」二句倒缴酣恣。「嗟嗟」二句重著申明。用筆往復頓挫,一波三折。

「於心懷寸陰」日月逾邁,當勵志自立,勿逐近觀小善。

「夏后乘靈輿」言世人逐無涯而無成,不如學仙。然未必如此之泛淺,竟不解其指意所在。末二句語意亦未詳。

「東南有射山」託言仙人不游人間,以比己不甘逐凡俗。

「朝登洪坡顛」言己如鸞鳳,塵世無可託足。凡此諸篇,往復一意,皆古人之雅言,而在今日,則皆爲陳言。《古詩十九首》中,亦多此等意憎。據此諸篇,皆非因魏、晉易代而發,只自詠懷耳,其詩在可選不選之間,予皆去之。非乙阮公,爲學者畫鴻溝耳。

「駕言發魏都」借梁王以陳殷鑒,而文筆雄邁沈鬱,意厚詞醇。言魏將亡於司馬氏耳,文義最爲明白。

「朝陽不再盛」前十二句爲一段。「願登太華」二句,入己頓斷。「漁父」另抽出一意,作文外曲致,指點入妙。以「朝陽」興魏,言「去此纔俯仰」,猶言其亡也忽焉。人生易盡,天道悠遠,此二句感慨頓挫,先將蹙國本惜,交代斷住。「齊景」四句,歷引古人感逝之歎,文勢宏放,用意隱避。「去者」二句,即屈子之憎。「吾不留」,言我不留也,不我留,言來者倏又將過也。仙人、漁父,皆世外避患者,却折作兩層,行文變化,故使人迷。言漁父且知之,而況余乎?杜、韓變體,力去陳言,固矣。而不善學者,又恐窘感迫促。故又須解此種,間架宏敞,規矩明整,可謂正格。「晨露」誤「塵」,《箋》妄解。「炎光延萬里」此以高明遠大自許,狹小河、岳,言己本欲建功業,非無意於世者,今之所以望首陽,登太華,願從仙人、漁父以避世患者,不得已耳,豈莊生枯槁比哉!所謂宏放也。其實莊子、屈子、陶公皆同此意。而此詩語勢壯浪,氣體高峻,有包舉六合氣象,與孔北海相似。「壯士何慷慨」此即「炎光」篇而申之,原本《九歌》、《國瘍》,詞憎雄傑壯闊,自是漢、魏人氣格。按此等語,古人已造極至,不容更擬,可合子建《白馬篇》同誦,皆有爲言之。至明遠「羽檄起邊庭二「幽并重騎射」,詩雖極佳。已覺有詩無人,漸欲少味,知後世乎!杜、韓所以變體爲之,原本前哲,而宜書即目,直書胸臆,如前後《出塞》可見。然不解古人用意行文深妙憎趣,則其擬杜、韓也,猶之擬漢、魏,同失也。此是微言,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

「天網迷四野」此篇直書胸臆,即屈子《遠游》意,所謂心煩意亂也。杜公蓋從此種出,而語更加質耳。此詩章法佳,一起一結,相爲呼應。中分兩種人,「榮名」二句,承「随波」四句,「采藥」二句,承「列仙」四句。收語原本《卜居》,杜公「疑誤此二柄」,語意不同。阮公賢乎哉!六朝人學識憎趣,陶公外,未有及此者矣。彼康樂、玄暉,皆未嘗真發肯心者也,況欲戰勝乎?如莊、屈、陶公、阮公,其知道乎!

「王業須良輔」此即承上「天網」篇而審言之。功名關乎遭際,虞、周不可見矣,今不幸遭亂世,賢人皆當隱,安可慕寵耀。己之志蓋如此,但當堅持雅操,勿敗晚節耳。「上世士」即指園、綺、伯陽,能克終者耳。

「驚鳩飛桑榆」謙言己小才,只好如是,即前「寧與燕雀翔」意。詩意明盡,而可不選。

「清露爲凝霜」凡此等篇,不必不佳,然無深妙,即不必選。

「河上有丈人」古之智士,審利害得失如彼,世事逐逐,忽然没世而名無稱,己鑒此而志決也。「儒者通六藝」十三句説儒者,一句結收,章法絶奇。言外見己非不知儒術,但己之道不同耳。古人詩文,無不一意到底。然如此又恐平鈍,故貴妙有章法。此兩説皆學詩微言也,學者毋忽。「木槿」篇章法略同此,然詞與意皆無奇,可以不選。

「塞門不可出」起二句,言既不能如孟嘗之出關,又不如田横之蹈海。「朱明」以下,言忽然竟死而失勢。「黄雀」用《莊子》語意。觀以《桑林》自比,則「塞門」謂己不能效狗盜雞鳴,「海水」謂不能作田横客耳。此必爽已死後詩,而氣體之高,活潑潑地,過康樂《廬陵王墓》詩百倍矣。康樂此詩,以此篇校之,如牛負物行深泥中,直經營地上語耳。

「秋駕安可學」起二句,往復開合作一段。「綸深」二句,横空盤硬。先言不輕以身入世,「泛泛」四句衍承之,正喻夾行。「都冶」以下,乃入己正意。「兹年在松喬」,進一層結。言東野不解御之深理,而妄言能學秋駕,故以致敗。以喻人不知道術而游於世,逐妄致殃悔。能不以身輕人,則可以保生,而年比松喬也。「未央」,言甚長。此詩文法高古,意接而語不接,直與經同,所謂宏放也。後惟杜、韓有之,謝、鮑輩皆不夢見。叔夜《贈二郭》意亦同此,而文法平鈍。中散以龍性被誅,阮公爲司馬所保,其迹不同,而人品無異。以詩論之,似嵇不如阮耳。

昭昧詹言卷弟

副墨子闇解

陶公

學詩當從《三百篇》來,以屈子、漢、魏、阮公、淵明嗣之,如此方見吟詠之本。所謂「感而有思,思而積,積而滿,滿而作」,及其成章,使人諷之,自得於興、觀、群、怨之憎。至於文詞句法工拙高下,特其餘事耳。

有德者必有言,詩雖吟詠短章,足當箸書,可以覘其人之德性、學識、操持之本末,古今不過數人而已,阮公、陶公、杜、韓也。

讀陶公詩,須知其直書即目,直書胸臆,逼真而皆道腴,乃得之。質之六經、孔、孟,義理詞惜,皆罪惜焉,斯與之同流矣,否則,止不過詩人文士之流。

讀阮公、陶公、杜、韓詩,須求其本領,兼取其文法,蓋義理與文詞合焉者也。謝、鮑但取其創言造句及律法之嚴,謝又優於鮑。若小謝、小庾,不過句法清新,非但本領義理未深,即文法亦無甚深妙。讀陶公詩,專取其真,事真景真,情真理真,不煩繩削而自合。謝、鮑則專事繩削,而其佳處,則在以繩削而造於真。

如阮公、陶公,曷嘗有意於爲詩,内性既充,率其胸臆而發爲德音耳。鍾蝶乃謂陶公出於應球,又處之以弟七品,何其陋哉!宜乎葉石林之闢之也。

阮公、陶公,自爾深人無淺語,不當以詩人求之。

陶公詩,於聖人所言詩教皆得,然無經制大篇,則於《雅》、《頌》之義爲缺,故不及杜、韓之爲備體,奄有六藝之全也。

觀昭明選詩及分類,真乃無所知,然其論陶詩,却有見。如云:「人言陶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迹者也。」又曰:「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語事理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具真。貞志不休,安道苦節,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汙隆,孰能如此!」讀陶詩者,宜繹會此言。

《詩品》謂陶詩出於應球,此語固甚陋。然其曰:「文體省静,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詞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一,風華清靡,豈直爲田家語邪?」此論陶最篤,讀陶詩者,宜繹會之。

山谷云:「謝、鮑諸人,鎗錘之巧,不遺餘力,有意於工拙也。淵明直寄焉耳。」湯漢臣《序陶詩》曰:「陶公不仕異代之節,與子房爲韓義同。既不爲狙擊之舉,又無漢高可託以空志,故每寄情於首陽、易水之間。又以荆軻繼二疏、三良而發詠,所謂一撫己有深懷,履運增慨然』者。」按此論亦形似影響,殊不得真。陶公本量,不在此數詩,讀《歸去來詞》及《形》、《神》等詩自見。《形》、《影》、《神》三詩,用莊子之理,見人生賢愚貴賤,窮通壽夭,莫非天定。人當委運任化,無爲欣戚喜儷於其中,以作庸人無益之擾。即有意於醉酒立善,皆非達道之自然。後來佛學,實地如是。此誠足解拘牽役形之累,然似不如屈子《九歌・司命》之有下落。至於康樂,見亦如此,而一歸之於寄情山水,尤爲没下梢,於聖人大中至正盡人理之學,皆未有達。此雒、閩以前人,其學識到此而止。由今觀之,杜公悲天憫人,忠君愛國,而不責子之賢愚,其識抱校陶公更篤實正大也。記此與後之知道者詳之。

前人說陶詩者甚衆,然多迹論常解,無關微言勝理,今皆不取。

《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此安帝隆安四年庚子事,公時年三十六歲。此詩就本題本詩解之,不過前言不求仕,今乃暫仕,「眇眇」略寫行塗,只叙始終不願仕而終將歸,此意明白,人人皆喻。惟以公志求之,則言外事外,别見高懷本量,非石隱激訐,亦非求富貴利達,並非如沈約、蕭統所言,忠義介節,的然較然,不可漁也。蓋仕非公所樂,而不妨仕。其日:「時來苟冥會,聊且凭化遷。」事時偶合,適當如此,便且如此,隨運化而遷轉,不立己以違時,此孔子「仕止久速,無可無不可」之義。究竟不害道,亦未爲失己失義。此境此見,古今不數觀,可不表而出之乎?蓋當平時,無難處矣。當危疑之際,庸人非作巢幕豕融,即鹰犬爪牙。-種高人,見幾行避。一種仁人,殉國立節。公於前二等不屑爲,人知之。公於後二等亦不求同,則非人所知。沈約、蕭統,智不足以識公,强爲傅會,轉失之誣。「化遷」言隨時遷化,素志也。天運歲時,息息遷化,聖人亦委運任化。此與浮沈詭隨,及燕雀搶榆紡者,迹同事同,而其道不同,非大賢以上莫能及。公自比「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以知還」是也。此鎮軍,非劉裕也。公於庚子仕,乙巳歸,詩題明白,而孜之史文全不合,未可彊説。按史安帝隆安四年庚子,桓玄都督荆、江八州軍事。五年辛丑,劉裕猶爲劉毅參軍,八月爲下邳太守。元興二年,加彭城内史。三年甲辰,從徐、兖刺史桓修來朝,與何無忌、劉毅謀起兵,劉毅猶稱之日劉下邳。是年五月,誅桓玄,帝反正於江陵。明年乙巳,改義熙元年,始除拜裕都督十六州軍事,出鎮京口。三年丁未,始爲揚州,録尚書事。五年己酉,北伐南燕。六年庚戌,還至建康,始爲太尉。十二年,加都督十二州諸軍事,十二月,加相國、揚州牧,封宋公。十三年丁巳,北伐滅秦,取關中,還。十四年戊午,受相國宋公九錫命。恭帝元熙二年庚申,禅晉受命。按之本紀,大約皆同。而陶公詩庚子始作鎮軍參軍,未言何人。前人謂臧榮缜晉書》以爲劉裕。按辛丑假歸,七月赴假還江陵,義興元年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帶,經錢谿,皆不言爲誰。是秋爲彭澤令,冬還舊居,自是不出,皆見自序。公自序詩必不誤,俱不言鎮軍、建威爲何人,要之確非劉裕也。題曰「經曲阿」,或之京口鎮,或經過,不可知。明年庚子,自江陵假還家,復還江陵,是時桓玄在江陵,此鎮軍亦非桓玄也。凡此皆不可改。又彭澤之仕,《南史》言執事者,公自云「家叔所用」,亦不知何人。古今事隔,史文多缺,不能一一據以爲改。要之沈、蕭兩傳及《南史》所言事迹皆不明,不必附和穿鑿,而公之面目自可見於萬世。餘詳後公《世系改》。

《游斜川》此游詩正格,準平繩直無奇妙,而清真自不可及。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此與《斜川》同,而氣勢較遒。「虚舟二一句,喻也。此皆是請假回作。辛丑,安帝隆安五年,公時三十七歲,作鎮軍參軍。

《赴假還江陵夜行塗中作》此與前作《鎮軍參軍》,後與《弟敬遠》詩合誦,公之仕味如此,全量可知矣。此在五月游斜川後,直書胸臆與即目,而清腴有穆如清風之味。

《癸卯歲始春懐古田舍》是年公三十九歲,猶爲鎮軍參軍,故曰「懷」也。每首中間正寫田舍敷語,末交代出古之兩人,而以己懷緯其事。惟未得歸,故作羨慕詠歎,所謂「懷」也。「在昔」二句,言己。「屢空」以下,言古人之事田園者,而以「植杖」倒點,收以己懷。

次首起四句飛動。弟三句折轉,言不能不憂,故勤農,而以「先師」高一層起。「秉耒」八句,就順入田舍,又以「問津」倒煞。收四句,再四詠羨之。公仕凡六年,此始懷歸也。《癸卯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此晉安帝年而書甲子,可見沈約、蕭統所云「義熙以前,書晉年號,永和以來,惟書甲子」爲妄説。此詠雪詩,而平生本末俱備,無一毫因易代抗節意,而解者多妄説。公善用虚字,最雅令清則,無軟弱率易之病,如「簞瓢」等句可愛。「平津苟不由」,此設揣之詞,於枯木寒巖無暖氣中,求出彊自寬來,即屈子《卜居》意。「苟」字「詛」字,開合相應。一直叙去,而時時頓挫開合,筆勢起跌,無平直病。按:是詩似是不仕已歸語,則非癸卯。或是癸丑,或是乙卯,後人傳寫錯誤,無人與校。若是作鎮軍參軍時,暫假還時作,翫詩語氣不似。若此爲元嘉丁卯,則是歲爲公殁之年,又不當日「平津苟不由」矣。

《歸園田》五首公以義熙元年乙巳冬自彭澤歸,自是終身不再出,時年四十一歲。其仕以三十六,首尾共止六年耳。所云「三十年」,指已去之年,舉其大數,對今四十言之,若曰「前此三十尚未能立,今而四十,乃得決計」耳。意蓋如此,勿以詞害可也。蓋三十九以前,仍繫以三十耳。姑解之如此,以俟通賢。此詩縦横浩蕩,汪茫溢滿,而元氣磅礴,大含細人,精氣入而盛穢除,奄有漢、魏,包孕衆勝,後來惟杜公有之。韓公較之,猶覺圭角録露,其餘不足論矣。「少無適俗」八句,當一篇大序文,而氣勢浩邁,跌宕飛動,頓挫沈鬱。「羈鳥」二句,於大氣馳縱之中,回鞭舞鞋,顧盼回旋,所謂頓挫也。「方宅」十句,不過寫田園耳,而筆勢蠢舉,情景即目,得一幅畫意,而音節鏗鏘,措詞秀韵,均非塵世喫烟火食人語。「久在」二句接起處,换筆另收。公以義熙冬歸,此言「桑麻長」、「種豆」、「濯足」,皆非冬景,詩不必定爲是年作也。

「野外罕人事」此既安居以後事。起六句,由静而之動。「相見」二句,爲一篇正面實面。「桑麻日以長」以下,乃申續餘意耳。只就「桑麻」言,恐其「零落」,方見真意實在田園,非喻己也。「種豆南山下」此又就弟二首繼續而詳言之,而真景真味真意,如化工元氣,自然縣象著明。末二句另换意。古人之妙,只是能斷能續,能逆能倒找,能回曲頓挫,從無平鋪直衍。「久去山澤游」此又追叙今昔,是題中「歸」字汁漿。前半叙事。「一世」四句,論歎作收,此章法同一篇文字也。飽《代東武吟》、《結客少年場》,皆同此境。但鮑説他人,仍客氣假象,無真意動人。惟杜公《草堂》、《四松》等,乃與陶繼其聲耳。韓《城南聯句》中有一段,亦同此境。序分三段。「悵恨獨策還」此首言還,不特章法完整,直是一幅畫圖,一篇記序。余嘗言《詩》「采采紫苜」,只换数字,而備成一幅畫圖,言外又見聖世風俗,太平歡樂之象,真非晚周以下文字所能及。而崽士妄人,猶以譚語譏之,可謂不識好惡,仰面唾天矣。此五詩衣被後來,各大家無不受其孕育者,當與《三百篇》同爲經,豈徒詩人云爾哉!「悵恨」二字,承上「昔人死無餘」意來。首四句,還路未至。「漉酒」四句,既還後,以至「明燭」至「旭,古人言之有序,只是立誠耳。此等文理,皆與六經同。《移居》二首只是一往清真,而吐屬雅令,句法高秀。戊申六月遇火,移居必在是耳。《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穫早稻》公乙巳年歸,至是六年矣。起四句,一氣舒放,見筆氣文勢。後惟杜公每如此,具峥蝶飛動之勢。鮑、謝則不敢如此,必凝之固之,不使一步滑易。學者若不先從鮑、謝人手,而便學此,未有不失之滑淺庸近,如今凡俗所爲者也。此一大公案宗憎,前人未有明言之者。「人生歸有道」,言人之生理固有常道。「開春」以下,照常叙説,只争句法秀出耳。以鮑《觀圃人藝植》詩相比,可見學陶公必如彼工苦,乃爲善學。如顔公書法之變右軍,出全力以敵龍虎,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僅能成得自己一面目,留於天壤耳。若執筆便擬陶公,是黄口孺子,輕學老成宿德,舉止風軌縱似之,亦可鄙笑,不惟優孟衣冠,抑且滑熟無力。觀鮑公如赖千鈞,以全神全力將之,僅乃自立耳。坡公和陶,真是倚其才大,學之易似耳,而皆非其佳,世亦無誦習之者。夫以坡公且如此,況末士之無知者哉!鮑詩起處六句,畢竟鈍,且客氣通身,以元氣求之,去陶終遠。此中得失,學者微參之。

《與殷晉安别》序則真序,情則真情。此人公不重之以爲道義交,所謂「故者無失其爲故」也。一語不假借,亦無諷譏輕慢,青天白日,分寸不溢,公所以爲修詞立誠,爲有道之言也。情詞芊緜真摯,後惟韓、杜二公有之。「益復」頂二遇」來,言之有序如此。「語默」二句分寸。《贈羊長史》此劉裕將篡之機,正公所憂懼,然於時事則不可明言,又於此人之前,尤不可明露。若侈頌功德固不可,徒作送行詩又無謂。然則此題直難著筆,公却於空中託意非常,開首提出「念黄虞」,言黄、虞没而己安適歸。後又幻出商山四皓,與己作照。言四皓清謡,久結我之心曲,但運乖,不得一見其人。結句言今我遭亂變,而不能如四皓之爲功以安漢,故「意不舒」也。與起句相應,雙結。此丁巳年公五十二歲作。關、洛平後二年,裕即篡。此題難於劉太尉《贈盧譜》。彼可以明目張膽正説,故雄傑宏放。此不能明説,故伊鬱隱迷。其文法之妙,與太史公《六國表》同工。覺顏《北使洛》如嚼蠟,如牛負物行深泥費力,而索然無復生氣。陶詩當以此爲冠卷。柳子厚《論揚雄文》,遣言措意,頗短局滞澀。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余謂顔比陶亦然。「中都」不必默数典,此即指關中耳。此上承黄、虞,下伏四皓,草蛇灰綫過脈。若云君當往事佐命,吾當爲四皓以避亂耳,却借如此指出,毫不見正意痕迹,其妙如此。前後惟阮公、杜公有之。韓公亦能之。坡前罕見此矣,何況餘人。「路若經商山」,以筆勢論,亦是蹴起陡勢,神來氣來之筆。「紫芝誰復采」,正言我將繼之也。「貰患」即賈禍也。

《桃花源》此詩叙一大事,本末曲折具備,而章法布置,抵一篇文字,句法老潔,抵史筆,議論精卓,抵論贊。起四句作一總叙,而筆勢籠罩,原委昭明,峥蝶壯浪。「往迹」以下,夾叙夾寫。「奇蹤」以下又總結。「借問」四句,收入自己,何等神完氣足。以視小謝《孫權故城》彼爲板實無法,而没奈何矣。古人文之高妙,無不艱苦者。但阮公、陶公艱在用意用筆,謝、鮑艱在造語下字。初學人不先從鮑、謝用功,而便學阮、陶,未有不凡近淺率,終身無所知。以此求之,数千年不得數人,紛紛俗士,不足譏矣。

《形贈影》形主必死言,而但勸飲酒以爲解,此尚没把鼻初意也。以天地草木陪説,筆勢恣横。「我」,形自謂;「君」,指影也。「奚覺無一人」,言死去不足爲有無也。

《影答形》立名始有把鼻,乃正理也。起言既不能存,又無保之之術,又昧成仙之道,必然死耳。中言我憫爾空死,不得不效忠告,惟有立善留名不朽耳。中間正還「影」字題面,古人無不如是,所謂人木三分。

《神釋》神,運形、影者也。前八句,神。「三皇」以下,釋。此用《莊子》之理。賢者過之,反以委運任化爲極。「三皇」六句釋死。「日醉」四句分釋飲酒立名。「甚念」以下正意也。以任化爲正,終是没把鼻。仍自以立善爲正,但不必求人譽耳。立善誰譽,今及之而後知非口頭語,乃傷心語。孔子亦歎知我其天,即此意也。然只有如此,並無别路。陶公所以不得與於傳道之統者,墮莊、老也。其失在縱浪大化,有放肆意,非聖人獨立不懼,君子不憂不惑不懼之道。聖人是盡性至命,此是放肆也。不憂不懼,是今日居身循道大主腦。莊周、陶公,處以委運任化,殊無下梢。聖人則踐之以内省不疚,是何等脚踏實地。

《飲酒》二十首據序亦是雜詩,直書胸臆,直書即事,借飲酒爲題耳,非詠飲酒也。阮公《詠懷》,杜公《秦川雜詩》,退之《秋懷》,皆同此例,即所謂遣興也。人有興物生感,而言以遣之,是必有名理名言,奇情奇懷奇句,而後同於著書。不拘一事,不拘一物、一時、一地、一人,悲愉辛苦,雜然而陳,而各有性情,各有本色,各有天懷學識才力,要必各自有其千古,而後爲至者也。「衰榮無定在」言不必摟情無常無定之衰榮,惟知其古今皆若此,故但飲酒可也。以衰爲主,以榮陪説,其理乃顯。起筆勢峥蝶飛動,後四句明明正説。昔人云:「讀杜詩,當作一部小經書讀。」余謂陶詩亦然,但何必云「小」也。

「積善云有報」言不必計善惡之報爽,但以固窮守道爲正。求仁得仁,同一窮死,不如留名没世。一起四語,偏反飛動。收二句,語勢尤勁折,無一平直淺滯順滑之筆。上言其爽而空言詰之,作波瀾,以起下百世之傳,折出一榮公,文法變化如此。以福報則爽,以名報則應,文法變化。「道喪向千載」言由於不悟大道,故惜情顧名,而不肯任真,不敢縱飲,不知即時行樂。此即「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與上篇似相背,然惟其能固窮,是以能忘憂而飲酒,固是一串意,非相背也,不可以文害義也。此即《神釋》之意。注説及何義門解皆失之滯,書生之見,取於歸一,詩人之憎,惟意所之,左右逢源,皆道腴也。「鼎鼎」言方來之年,甚速如流電,吾人僅此百年之内,何足恃乎?注非。

「棲棲失群鳥」此首分兩半看。前六句未歸,後言即得歸,即「今是昨非」之意。「勁風」句,言天下皆亂,無樂土,即《采薇》歌意。收句要之以固守,永不更違,幾於右軍《誓墓》,所謂「致虚極,守静篤0後來如某某不保晚節,復出失身,不能如陶公之剛決也。

「結盧在人境」此但書即目即事,而高致高懐可見。起四句言地非偏僻,而吾心既遠,則地隨之。境既閒寂,景物復佳,然非心遠,則不能領其真意味。既領於心,而豈待言,所謂「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言」,有曾點之意。後六句即「心遠地偏」之實事。

「行行千萬端」本《齊物論》。言心不遠者,但見是非紛紜,而不能已於言,此承上文「忘言」,而足之如此。

「秋菊有佳色」就菊言,所謂即物即事。

「青松在東園」不過歲寒後凋之憎,而説來如新聞。

「清晨聞叩門」又幻出人來,較之就物言,更易託懷抱矣。此詩夾叙夾議,託爲問答,屈子《漁父》之憎。注謂時必有人勸公出仕者是也,收句完好。

「在昔曾遠游」言恐失固窮之名,直書胸臆,無一字客氣。

「顔生僞爲仁」起六句,將枯槁與名並説足,以下解之,雙承。名亦不知,枯槁亦不知,但貴稱心耳。苟能稱心,即裸葬猶可,又何生前枯槁足恨。

「長公曾一仕」此與前皆借古人而緯以己意。首叙二人,一伸一縮。「一往」以下言己。「久相欺」,言僞爲無宦情之言,而戀官不肯去位也。

「有客常同止」此忽然慨世庸愚之人,可憐而不悟,而吐屬温雅蘊藉,氣象淵懿。此即陳遵同張竦之憎,子雲《酒箴》之文。

「故人賞我趣」此首正説飲酒。「父老」四句,説醉後之趣,情景意識,真汁漿全涌。留,止也,即指酒。

「貧居乏人工」此前四句,祇作即事興體,與下不相貫。以後卻從空曠中得晤本趣。言若不委窮達,則多憂懼,是擾其素抱,爲無益鄙懷,豈不可惜。然後知其以一「窮」字紹起四句。「灌木荒宅」以下,是貧居境象。「宇宙」句放筆,向空中接。

「少年罕人事」感歎己情事與境如此,惟宜飲酒以遣之,惜不得陳遵之人,共陶此情。翳,蔽也,言不能豁也。韓公《秋懷》時偷此境。

「幽蘭生前庭」此必爲時事而發。然自古及今,聖賢所以立身涉世之全量,不過如此。

「子雲性嗜酒」言止可飲酒,不可及世事,當深心接物。可知雖與王、顏相往還,而不人之,不可得而雜也。此見公沈毅剛勇,不忤俗,不隨俗,非一味爲高致。彼飾僞沽名以爲利者,固無論,即石陽者流,亦豈足與於斯?引子雲,借古人以爲比,言不失顯默,在當用心。而諸爲爪牙鷹犬,希佐命以蹙國者,其不仁可知也,却以己不忍相和爲仁,言外分明,而歸於飲酒,以載醪問奇引人,何等親切。「疇昔苦長飢」言己幾誤託足於仕路之歧途,而幸得返。末二句以仕歸飲酒,用疏廣典,親切。就合題目,自然恰好。按公以三十五六出仕,四十一歲歸田,至此五十二三矣。「義農去我久」此首收束二十篇,而末二句又收足題面,章法完整,蒙上言仕歸飲酒不得已也。昔孔子不用而歸,則删定六經,己今亦欲如是,但述而不作,好而親之,以繼微響而已。此與揚雲、仲淹之僭作者,已不同矣。不言己之好,但言人之不好,亦避直取曲,以虚形實也。少真,謂皆從於苟妄也。舉世習非,不得一真,欲彌縫之,道在六經。崇尚乎此,庶可以反性情,美風教,成治化,箸誠去僞,返樸還純。無如世境無一人問津,此其可痛可恨,而己之所懷,則願學孔子,從事如此,亦欲彌縫斯世,而有志不獲,惟有飲酒遣此悲憤也。以用意論,極其恍惚,以文法論,極其恣肆奇妙不測。經所以載道也,達道則無苟妄,而無不任真矣,故歸宿孔子及諸儒。言己非徒獨自任真,亦欲彌縫斯世,此陶公絶大本量處,非他詩人所能及。故此篇義理可以冠集,《羊長史》篇文法可以冠集。陸椁亭云:「翫其詞意,上叙孔子,下述六經,皆言願學之意,但終以飲酒之語亂之,使人不覺耳。」又言:「所行不無過差,不能盡於六經,由於好飲之故,亦躬行未之有得意。」樹謂明以來諸儒,皆以講學爲門户,其實無甚學問,皆鮮實得,若使用之,必不能彌縫使純,而却居之不疑,不如陶公之任真矣。此二十首,篇篇具奇憎曠趣,名理名言,非常恣肆,皆道腴也。

《讀山海經》祇言讀書情景,略一點題耳。

《詠貧士》中多名理名言。

「萬族各有託」「孤雲」,比。「衆鳥」,興。「量力」以下人己,賦也。此所謂「知音」者,亦謂黄、農、虞、夏耳。「已矣」,即「安適歸矣」之憎。「何時見餘暉」,與末「已矣」相呼應。

「淒厲歲云暮」前八句説貧。「傾壺」二句樸真。後來孟郊、虞集俱從此脱换出。然如「虚豆兼冰崇」等,語益奇而氣象終失之雕纔,不渾成。「閑居」四句方帖己之處貧,跌宕往復,闊大精融。「賴古多此賢」句,貫下三首,古人章法之奇如此。

「董老帶索」「重華」二句,闊大横絶,含蓋古今,非小儒胸臆所有。「敝襟」二句,又遥接帶索納履。「豈忘」四句跌宕轉折,總結二古人。此與下二首,皆先引古人,後以己讚之、斷之、論之、詠歎之、發明之爲章法。

「安貧守賤者」六句古人。「豈不」以下,入己之論讚。

「仲蔚愛窮居」前六句古人。「此士」以下,入己之論讚。「人事」二句,公自言願從仲蔚也。「翳然」,言自蔽匿,不與世同。「罕所同,言世人罕能知之。

《九日閑居》起四句,解「九日」題義,典而新警。「露淒」四句寫景,以下借酒菊引入情。收四句敷衍閑居。

《於王撫軍座送客》此僅於詞足盡意,而緜邈清綺,一往真味,景與情俱帶畫意。起四句叙題,「寒氣」四句地,「瞻夕」四句時,收四句情。

《歲暮和張常侍》大致因歲暮而感流年之速,己之將老死也,而精深沈至,不淺滑平顯,一起一結尤深。起言人代易速,觀於市朝,而見舊人之多亡,其速如驟骥之趨於悲泉,以下句形上句,爲歲暮起端也。今又當暮,則己又將速亡。「素顔」、「闊哉」,虚實反正,開合言之。「向夕」四句,正寫歲暮。「民生」遥接,而以闕酒爲題之正實,其味彌深。又就無酒轉下,言窮通憔悴,死皆不惜,但别有慨耳。「撫己」雙收,言本自有深懷,而觸歲暮,又增慨耳。試思其言意下落,用意精深,章法文法,曲折頓挫,變化不可執著。徒以白道爲學陶者,豈足知之!

《有會而作》正言菽粟不足,却以甘肥爲襯,則意深而曲,有味矣。「常善」四句,與謝公「平生疑若人」四句同。本言己慕此人,却反言以非之,則局勢曲而變化矣。「斯濫」二句解上文,言彼寧死不肯濫,則余今日亦止有固窮甘餒而死,正以師昔人也。讀此乃見公用筆之變,用意之深曲,文法妙不測。後人學陶,意腐語宜,勢平筆鈍,安能夢見。

《連雨獨飲》不過言人生必死,世無仙人,不如飲酒,而用意用筆,俱回曲深峻。天者自然,而己任真,則亦同於天,曰「忘」,曰「無所先」,皆筆之曲也。「天豈去此」,言天非遠,即吾心是,但任真即天矣。「雲鶴」,仙也,雖可羨而吾不願,顧獨抱任真自然之心,久與天忘,乃衍上文意,不必求仙也。起四句本是古人陳言,看他折洗翻用人妙。

《和劉柴桑》此以劉能歸爲1#。一起八句,著筆用意,全在此。「荒塗」二句,以他人不歸者相比。「茅茨」以下,言初歸修治田宅,直至「歲月共疏」方説足。「棲棲」二句頓挫,以寬文勢,若無此則氣促。「耕織」四句,又於題後題外,繞回詠言,往復三折。「弱女」句,或劉本無男,乃見真妙,而沈德潛以爲喻酒之薄,無論陶公無此險薄輕儂筆意,而於詩亦氣脈情景俱澆漓矣。起四句,注言劉招公入社,而公不往,甚淺而陋,此皆謂劉初仕而今還也。「親故」二句,是貫下「還」字,用意通身指劉。猶康樂《池上樓》,上言思歸,下言始寧之親故耳。

《酬劉柴桑》一起四句,跌宕,前言劉,此言己。余今旅處,亦罕人事,方知「忘運」之語真也。《和郭主簿》此二首與《酬劉柴桑》皆閒居詩正格。一味本色真味,直書胸臆。前首夏景,次首秋景。「爾」即指幽人也,解者謂指松菊,則於下文勢不通矣,因松菊以興起幽人耳。前首望雲懷古,次銜觴念幽人也。「檢素不獲展」,言不通訊問也,康樂擬之曰:「頤阿竟何端。」《擬載歌詞》「有生必有死」一起凝結。言死一耳,但早終非有促短之殊,曠惜妙義空古今。「魂氣」八句叙足。結句收轉,倒具奇趣。

「荒草何茫茫」且叙且寫,有畫意。「幽室」八句,入議論,真情真理。另收緩結。此詩氣格筆勢,横恣游行自在,與《三百篇》同曠,而又全具興、觀、群、怨,杜公且遜之。

《諸人共游周家墓》此雖一小詩,而可以摹習成一體格。

《雜詩》十二首,阮亭止選「白日淪西河」一篇。此篇亦無奇,但白描情景,空明澈澈,氣韵清高,非庸俗摹習所及。

《擬古》「榮榮窗下蘭」此亦仍是屈子及《十九首》、阮公等意。前四句,始合。「出門」六句,終乖。「多謝」四句,詠言反覆作收。

「辭家夙嚴駕」此只詠田子春耳。起四句,故爲曲折。收句結出託意。

「日暮夭無雲」清韵,情景交融,盛唐人所自出。

「種桑長江邊」此尚氣之作,在公集中似成别調。

《責子》此詩無可學,亦無可説。

《乞食》此與《責子》等篇,皆無可學,而此首音詞,有足動人深感者。

《詠荆軻》次叙高簡,託意深微,而章法明整。起四句言丹。「君子」六句言軻。「飲餞」八句叙事。「心知」二句頓挫,以離爲章法。「登車」六句,續接叙事。「惜哉」四句人己,託意作收。

昭昧詹言卷弟五 副墨子闇解

大謝

謝公蔚然成一祖,衣被萬世,獨有千古,後世不能桃,不敢抗,雖李、杜甚重之,稱爲「謝公」,豈假借之哉!且諸謝翼翼,如叔原、宣遠,體格俱相似,而康樂獨稱宗,即惠連固且遜之,政可於此深惟其故。

唐初詩人及盛唐人,於唐以前諸名家,皆嘗深知而慕效之,其上者能變,次者猶或得其一節,惟大謝無嗣音。皎然之論,亦只空識其句法興象而已,不能深究其作用措注之精微也。改謝公卒於宋元嘉十年癸酉,到今一千四百餘年,中間除杜、韓二公外,竟未見一人有能知之者。明代李空同號爲學大謝,觀其氣骨輕浮,皮傅#粗,即剽其句法,尚屬影響,無論神明意蘊矣。算州、倦圃徒事推崇,漫爲膚論,於是謝公竟成絶響。非特此也,吾觀醴陵所擬,竄句籍詞,全屬皮傅影響,可笑也。讀謝公能識其經營慘澹,迷悶深苦,而又元氣結讓,斯得之矣。醴陵、空同求之皮外,豈得爲能知大謝者哉!

大約謝公清曠,有似陶公,而氣之蠢舉,詞之奔會,造化天全,皆不逮,固由其根底源頭本領不逮矣,而出之以雕縛、堅凝、老重,實能别開一宗。

《南史》本傳云:「縱横俊發過顔延之,而深密不如。」此非知言,謝公政自深密耳。

謝公思深氣沈,無一字率意漫下。學者當先求觀於此。較之退之、山谷尤嚴。此實一大宗門也。古人不經意字句,似出己意,便文白道,而實有典,此亦大法門,惟鮑、謝兩家尤深嚴於此。後人淺陋,無復知此,但率語耳。

如謝公,乃是學者之詩,可謂精深華妙。但學人不得其精深,而浮貪其華妙,則亦終歸於詞憎膚僞,氣骨輕浮,如李空同輩而已。

曹洞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語。康樂貌似犯此,似沈滯平鈍,氣勢不起,其實竟體空靈邁往,曲折頓挫,非静對久之,不能深解其妙。

謝公氣韵沈酣,精嚴法律,力透紙背,似顔魯公書。

謝公全用《小雅》、《離騒》意境字句,而氣格緊健沈鬱。

謝公不過言山水烟霞丘壑之美,己志在此,賞心無與同耳,千篇一律。惟其思深氣沈,風格凝重,造語工妙,興象宛然,人自不能及。

陶公説不要富貴,是真不要。康樂本以憤惋,而詩中故作恬淡,以比陶公,則探其深淺遠近,居然有湖江澗泄之别。

古人處變革之際,其立言皆可覘其志性。如孔北海、阮公,固激發忠憤,情見乎詞。陶公淡而忘之,猶有《荆軻》等作。康樂仕不得志,却自以脱屣富貴,模山範水,流連光景,言之不一而足,如是而已,其志無先朝思也。「韓亡、秦帝」之詩,作於有罪之後,但枝拄門面耳,何謂「忠義動君子」也。當日值陵王論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鮮能以名節自立。」可謂知言矣。

古人作詩,各有其本領,心志所結,動輒及之不自覺,所謂雅言也。如阮公之痛心府朝,憂生慮患,杜公之繫心君國,哀時憫人,韓公修業明道,語關世教,言言有物;太白胸中蓄理至多,逐事而發,無不有興、觀、群、怨之憎。是皆於《三百篇》、騒人未遠也。謝公功力、學問、天分,皆可謂登峰造極,雖道思本領未深,不如陶,而其痼疾烟霞,亦實自胸中流出,不似後人客氣假象,自己道不得,却向他人借口也。

謝公每一篇,經營章法,措注虚實,高下淺深,其文法至深,頗不易識。其造句天然渾成,興象不可思議執著,均非他家所及。此所以能成一大宗碩師,百世不桃也。今學謝詩,且當求觀此等處。然麼閲之也,恒昔昭而今昧,故今一一記之。

陶公不煩繩削,謝則全由繩削。一天事,一人功也。

史言靈運居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又與顔延之受詔擬樂府,久之乃就,可見其得之苦艱不易也。今之詩人,摇筆轉吻,頃刻滿篇,不知有所謂難,何由能及古人。

謝詩力厚思深,語足氣完,字典句渾,法密機圓,氣韵沈酣。

求通其詞,求通其意者也,固學詩學文之要憎,而於謝詩,尤宜依此二語用功。

謝詩用事,如「樵隱俱在山」、「妙善冀能同」、「亂流趨正絶」、「來人忘新術」、「執戟一以疲」、「和樂隆所缺二似此凡數十百處,暫見似白道,而實皆用典。此是一大法門,古人無不然。當先求觀此等,乃不敢率易下語,有同儈父,牽率驅使故事,寡情不歸。

謝詩看似有滯晦,不能快亮緊健,非也,乃正其用意深曲,沈厚不佻,不可及處,須細意抽繹翫索乃知。杜子美作用多出此等。凡謝詩前面、正面、後面,按部就班,無一亂者,所以爲老成深重。每周中有中鋒煞料語。姑即《登池上樓》一首求之,亦可見。又如《九日送孔令過廬陵王墓》,叙述有序,步驟安閒,中鋒煞料,一往精深,如吮而出。

謝公造句極巧,而出之不覺,但見其渾成,巧之至也,以人巧造天工。

杜公山水造句,多自謝、鮑出。

謝詩以「緑水芙蓉,天然去雕飾」爲佳。又有一種常滯語,如《初出郡》、《擬古》等,不必不佳,然無得學之,恐成習氣皮毛,搔癢不著,似是而非,爲無當耳。學者取謝、鮑奇警句法,而仍須自加以神明作用乃妙。深觀杜、韓,則謝之爲謝,杜、韓之爲善學,而妙皆自見矣。蓋杜、韓能兼飽、謝,謝不能有杜、韓也。

杜公能兼大謝,而實駕出其上。空同自以能學杜,而不能夢見大謝。以此推之,則學者有本無本、真僞之别,居然見矣。太白亦能兼大謝,而宏放實勝之。

謝之比於杜、韓,則謝似班固,杜、韓似史遷。顔比於謝,則虎賁之似中郎,神期不同矣。

觀康樂詩,純是功力。如豌彊弩,規矩步武,寸步不失。如養木雞,伏伺不輕動一步。自命意顧題,布局選字,下語如香象渡河,直沈水底。又如累碁,如都盧尋極,如痴瘻承蜩,一口氣不敢出,恐處也。又如造凌風臺,稱停材木,分毫不得偏畸。及其成功,如偃師之爲像人,人巧奪天工,力足以赴巧-^智足以彌失,皆同一深造自得。又怪康樂作詩,用意静細績密如此,其所潤《涅槃經》,亦莊、列精言。而其行身披猖悖誕如彼,而卒以殺身,可歎也。乃知其言而不能行,全無克己内反之功。「得道不行,咎殃立致」,謝之謂矣。

謝公起處,有凝對者,亦似飽;有極緊健,亦有平叙不甚警者,亦有峥蝶飛動之勢者,但力自厚而不流,與杜公筆力雄快馳驟者不同,須分别之。如能合陶、杜、漢、魏而兼其勝,乃可俯視謝、飽,而豈易得此人乎?

杜牧之稱元、白,「向無佛處稱尊」,此最中俗人輕妄之病。若見得古人深苦如此,則豈敢妄自侈大。故今且以鮑、謝、韓、黄爲之祈嚮,可以已輕率滑便之病。

謝詩起結順逆,離合插補,惨淡經營,用法用意極深。然究不及漢、魏、阮公、杜、韓者,以邊幅拘隘,無長江大河,渾灝流轉,華嶽、滄海之觀,能變易人之神志。此存乎義理本原,及文法高妙,非關篇什長短也。試觀阮公可見,然今切不可以此便生輕忽謝、鮑之見,蓋其至處,非餘人可及也。太鍊則傷氣。謝、鮑兩家若不善學,則恐不免峭促不舒之病,不如《三百篇》、漢、魏、阮公以及杜、韓混茫浩然一氣也。

謝、鮑元氣渾淪,流注於篇内,但不怒張馳驟,呈露於外耳。非無氣也,乃故凝之、固之、抑遏之,如篋劍光,神虎兇。

謝詩用意沈厚酣恣,可以窺其天懷學力,讀之久,令人不能釋。

杜公詩有學大謝體者,如《次晚洲》、《空靈岸》、《花石戍》等可見。又按謝有「插槿當列墉」句,杜公蓋用此字。而董采評直亂道,其於杜公並文義未能通,而徒拾學究頭巾唾餘,盲論瞽談,全無發明,彊作解事,以誑惑無知之後生耳。近日紀氏評蘇亦然。

姚薑塢先生曰:「康樂詩頗多六代彊造之句,其音響作澀,亦杜、韓所自出。」又曰:「惠休所云『初日芙渠,皎然所云「風流自賞,正未易識取。而何義門以《還舊園作》、《見顔范二中書》篇當之,似非謝公所允耳。」愚謂何固不深解詩者,此篇阮亭未人選,甚有見。但二釋所云,「初日芙渠」,即是「風流自賞」,蓋言其葩艷天然,不俟雕飾,必欲釋之亦不難。如「潛虬媚幽姿二「猿鳴誠知曙」、「昏旦變氣候」、「首夏猶清和」、「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等句,亦未嘗不可想見。但此乃指一句一語言之,恐二釋所品,皆止言其華妙,而未及其精深。今兹苦索之,而謝詩之精深始顯。要之,精深猶可以學力,至華妙,則其才之得於天分者,不可及也。華妙而不精深,固爲浮艷,精深而乏華妙,則有同嚼蠟,雖巧如偃師,亦止象人而已,如顔延之是已。

謝、鮑、杜、韓造語,皆極奇險深曲,却皆出以穩老,不傷巧。小才效之即不穩,或傷巧而輕,或晦不解。

康樂無一字不穏老,無一字不典重,無一字不沈厚深密,如成德之士,求幾微之過而不得,實勝明遠。但其本領不過莊、佛,無多變境。不逮杜、韓,如長江大河,含茹古今,擺動宇宙也。康樂《擬鄴詩》及《擬古》諸作,不必不佳,然實無謂。阮亭不取,頗見鑒裁之善。

讀《莊子》熟,則知康樂所發,全是莊理。

翫謝、飽、玄暉所讀書,亦不甚多,但能精熟浹洽,故用來穩切,異於後人之搏摺餌釘也。看來康萎得力一部《莊》理。其於此書,用功甚深,兼熟郭注。古人有一部得力書,一生用之不窮,尺捶也。觀康樂之所言,即其所潤《涅般經》也,故當非餘人所及。

讀古人詩,其用意須會之於意言之表,方可云善繼其志。

《述祖德》「達人貴自我」輕置「濟物」,重在「達人」,命意高人一等,故是文章占地步身分處,亦是文法虚實輕重、賓主易位法。以視平鋪實叙,冗絮而不可了者,靈蠢全别矣。「段生」四句,歷引古人以證之。「臨組」四句,申明歎美以頓束之。「苕苕」四句,遞人本題。「委講」四句,申叙正言之。委講改服,不得已而出濟物也。「委講綴道論」,如五臣注「委棄講藝」,語殊未明。《荀子-成相》:「春申道輟」,「輟」作「綴」,此或亦作「輟」,義與委講改服同一義,與太白「君平綴論」者不同。姑存疑以俟知者。一起四句,得力。以下如水之浮物,隨勢曲注,皆極其自然而止。

「中原昔喪亂」前首虚含,此首始實叙。起六句叙時事,語壯闊該簡有氣,稱題,爲弟一段。「萬邦」六句,承遞入題,次弟精實,全篇中權正位,爲弟二段。「賢相」以下,收轉「達人」、「高情,以結述德之惜,見歸宿。要之,此亦虚美。謝元雖云「勳參微管」,然非有道德之人,受封公爵,何嘗辭賞,足比於段、展四子哉!「秦趙」云云,不歸美君相,而攘以私其先祖,亦非立言之體。統觀康樂詩,以此爲最矜浮。雖不若《魯頌》之掠虚,而固殊《衛銘》之勿伐。然以詩論,則經營布置,稱停稠密,可謂極工,筆亦簡老,視宣遠《子房詩》、潘岳《關中》詩,皆凡製矣。

《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起四句,從九日起。「良辰」四句叙宋公集送。「餞燕」四句,將宋公之餞送説足,然後入孔,入己送。「歸客」六句,叙孔。「豈伊」以下始入己之送。《周易》「有孚於飲酒」,言時將可以有爲,而自信自養以俟命,此朱子義也。而康樂云云,似亦此意。至「在宥」二語,歸美君上,能容他歸,得遂自己讀羊里切,音以,止肉之性,闊大精實,義理周足,他人所不能到。當日共推宣遠作,昭明亦並登於《選》。然彼於起處,叙九日太多,章法偏厭,後半叙本事詞意未滿,大不及康樂。古今濫吹,誰差比而真知之也。康樂之詩,祇是言有序,按部就班,一毫不漏,一字不蔓,不迂絮平弱,而造語精好,如精金在鎔,無一點礦氣、烟氣躍冶之意。於此篇亦可見。「弭棹」二句,次弟不苟。「河流」二句,水程、陸程均到。此皆他人所易凝忽,而獨從容細意,不可及處。後惟杜、韓,同此律細也。

《廬陵王墓下作》起八句,次弟叙題,直至作詩,爲弟一段。「神期」四句,正申悲涼,頓住。「延州」四句,借賓陪託,以避平衍實説。「平生」四句,忽掉轉,馳驟剽省,如神龍夭矯,忽起忽落,用筆行文至妙處,神情俱動。「脆促」四句遥接「松柏」句下。「舉聲」二句遥接「淒」「淚」,沈痛悲涼意。「連岡」用典不苟如此,淺學安知。叙述一大事,言簡事明,本末無不該悉,而仍從容文法,範我馳驅。他人指陳冗絮,轉不得要領,心忙語亂,不暇論文法,然後知作者擅場。杜、韓所以傾心,豈苟然哉!廬陵殁時年十八。謝晦論盧陵德輕於才,而己之德乃更輕,班固所謂目睫也。《鄰里相送至方山》起六句次弟叙題,事實情景,三者交代分明。「含情」六句入作惜,開合往復順逆,而以「永此」頓束,十分説足。「各勉」二句,另换氣换筆作收,周旋鄰里題面。古人不略題字,不出題外,其謹嚴如此。此少帝初立,出靈運爲永嘉時。方山在江寧。

《過始寧墅》起八句言己人仕塗之迹。「剖竹」六句入題,過墅之由,兼述塗中之景。「白雲」四句正寫墅。「揮手」以下約誓還山,完題緒。古人言有序如此。凡四層。此與陶《歸田園》比之,則陶爲元氣揮斥,此微有斧鑿痕;而真挚、沈厚,耐人吟詠。

《晚出西射堂》首句點題。次句以一「望」字貫下四句景。「節往」二句一頓,故爲離合章法,以避一氣直下之平順,其法與《石門新營所住》同。「羈雌」四句,本與嶂翠楓嵐爲望中一類物,忽另拈出,託以自興,則實者皆空,蠢者亦靈。以章法言,又極變化,是爲奇妙不測。「撫鏡」二句遥接「感念」,逆接「離賞」。「安排」二句,故爲一折。蓋從來不肯使一直筆,行一步滑,若劉公幹體。末流猶恐有滑順之病。此與《過白岸亭》,皆不過尋常題之景物情事,一入曲思,便幻出如許奇觀靈境。可悟文心文境之聖凡,祇存乎其人之淺深。讀康樂詩宜於此等究之,乃見與傷巧入輕纖者不同。《齋中讀書》起四句,不過逼入題,而開合闊遠,峥蝶飛動。「虚館」六句交代正面,而措句勁急,下字選切,皆無一率漫。「沮溺」四句,題後繞補,詞意筆勢寛博,文法銜承謹密,使事精嚴。收句結束全篇。所謂「達生」,取知足知止義。杜公「取適事莫並」,又「古來達士志,幽貞焼雙全」,同此用義。《登池上樓》起二句横空突寫,兼興比。三、四即借引入己。五、六又申所以焼作。凡六句,三層承遞,爲弟一段。「徇禄」六句,入題凡三層交代,正位實面。「傾耳」二句,承上。「褰開窺臨」,頓足,又起下也。爲弟二段。「初景」四句,正寫登樓窺眺之景,爲弟三段。「祁祁」四句,言思歸乃登樓之情。凡兩層申叙,爲弟四段。「持操」二句,總收通篇煉作思歸之意。持操,即持無悶之操也。徵今,即^!^之操也。康樂詩,章法脈縷銜遞整比完密如此,此正格中鋒也。視同時諸他名家,皆不免鹵莽疏略,精力不能到此。此寫病起登樓,滿懷鬱抑。「褰開」以下,乃寫久病初起,風景一變如畫。「祁祁」二語,皆取歸字爲義。少帝出靈運,非美除,故感而思歸。「索居」二句,遠承前《過始寧墅》郷曲之人言之。故讀詩者不知世,編詩者不改其語句,皆若曼羨無謂,何能得其意,知其味之憎也。阮亭蓋猶未知此。初景之革,即革故陰也。新陽之改,即改緒風也。二句互文。自「衾枕」以下寫正位,十分滿足。「池塘」句,公自謂有神助,非人力。竊謂學者必真能知此句之妙不易得,乃有語分。「進德」二句,承上言所以煉作,起下所以徇禄。然康樂之所謂進德,亦祇作隱居潛退意,即景純進保龍見,非謂進不能輔世長民也。宋以後如陸放翁等學杜,喜爲門面,客氣矜張,以自占身分,無其實而自張不作,最爲客氣假象,可憎厭,康樂尚無是也。康樂陳郡人,以祖父先墓在始興,移籍會稽,故自稱越客。「反窮海」者,反,歸也。謝詩多取陶意,如此起二語,即「望雲慚高鳥,臨水煉游魚」也。

《游南亭》自病起登池上樓,遂游南亭,繼之以赤石帆海,又繼以登江中孤嶼,皆一時漸歷之迹。故此數詩,必合誦之,乃見其一時情事及語言之次弟。「時竟」據前後詩意,乃是春時竟也。起四句叙時兼寫景。「久癖」六句,追叙,入題交代,並著時令。「戚戚」二句,頓挫,起下六句思歸作結。「藥餌」定作「樂餌」,用《老子》,指官禄世味言。世味雖情所溺,而無如衰疾已及,故將俟秋而歸。四句用筆馳驟,開合往復,文情最妙。注家泥下「衰疾」字,解作此藥物,則詞興意皆駿蹇死笨,而且不可通矣。「昏墊」言久雨也。「息景」即二載爲期意,言歸始寧也。「良知」,五臣以爲友,是也,而未盡。此言知己同志者耳,非概指友也。

《游赤石進帆海》起句從前《游南亭》篇「朱明」句來,不過叙時令,而萬古不磨,則琢句興象之妙也。「水宿」二句,迤遅叙人,而必兼帶興象,不肯作一率漫泛句,杜公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周覽」二句,人題交代,何等次弟細密。未帆海,先用塩,可謂體物不遺,却又非庸手絮漫。「川后」六句,正賦帆海,而句法非常傑特,華妙壯闊,復次弟不亂也。「仲連」以下人己情。謝詩篇篇如此,蓋無此則無歸宿。「矜名」二句,亦開合法,杜公「知歸俗可忽」同此。任公之言,萬古真常。余閲世之久,觀閔受悔,皆由揭己,乃悟此爲至理名言。如退之《秋懷》,亦多是斂退意。古之達人皆如此,聖人之次也。

《登江中孤嶼》起四句承前《帆海》等篇來,次弟有味。「亂流」二句,點題交代,不作常語。「雲日」二句景。「表靈」二句歎惜,四句是正位。「想像」四句,因孤嶼且暮賞莫傳,則崑山更遠,故欲託此逃世,以與安期游矣。不知屈子《遠遊》,不知此意所謂。「表靈二一語,令人慨然。亡友管異之嘗贈余詩曰:「爲同子未甘,表靈衆誰識。」誦之感愴。康樂固富學術,而於《莊子》郭注及屈子尤熟,其取用多出此。至其調度運用,安章琢句,必痺精苦思,自具鑰錘,非若他人掇拾觀釘,苟以充給,客氣假象爲陳言也。大約謝詩顧題交代,則如髮之就櫛,毫末不差,其成句老重,屹如山嶽之奠,不可動摇,取象則如化工。明遠遜其度,惠連謝其華,玄暉讓其堅,延之比之,如碱肤耳。「緬邈區中緣」字用《大人賦》。

《過白岸亭》起二句交代「過」字。「近澗」四句正賦景,而句法新造,文法銜承,極其精妙。「援蘿」六句,次弟引出奇情奇境,陳者新,蠢者靈,死者活,近者遠,較《西射堂》「嘱雌」倍妙。即物致思,反覆長言,寫至十分滿足。下以「榮悴」二句,就上收轉,精理道心,乃有於昭昭之多,而見日月星辰萬物無窮之覆者,豈非奇觀。收句就此勒轉,用筆如屈鐵轉丸。「去來」者天運定命,「休戚」者人情所感,兩句遞説,承上「黄鳥」、「鹿鳴」。其用「抱朴」字,是撮取少私寡欲義,猶之用「沈冥」只取九幽不改操義,用「達生」只取知足義。庸俗不明古人深趣,弟掲措觀釘,雜湊亂填,以街典博,可哀矣。「黄」「鹿」借對尤妙,既富學術,又美才思。下文「榮悴」二語,皆有根而非泛設。詩明用秦詩「人百哀」,注家因「止栩」二字,乃引《小雅-祈父》什詩序云:「刺宣王不親親。」失之矣。翫此詩奇妙如此,始覺惠連「頹魄不再圓」四語,泛理常談死境,凡夫皆能爲之矣。

《登永寧緑嶂山》前十二句叙題,迤週而入,且叙且寫,平趨緩步,最爲正格。「蠱上」六句,題後繞補,言己所以能盡此游,如上所云,由叶於幽人之步,雖音詞不接,而奇抱則一。一者,同也,注家以「抱一」連文解,誤也。起四句叙。「澹激」二句寫。「澗委」二句又叙。句法皆勁峭,無凡庸平常率漫。「眷西」四句,於叙中寫,奇警異常,詞理俱勝。奄,忽也,盡也,言既踐夕,又忽盡昏以至曙,非信手填湊用字也。「恬知」結上幽人作收。務寧静寡欲,不逐無涯之知,是謂恬養知。既知此理,而依此用功,愈以造於定静,是謂知養恬。恬知交相養,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自莊子拈出,後來佛學祕爲密憎,日「心如牆壁」,日「止念」,皆此功夫。及既見光景,則呼之爲性。世人既莫知其誤認之失,即並其誤用之功夫,亦未嘗問津,未嘗夢見,故無能見之及之矣。蓋自程、朱未出之先,認性皆以莊、佛爲密諦,又何責於康樂邪?固不暇與辨耳。《史記》東越王都東甌,徐廣日,今永寧也。晉、宋人好談名理,不出《老》、《莊》、小品,故以此等爲至道所止,每以此入詩爲精憎,而康樂似所得爲深。然康樂自許早能成佛,而行身博而無檢,奢泰縱恣,多愆禮度,有取死之法,與其所言皆不應實,安在其能繕性也?得道不行,咎殃立至,卒以殺身,由其自掇,非真能知道者。知道則必能踐行。觀康樂持操,殆亦所謂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何暇安其性命之情者。烏呼,鵡生竟夭天年,不如宣遠量己保身矣。宣遠年三十五,玄暉三十六,康樂四十九,惠連三十七。王孝伯作人無長物而反畔,政與靈運同。

《從斤竹澗越嶺谿行》起四句寫早景,興象湧見,爲題作圓光。「逶迤」四句,點題交代,使題中「從」字、「越」字、「行」字、「嶺」字、「澗」字、「豁」字,一字不漏,而句字勁拔,無一庸熟。韓公《山石》七言起句似之。「川渚」四句,分寫谿行,「企石」四句,分寫越嶺;而每層必有非常華妙二語。「握蘭」以下,以無從賞之人作歸宿作結。凡游詩,前用叙寫,後以情寄作結,一定篇法,然各有細意新意不同。「握蘭」二句,頓結上文。「情用」四句,又轉入自己本情。凡賞即爲美,亦羊棗之獨嗜,不必人人之炙,此理可以喻大,凡即詩文道術亦有之。言己之固僻在此,人或以我爲蔽,而實昧於獨賞爲美之理而不能辨。若悟此理,則獨往自適其性,而凡餘物衆理,縱爲人所共趨,而皆可遺可遣,而無容慮矣。此詩華妙精深,幾於壓卷。李空同矗淺皮傅,徒竄句籍詞,而自謂學謝,其何足以知之?非特空同,即王介甫之邃於學,而自矜「月映林塘幽」一句,以爲似謝,此亦驪之一毛耳,豈麟之全哉!

《登石門最高頂》此題是登山,而詩所言棲息久止事,疑在《石門新營所住》後,與《夜宿石門》一類,皆永嘉石門。而王阮亭彊分《新營所住》爲廬山石門,而譏桑喬《廬山記事》只取此首而遺《新營》爲失。愚按靈運在臨川,日月雖無改,然時實不久,未必有營居事。細翫此三詩,皆無確證,闕其事可也。此詩首二句交代題面,以下皆言息夕事。「疏峰」十句,總寫石門山房之景,意極工。「沈冥」以下八句情,寄歸宿。「沈冥」雖用二字面,意取守道而不改其操義。下四句正申言此意,言心契於道,游翫爲寄耳,却以「九秋幹」、「三春黄」字面故亂迷之。「居常」二句,又申此二句。「居常」也,「處順」也,「安排」也,皆委運任化之義,言安於推排也。靈運深於佛理,此即推實之義。收句另换意,回赖結上,筆勢縱送,反折出「登」字,奇絶,豈尋常率漫敷衍苟爾作結者所及。《列子注》:「雲梯可以浚虚。」五臣注:「仙者因雲而升。」「抗館」是主,「對嶺」、「臨谿二「羅林」、「撫石」,皆爲「館」言之。「塞路」、「迷徑」、「忘術」、「惑蹊」,皆爲「登」字言之。

《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谿石瀨修竹茂林》此詩疑與前詩互相見。此只點二築」字,以下便全説卧居情事,而於題中十六字新營功用,一不及之,而反見於前詩。可知不得分爲永嘉、廬山二地也。起六句,言己今居。「美人」六句,言無同賞。「結念」二句頓斷。「俯濯」六句,續接起六句寫景。「感往」六句,續接「孤景莫與讒」下。此詩只用一斷續離合法,古人文多如此。「美人游不還」一段,幽憂怨慕悽涼之意,全得屈子餘韵。吾嘗以商榷前藻之意況之,且爲低徊,況於懷曠遠之遐思者哉!「感往」二句,余時時死生於此,非用功久而親履之,豈知其言之惜哉!與「榮悴叠去來,窮通成董二「遭物悼遷斥,存期得要妙」、「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含情易爲盈,遇物難可歇」、「得性非外求,自己爲誰纂」,皆一類見道語。莊子、屈子、賈生多有之,杜公、韓公亦多有此,皆根柢性識中所發,非襲而取之可冒有也。,「日車」言終日長如此優悠無爲,用郭注。此所云「美人」,即前共登雲梯同懷之「客」。

《夜宿石門》起不過點題,於宿前補一筆作引則有根,避直法也。而措語興象,真如緑水芙蕖,謂於至澄明清静中見出華妙也。「鳥鳴」四句平寫宿景。「異音」、「殊響」即承「鳥」、「風」,與「石横水分流」同,康樂慣用此法。「妙物莫爲賞」五字,作兩層兩段。「妙物」二字,總結上文「蘭」、「月」、「鳥」、「風」四項;「莫爲賞」三字一頓,如水之浮舟,又將「莫賞」攝起「美人不來」。收句取屈子語倒裝用之,倍覺沈鬱頓挫。

《田南樹園激流植援》起借事引入,而用一「不同」字折人,脈縷親切細密,乃異於慕護不合者。「中園」十句細,還題。「卜室」二句,樹園也。「激澗」,激流也。「插槿」,植援也。「群木」四句總寫景。「寡欲」二句,總結「樹」字、「激」字、「植」字,頓住。「惟開」以下,情寄歸宿,總收「賞心0收「卜室」題實。「妙善」收「蔣徑」。「能同」者,同於蔣也。謝玄有田居在太康湖。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山居賦》原注:「大小巫湖,中隔一山,欲往北山,經巫湖中過。」又「南北兩居」注:「南山是開創卜居之處。」起六句叙題,於題中「南」字、「北」字、「往」字、「經」字、「湖」字、「山」字、「眺」字‘二交代分明。「俯視」十句,實發瞻眺,步步銜承。「石横」承「大壑」。「林密」承「喬木」。「解作」六句,又因眺而廣及泛指之。而興象華妙,冠絶古今,上嗣楚《騒》,絶殊浮艶。「海鷗」二句,一湖一山,一見一聞,細帖。「撫化」二句頓住,總束上文爲章法。蓋「解作」、「升長苞」、「含戲弄」,皆化也,而「篁」、「蒲二「鷗二「雞」皆物也。將題實寫得十分充滿,故後止用反折虚情作收,意彌足也。「不惜」四句,反掉勁折,分四層遞出。「孤游」二句,又從「莫與同」轉出此語,可借喻商榷前藻。此詩精魄之厚,脈縷之密,精深華妙,元氣充溢。柳記謝詩,造化機緘在手,獨有千古,雖杜、韓無以過之。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此體與詩,皆略同前《南山》作,而此詩精神全著意一「還」字,可窥古人顧题,不肯疏忽處,然亦推大謝獨嚴。起四句爲「還」字前補一層,與《夜宿石門》同。言欲還而因戀清輝,故遅至夕也。「出谷」二句點題。「林壑」二句,乃正就歸時夕景寫。「菱荷」二句寫湖。「披拂」二句歸途及既歸情景,以上了題事。「慮淡」四句,情寄作收。此詩興象全得畫意,後惟杜公有之。凡言黄昏嚨黄,皆向晚也。

《南樓中望所遲客》此詩無甚紫竅,但字句厚密耳。

《酬從弟惠連》此與惠連詩,即效惠連體,古人皆然。一往清綺,真味至情,緊健親切,密澀遲留,一字不率,一步不滑,頓挫芊緜,銜承一片,醒耳麗心,惠連所長也。一章言初得見。二章言相聚。三章言别及寄詩。四章正酬來詩中語意。五章望歸。細校之,畢竟勝惠連,以魄力厚密也。《登臨海嶠初發疆中作與從弟惠連可見羊何共和之》此亦效惠連體,緜邈真至,情味無窮,上嗣公幹,下掩惠連。阮亭分四章是,《集》與《選》作一章非。一章叙始别。二章至臨海。三章正寫思憶,兼及時物。四章發疆中後情事。「分慮」,舊歡今歎也。「悲端」,善曰:「謂秋。」是也,即下二句。無一字不用力,宿留遲頓,故真味彌永,百讀仍乍。常調不過寫二句秋令,此却特做出,而後人之。「況乃」二字勁折有力,可想見用思下筆,不令一步滑也。起「行不近」三字,同此用意。《初往新安桐廬口》起二句從時令起,兼帶興象。「感節」四句遞入題,轉换曲折。「往」字千鈞,音響鏗鏘,如庖丁解牛,莫不中肯,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遠協」四句,「往」字正面。「江山」四句寫景。收無甚警妙,以著意在前路也。「千里棹」不專指桐窟。「懷古」即指向子、許生也。「思」字亦用典,乃非常所測。可悟古人無率意趁句趁韵之事。此與《富春渚》、《七里瀧》、《道路憶山中》、《初入彭蠡》皆一時之作,而《入華子岡》當亦在此時。改靈運初之永嘉,在郡一周,稱疾去職,歸始寧。由家彊徵,起爲朝官。復賜假東歸,多愆法禁,爲孟顏所奏,乃馳詣闕自明。帝不欲令其東歸,授臨川内史。此《初往桐窟》之所以作也。耻言爲孟義所檢,故此云「懷古」。《富春渚》詩云「自欲干禄」,《彭盜口》曰「千念」、「萬感」,而《道路憶山中》尤極致其憤懣焉。不改此迹,則於此數詩,皆不知其所言爲何矣。阮亭編陶、謝詩,皆不改其時事,而前後雜亂倒厠,何由解其詞意。無尋論之功,徒浮掇其篇什,則於其篇什句意,亦安能曉了,而有真得於古人也。又按:靈運穿池植援種樹,皆在家居時事,故作《山居賦》以自言其事。而《南史》本傳系之於再出爲朝官,在都下時,則其事皆不應。雖無關要義,而文不别白,亦足貽誤後人,何以爲史。亦可見李延壽等之不克稱惇史也。又按:靈運以初秋自都赴臨川,直至明年春晚,始入彭蠡,則其肆意遨游,傲命慢職,亦可見焉。《富春渚》起二句交代點題。「定山」六句,叙行旅經由地所見景物,次弟銜承,非特語句奇警,而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淺始終,至爲精密。蓋惟無停泊故遡急,而「伯昏」句承圻岸,「吕梁」句承驚流,雙頂結束也。「溶至」二句,就上山水引人情緒,自然脱卸,巧不費力。「平生」以下,述己情抱。諱言爲孟顛所檢,而自以久欲干禄,其詞雖彊自排,實則正其伊鬱不堪處也,千年無人代爲尋究。「淪蹟困微弱」,言己不能介然執持堅操以自彊,如屈子「理弱媒拙」之弱。古人此等處,下字著語,皆有成處,滴滴有下落,不似今人依稀影響,率意填湊,信手支給,懐泛杜撰,不切不典不確也。五臣注籟預不分明。屈子曰:「抑心而自彊。」又曰:「萬變其情而不可。」蓋康樂、玄暉皆知及而仁不能守,此言亦自供招狀也。

《七里瀬》起句承前諸篇來,與《初入彭蠡口》同。彼渾雄,此峭拗,各因勢以爲姿,而此十字故澀留遲鍊,可以藥率滑之病。前八句叙題,兼寫景,乃尋常泛境常調。後半,心目中借一嚴陵,與己作指點比照,興象情文湧見,栩栩然蝶也,而已化爲周矣,是爲神到之作。而中間以「遭物」二句,由上事境引入,横鎖爲章法,以逼出己情。古人作詩,自己有事,因題發興,故脱手欲活。後人自己胸次本無詩,偶值一題,先已忙亂,没奈他何,因苦向題索故事,支給發付,敷衍成詩。其能者只了題而已,於己無涉。試掩作者名氏,則一部姓族譜中,人人皆可承冒爲其所作。其不能者,則並題不能了。且如此題,亦古今之恒題耳,惟此詩乃是謝公過此而作也。此時康樂若非真遭遷斥,則雖能爲此二句,亦屬陳言泛臘語矣。欲作詩,先須洗清面目,與天下相見,此豈尋常所及哉!「奔峭」言江岸,《彭蠡口》詩同。

《道路憶山中》起蓋託於怨者必言,勞者必歌,故以古歌曲起,即結句「殷勤二「慷慨」也。再次以鍾儀陪入,次弟折入題。「追尋」八句,實寫「憶」字正位。「懷故」接入今日現在情事。「悽悽」四句,應起處,言今日亦寄此歌曲也。「訴危柱」言琴,承「《廣陵散》」。「命急管」言笛,承「《明月吹》」。莊、佛之所謂性,求其本來面目,謂自然也。康樂之解,亦不出此。已,讀羊里切,止也,取足自止。善注謝詩,此字之解,勝憨山注《莊》。「懷故」即指山中也。束上「含悲」句,起下。

《入彭蠡湖口》起八句承前諸篇來,筆勢局陳同《七里瀨》。「千念」二句横斷頓住,作章法,沈鬱悲壯。「攀巖」二句遥接上,再頓。「三江」六句,寄慨弔古。大約古人游歷之地,求古蹟不存,往往寄情以爲感,故以「徒作千里曲」而無以消憂解煩念也。豫章出黄金,見《前書・地里志》。「水碧輟流温」,據朱子則謂温湯也。善注非是。初讀「三江」二句不解,然心知其非死句腹語,久乃悟,以起下文耳。

《入華子岡是麻源弟三谷》人山見桂樹澗泉,因童騒》句爲興象作起,甚妙。「隱滴」二句,謂華子也。次弟交代,爲弟一段。「險徑」四句,交代「人」字。「羽人」六句,實從華子入議。古人顧題如此。「且申」以下,乃人己今游情,言非爲慕古之輕天下者,尊而效之,以爲名也。然遂以此俄頃之用,致爲叛逆,悖矣。華子岡,注家引《一統志》,以爲在建昌,故今以列於《彭蠡》之後。然已見於《山居圖》,則恐仍爲越地。又王維《網川》諸詩,亦有華子岡,不必建昌獨有也。

附謝惠連

《泛南湖至石帆》章法斷斬,字句清峭,興象華妙,節短韵長,一往清綺,耐人尋味,惠連所長也,似勝劉公幹。此詩起句初讀似拙,然可見古人造句堅勁,可以藥庸俗輕便滑利之病。「連漪」四語寫景,句法雖俊逸而不入妙,飽明遠多此等。「登陟」二句語意深洽,杜公衍之,常出奇觀,則古人高詞,未易忽也。「即翫」二句,奇偉高古,筆力開退之。

《西陵遇風獻康樂》直書即事胸臆,無一字客詞裝飾,一往清綺,又步步留遲,真味無窮,亦古今絶境也。

「我行指孟春」起四句,故爲頓挫往復,以避輕便滑利順直無留步之病。「成裝」二句,還他中堅部位。「瞻塗」二句,以對句爲厚。此八句詩耳,而分明四層,各有疆部,章法精深如此。「哲兄感批别」起四句爲一層。五六句中堅。「回塘」二句,换筆换意作收。「靡靡即長路」承前篇以起二句爲中堅。三、四折洗頓挫以束之。「行行」二句衍。「昨發」二句又换筆换氣,提起作收。

「屯雲蔽曾嶺」此篇八句,句句著力正寫,而情景刻露,一一得畫意。默會静思之,如人意中所欲出,筆力徑達,豈齊、梁以下,浮靡輕滑熟怏之可及哉!

「臨津不得濟」起四句跌宕頓挫。「西瞻」二句中堅,衍叙。收句别出奇趣,情真韵古。《秋懷》起四句從「懷」入「秋」。「皎皎」四句,正寫秋。「寒商」四句,又從「秋」人「懷二綺交脈注,芊緜不斷。「夷險」以下,正寫懷,而以「未知」二句頓束住。「賓至」四句,説遣此懷法。「頹魄」四句,申言所以當遣懷而不必常憂之故。收四句,蓋見時不我與,功名易歇,白首倏至,不如及時行樂。懷中商此至熟,故今以布告親串也。何義門云:「一往清綺,不乏真味。」

附顔延之

顔詩凝厚典質,鈎深持重,力足氣完,差與康樂相埒。但功力有餘,天才不足,而奇觀意外之妙,不及謝精警,又不及明遠俊逸奇峭警拔,所謂詞足盡意而已。

顔詩以氣體魄力勝,崇线典則,有海嶽殿閣氣象,足以聾寒儉山林之膽,此其長也。不善學者,但成死句,余終不取。然政當以此與鮑、謝同參,可以測古人優劣,而擇所從也。

本傳稱延之嘗問鮑照,己與謝優劣。照曰:「謝如初出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繡,亦雕緝滿眼。」今尋鮑憎,以顔傷縄而乏生活之妙,不及謝,明矣。顔當日蓋未喻鮑之貶己也。顔詩全在用字密,典則楷式,其實短淺。其所長在此,病亦在此。然學者用功,先從顔詩下手,可以藥儈父無學、率爾填砌之陋。

顔詩雖若傷密,不逮諸作者,然趙宋以後,輕滑颯灑便利輕快之體,久不識此古音古貌矣。

顔比於謝,幾於有「山無草木,樹無烟霞」之病。

朱子論荀子如喫糙米飯,顔詩實有此。不但不能活潑潑地,並不能如康樂之精深華妙。昔人稱小謝工於發端。如顔延之每起莊重典則,横闊涵蓋,有冠冕制作體勢,興象固佳。但久恐有流弊,成爲裝點門面,可憎也,與小謝之妙象神會者不同。

《贈王僧達》起八句以比體引入,在顔爲凝厚,然學之則入於客氣。「舒文」四句,美其名德。「側同幽人」六句,兼寫其居處。「静惟」四句,贊其情抱。「屬美」二句,收己贈詩。此詩完密凝厚,可以爲贈詩之式,然不免方板,所謂「經營地上」語,全是凡等。雖亦兼有陶、謝風格,終似皮厚,末流不可處。「静惟浹窮化」,言静思周於群化,無不入於死者,用《莊子》「已化而生,又化而死」意,以見人生可悲。韓公云:「浮生雖多途,趨死惟一軌。」此似美其守死善道。是時風氣,以達生曠遠爲高,言皆若此。孫子荆乃至於不倫不類,尤不可人意。

《車駕幸京侍游蒜山作》起十二句,先説蒜山,典重宏闊,所用皆非常之典,幾可並子建《驅車篇》,典制大篇楷則也。「睿思」十句言宸游,語意宏闊,典重稱題。「《周南》」四句,了己侍游。此詩完密,似勝明遠《登香爐峰》。

《北使洛》起八句直書本事,然意卑詞迫,直是低頭説話,最引人不長進。「在昔」六句,在此篇爲振起一篇,扼要警策處。「王猷」二句,一句束上,一句起下,入己之使。「陰風」以下十句,言己情。何義門云:「此擬士衡《赴洛》。」余謂士衡作本無取,此詩亦無取。當日謝晦、傅亮賞之,昭明登之於《選》,阮亭、義門皆從而與之,吾以爲皆未深校,附和濫吹而已。以用意論之,則較陶公《贈羊長史》作,此如皓就轉糞矣。且後半尤爲不稱。此是何事何題,前既稱「期運」、「聖賢」以爲頌,後又如此悲惨,於題爲失體。以爲亦有憂禪代意,則如此明箸,又足以致禍也,不如陶公之超然無迹矣。陽城在今鳳陽府宿州。裕克關中,歸即篡矣,當日行道皆知,延之自是託此爲憂。然其如身奉使命,故託以行旅爲苦,與後《還至梁城》同此意。然終無佳勝,且不合體要。《還至梁城作》何義門云:「此擬士衡《赴洛道中作》。」此詩只託於行李之苦,盛衰之迹,意可知也。

《始安郡還都與張湘州登巴陵城樓作》起四句從湘州起。「經途」二句,交代登城。「水國」六句,登後望中所見。「悽矣」以下,人己登眺之情。「經途」句,言仍昔時道路也,善注非。《子虚賦》用江,此用河,皆挾句。以規格求之,可謂奄有前則,豪髮無歉。以真味求之,祇是料語多,真味少。雖典、遠、諧、則四法全備,而無引人入勝處,可於此判顔、謝之優劣。此詩家微憎奥義,學者能悉心細參,果真知其故,則於斯道,思過半矣。始安,今廣西省桂林府。挾字疑誤。

《五君詠》每篇有警策可取。

《秋湖詩》無奇,以傷平且冗也。如次篇「嚴駕」等語,何必秋胡爲然。此公家陳言,雖佳非切。

昭昧詹言卷弟六 副墨子闇解 飽明遠

李、杜皆推服明遠,稱曰「俊逸」,蓋取其有氣,以洗茂先、休奕、二陸、三張之靡弱。今以士衡所擬樂府古詩與明遠相比可見。

阮亭云:「明遠篇體驚奇,在延年之上,與康樂可謂分路揚繍。」姚薑塢先生云:「音響峭促,孟郊以下似之。」

鮑詩全在字句講求,而行之以逸氣,故無駿蹇緩弱平鈍、死句懈筆。他人輕率滑易則不留人,客氣假象則無真味動人。韓、杜常師其句格,衣被百世,豈徒然哉!明遠雖以俊逸有氣爲獨妙,而字字鍊,步步留,以澀爲厚,無一步滑。凡太鍊澀則傷氣,明遠獨俊逸,又時出奇警,所以獨步千秋。

讀鮑詩,於去陳言之法尤嚴,只是一熟字不用。然使但易之以生而不典,則空疏杜撰亦能之,徒用典而不切,無真境真味,則又如嚼蠟、喫糙米飯。既取真境,又加奇警,所以爲至。鮑詩面目,以澀鍊典實,沈奥創生爲佳,足以藥輕浮滑率淺易之病。然其至處,乃在逸氣沈響警奇也。

鮑不及漢、魏、阮公之渾浩流轉,然故約之鍊之,如制馬駒,使就羈勒,一步不肯放縱,故成此體。故謝、飽兩家,皆能作祖。若杜、韓則是就漢、魏極力開拓,而又能包有鮑、謝,極古今之正變,不可以尋常詩家相例。

杜、韓皆常取鮑句格,是其才力能兼之。孟東野、曾南豐專息駕於此,豈日非工,然門徑狹矣。南豐學鮑學韓,可謂工極,但體平而無其勢,轉似不逮東野。

南豐學鮑學韓,句句字字與之同工,無一字不著力,而不如鮑與韓者,只是平漫無勢。知南豐之失,則知學詩之利病矣。

南豐似專在句字學,而未深講篇體。陸士衡頗講篇體,而於字句又失之流易。然而南豐不可及,其於鮑、韓爲嫡派矣。

姜白石冥心獨造,擺落一切,直書即目,誠爲獨造,然終是宋體文體,後人學之,恐有流病。不典而淺易,則空疏人弄筆便能之。故不如明遠,字字典,字字鍊,步步留境象,深固奥澀,語重法密,氣往勢留,響沈句峭,可爲楷式。

明遠句法工妙,唐、宋大家常撫擬之。

謝、鮑兩家起句,多千錘百鍊,秀絶寰區。山谷常學之,而恒不逮。

細繹飽詩,其交代章法,已遠不逮謝公之明確,往往一片不分,無頓束離合,斷續向背之法。乃知習之之所謂文法,甚難匪易。後惟韓最精細不苟,愈看愈分明。

明遠有精純清鍊、一往沈厚一種,如《東武吟》、《薊北門行》,杜公常擬之。又如「霞石觸峰起」、「窮跨負天石二句法峭秀,杜公所擬也。「淚竹感湘别」,則韓公所擬也。

作詩固是貴有本領,而字句率滑,不典不固,終無以自拔於流俗。今以鮑、謝兩家爲之的,於謝取其華妙章法,一字不率苟隨意。於鮑取其生峭澀奥,字字鍊,步步留,而又一往俊逸。

鮑每於一字上見生熟,此一大公案。

作詩,本領是一事,氣格、體勢、文法是一事,句法、字法是一事。

薑場先生曰:「昭明所選鮑樂府八首,阮亭只取三首,《放歌行》亦不録,蒙所未喻。」愚謂《放歌行》或尚可去,若不取《白頭吟》,真是不知子都之姣矣。

欲學明遠,須自廬山四詩入,且辨清門徑面目,引入作澀一路,專事鍊字、鍊句、鍊意,驚創、奇警、生奥,無一筆涉習熟常境。杜、韓於此,亦所取法。然非三反静對,不知其味。濬發心思,益人神智。鮑不如漢、魏、阮公文法高妙,筆勢縱恣横溢不費力,亦不如杜、韓豪宕變化,然氣體堅實,驚心動魄,要亦百世師也。

鮑、謝兩雄並峙,難分優劣。謝之本領,名理境界,肅穆沈重,似稍勝之;然俊逸活潑,亦不逮明遠。作詩文者,能尋求作者未盡之長,引而伸之,以益吾短,於飽、謝兩家尤宜,觀之杜公可見。又明遠時似有不亮之句,及冗朕語,康樂無之。

《南史》明遠附臨川王道規傳,東海人。其仕當文帝元嘉時。初與袁淑、陸展、何長瑜等在江州,爲義王佐吏,尋擢爲國侍郎,甚見知賞。遷秣陵令,文帝以爲中書舍人。及孝武時,臨海王子頊爲荆州,照爲前軍參軍,掌書記。子頊敗,爲亂兵所殺。

《登廬山》起二句交代題。「千巖」以下十四句,皆實寫。雖造句奇警,非尋常凡手所能問津,但一片板實,無款竅章法,又不必定爲廬山之景,此恐亦足取後人亂雜無章,作僞體泛詩之病,故不及康樂之精深切題也。曾南豐多似此,豈受其末流之病故邪?「乘此」四句,方接起句,人己作收,然亦是泛語。此不必定見爲廬山詩,又不必定見爲鮑照所作也。换一人,换一山,皆可施用,前人未有見及而言之者也。然則今曷取乎?曰取其造句奇峭生創耳。大抵游山固以寫情爲本,然必有叙,有興寄,否則不知作者爲何人,游爲何時何地何情,與此地故事,交代不明,則爲死詩無人,明遠此詩是也。然又須知叙忌冗絮,興寄忌淺,寫景忌平熟。今明遠但有一寫景耳,雖字句生創,然不及康樂之華妙自然現前也。不切固泛,須知太求切,又成俗人所爲。學者深思其義,乃有語分。《登鹿山望石門》起四句叙題「登」字。「高岑」以下十二句,正寫。「回互」二句束。「傾聽」二句興寄。明遠興託,不過以遇仙爲言,其惜甚淺。「松桂」二句,言廬山甚近,何城市之人,甘穢濁而不至此,以與仙人游乎?游山詩,以山中有仙人,興寄偶及之亦可,小謝《敬亭》是也,然已爲泛聲。若此詩起二句,意似特爲尋仙者,則於題尤爲無著。康樂《華子岡》爲華子言之,故妙切有味,此則無謂甚矣,所謂朕語不切陳言也。但中間句法好,杜公常擬之。一「靈士」,用《嵇康贊》。

《從登香爐峰》起句蓋用宋玉高唐事爲切題,注家不知。次句用「鳧」、「繹」,則於登游爲不比切。三四句更全無脈理,而筆勢甚平。五六句帖題「從」字,「御風」四句,正寫宸游,甚精切。「青冥」以下十四句,正寫景。收句結「從」字。此詩起處,不能如康樂之一語無泛設,故當遜之。而余必明辨之者,以爲學者式法古今,不可沿其失而踵其誤,以爲藉口也。大約此病,李、杜、韓、蘇皆無之,漢、魏、阮、陶亦無之,此猶爲才小之故。「旋淵」只言倒景,非言高也,注非。

《從庾中郎游園山石室》此首篇法完好,而收句未佳。

《遇銅山掘黄精》起六句,從黄精起,逆人「掘」字。「羊角」六句,寫銅山。「跳踝」四句,寫掘時之景,甚妙。「空守」四句,自述作意,晦而未亮。大、小銅山在揚州府儀徵縣。「中經」,必用《山海經・中山經》,注家引荀勖《中經簿》,昧甚。而明遠割《中山經》稱《中經》,似杜撰,不可法。東漢以《七緯》爲内學,此服黄精,或出緯書。羊公有《服黄精法》,然以爲内策,亦奉率不典。「風門磴」,注家引《武陵記》,按《廣東通志》:「韶州府乳源縣,北行出風門,度梯上下諸嶺,磴道煥幟,尺寸陡絶。」「天井壁」,亦未詳,注引陸機詩,以爲星象,恐非。又題「遇」字,疑作「過」。《園中秋散》起二句,先寫愁思,爲「散」字伏根,甚佳。「氣交」四句,寫園中之景。「月户」二句,逼取「散」字。「流枕」四句,正寫「散」字,散之而不能散也。收結言能得賞音,我豈不能彈古調乎,則思散矣。「晨衿」,猶云初心、宿心耳。此直書胸臆即目,而情景交融,字句清警,真孟郊之所祖也。但郊才小,時見迫窘之形,明遠意象才調,自流暢也。

《觀圃人藝植》起二句,以賈宦陪起。「遠養」四句,分承賈宦。「居無」四句,逼入題。「春畦」以下八句,正面。「抱舖」二句,所謂俊逸,此明遠勝場。「遠養」用《酒誥》,注非是。「韜」、「墟」頂巧宦,而「當墟」縱用《食貨志》,非用卓文君,終不切不確,康樂必不然。此詩章法平正,可謂文從字順言有序,然後人學之,則又爲順衍板實。康樂於此,必爲之離合斷續。杜、韓皆是文法高妙。此是微言,数百年無人解悟。要之,鮑詩只可師其句法一端而已。

《秋夜》起二句,交代作憎題事。「荒徑」十二句,寫田園之景,直書即目,全得畫意,而興象華妙,詞氣寛博,非孟郊所及矣。「傾暉」六句,言情歸宿。「華幕」,言朝旭也,謂流光迅速,不可常。起弟二句「貨農」,「貨」定是「貸」字之誤,用《詩》「代食」意,代、貸古字通‘注家引《亢倉子》「農攻食,賈攻貨」,非是,此下並無「攻貨」語意。

《和王丞》起六句逆人。「還山」、「遊迹」二句,交代點明,結上。「夜聽」四句,言歸後園林之樂。「性好」四句收足。按《南史》不載僧綽爲始興王秘書丞,與沈約《宋書》詳略不同。僧綽仕迹,非能歸退之人,此當是以虚志相期望,故後云「必齊遂」云者,祝願之詞也。「限生」二句,即「人生不滿百」意,陶公衍之爲五字,更言簡意足。此二句雖再衍,而但見親妙,不見其襲。可悟造言之妙在人也。「秋二「春」二句,即承上「長意無已」,所謂「古願」、「高賢」,即指下管、龐二人也。《還都道中》直書即事,起峭促緊健,後來山谷常擬之。以下皆直書即目,宜書胸臆,所謂俊逸也。但一片説下,無章法紫竅,但取其句法警妙,亦足爲式。

《上潯陽還都道中作》五臣注:「照爲臨海王參軍,從荆州還。」按《南史》,照初爲臨川王佐吏,在江州,擢國臣,在文帝時。及孝武時,爲臨海王子頊前軍掌書記,在荆州。明帝立,子頊拒命,頊敗,爲亂兵所殺。此何云還都也?若云亂兵所殺者子頊,則《子頊傳》云:「頊事敗,賜死,年十一。」且子頊以拒命死,其幕僚尚敢還都乎?五臣之注,昧於事理矣。此蓋從義慶在江州擢國侍郎時也。按漢潯陽在黄州、薪州。東晉潯陽,在今九江府德化縣,桓温所移。明遠自江州還,正由此。五臣云:「由荆州,亦由潯陽。」但臨海死,明遠遂死,不還也。起六句叙題,交代明白。「鱗鱗」四句寫景,興象甚妙,杜公行役詩所常擬也。「登鱸」二句束頓。「絶目」四句,次弟遞承眺望。「未嘗」四句,與次篇「偕萃」、「宏易」,皆未詳何謂。注家謂明遠從荆州還,當時必有爲之副者,故曰「偕萃」。按子頊以大明五年九月封,泰始二年八月誅,凡六年。明遠在荆州,與同禍。其無偕萃從容還都,可知也。何云:「字字清新,句句奇。」「崩波」二句,善注甚明。此詩及小謝《還都》,各極其情文之盛妙,可謂異曲同工。此非樊口,「蘆州」注誤。五臣注・・「『掩泣望荆流」,憶臨海王也。」亦誤執「荆流」二字。竊意「荆流」、「淮甸」,特泛指潯陽地勢耳。所以云「掩泣」,即下思鄉耳。

《還都至三山望石城》前十四句,總叙望景,而分三層:首四句寫江上早景,「兩江」二句點題交代,「南帆」二句「望」字旁意。「關扃」六句,正寫石城;「征夫」六句,入己歸情,句如梭織。收二句,史所謂故爲鄙文累句者邪?注家彊爲之解,徒蔽惑耳。首二句不過言江平無波,而措語新特。此詩可比顔延之《蒜山》,而勝沈約《鍾山》,不及小謝《登三山望京邑》及《之宣城出新林浦》。

《發後渚》起六句,從時令起叙題,不過常法,而直書即目,直書即事,興象甚妙,又親切不泛。「涼埃」四句,正寫景。「塗随」四句,叙情,而造句警妙。收句泛意凡語。此與下《岐陽守風》等,皆不得其事之本末,弟以爲行役之什可耳。

《岐陽守風》直書即目興象,華妙清警開小謝,沈鬱緊健開杜公。「飛雲」四句,言情歸宿。此詩韓公且若不能爲,無論餘人。此詩説「洲風」、「江霧」、「楚越」,其非冀州之岐甚明。而注家不覺,猶引《毛詩》、《説文》,蔽惑甚矣。

《吴興黄浦亭庾中郎别》起四句,直書即目,寫景起,而起十字,興象尤妙,小謝斂手。其後山谷常擬此作題。「旅雁」四句,交代叙題。「奔景」四句,正叙别。「温念」六句,統述彼此之情。此是客中送歸,故贊彼不渝素志,感已不得相從,而欲奮飛也。收二句,注言:「别時庾必有慰藉之言,故云藏爲韋佩耳。」此收乃爲親切,不同泛意客氣假象。此與《上潯陽還都》,後來杜公行役贈送詩,竟不能出此境界。

《登黄鶴磯》起二句,寫時令之景。次二句,叙登臨之情。「適郢」六句,正寫望情事景物。收言己情,應前「斷弦」、「悲謳」。凡分四段。起句興象,清風萬古,可比「洞庭波兮木葉下」。孟公「木落雁南渡,北風江上寒」,全脱化此句,可悟造句之法。若云:「秋風送雁還」,「寒風送秋雁」,「木落秋雁還」,皆不及此妙。如孟郊「客衣飄飄秋,葛花零落風」,雖若不詞,然若作「零落葛花風」,則句雖佳而嫌平矣。「臨流」二語,互文一意。絶弦由於急張,急張由於悲切也。「適郢」二叠句一意,言望郢與夏,皆在西耳,注誤解,非是。按郢固在武昌之西,夏亦在武昌西,而黄鶴磯在武昌,故望郢、夏皆在西。東坡《赤壁賦》曰:「東望夏口,西望武昌。」赤壁若在嘉魚、蒲圻,則「東望夏口」是也—武昌在夏口東,不當曰「西望武昌」,豈避複字而然耶?則不如明遠此二句措語之工矣,奈何解者復迷之。「三巖」字注不解,須檢字。「淚竹」二句,韓公擬之曰:「斑竹唳舜婦,清湘沉楚臣。」「樂餌」用《老子》,此同康樂詩,皆爲俗人誤加「草」,又爲妄注也。杜公「樂餌駐修軫」,錢箋亦妄加「草」。《送别王宣城》起二句,興也。以言興體,爲興。此真合於朱子論興所云云也。「青春」二句,始入題時令。「廣望」四句,叙送别。「潁陰」四句,陪宣城。起二句,教人作詩之法,用興之法,分明道出。此詩章法明整,可謂贈送之則。

《登雲陽九里域》此是空詠懷,感不遇知音作,於題全不相蒙,康樂無此也。起二句,直書胸臆情抱,頓住。三、四句順承,而用筆跌宕,再頓住。言宿心不遂,而流年衰疾,乖分易感,悲緒紛來。五、六憑空折旋,换勢入題,扃作意,中堅正位,用「王好竽而鼓瑟」,注非。七、八意順承而勢逆折,用筆往復。既絶鼓弦,豈能知我妙音乎?收足悲緒。八句詩,分兩半四段,如精金在鎔。後來韓公短篇多倣此,而小謝《銅雀臺》用法更妙。「縈弦」二句,用陸士衡。

《贈傅都曹别》「鴻」比傅二雁」比己。前四句合,中四句分。「落日」四句,正面送别。韓公《送陳羽》,同皆短篇,而用筆回復曲折,離合頓逆,不使一直筆。

《蜀四賢詠》此詩明白,只句字生新,是即秘法。如「君平因世閒」甚妙,若作「與世棄」,則陳言習熟,人皆有之矣。「蟲篆憂散樂」,按「散樂」二字未詳,向來無注者,思之歷年未得。後讀《禮記》「齋者不樂」注:「樂則散。」乃知此言子雲覃思《太玄》,恐蟲篆散其其志慮,故不爲也。陸氏《釋文》音「落」,而陳可大《郊特牲》「二日伐鼓」下,以爲不聽樂,竊意二義皆可通,而此當從「落」音。《代東門行》此擬古叙别之作耳。起八句説將别之情。「一息」二句頓住,最沈痛。「遥遥」以下六句,寫既别以後,情景兼至,杜、韓、蘇皆常擬之。「食梅」以下總收,情文筆勢,回折頓挫,一唱三歎,此皆爲行者之言。

《代陳思王京洛篇》起十二句,極寫先盛。「但懼」六句,言衰歇。「古來」二句倒捲,收束全篇。「春吹」二句,言可以回景,可以召秋。此篇非常奇麗,然終是氣骨俊逸不可及,非同齊、梁靡弱無氣,雖小庾亦不能具此氣骨,時代爲之也。

《代東武吟》此勞卒怨恩薄之詩,《小雅,秋杜》,先王勞旋役之什,所以爲忠厚也。後世恩薄,不能念此,故詩人詠之,亦所以爲諷諫,此所以爲原本古義。用張蹇、李蔡,倣詩人南仲、方叔耳。前十二句抵一篇叙文。「時事」二句頓挫。古人無不斷之章法,斷則必頓挫。「少壯」四句,叙今現在情事。「昔如」八句,反覆自申,詠歎淫液,筆勢回旋,跌宕頓挫。

《代出自薊北門行》此從軍出塞之作,薊北多烈士,故託言之。起四句叙題有原委。凡文字援據,雖有詳略,必具端委,詩叙事述情亦然,必具端末,使人易了。但不得冗絮纖瑣迂緩,反令人不明了。如此起邊師,救朔方,皆分明交代題事。「嚴秋」十二句,寫邊塞戰場情景,激壯蒼涼悲慨,使人神魂飛越。「時危」四句,收作歸宿,爲豪宕,不爲淒涼,以解爲悲,從屈子來。陳思、杜公皆同。本集「幽并重騎射」等篇亦然。孟康云:「廣武在滎陽敖倉西三室山上。」蓋古聚兵之所。

《結客少年場》此詩用意稍浮,無甚精深,而詞氣壯麗。起六句,追叙少時豪俠之失。「去鄉」二句,結上起下,頓束。「升高」以下,爲吁豫之悔,亦所以爲諷。

《苦熱行》《東武》言旋卒,此言旋帥,擬《出車》,亦以諷恩薄也。寫炎方地險艱,字句奇峭。「生軀」以下歸宿。

《白頭吟》此統言君臣、朋友、夫婦之情難常保,即屈子「恩不甚者輕絶」之意,而古人屢以寄慨,蓋此世情,古今天下恒如斯也。收句分明言之。起句比而兼興也,三、四句跌宕入題。「人情」十句,説情事,名理奔赴,觸處悟道,可當格言,而阮亭乃不見取,殊不知其何説。又按此詩固非常清警,然以杜公《佳人》比之,則此猶爲循行數墨「經營地上」陳言,居然有死活仙凡之分。可悟杜公才氣之大,非徒脱换神妙。

《升天行》此即屈子《遠游》、景純《游仙》之意,而其佳轉在起八句,直書即事,無一字客氣假象陳言。「窮途」以下,正説升天。

《放歌行》此詩極言富貴,斥譏蓼蟲。蓋憤懣反言,故曰「放歌」。《十九首》中《今日良宴會》即此意也。

《擬古》「魯客事楚王」言守節,前以勢位人相形。

「十五諷詩書」不過言己文武足備,與太沖意略同。此等在今日皆爲習意陳言,不可再擬,擬則爲客氣假象。至杜公《贈韋濟》,乃大破藩籬。

「幽并重騎射」承次篇來,言己騎射之工,足以封侯,而句格俊逸奇警。杜公所傅,政在此等。「鑿井北陵隈」起四句從前「迷方」生來,言積學成材,不得貴顯,然何必專守一塗。悔其專苦,不知改計。「輕年」,不惜陰也,言今改計也,起下放游。「放駕」以下,言己所以改計,由觀古二亡國,乃知賢愚同盡,臧、穀同亡,彊生分别何爲乎?此篇語既奇警,義又深遠,猶有漢、魏人筆意。與顔延之《北使洛》語同而意不同。

「束薪幽篁裏」極賤隸之卑辱,以寄慨不得展志大用於世也。而詩之警妙,皆杜、韓所取則,亦開柳州。

「河畔草未黄」又託閨婦思遠,以寄其羈旅之苦。「宿昔」二句,指客隴之人。「念此」四句,始自言也。

「蜀漢多奇山」又即所客居之地,以申前篇之憂,而意晦不明,不知「君」爲若指也。

《紹古詞》皆託言離别之情。

「橘生湘水側」即紹「橘柚垂華實」篇,皆從屈子來。「三川」以下,言奪寵之多競進。收句自申,言覩我之翰,君當法然。

「昔與君别時」言勿以離而相忘,而詞句清警。

「瑟瑟涼海風」此篇止收句清警。

「開黛覩容顔」叙寫春思清警。起四句交代。「星隱隅」,因夜久而感流年也。

「暖歲節物早」起六句感春起興,兼寫節物。「怨咽」以下,入感春之情,字字清新,而通篇造語生辣。此用「契闊」,與《詩》異意,言有生常是離别也。此詩開孟東野。

《學劉公幹體》前四句叙題。後四句兩轉,峭促緊健,此皆孟郊所祖法。梁鍾記室評公幹云:「仗氣愛奇,動多振絶,但氣過於詞,雕潤恨少。」明遠在鍾前,而詩體仗氣,極似公幹,特雕潤過公幹矣。

昭昧詹言卷弟七

副墨子闇解 玄暉别具一副筆墨,開齊、梁而冠乎齊、梁,不弟獨步齊、梁,直是獨步千古。蓋前乎此,後乎此,未有若此者也。本傳以「清麗」稱之,休文以「奇響」推之,而詳著之曰:「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太白稱其「清發」、「驚人」。玄暉自云:「圓美流暢如彈丸。」以此數者求之,其於謝詩思過半矣。玄暉詩如花之初放,月之初盈,験蕩之情,圓滿之輝,令人魂醉。祇是思深,語意含蓄,不肯説煞説盡,至其音響亦然。

大抵下字必典,而不空率3造語必新,而不襲熟;凝重有法,思清文明,而不爲輕便滑易。同一用事,而尤必擇其新切者,同一感寄,而恒含蓄;同一寫景,而必清新。古之作者皆同,而玄暉尤極意芊緜蓓麗。其於曹公之蒼涼悲壯,子建之質厚高古,蘇、李、阮公之激蕩僚忽,淵明之脱口自然,仲宣之跌宕壯闊,公幹之緊健親切,康樂、明遠之工巧驚奇,皆不一襲似,故爾克自成一家。退之所謂力去陳言如是。然玄暉於公幹、康樂、明遠三家,時相出人,締情纏緜似公幹,琢句似飽、謝。昔人稱小謝工於發端,此是一大法門。古人皆然,而康樂、明遠、顔延之尤可見。大抵蓄意高遠深曲,自無平率,然如顔延之特地有意,久之又成裝點客氣可憎,故又須兼取公幹之脱口如白話,緊健親切,然不善學之,又成平率。惟康樂、惠連、玄暉兼二美,無二病。至於陶公之無容心於修詞琢句,杜公之峥蝶飛動,元氣渾運,聖矣,不可以此例論。

阮亭標典、遠、諧、則四法,求之小謝,可謂盡之。然使專求之四法,而略彼神明,亦終是作僞詩、死詩而已。阮亭蓋未能證是也。

玄暉卒年三十六,自宋入齊時,纔十五六許,故集中多少作。

玄暉不尚氣而用意雕句,亦以雕句故傷氣也,然有典有句而思新。故自千古後,惟王摩詰能繼其聲,然浮而不質,不如玄暉氣韵沈著。若既無氣又無句,又淺率無深思,乃爲俗人之詩矣。韓公掃齊、梁,以爲亂雜而無章。而小謝猶自有章,未可慨斥。小庾不讓小謝,而謝體校高。小謝情優於鮑,令人如或遇之。而明遠有氣體,較又高於小謝。

《江上曲》此冶游詩。起四句,以二地陪起楚南,而句節參差入妙。「願子」二句,求與之同舟,即《越人歌》之意。「千里」二句,既得許後;「江上」二句,收作本題,有延年千秋之意。此篇初未詳其特用易、淇二水之故,思之歷年不得,徧詢雅博者,亦不能知。後讀枚乘《菟園賦》曰:「晚春早夏,邯鄆襄國,易陽之容,麗人燕飾。」予乃悟古人以此地多游冶,故與淇上並偶之。孟康《史記注》以江陵爲南楚,秦拔郢置南郡地。此詩比而賦也。

《芳樹》此題本賦《鼓吹曲》,故用賦體。起四句説盛,後四句説衰,而遲莫衆芳歇,言外有比興。所以説桂,猶之銅鎗橘柚,此切樹言之,若日不爲世用,無人訪生死矣。結謂密陰連結。《臨高臺》此因登高臨望而思鄉也。起二句先點題情,得勢倒點題面。以下四句,皆登望中之景。而景中皆有情,景亦活矣,非同死寫景。此古人用法用意之深妙處。收句敷衍,結首句,章法奇而完密。「綺翼」即綺陌,如云田媵刻縷耳,注非。

《同謝諮議詠銅爵臺》每二句一斷,一换意、换筆、换勢。詩止八句,而分四層,順逆離合,夾叙夾寫,筆筆轉,反覆詠歎,令人悽斷。後惟杜、韓短篇,時有此章法、文法。「總帷」二句,叙也,而二句中用意用筆,已具有往復。「鬱鬱」二句,議也,即反承上二句逆折。「芳襟」二句,順叙也,而二句用意用筆,折斷作兩層頓挫,自歎自憐。「玉座」二句,忽放聲極口明言,而用筆仍作兩層折换,仍復含蓄不盡。古人獨步千古,豈偶然哉!彼韋、柳但得其面目耳,而於其作用措注之精微,似未解也。不然,何以求似此者而不可得也。此詩八句,换四層意,作四轉勢,幾於每句作一色筆法。所謂一波三折,驚鴻游龍,殆盡之矣。何仲言、王子安皆不能過此。杜《玉華宫》脱化此,但變用散體陽調耳。《離夜篇》章法宏放,縱薄汪洋,皆短篇極則。此諮議乃超宗也,而舊注作璟,《南史》謝氏無名璟者,或是「韻」字誤耳。姚¹塢先生曰:「跳與超宗乃袒免從父子,而稱其姓。」《游敬亭山》前十二句山,「我行」八句,游山之情,章法分明。大致亦同康樂、明遠,但音節易之以和耳。琴似遜之。起二句叙。「上干」八句寫景。「隱淪」二語亦同康樂。然此爲泛聲,説見飽《登廬山》。「皇恩已矣」,言己被出,不復望寵近眷顧。「兹理」即上「追奇」二句,分收完密。

《將游湘水尋句谿》起以黄山、桂水二事陪。「辰哉」二句,承上脱卸,束住入題。「瑟汩」六句正寫。「暮秋」六句述情,兼著時令。「予二君」皆自指。「懷抱」二句,倒裝句法,言山川不改,而人不能久常,當及兹暢懷抱也。此湘水必指其流經宣城郡者。觀《之宣城郡出新林向板橋》注引《水經》「江水經三山,又湘浦出焉」,是此湘矣。注引零陵湘水,非是。只言未遂仙隱,且作兹游,因即寫其景,著筆甚輕。

《游東田》起四句迪過平叙。「遠樹」四句,寫景華妙,千古如新。收結首二句。善日云云是也。絶不矜奇,而人自不能及。善曰:「眺有莊,在鍾山東。」何配瞻以爲此文惠太子東田,是也。《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此在荆州隨王府被讒敕回,與康樂之被讒出爲永嘉臨川内史情事略同。亦與明遠之從荆州回京,上潯陽道望京邑情事相同,詩亦似之。一起興象千古,非徒工起調云爾也。若云悲之未央,似江流無已時,比而興也,互文也。三、四叙題,交代分明,而慷慨頓挫。「秋河」六句寫景,交代「夜」字、「京邑」字,題緒既分明,而寫景復華妙。「驅車」二句束上起下,用法嚴密,綺交脈注,交代分明,康樂、明遠多用此法。「馳暉」四句,承「昭丘」,叙西府,筆勢齋舉,又極沈鬱頓挫,真所謂「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者。「常恐」四句,著筆題外,正得題中,乃作憎本意也。何云:「壓卷。」愚謂極才思情文之壯,縱横跌宕,悲慨淋漓,空絶前後,太白、杜、韓無以尚之。然但厚藩王而無親君之義,古人真處在此,失處不復顧。宋以後人,能彌縫此失,而又往往入以假象僞情客氣。求之唐以前詩,惟有陳思、阮、陶、杜、韓,文義與理兼備,故能嗣經、《騒》,得詩教之正,玄暉未及此也。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一起以寫題爲叙題,興象如畫,渾轉瀏酒。宣城在京邑西南,江以人海爲歸,故曰「歸流」。此言己行逆江,而回望東北。古人字不苟下,與明遠《登黄鶴磯》「適郢無東轅」二句同工。「天際」二句,則明遠無之矣。「旅思」以下言己懷。「歡禄」句及「我行雖紆組」語,皆與塞意同。休文「紛吾隔囂滓」,何義門云:「自言此去隔在泥塗也,無斥京師爲囂滓之理。」余謂如玄暉此語分明,前又云京、洛緇塵,要不可謂非失義。何説言儒者正義耳。何又云:「結句以廉節自厲。收「之郡』,使事無迹。」余謂此即「資此永幽棲」意,借隠豹爲興象耳。玄暉固未必貪賄,而厲志之意,非玄暉胸中所有也。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起二句爲一段,借賓陪起。何云:「可作使事之法。二白日」六句,正寫京邑題面,興象華妙,千古如新。「去矣」以下,述懷歸之情,雖仕大郡,而志切懷歸,亦徒作雅言耳。以爲不得志而然與?高懷而然與?厭濁世亂邦而欲去之與?若仕承平盛時,則足以基讒禍也。何云:「三山在京邑西,故西日轉明。」

《董重還丹陽道中》起四句,休沐。「浴池」二句,重還。「汀葭」六句,丹陽道中景。「征徒」以下,述作憎歸宿。十句一片清綺,似劉公幹。何云:二還邛二一句,義取家徒四壁,而無袁紹之兼輛。」此言得之。注泛引,非是。「浴池」用枚乘,「伊川」亦必使事,而注不能詳。「汀葭」六句寫景,韋、柳所標,多在此等而已。古人皆以叙題交代爲本分,無闌入泛臘長語,求之謝、鮑皆然。至韋、柳乃不見此典型,但一味空象浮虚,尋其事緒,髻鬓而已,了無實際。觀玄暉自言,見其胸中殊無決志,非徒智及而仁不能守,安在其能戰勝哉!此豈足與陶公同歲而語。「恩甚戀閨閹」,饕榮之飾詞耳。

《新亭渚别范零陵雲》起四句先從零陵起,語似有神助。何云:二雲去」句,既有興象,兼之故實。二停駿」二句清題,綺交脈注。「廣平」以下,承上雙結。後人習用羊元保宣城,是詩則用鄭袤廣平。《魏志》鄭渾爲陽平,注誤作平陽。「心事已矣」意未詳。玄暉兩用「已矣」,而此尤未亮。《酬王晉安》起四句,對面從王所處起,寫秋景神妙,同《别范》,善曰:「鴻雁不至晉安,故曰「寧知一也。二拂霧」四句言己。「春草」四句,雙結王與己。按《南史-王僧孺傳》,齊文惠太子薨,僧孺出爲晉安郡丞,姚薑塢先生據此,謂爲僧孺也。然晉安今泉州也,僧孺東海郊人,不當曰「西歸」。注又引《毛詩》「西歸」,尤爲假借無理。本集曰王德元,是也。

《和宋記室省中》姚薑塢先生云:「此「宋」字當是「宗』誤,宗夬爲鬱林王記室參軍,及爲皇太孫,彎記室。」起四句先叙省中之景。「懷歸」四句,述宗之情。宗詩中必有思歸之意也,故本其情以爲言,則「清揚」、「秘職」,正道其悶督,注家以爲榮之者,失之矣。按宗南陽人,故收以伊水言之。《新治北窗和何從事》起四句,新治北窗。「泱泱」六句寫景,如遇諸目前。「自來」四句,言何來贈詩。「不見」四句,似是何即别去。此八句一往清警,似公幹。

《和劉中書》此劉繪,有《人琵琶峽望積布磯》詩呈玄暉,玄暉和之也。起四句追叙己昔曾游,分兩居交代。「圖南」二句頓束,言劉今方仕此,不比己之息翰。下四句,因及己移疾得詩,叙次交代,分明清警。「頓紫」以下十句,述劉詩中所言峽景,以承「殊觀」。「江潭」二句,緊承劉之詩,以感起己之昔游,收束一片。末句另出一層,言己苟即死,無重游之期,而淹留於此,則永絶此巖畔之游,文情最妙。

《冬緒II懷示蕭諮議虞田曹劉江二常侍》此係爲隨王府文學時作。起言出常思歸,今遠適荆州,仍滯城闕,言志不樂仕,故曰「福懷」也。「寒燈」以下十二句,實叙二覇」字。「疲疆」以下八句述懷,言己所以羈此,非愚禄,乃感恩,然終不欲久留。此詩序述委婉,情文斐靡,一往情深,似劉公幹。

《直中書省》前八句寫中書省,非徒宏麗,尤細意分帖,「紅藥」承「宏敞」,「蒼苔」承「陰陰」也。「鳳池」八句「直」字内意。用鳳池事,妙切中書,不似後人漫泛,雜亂填湊。何云:「結語學公幹。」「信美非吾室」語,非所宜言。此何地何官,豈可與仲宣客地登樓同怨?全無事主之誠,致身圖報之意,豈得以陶公高節不樂仕爲藉口邪?

《高齋視事》不及《直中書省》華妙奇艷,而句勢用意略同。

《宣城郡内登望》何云:「起句逼出登望。」又曰:「晦翁賞一寒城一十字,以爲有力。二山積」六句,承上「眺」字,皆寫眺中之景。「恨望」句束上,「倘倪」句起下,此二句爲一篇頓挫,際斷前後,以爲章法。「結髮」六句述懷。「匪直望舒圓」,截四五字,則意未足。張協詩:「下車如昨日,望舒四五圖。」

《觀朝雨》起六句朝雨。「平明」以下十句,皆「觀」字内意。何云:二戢翼一四語是「戰』,所謂「貧賤而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者也。」又云:「玄暉之言如此,而卒不免「暴褪」者,蓋清雨曉涼,能戰勝於俄頃,而不覺旋感於富貴。行之維艱,亦可悲矣。」

《冬日晚郡事隙》起句點題。次句「觀」字,串下「颯颯」六句之景。「己惕」二句頓束,承上起下。「風霜」以下述懷,章法同前。山谷《快閣》一首,括取此意,移之七言,可悟爲詩之理。《郡内高齋閒坐答吕法曹》起八句叙高齋閒坐。「非君」六句,乃答吕遺贈詩。結言見詩如親晤,而措語甚妙。

《落日悵望》前八句叙題。「已傷」二句一頓。「情嗜」四句言情。章法同前而無妙。自《直中書省》至此七篇,情事詩境略同。

《離夜》起寫離夜之景,由遠及近,三、四兼叙,共爲一段。五、六入别情,却以「翻潮」句横空逆折一筆,文勢文情,俱曲宕奇警。「山川」二句,又另换筆意作結,言遠涉已足愁煩,況兼懷戀故人之餞。此詩通身爲行者自述之詞,短篇極則。北斗七星,弟五日玉衡,玉衡北兩星日玉縄。《和王中丞聞琴》先寫二句,聞琴時之景,弟三句一墊,四句點題,共爲一段,章法與《離夜》同。「蕭瑟」二句,正面寫「聞」字。收句始入聞琴之情,而借以慰王。

《和江丞北戍瑯哪城》自南北戍,所以先寫京城,次言漸遠江,漸驅馬,一路層次交代。「京洛」二句,實言所以須戍之故,爲一段。「撫劍」入己,另一意,然「惜哉無輕舟」句意不明。收句勉江,語自明。

《和沈右率諸君餞文學》起句叙餞文學,兼補時令。次句點明,係之官,非餞歸,亦非仕京邑,所謂交代分明也。三、四句,就弟二句「復爲客」意頓挫詠歎,言此身如水,東流無停,思念故鄉陌,將如之何也。以上爲一段。「重樹」二句寫景。收句入己餞之情。此文學必之荆州爲王府官屬也。《與江水曹至千濱戲》起二句叙題,兼著地與時。「遠山」二句言水中山景。「花枝」二句寫岸山。總四句寫景,語甚新妙。「别後」二句收,用意用筆,深曲有味,又緊承上四句景及山月清尊言之,思此景此情也。

《送江兵曹檀主簿朱孝廉還上國》起二句先叙題面,著「攜手」二字,以表三人也。三、四句言三人不念己之不得歸也。「香風」二句,寫山中之情。留「送」字收。此篇無甚佳勝。《送江水曹還遠館》此似江拓過謁,而館去城遠,玄暉餞之作此,又似挈眷在館者,故三、四句及之。此詩先叙遠館並景。收二句,言餞送不能久留。自《離夜》至此七篇,情事詩景相似。《往敬亭路中聯句》此詩全見齊、梁人句法。

《和王著作融八公山》起二句陪起。前十二句言其地與景。「戎州」六句,述本事。「道峻」二句,頓挫。「平生」以下人己情。結言己欲,收暮景。何云:「孟諸在睢陽,乃今歸德府,八公山在今壽州。」實在西,善注誤。此詩但盡題意,不出齊、梁靡弱,平鋪無奇。姚薑塢先生云:「元長爲著作,必是齊初,此胱少作也。」

《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起十八句,叙孫氏之盛。「三光」二句承上起下,作轉勢。「叁差」以下七句,言今日之衰。弟八句入伏作詩。「幽客」六句,言己得詩和詩。收句以期往游此另結。何云:「無句不妙,然比之前人,意味力量自殊。退之所以並掃齊、梁也。」愚謂此與《八公山》皆典制大題,宜用杜、韓,方能勝任,否則子建亦可。此詩傷平,然興象力量,似勝仲宣《行經孫氏陵》。《移病還園示親屬》此詩甚平,但句法清新而已。「涼兼乘暮晰。二晰」讀如「明星皙哲」之「皙,言當晚暮而仍見秋花,月下如空也。此二句寫月光實妙。通身寫園中景,而棲沖不脱疾。起句收句,「移」字「還」字。

《和何議曹郊游》次首起四句,叙何江游。「靂靡」二句寫景。「寄語」四句,述何情,言其老而懷歸,反來仕日下,雖對勝景而憂不解,有如屈子之浮夏。不知其仕亂世而不得已邪?抑玄暉之雅言邪?

《懷故人》一往清綺,然傷平,無奇處。

《治宅》起二句叙題。「迢遞」六句,寫東都。收結。玄暉多此調,此亦無勝。

《秋夜》起四句叙。「北窗」四句景,而五、六又於景中見情,甚妙。收句敷衍耳。

《和徐都曹》「日華川上動」二句,千古如新。阮亭不取,失之矣。自《移疾》至此六首,非全美,姑類存之。

昭昧詹言卷弟八 副墨子闇解

杜公

論杜詩者,前人備矣,而以元微之、韓公之語爲最得實。又如聖人説興、觀、群、怨,及李習之論《六經》之愕與詞,惟杜公、韓公詩足以當之。

杜公包括宇宙,含茹古今,全是元氣,迥如江河之挾衆流,以朝宗於海矣。

錢牧翁譏山谷爲不善學杜,以爲未能得杜真氣脈,其言似也。但杜之真氣脈,錢亦未能知耳。觀於空同之生吞活剥,方知山谷真爲善學,錢不足以知之。但山谷所得於杜,專取其苦澀惨澹、律脈嚴峭一種,以易夫向來一切意浮功淺、皮傅無真意者耳,其於巨刃摩天、乾坤摧盪者,實未能也。然此種自是不容輕學。意山谷未必不知,但以各有性情、學問、力量,不欲随人作計,而假象客氣,而反後之耳。不然,如空同似得杜真氣脈者,而何以又失之邪?平心而論,山谷之學杜、韓,所得甚深,非空同、牧翁之樵取聲音笑貌者所及知也。

觀《選》詩造語奇巧,已極其至,但無大氣脈變化。杜公以《六經》、《史》、《漢》作用行之,空前後作者,古今一人而已。韓公家法亦同此,而文體爲多,氣格段落章法,較杜爲露圭角,然造語去陳言,獨立千古。至於蘇公,全以豪宕疏古之氣,騁其筆勢,一片滚去,無復古人矜慎凝重,此亦是一大變,亦爲古今無二之境,但末流易開俗人滑易甘多苦少之病。今欲矯世人學蘇之失,當反之於杜、韓丿然欲學杜、韓而不得其氣脈作用,則又徒爲陳腐學究皮毛,及兒童彊作解事,令人嘔嚙而已。杜、韓之真氣脈作用,在讀聖賢古人書,義理、志氣、胸襟原頭本領上。今以猥鄙不學淺士,徒向紙上求之,曰「吾學杜,吾學韓」,是奚足辨其塗轍,窥其深際!杜、韓盡讀萬卷書,其志氣以稷、契、周、孔爲心,又於古人詩文變態萬方,無不融會於胸中,而以其不世出之簞力,變化出之,此豈尋常龌龊之士所能辨哉!山谷之學杜、韓,在於解創意造言不肯似之,政以離而去之爲難能。空同、牧翁於此尚未解,又方以似之爲能,是尚不足以知山谷,又安知杜、韓。

微之曰:「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此語最好。然余謂此三言,蘇公亦能之。退之云:「巨刃摩天揚,巖垠劃崩豁,乾坤攜雷碳」、「光燄萬丈」,「百怪人腸」,此惟李、杜、韓、蘇四公獨有千古,而李差不如杜,亦誠如微之所云也。

大約飛揚聿兀之氣,峥蝶飛動之勢,一氣噴薄,真味盎然,沈鬱頓挫,蒼涼悲壯,随意下筆而皆具元氣,讀之而無不感動心脾者,杜公也。

杜公詩境,盡於《自序公孫劍器》數語,學者於此求之,思過半矣。退之云:「口前截斷弟二句。」又曰:「盤馬彎弓惜不發。」此皆古人不傳秘密。東坡「筆所未到氣已吞」,自是絶境,而有流病。孫過庭論書曰:「未悟淹留,偏迫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致。將反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於遲,終爽絶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詛名賞會?」此語杜、韓外,千餘年無人知得。徐鼎臣曰:「文速則意思敏壯,緩則體勢疏漫。」猶迹論也。欲學杜、韓,須先知義法#胚,今列其統例於左,如創意;去浮淺俗陋。造言;忌平顯習熟。選字,與造語同,同去陳熟。章法;有奇有正,無一定之形。起法;有破空横空而來,有快刃劈下,有巨筆重壓,有勇猛湧現,有往復跌宕,有峥蝶飛動。從鮑、謝來者,多是凝對,山谷多用此體,以避迂緩平亢。轉接:多用横、逆、難三法,斷無順接、正接。氣脈;草蛇灰綫,多即用之以爲章法者。筆力截止:恐亢絮,説不盡也。不經意助語閒字;必堅老生穩。倒截逆軌不測,豫吞;此最是0:旺處,與一直下者不同,孟子、莊子多此法。離合;専言行文。伸縮;專言叙事。事外曲致:專言寫情景。意象大小遠近,皆令逼真;情真景真,能感人動人。頓挫;往往用之未轉接前。交代,題面,題之情事,歸装惜。參差。專用之行文局陳叙情事。而其秘妙,尤在於聲響不肯馳驟,故用頓挫以回旋之;不肯全使氣勢,故用截止,以筆力斬截之;不肯平順説盡,故用離合、横截、逆提、倒補、插、遥接。至於意境高古雄深,則存乎其人之學問、道義、胸襟,所謂本領,不徒向文字上求也。文法不過虚實順逆,離合伸縮,而以奇正用之入神,至使鬼神莫測。在詩,惟漢、魏、阮公、杜、韓有之,而韓於文神化,詩猶不及杜。

山谷隸事間,不免有彊拉硬入,按之本處語勢文理,否隔無情,非但語不安,亦使文氣與意1^不合。蓋山谷但解取生避熟與人遠,故寧不工不諧而不顧,致此大病。古人曾未有此,不得以山谷而恕之,使貽誤來學也。乃知韓公「排鼻」而必日「妥帖」,方爲無病。山谷直是有未妥帖耳。朱子亦謂韓文以「文從字順,各識其職」爲貴。凡如此等利害之説,摹習之輩,尚其慎諸!長篇易知其鋪陳,氣勢警妙,人人易見。惟短篇意深而隱,言約而微,節短勢長,法變筆古,似莊實諷,似緩實迫,愈悲愈恢,如遠公督面,不可迫視,所謂「雲聚岫如複」者,而凡一切品藻之妙,又不足以語之矣。

篇短語無多,若截不斷,則相承一片,直滚順放。譬如乘馬下坡,前面又無多地,豈不迫促弱步,無駐足分,尚有何勢?尚有何奇?何處見用筆?將使題分不得盡,況求異觀。故短篇尤在有丘壑,截得斷。斷愈多,愈便用奇;愈斬峭,愈見筆力。斷而後接,用横,用對面,用逆,用離,用側,用遥接。大放開,倏收轉,有先後,有正位,一毫也不歉不亂。蓋長篇用法不難,亦易見奇,惟短篇必須精用之,蓋有不得已者耳。凡如是等説,古人皆知之,而未之嘗言,以言則非真也。而余乃言之,甚惭淺躁矣。世人徒慕公詩,無一求通公志,故不但不能及之,並求真知而解之亦罕見。如公在潭州入湖南時《詠懷》二首,此公將没時,迫以衰病,心志沈荒,語言陷滞,誠若不可人意。然苟求其志,則風調清深,豪氣自在。雖次弟無端由,要見一種感慨歎惜之情,終非他人所及。蓋公一生懷忠國濟時之志,至是老而將死,決知不能行所爲矣,故作此二詩。所謂「嗷嗷幽曠心,拳拳異平素」,又日「意深陳苦詞」,不啻明訴之矣。是時遭臧班之亂,軍儲困急,目擊悲憫,與《送韋諷上閩州》詩同意。而又方將遠適炎瘴,其意甚惨,鳴甚哀。乃自公没,至今千餘年,無一人尋及。然則作詩以貽後人,孰克知之,可爲拊心!朱子論屈子《九章》,以爲:「其詞大抵多直致,無潤色。而《惜往日》、《悲回風》,又其臨絶之音,以故顛倒重複,倔彊疏鹵,尤憤懑而極悲哀,讀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愚謂杜公居夔、居潭諸詩,正是如此。後人不繹其志而哀其情,徒據語言之末,學究頭巾之智,曉曉然俱以朱子藉口,競曾短菱詩,以爲不工,所謂以尺螳繩蛟龍也。《悲回風》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愁愁。」公之此詩,正是如此。朱子之論夔詩,猶其論《九章》耳,非必苦曾之也。乃劉辰翁評《歲晏行》日:「子美晚年詩,多亂雜無次。山谷專主此等,流弊至不可讀。」夫山谷所主,特愛其生辣苦澀,風調清深,豪宕感激,亦菖歇之嗜耳,夫豈龌龊文士所知。又如《上水遣懐》:「篙工密逞巧」一段,政以篙工濟危險之灘,报觸時無賢傑,以濟艱屯,乃淵懷比興最深切處。而鄭少谷評曰「詩何得如是,此皆杜逗滞處,篇篇有之」云云。若爾則《説命》之舟楫,《正月》之輔車,皆逗滞邪?杜集、韓集皆可當一部經書讀。而僻儒以一孔之見,未窺底蘊,浮情淺識,妄肆膚談,互相糾評,以爲能事,遂奮筆而著之説,亦烏足爲有亡哉!

杜公立志,許身稷、契,全與屈子同。讀《離騒》久,自見之。

深觀康樂,終落弟二乘,不及杜、韓遠甚。蓋杜、韓能包康樂,康樂不能兼有杜、韓。非特杜、韓,即太白、子瞻縱宕横放,變化頓挫,壯浪恣肆飛越,終非鮑、謝所敢望。昔人論書,嫌《聖教序》板俗,謝詩蓋亦略如此,政以其精深密麗,無一敗筆,而恣肆超妙不可方物處少也。試觀《蘭亭》、《争坐帖》,塗抹潦草,而天機神化,非《聖教》可同觀矣。以詩論之,《三百篇》、《離騒》、漢、魏、李、杜、韓、蘇與文家莊子、史遷,同爲活潑潑地。謝詩於文似班固,於書似《聖教序》,其不可及在此,而其品終落弟二亦坐此。但世人尚未能窥謝、鮑之精深法律,而何能知李、杜、韓、蘇之根本盛大。後人須深繹吾言,否則以余爲罪爲謬誕也。

昭昧詹言卷弟九 副墨子闇解

韓公

讀杜、韓兩家,皆當以李習之論六經之語求之,乃見其全量本領作用。至其筆性選字,造語隸事,則各不同;而同於文法高古,奇恣變化,壯浪縱宕,横跨古今。

《選》體造語極其奇變,但筆勢不能壯浪縱恣,又託興隱緩,自家胸襟面目不能呈露,固由其本領淺薄,亦由篇局短,筆力懊,氣魄小,發不出來。至杜、韓始極其揮斥,固是其胸襟高,本領高,實由讀書多,筆力彊,文法高古。而文法所以高古,由其立志高,取法高,用心苦,其奥密在力去陳言而已。去陳言,非止字句,先在去熟意:凡前人所已道過之意與詞,力禁不得襲用,於用意戒之,於取境戒之,於使勢戒之,於發調戒之,於選字戒之,於隸事戒之,凡經前人習熟,一概力禁之,所以苦也。杜公如造化元氣,韓如六經,直書白話,皆道腴元氣。

韓公當知其「如潮」處:非但義理層見叠出,其筆勢湧出,讀之攔不住,望之不可極,測之來去無端涯,不可窮,不可竭。當思其腸胃繞萬象,精神驅五兵,奇崛戰鬭鬼神,而又無不文從字順,各職其職,所謂「妥帖力排算」也。

韓公詩,文體多,而造境造言,精神兀傲,氣韵沈酣,筆勢馳驟,波瀾老成,意象曠達,句字奇警,獨步千古,與元氣侔。

韓、蘇並稱,然蘇公如祖師禅,入佛人魔,無不可者,吾不敢以爲宗,而獨取杜、韓。又李、杜、韓、蘇並稱,以其七言歌行,瑰詭縦蕩,窮態盡變,所以爲大家。至五言,則蘇未能與三家並立也。韓公筆力彊,造語奇,取境闊,蓄勢遠,用法變化而深嚴,横跨古今,奄有百家,但閒有長語漫勢,傷多成習氣。此病杜公亦有之。

杜、韓有一種真率横直白道,不煩縄削而自合者。此必須先從艱苦怪變過來,然後乃得造此。若未曾用力,便擬此種,則枯短淺率而已。如公《南谿始泛》三篇、《寄元協律》四篇、《送李翱》、《寄鄂岳李大夫》等,皆是文體白道,但叙事而一往清切,愈樸愈真,耐人吟諷。山谷、後山專推此種,昔人譏其舍百牢而取一彎。余謂此詩實佳,但未有其道腴,而專學其貌,則必成流病,失之樸率陋淺,又開僞體矣。

《病中贈張十八》,創造奇險,山谷所樵。《醉贈張秘書》,句法精造,亦山谷所常様。

《醉贈張秘書》與《贈無本》,特哋做成局陣章法,參差迷離,讀者往往忽之不能覺也,然此等皆尚有迹可尋。

韓公去陳言之法,真是百世師,但其義精微,學者不易知。如云公詩無一字無來歷,夫有來歷皆陳言也,而何謂務去之也,則全在於反用翻用。故著手成新、化朽腐爲神奇也。非如小才淺學,剽剥觎釘、换用生僻之可厭,適見其内不足而求助於外,客兵又不服用,但覺齟第不安而已。「原本前哲,却句句直書即目」,所以非蹈襲陳言。此是三昧微言,苟能於言下契悟,比於禅家馨證,一霎直透三關矣。

既解此意,則直取真境,而脱#擬之迹。故曰還他本等,不獵取近似之詞,然而不别創造一等語句,使必己出,自成一家,則仍是陳言,以熟詞晦其新意也。此山谷所以得自成一家,亦百世師也。選字固非剽剥餌釘、换用生僻,求助於外,然亦不可不精擇。但讀書不博,縱欲擇之而無可擇,如窶人居室,什器無多,不得不將就用故物矣。

詩文以豪宕奇偉、有氣勢爲上,然又恐入於#獵猛厲、骨節#硬,故當深研詞理,務極精純,不得矜張,妄使客氣,庶不至氣骨鼻浮,而成儈俗。

詩文貴有雄直之氣,但又恐太放,故當深求古法,倒折逆軌、截止横空、斷續離合諸勢,惟有得於經,則自臻其勝。

「高詞媲皇墳二與「至實不雕琢,神功謝鋤耘」是兩境:上言艱窮怪變,下言平淡。此公自述兼此二能,不拘一律也。

選字避陳熟固矣,而於不經意語助虚字,尤宜措意,必使堅重穩老,不同便文随意帶使。此惟杜、韓二家最不苟,東坡則多率便矣。然要自穏老非庸懐比。

山谷、放翁猶時有客氣假象,陶公、李、杜、韓、蘇無之,六一亦時有客氣假象。

讀漢、魏、阮公、陶公、杜、韓,必求通其詞,求通其意。不獨詩也,凡讀古書皆然。飽、謝意雖短淺,然亦必有其歸宿。古大家作者無不歸宿之意,此是微言,聖凡、正俗之分以此。六一學韓,才氣不能奔放,而獨得其情韵與文法,此亦詩家深趣。自歐以後諸家,未有一人能成就似歐者,則亦豈易到也!

韓公亦是長篇易知。短篇用意深微,文法奇變,隠藏難識,尤莫如《秋懷》十一首矣。

《秋懐》終是豪宕,非《選》體也。此元和十年,公由員外郎降爲國子博士時作,即作《進學解》之意也。有怨意,有斂退自策厲意,而直書目前,即事指點,情恍迷離,似莊似諷。朱子言孟子説義理:「精細明白,活潑潑地」,可以狀此詩意境。

《秋懷》始於宋玉以摇落自比,此其本惜也。謝惠連作一往清綺,真味盎如,然猶未若韓公之奇恣,根本淵浩,無不包也。

昭昧詹言卷弟十 副墨子闇解

黄山谷

涪翁以驚一義、創一義、爲奇,意一事、格一事、境一事、句一事、選字一事、隸事一事、音節一事、著意與人遠,此即恪守韓公「去陳言」、「詞必己出」之教也。故不惟凡一醜、近一醜、淺一醜、俗一醜、氣骨輕浮一醜、不涉毫端句下,凡前人勝境,世所程式效慕者,尤不許一毫近似之,所以避陳言、羞雷同也。而於音節,尤别創一種兀傲奇崛之響,其神氣即随此以見。杜、韓後,真用功深造,而自成一家,遂開古今一大法門,亦百世之師也。

山谷日:「寧律不諧,而不潦弱;寧用字不工,而不使語俗。」觀此,則阮亭標四法,一諧字非至教矣。諧則易弱。又阮亭愛用好字求工,流弊不免入於俗矣。世士真知此意者少,將誰語乎!山谷立意求與人遠,奈何今人動好自詡,吾詩似某代某家,而冒與爲近。又有一種儈父野士,魔鬼亦不肯學人,而隨口譚俗,衆陋畢集,以此傾動一世,坐使大雅淪亡。然後二一中才,又奉阮亭爲正法眼藏,以其學古而意思格律猶有本也。大約此二派互相勝厭,而真作者不世出久矣。山谷曰:「随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而又曰:「領略古法生新奇。」未有不師古而孟浪鹵莽,如夜郎、河伯,向無佛處稱尊者也。

姚薑腸先生曰:「涪翁以驚創爲奇,其神兀傲,其氣崛奇,玄思瑰句,排斥冥筌,自得意表。翫誦之久,有一切厨饌腥蝮而不可食之意。」又云:「《精華録》山谷所自定,凡阮亭選本所云《正集》者是也。然《别集》、《外集》殊多傑作,其去取之意,亦有不可解者。」又曰:「宋《藝文志》有陳逢寅注二十卷,而不及任淵、史容。」樹按,任注甚疏漏,史更劣。姚又日:「魏泰《隱居詩話》極詆山谷。泰本不齒士類,而館心眯目,敢於狂吠如此。近世馮班之徒,所見與泰不遠,而學者奉其盲論,過矣。」山谷之不如韓、杜者,無巨刃摩天,乾坤擺盪,雄直揮斥,渾茫飛動,沛然浩然之氣,而沈頓鬱勃,深曲奇兀之致,亦所獨得,非意淺筆怏調弱者所可到也。今選五言,除海峰所取十篇,實具雄遠壯闊之意,益以薑鷗補選二十餘篇,大略備矣。如《次韵伯氏》、《長蘆寺》、《勞坑》、《入前城》、《寄宗汝爲》、《過致仕屯田劉公隱廬》、《留王郎》、《餞薛樂道》等,皆至佳,海峰失之也。學者須要胸襟高、識趣超、義理宏、筆力彊,此皆詩文本領,不可彊而能,不從學詩得也。凡諸詩家,大抵語氣雌弱,境界隘小,氣骨輕浮,縱有佳句,不過前人熟徑,即有標新領異,又失之新巧儈俗。乃知作家之未易到也。

詩文句意忌巧,東坡時失之,此遂開俗人。故作者寧樸無巧。至於凡近習俗庸熟,不足議矣,要之惟學山谷能已諸病。故陳後山雖僅得其清鍊沈健、洗剥渺寂之一體,而終勝冶態凡響近境者也。學黄必探原於杜、韓,而學杜、韓必以《經》、《騒》、漢、魏、阮、陶、謝、鮑爲之原。取境古,用筆鋭,造語樸,使氣奇,選字堅,神兀骨重,思沈意厚,此亦詩家極至之詣也。

惜抱論玉谿矯敝滑易,用思太過,而僻晦之病又生。竊謂後山實爾,山谷無之。然山谷矯敝滑熟,時有#禳不合、枯促寡味處,杜、韓、蘇無之。杜、韓、蘇間有貪多弩末處,漢、魏、阮公、陶公、大謝、太白無之。

黄只是求與人遠。所謂遠者,合格、境、意、句、字、音響言之,此六者有一與人近,即爲習熟,非韓、黄宗惜矣。

又貴清,凡肥、濃,廚饌忌不用。

又貴奇,凡落想落筆,爲人人意中所能有能到者,忌不用。必出人意表,崛峭破空,不自人間來。又貴截斷,必口前截斷弟二句,凡絮接、平接、衍叙、太明白、太傾盡者,忌之。

英筆奇氣,傑句高境,自成一家,則韓、黄其導師也。

黄詩秘密在隸事,下字之妙,拈來不測,然亦在貪使事、使字,每令氣脈緩隔。如《次韵時進叔》篇,此一利一病,皆可悟見,學者由此隅反可也。此詩「與」字、「雨」字、「腐」字三韵,節去則文意不足,讀之實牽彊未妥。於此乃知韓公押彊韵皆穩,不可及也。此病陳後山亦然,可悟人才性大小,不可置总0

文從字順言有序,李、杜、韓、蘇皆然,黄則不能皆然。雖古人筆力貴斬截,起勢貴奇特,然如山谷過家起處亦太無序矣。

附論陳後山

姚薑塢先生曰:「後山云:「少好詩,老而不厭,按:後山與謝康樂卒年皆四十九而已。自云老,故不老矣。及見黄豫章,盡焚其稿而學焉,豫章謂譬之弈焉,弟子高師一著,僅能及之,争先則後之矣。一」樹按:此即「智過於師,乃堪傳法。智與師齊,減師半德」之憎。以此繩後山,真減於黄一半也。又云:「新城云:「後山詩反覆觀之,終落鈍根。』」按:此意不可不知。然新城雖不落鈍根,而深造孤詣,卓然自立,遠不逮後山。總不如杜公,不隨後生嗤點,亦不薄今,亦不愛古,惟清麗與鄰,《風》《騒》與親之爲正等正識也。

又云:「後山於詩,果未有悟入處。」按:此論後山誠然。但先生論詩文,妙悟燭照,可謂得無上正等正覺。而其所自造甚凡近,殊無奇特,遠不逮所知,豈知之易而才分有所限與?又云:「後山自謂黄出,理實勝黄,其陳言妙語,乃可稱破萬卷者,然外貌枯槁,如息夫人,絶世一笑自難。」

又云:「後山之師杜,如穆、柳之徒學文於韓也。後山之祖子美,不識其混茫飛動,沈鬱頓挫,而溺其鈍澀迂拙以爲高。其師涪翁,不得其瑰瑋卓詭,天骨開張,而耽宗洗剥渺寂以爲奇。」又云:「後山五、七古學杜、韓,其不可人意者,殆如桓宣武之似劉司空。其五古意境句格,森沈淡澀之致,於老杜亦虎賁之似,而無老杜之雄鬱混茫奇偉之境。其五、七律,清純沈健,一削冶態瘁音,亦未可輕蔑。」

薑隱先生論後山之學杜、學韓、黄不至處云云,愚嘗細商其故,此非學之不至得其#似,而遺其神明精神之用云爾也,直由其天才不彊耳。任淵論後山詩如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愚謂此亦非大乘之談。又後山用意求與人遠,但過深轉竭索無味,又時慕護不合,此不可謂非山谷遺之病也。若大謝、杜、韓,用意極深曲,而句無不穏洽。

續曩余爲《昭昧詹言》十卷,論五言古詩,俾汝即此講讀得真詮解。又嘗有論七古若干卷,未經寫出,今復論七律及評録昔人詩話,汝可竝存翫,以爲學詩津逮。懼示學者以陋,弟藏之家塾可也。辛丑六月朔日書付淵如、龍光、濤三孫。

卷一 卷三

通論 盛唐諸家

卷二 卷四

初唐諸家 杜公

卷五

中唐諸家

卷六

李義山

卷七

蘇黄

卷八

附論諸家詩話

續昭昧詹言卷弟一

副墨子闇解

通論

世之文士,無人不作詩,無詩不七律,誠有如林子羽所譏者。不知詩之諸體,七律爲最難,尚在七言古詩之上。何則?七古以才氣爲主,而馳驟疾徐,短長高下,任我之意,以爲起訖。七律束於八句之中,以短篇而須具縱横奇恣、開闔陰陽之勢,而又必起結轉折,章法規矩井然,所以爲難,古人至配之書中小楷。古今止七家能工於此,可知非易也。

七律之詩,妙在講章法與句法。句法不成就,則隨手砌湊,軟弱平緩,神不旺,氣不壯,無雄奇傑特。章法不成就,則率漫複亂,無先後起結、銜承次弟、淺深開合、細大遠近虚實之分,令人對之昏昧,不得爽豁。故句法則須如鑄成,一字不可移易,又須有奇警華妙典貴,聲響律切高亮。章法則須一氣呵成,開合動蕩,首尾一綫貫注。

一題有一題本意本事,所謂安身立命處也,須交代點逗分明。大家冠絶古今,所以能嗣風騒,比於經者,全在此處。六代小名家已不足以知此,知其下焉者乎。

歷觀小才,多是詞不能達意。尋其意緒,影響亂移,似是實非,不得明了。本不聞有此大法,又苦績-力弱,不得自由。故其下字、用事,必是不穩不切。其運思、用意,必是浮淺凡陋。其成詞、得句,必是稚率晦僻。其承接先後,必是亂雜無章,不能從順。間有成就可觀者,亦終不免氣骨輕浮。固是要交代點逗分明,而叙述又須變化。切忌正説實説,平叙挨講,則成獸滞鈍根死氣。或總挈,或倒找,或横截,或補點,不出離合錯綜,草蛇灰綫,千頭萬緒,在乎一心之運化而已。故嘗謂詩與古文一也,不解文事,必不能當詩家著録。震川謂:「曉得文章掇頭,文字就可做了。」諦觀陶、謝、杜、韓諸大家,深嚴邃密,律法森然,無或苟且信手者也。一題數首,每首又各有主意、主句,須使讀者尋繹分明,一一拈得出,然後乃見其用意、用法,及行文變化之妙,合之又共成一大章法,如杜公《秋興》、《諸將》等是也。故欲自家詩好,必先在善讀古人,能識得古人,而後乃可言學。朱子《詩經序》言之詳矣。

詩人成詞,不出情、景二端。二端又各有虚實、遠近、大小、死活之殊,不可混淆,不可拘板。大約宜分寫,見界畫。或二句情,二句景;或前情後景,前景後情;或上下四字三字,互相形容。尤在情景交融,如在目前,使人津詠不置,乃妙。

起句須莊重,峰勢鎮壓含蓋,得一篇體勢。起忌用宋人輕側之筆,如放翁「早歲那知世事艱」,須以爲戒。而以「高館張鎧酒復清」、「風急天高猿嘯哀」、「玉露凋傷楓樹林」等爲法。震川論《史記》,起勢來得勇猛者圈。杜公多有之。杜又有一起四句,將題情緒叙盡,後半换筆、换意、换勢,或轉、或託開。大開大合,惟杜公有之,小才不能也。尋常五、六多作轉勢,不如仍挺起作揚勢更佳。結句大約别出一層,補完題蘊,須有不盡遠想。大概如此,不可執著。結句要出場,用意須高大、深遠、沈著,忌淺近、浮佻、凡俗。用字須典艱,忌熟,忌舊,却又忌生僻。隸事以蘇、黄爲極則,所謂「雲山經用始鮮明」也。以我用事,驅使得他爲我用乃妙。若使事重滯,見事不見我,如錢牧翁、王阮亭多有此病。韓公多翻用,使熟者皆生,化朽腐爲神奇,此一秘巧也。

謝茂秦戒用大曆以後事,雖拘,然不可不曉其意。但有一種題,若不用後世事,則不能成詞,以古事不給今用也。至佛典字宜戒用。杜公、帽川尚不覺,坡公已嫌太多。近日如錢牧翁,則但見習氣可憎,令人欲廳。

興會選色,須鮮明妍茂,忌衰颯黯淡。

音響最要緊。調高則響。大約即在所用之字平仄陰陽上講,須深明雙聲叠韵喜忌,以求沈約四聲之説。同一仄聲,而用入聲,用上、去聲,音響全别,今人都不講矣。

初唐章法、句法皆備,惟聲響色澤,猶帶齊、梁。盛唐而後,厥有二派,演爲七家。以此二派,登峰造極,幾於既聖,後人無能出其區宇,故遂爲宗。

何謂二派? 一日杜子美。如太史公文,以疏氣爲主,雄奇飛動,縱恣壯浪,凌跨古今,包舉天地,此爲極境。一日王摩詰。如班孟堅文,以密字爲主,莊嚴妙好,備三十二相,瑶房絳闕,仙官儀仗,非復塵閒色相。李東川次輔之,謂之王、李。

何謂七家?在唐爲李義山,實兼上二派;宋則山谷、放翁;明則空同、于鱗、卧子、牧齋。以爲惟續七家力能舉之。而大曆十子、白傅、東坡,皆同菊記,不與傳鎧。此論雖未确,而昔人評品之嚴,亦可想見其高門貴格,不容混濫也。故王元美論七律曰:「七字爲句,字皆調美。八句爲篇,句皆穩暢。雖復盛唐,殆不數人,人不數首。古推子美,今或于鱗。驟似駭耳,久當論定。」賀黄公曰:「作詩雖不拘字句,然往往以字不工而害其句,句不工而害其篇。」杜公所以冠絶古今諸家,只是沈鬱頓挫,奇横恣肆,起結承轉,曲折變化,窮極筆勢,迥不猶人。山谷專於此苦用心。

韓公云:「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後人只是出之容易。須是苦思,勿先趨平淡。七律句法,先須學堅峻用力,進以雄奇傑特,典貴警拔,惟其自然所出,總之「語不驚人死不休」也。最忌巧,巧則傷氣而輕卑矣,晚唐是已。

詩有用力不用力之分。然學詩先必用力,久之不見用力之痕,所謂炫爛之極,歸於平淡。此非易到,不可先從事於此,恐入於淺俗流易也。故謂學者先宜學鮑、謝,不可便先學陶公。七律宜先從王、李、義山、山谷入門,字字著力。但又恐費力有痕迹,入於搏摺飼釘,成西崑派,故又當以杜公從肺腑中流出,自然渾成者爲則。要之,此二派前人已分立門户,須善體之。七古宜從韓公人。學一家而能尋求其未盡之美,引而伸之,以益吾短,則不致優孟衣冠、安牀架屋之病。如空同之於杜,青丘之於太白,雖盡其能事作用,終不免於吞剥搏摺太似之譏。必如韓公、山谷,方是自成一家,不隨人作計。古之作者,未有不如此而能立門户者也。

詩不可墮理趣,固也。然使非義豐理富,随事得理,灼然見作詩之意,何以合於興、觀、群、怨,足以感人,而使千載下誦者流連諷詠而不置也。此如容光觀瀾,隨處觸發,而測之益深,自可窺其蘊畜。惟多讀書有本者如是,非即此詩語句而作講義也。若乃無所欲語而彊爲之詞,盜襲勦竊,雷同百家,客意易雜,支離泛演,意既無真,詞復陳熟,何取也!

大約胸襟高、立志高、見地高,則命意自高。講論精、功力深,則自能崇格。讀書多、取材富,則能隸事。聞見廣、閲歷深,則能締情。要之尤貴於立誠,立誠則語真,自無客氣浮情、膚詞長語、寡情不歸之病。

初、盛諸公及杜公,隸事用字,無一不典不確,細按無不精巧穩妙,所以衣被千古。明何大復《武昌聞邊報》,結句「請纓誰爲繫樓蘭」,姚薑塢先生曰:「賈誼請繫單于頸,終軍請以長纓繫南越,無繫樓蘭事。且當時邊報,又無與西域也。」阮亭《祭告西嶽》有「著紫伽梨苦未能」句,姚云:「著紫伽梨者,所謂殿前賜紫號國師者也。欲蕭疏雲水之外,而取此爲喻,非也。」又「上游」見《漢書・項籍傳》,文穎曰:「游即流也。」則「上游」之「游」即讀爲「流」。孫蕙詩「上游」與「流」字並韵,非也。按此等不可勝指。可見後世詩人,無非浪莽矗才,其隸事似是而非,皆若此耳,是烏得當作家著録?績續昭昧詹言卷弟二 副墨子闇解

初唐諸家

沈雲卿《古意》此詩只首句是作旨本義,安身立命正脈。蓋本爲蕩婦室思之什,而以盧家少婦實之,則令人迷,如《古詩》以西北高樓、杞梁妻實歌曲一樣筆意。本以燕之雙棲興少婦獨居,却以「鬱金堂二「玳瑁梁」等字攢成異采,五色並馳,令人目眩。此得齊、梁之秘而加神妙者。三、四不過叙流年時景,而措語沈著重穩。五、六句分寫行者、居者,匀配完足,復以白狼、丹鳳攢染設色。收拓開一步,正是跌進一步,曲折圓轉,如彈丸脱手。遠包齊、梁,高振唐音。持較楊慎《關山月》,則一起一收,説盡無味。中四句太多太滯,肥笨不能通靈。「分弓」二句不上題,似猜謎。「紫塞」二句亦不上題,由其章法,文理不通也。再取右丞、工部《櫻桃》較何大復《鮪魚》,皆可見明之詩人不如唐遠甚。《興慶池侍宴應制》起句破興慶池,次句破宴,皆帶興象。中二聯,兩大景、兩細景分寫。收侍宴應制。氣象高華渾罩,與右丞同工。

杜必簡《大醃》此推廣皇恩之事,固宜極富贍繁華之美。但如賦六合,從何處説起?故以己所在所見之地爲主。則首句是作者正命脈,而又不可太黏致狹,故以次句拓開之。古人文律之細如此。後世廉才,何足知之。三、四大景,略帖本地。五六、細景,收頌聖,闊大。

《春日京中有懷》京中秦也,杜家洛陽,通身命脈在「有懷」二字。首句點題面。次句破題意,「有懷」故「不當春」也。以下四句,切春,切京中,而各以一字作眼,以見「不當春」之意。日「徒」、日「漫」、曰「應二日「幾」,皆題眼也,而收句始結明之。文律如此之細,雖太史公、韓退之之作文,不過如此。乃知子美冠絶古今,本於家學有素也。李義山輩不足知此。

李巨山《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莊應制》先將公主南莊點明,亦是定題位法,次句説「幸」乃有次弟。古人文法無不從順,後人只是倒亂矣。三、四寫「幸」,五、六既至燕樂。收切公主莊,而曰「辭」、曰「猶繞」,只是脈清意通。沈确士云:「初唐應制,多諛美之詞。況當武后、中宗朝,又天下穢濁時也。衆子雷同,有頌無規。」可謂的論。又曰:「唐初事多而寡用之,情多而簡出之。特每篇結句不無淺率之弊,爲風氣所關耳。」此亦不易之論也。學者當去短取長。

蘇廷碩《奉和春日幸望春宫應制》起實破「望春」名義與事,奇。三、四實寫望春之景,奇警切實。五、六帶説「幸」字。收頌美,歸愚所謂有頌無規也。

張道濟《幽州新歲作》起句襯一筆。次句點本題,而以梅雪爲興象,乃不枯質。三、四忽將首二句兜裹成一氣,而情詞流轉極圓美,誦之愜心不厭。五、六實寫幽州新歲,題中正位。收切新歲,頌聖得體,親切不膚。古人詩文,只是恰好如題便無事,不節外生枝,爲客氣溢語。

《酒湖山寺》姚云:「此燕公在岳州詩,所謂得江山之助者。」一、二句山,三、四句寺,五、六句湛續湖景。收託意,正得山水之樂,不以遷謫自痛。姚云:「其意實憾,其詞反夸。本於小謝「我行雖紆組,兼得窮回谿。」」愚謂古人似此意句甚多,不止此也。此詩全在五、六句振起,不特篇章,即作意亦在此句得力。

宗楚客《奉和幸安樂公主山莊應制》與李巨山章法悉同,而五、六句法雄健過之,收亦對句,稍闊不及李切。

續昭昧詹言卷弟三 副墨子闇解

盛唐諸家

王摩詰帽川於詩,亦稱一祖。然比之杜公,真如維摩之於如來,确然别爲一派。尋其所至,只是以興象超遠,渾然元氣,爲後人所莫及;高華精警,極聲色之宗,而不落人間聲色,所以可貴。然愚乃不喜之,以其無血氣、無性情也。譬如絳闕仙官,非不尊貴,而於世無益。又如畫工,圖寫逼肖,終非實物,何以用之?稱詩而無當於興、觀、群、怨,失《風》、《騷》之旨,遠聖人之教,亦何取乎?政如司馬相如之文,使世間無此,殊無所損。但以資於館閣詞人,醞釀句法,以爲應制之用,誠爲好手耳。輔川叙題細密不漏,又能設色取景,虚實布置,一一如今科舉作墨卷相似,誠萬選之技也。歷觀古今陋才,皆坐不能叙題從順,故率不通。

《奉和聖製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起二句,先以山川將長安宫闕大勢定其方位,此亦擒題之命脈法也。譬如畫大軸畫,先界輪廓;又如弈棊,先布勢子,以後乃好依其間架而次弟爲之。三、四帖題中「從蓬萊向興慶閣」。五、六帖「春望」,帖「雨中」。收「奉和應制」字。通篇只一,還題完密,而興象高華,稱臺閣體。

《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應制》起二句破題甚細,不似鹵莽疏漏。帝子,岐王也,先安此句,次句「借」字乃有根。中四句突寫九成宫之景。收句乃合應制人頌聖口吻。用字重複如此,古人不忌。《和太常韋主簿五郎温湯寓目之作》先叙明温湯地方,以原題立案,所謂鹽腦也。中四句寓目。收切主簿及和詩。只是不脱題面,不抛漏題中應有事意。而古今小才陋士,率未能解,亦可怪也。《敕賜百官櫻桃》起亦是鹽題之腦。三、四在「賜」之前補二句,意思圓足。五、六「賜」字正位。收題後補義。格律詳整明密。觀此及杜公《櫻桃》,知何大復《鮪魚》不通也。《酬郭給事》給事是侍從官。起句先出官署,亦爲題立案,尋主脈也。三、四所居之署,中有人在。五、六正寫給事本人。收自己酬詩之意。・

《出塞作》此是古今弟一絶唱,只是聲調響入雲霄。居延塞也,外則出矣。前四句目驗天驕之盛,後四句侈陳中國之武,寫得興高采烈,如火如錦,乃稱題。收賜有功得體。《積雨帽川莊作》此題命脈,在「積雨」二字。起句叙題。三、四寫景極活現,萬古不磨之句。後四句,言己在莊上事與情如此。

《春日與裴迪過新昌里訪吕逸人不遇》起先寫新昌里,亦是定題法,然後過訪乃有根。三、四「訪」字,警策入妙。五、六景。七、八人。

《送楊少府貶郴州》直從楊貶起,留「送」字。三、四句正入己之送。五、六切郴州,收句應有之義,親切人妙,又切地切貶。重複七地名不忌。

《過乘如襌師蕭居士嵩丘蘭若》起帖乘如、居士二人。次破蘭若。三、四寫上人居此,境味警策入妙。五、六人地合寫。收作贊美歎羡。

《送方尊師歸嵩山》起破題明切。中四分寫嵩山遠、近、大、小景,奇警入妙。收亦奇氣噴溢,筆勢宏放,響入雲霄。

李碩,于鱗以東川配輔川,姚先生以爲不允。東川視帽川,氣體渾厚,微不及之;而意興超遠則固相近。

《寄司動盧員外》河陽在唐屬河北道,漢河内郡,今懷慶府孟縣也。此似東川自指行歷。次句乃指長安,盧在朝也。「流新二「草色」,亦所謂興也。三、四因時令及盧。五句以郎署言之。六句切員外。收入干乞之意,唐人慣用。此詩只意興好,無大可取法處。

《寄恭毋三》此詩姚先生解最詳,而曰:「往復頓挫,章法殊妙,當思其語,乃有得。」起二句叙事,已頓挫入妙。三、四復繞回首句,更加頓挫。弟四句含畜不説出,更妙。五、六大斷離開,遥接弟二句。七、八又從題後続出。大約有往必收、無垂不縮,句句接,句句斷,一氣旋轉,而仍千回百折,所以謂之往復頓挫也。此爲正宗。若杜公、山谷,四句兀傲,一氣浩然者,亦當以此法求之,否則恐流於滑易,不得歸罪杜公、山谷也。

《送魏萬之京》言昨夜微霜,游子今朝渡河耳,却鍊句人妙。中四情景交寫,而語有次弟。三、四送别之情;五、六漸次至京。收句勉其立身立名。初唐人只以意興温婉輕輕赴題,不著豪情語。杜公出,乃開雄奇快健、窮極筆勢耳。

《送李迴》首二句,先點出司農本事,以下乃有根。三句司農。四句驢山。五、六詔幸,寫得興會,聲色俱壯,乃稱題。結句出作詩本旨。姚評盡之矣。

《題培公山池》起二句襯題面。中四山池與人合寫。收一句人自己。此等詩只是自在,不矜才使氣。然不可學,學之則恐軟弱疲漫,不能留人也。此詩不如右丞「無著天親」緊健。《宿瑩公禪房間梵》起句點梵。次句寫宿時景。中四句實賦梵唄,中有「宿」字、「聞」字,造句警健縱横,足供吟詠。收衍題而已。

岑參《暮春虢州東亭送李司馬歸扶風别廬》首二句細發「暮春」、「東亭」、「送歸」六字。三、四扶風。五、六歸後情事。收自己不得歸。起句叙點,只是設色攢字,是一法門。高達夫《夜别韋司士》起二句叙「夜」,爲「别」字傳神,亦用攢字設色。三句墊。四句點「别」。五、六别後情事。收世情而已。

《送前衛縣李案少府》先寫時景起。二、三句正點。四句軌回。五、六收,同前。常侍每工於發端,後半平常未奇也。高、岑二家,大概亦是尚興象,而氣勢比東川加健拔。崔顯《黄鶴樓》此千古擅名之作,只是以文筆行之,一氣轉折。五、六雖斷寫景,而氣亦直下噴溢。收亦然。所以可貴。太白《鸚鵡洲》格律工力悉敵,風格逼肖,未嘗有意學之而自似。此體不可再學,學則無味,亦不奇矣。

《行經華陰》起二句破點,次句句法帶寫,加琢。三、四句寫景,有興象,故妙。五、六亦是寫,但有叙説而無象,故不妙也。收託意亦浮淺。姚云.・「三、四壯於嘉州「秦女」一聯。」愚謂詩意一般,只是字面有殊耳。「盡」字啞於「散」字,「低」字韵又啞,「胡公陂」又啞於「仙人掌」。於此可見七律用字須揀。同一興象,而高下縣絶,啞與響不侔也。故曰詩須讀好聽,然此自是初唐氣格。崔曙《九日登望仙臺呈劉明府》首二句「臺」字、「登」字。三、四「望」字。五、六「仙」字。七、八「劉明府二「九日」。因九日及菊花,因菊花及陶,非泛及也。

祖詠《望薊門》六句寫蓟州之險,而以首句二望」字包之。收託意,有澄清之志,豈是時范陽已有萌芽邪?績昭昧詹言卷弟三

杜公

《秋興》八首此代宗大曆二年,公五十七歲居夔作也。永泰元年乙巳,嚴武卒,公去幕府,居草堂。五月至戎州、渝州,六月至忠州雲安縣居之,自秋徂冬。大曆元年丙午春,自雲安至夔,寓西閣。及至二年春,還赤甲。三月遷濃西。秋遷東屯,復歸濃西。三年去夔出峽,至江陵。秋移居公安,復之岳州。四年自岳之潭。五年在潭遇臧班亂,入衡州耒陽卒,年五十九歲。此詩言「叢菊兩開」,故知爲居夔之二年作也。夔在蜀省東一千七百里,南、東南、東北三面皆界湖北,東北界廉陽府。夔州府東巫山縣,西忠州雲陽縣。

秋興者,因秋而發興也。謂之興者,言在於此,意寄於彼,随指一處一事爲言,又在此而思他處也。而皆以己爲緯,以秋爲主,以哀傷爲骨。

此詩八首,前三首言己所在夔州本地,其下五首,皆思長安。而弟四首又爲長安總冒,其下分思宫闕、曲江、昆明池、漢陂四處。所謂「身在江湖,心殷魏闕」,古之忠愛者,其情皆如是也。第二首只是言見在夔州己所在地,而以每望京華爲言,隱逗後四篇意。錢箋以爲思「承平」、「陷没」、「自古」、「昔游」,不思所思長安五首,皆從陷没後追思,何得獨以瞿塘一首當之也。弟四以弈棊比長安,言其迭盛迭衰,即下三四句所解,本鮑明遠《升天行》意。箋以爲如弈者之無定算,亦是邊見。弟一首 起句秋。次句地,亦兼秋。三、四景,五、六情,情景交融,興會標舉。起句下字密重,不單側佻薄,可法,是宋人對治之藥。三、四沈雄壯闊,五、六哀痛。收别出一層,懐緊蕭瑟。朦舟以待出峽而歸,故曰「一繫故園心」。「他日」,前日也。孟子「而賦粟倍他日」,倍前日也。鍾甫云。弟二首正言在夔府情事。結句乃歎歲月蹉鸵,又值秋辰,作驚椀之情,以致哀思,乃倒煞題「秋」字,收拾本篇,即從次句「每」字生來。「每」者,二年在此,常此悲思,而今不覺忽又值秋辰,翫末章末句可見。箋乃妄解,引皎然盲説,以次句爲截斷衆流。此詩詞意景物,皆主夔府言,不主長安,何謂截斷衆流也。惟「八月槎」句,蹈空没下落,久思之不得,豈虚言已無實效於國邪?公《客堂》詩日:「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即此句意。或謂乘槎而反,未卜何時,故曰「虚」,恐未然,於「奉使」二字無著。五、六句情景尤湊泊。

弟三首以「坐江樓」爲主,以下只是江樓所見所思。結句出場,興會陡入,如有神助。見漁人無所得,燕子不歸,因以二古人自興。不得意却以得意者反結,不測入妙,是爲作用。他人皆淺直,不能委折細入。

弟四首思長安。自此以下,皆思長安。而此首又總冒。三、四近,五、六遠。結「秋」字陡入,悲壯。而「思」字又起下四章,章法入妙無痕。五句指隴西、關輔間。六句指吐蕃人,徵天下兵不續至。此詩渾灝流轉,龍跳虎卧。

弟五首思宫闕。高華典麗,氣象萬千。三、四遠,五、六近。結句忽跳開出場,歸宿自己,收拾全篇,蒼涼淒斷。此亂後追思,故極言富盛,一片承平瑞氣,而言外有餘悲,所以爲佳。後人當平盛時正用作頌美,則死句如嚼蠟矣。

弟六首思曲江。他篇或末句結穴點「秋」字,或中間點「秋」字,此却易爲起處,横空突入,又復錯綜人妙。瞿塘,己所在地;曲江,所思長安地。却將弟二句回合入妙,點「秋」字,較「隔千里兮共明月」健漫縣絶。中四句虚寫曲江景物。末句兜回。無限低徊,所謂弦外之音。世俗作贈送詩,正用以爲稱美地方之句,靈蠢縣絶。

弟七首思昆明池。中四句分寫兩大景,兩細景。收句結穴歸宿,言已落江湖,遠望弗及,氣激於中,横放於外,噴瞒而出,却用倒煞,所謂文法高妙也。沈著悲壯,色色俱絶,此漁翁公自謂,乃本篇結穴。箋乃謂指信宿之漁人,成何文理!此借漢思唐,以昆明蹟本於武帝也。堡乃以爲思古長安,可謂説夢。試思「菰米」、「蓮房」,亦指漢物乎?

弟八首思漢陂。起點明地方。三、四景。五、六追昔游,即指岑參兄弟也。末二句收本篇,兼收八首。

《登高》前四句景。後四句情。一、二碎,三、四整,變化筆法。五、六接遞開合,兼叙點,一氣噴瞒而出。此放翁所常擬之境也。收不覺爲對句。

《九日藍田崔氏莊》起點題叙述。三、四情。五、六交代藍田題面。結句推宕,餘意不盡。按楊誠齋云:「首聯對起,方説悲,復説歡,頃刻變化。頷聯將一事翻作兩句,最得翻案妙法。人至此筆力多衰,復能雄傑健拔,振起一篇精神。結聯意味深長,悠然無盡。」

《九日》此九日憶弟妹而作。通首八句,一氣夷猶,開合頓宕而出。但見性情,不覩文字。「殊方」二句,象中取義。結句點逗本事,所謂安身立命主意也。諸篇結皆對句而不覺。《返照》章法明整,前景後情匀僞。點明地方,有歸宿。三、四分承「黄昏二「過雨」,則一、二句又爲題透根也。後半句意,有韵味風格,不同平淡庸熟枯淺。

《閣夜》起二句夜。三、四切閣夜,並切在蜀。東坡嘗賞此二句。此自寫景,錢以爲星摇民亂,不必如此解。五、六情。先君云:「孔明廟在閣旁,公孫述白帝城亦與閣近,故云「躍馬」,非泛引。」樹按:《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

《野望》此詩起勢寫望而寓感慨。中四句題情。三、四遠。五、六近。收點題出場,創格。先君云:「是時分劍南爲兩節度,而西山、三城列戍,百姓疲於調役。」公五言律云:「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

《登樓》起二句分點題面,各緯以情事,則不同平語。三、四寫景,乃從登樓所見如此言之,雄警闊大。五、六情,而措語深厚沈著。收出場,亦即所見以志感。先君云:「言有賢臣則孱主可輔,傷時無葛相之才。」

《野老》此即草堂也,寫景逼真,而有風格,不同庸淺。起二句點序兼寫,有畫意。三、四正寫景。五、六以下推開,愈推愈闊。公本色忠惘如此,他人學之,則成客氣習套,膚闊不歸。此在成都作,故以「片雲」自比。是時東郡尚爲思明所據。上元二年,令狐彰始以滑州歸朝。東郡即滑州也。惟兩京、南郡得稱城闕。末二句即所關心之實事也。言己在劍閣,關心東郡而悲也。《宿府》章法同登樓。亦是起二句分點,而以情景緯之。三、四寫宿,景中有情,萬古奇警。五、六情。收又顧「宿」字,此正格。

《恨别》起四句先點一「别」字,以下極寫「恨」之事。收反「恨」作喜望語,所謂出場。起收雄渾直邁。五、六句,海峰先生評曰:「甚陋。以其造語凡近,似俗人。」又曰:「首尾浩然,終不能割棄。」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此亦通篇一氣,而沈著激壯,與他篇曲折細緻者不同,題各有稱也。起四句沈著頓挫,從肺腑流出,故與流利輕滑者不同。後四句又是一氣,而不嫌直致者,用意真,措語重,章法斷結曲折也。先君曰:「公先爲襄陽人,祖徙河南,父徙杜陵。公生於杜陵,而田園在東京。東京洛陽也。從劍外聞信,欲歸洛陽,情事分明,而又皆虚擬,所以爲妙。後人則以實叙行歴爲能,有何味也!」

《諸將》五首此詠時事,存爲詩史,公所擅場。大抵從《小雅》來,不離諷刺,而又不許訐直,致傷忠厚。總以吐屬高深,文法高妙,音調響切,采色古澤,旁見側出,不犯正實。情以悲憤爲主,句以朗俊爲宗。衣被千古,無能出其區蓋。此統詠當時諸將,以見用皆不得其人,不專主一人一處一弟一首 告長安諸將,以發陵責之。起以漢比,點陵墓簡省。「昨日」、「早時」,言禄山之發也。五、六言可堪吐蕃復發乎?末言材官不能制涇、渭,乃吐蕃入寇之路。「莫破愁顔」,正可憂也。「千秋」二字,言赤眉之禍又見。此「人關」,蕭關也。

弟二首告河北諸將,以張仁愿勉之,極言借助回紇之非。何義門解之最當。回紇傾國而至,異於太宗之用突厥。汾陽動雖大,而此自爲非。他日回紇助史朝義内侵,至三城州縣皆爲丘墟,遂有輕唐之心。其後雖復助順,而所過抄掠一空。其後助僕固懷恩,侵至涇陽,雖聽汾陽撃吐蕃自殖,而唐之被侮亦極矣。公言肅、代之不如高祖、太宗也。箋皆失之。起四句大往大來,一開一合,所謂來得勇猛,乾坤擺雷破也。五句宕接,六句繞回,筆勢宏放。收點明作意歸宿,作詩之人本意。此直如太史公一首年月表叙矣。

弟三首告洛陽諸將,東京之陷,秦關不守。滄海指淄、青之先陷於禄山者。蓟門則遍指河北三郡。天雄治魏州,朔方治靈州,范陽治幽州,鼻治營州。「朝廷」二句,蒙叟、義門皆混解。光聿原云:「時方鎮皆令僕,又各有軍資錢,皆取給度支,故云云。」按王縉領諸道節度,兼留守東京,請減軍資錢四十萬貫。箋以爲譏縉,非是。

弟四首 此統斥楊思勖、吕太一、李輔國、魚朝恩,皆非忠良。箋以爲指中官出將,是也。李輔國績爲兵部尚書,魚朝恩、程元振皆總戎。末句統南北而總收之。弟五首詩先興象聲律而後義意。此詩起二句,興象聲律極佳。以義意求之,則見於弟七句。以興易賦也。此詩思嚴武以斥崔阡、柏茂林、李昌夔、楊子琳、杜鴻潮,皆非出群之才也。蒙¹得之。《通鑑敢異》云:「武無三鎮之事,新、舊《唐書》皆沿公詩而誤。或云武一鎮東川,兩鎮劍南,非也。」愚謂以閻百詩説三持節事,則以譏杜鴻漸不能斬崔阡,似也。但詩云「前後」,則實指武,非指杜,可知。「數舉杯」,以《八哀詩》證之,似言其節飲,以斥杜鴻漸之縱飲。

《詠懷古蹟》凡詠古蹟,須以己爲主,却將題作賓,指點詠歎出之乃妙。若正面實賦,則死滯如嚼蠟,庸人俗手應試體矣。何云;「以奇才、國色、英雄皆不得志自比。」亦望文生意。弟一首總寫身世,以庾信自比。結點明。大凡三事:遲暮一也,不歸二也,詞賦絶人三也。何云:「《哀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一公誤以庾信亦居此,故及之。」樹按:庾信居宋玉宅,前人屢見之,杜不誤,此乃何説誤也。此雖不及《秋興》備諸法妙,而淋漓頓挫,音響絶悽惋。或以後四篇爲平平無奇,要之風格老健,耐人吟翫。

弟二首一意到底不换,而筆勢回旋往復有深韵。七律固以句法堅峻、壯麗高朗爲貴,又以機趣湊泊、本色自然天成者爲上乘。

弟四首「古廟」二句,就事指點,以寓哀寂。山谷《樊侯廟》所出。

《蜀相廟》此亦詠懷古蹟。起句叙述點題。三、四寫景。後半論議締情,人所同有,但無其雄傑明卓,及沈痛真至耳。

《贈田九判官》此詩音響采色俱壯,明七子、二李諸家所宗法。然氣勢浩然,章法老成,二李終不逮也。此起四句,先及其主人及本事。後半始入題。田在哥舒翰幕中。天寶十三載,吐谷渾款塞,詔翰接援。

《送路六侍御入朝》起叙述一氣曲折赴題。五、六景。結句就景中推出本意本事,繞回包束全篇,即所謂不分生憎也。

《寄章十侍御》此亦尋常應酬詩,但三、四雄渾,五、六用事精切,他人不能也。收亦温婉。解見惜抱先生按語。

《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此同前詩,而奇警過之。杜鴻潮平崔阡,以大曆二年六月入朝,表用秘書,故由益州赴之。或云菊潭在荆州,李由荆州上峽,故云「背指」,恐未然。此由益州出峽,「背指」言速也。三、四奇警。五、六叙點。收奇警。「南極」指李,「北斗」指長安,「三台」指杜也。時杜還朝,李從益州來赴京,訪公於夔,而公贈以詩也。

《公安送韋二少府》起叙點題面。三、四忽拓出别後義意。後半乃入時事正面,略帶公安地方,然近於落套,不爲佳。此詩只三、四乃公所獨美耳。逍遥公韋瓊,見《北史》。此與《贈曹霸》同例。《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户》此是白描如話,清空一氣,不著色象,不用典故一格。而風流船蕩,真意彌滿,沈痛不忍讀。而銜接承遞一串,不傷直率,以筆筆頓挫也。

《送辛員外》先寫地方及景。後四句一氣缠緜,沈著真至,公所獨擅,他人不能,勝於《送韋少府》遠矣。後惟東坡有此白描素地也。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一起逆人,從天半跌落,皎然所謂「氣象氤氤,由深於體勢」也。五、六寫景平滯,而造句細。結句又兜轉,如回風舞絮,與前半相應。

《又作此奉衛王》此是琢鍊用力之法。起句叙事明净。次句即用意著力,不作常語。三、四奇警,言樓之高,分天地之中,高寒無暑,又切楚都。五句用劉惨比。六句指嚴侍御。收句用《雪賦》梁王^#於司馬大夫事。

《所思》此詩妙極,全用虚寫,而以「苦憶」及弟六句「無使」爲綫索。結更妙,勢似直下,而情事曲折無窮。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此詩細緻曲折,於題事一字不遺,可見古人不敢抛題目,無籠統#略、膚闊不歸之病也。東閣即東亭。次句比興,勢空而意親切。三、四細,還題交代題事。五、六妙遠空靈,出事意外,所謂意高妙也。收切實沈著,妙於出場。

《將赴荆南寄别李劍州弟》起只叙述點題,而語意文勢,跌宕歷落。三、四妙切,猶明七子所能。五、六造語奇警,則義山、放翁且難之,勝《韓十四》五、六多矣。結句回轉宕落不窮。《因許八寄江寧旻上人》亦同《送鄭十八》詩格,只是頓挫,不直率聯接。五、六略作虚景虚想,即「好事」也,亦題中所應有情景,且以起收句人己。大約詩章法,全在句句斷,筆筆斷,而真意貫注,一氣曲折頓挫,乃無直率、死句、合掌之病。按王阮亭云:「東坡、半山七律多祖此。」

《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追憶傷感。此詩以「憶昨」二字爲章法骨子。先君云:「儀物如故,欲見無由,「由來」二只在」,想之之詞。」收大斷,又結穴。與《秋興》、《蓬萊》篇同。《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起二句先寫景,分外清新。三、四入情,用筆盤旋曲注,與《九日崔氏莊》同。五、六平叙。結句拓轉作收。

《賓至》叙事耳,而語意透徹朗俊,温醇得體,情韵纏緜,律度井然。

《客至》筆勢較前加寬宕頓折,而大體亦相似,皆百讀不厭者也。

《南鄰》此贈朱山人也。皆向山人一邊寫,而情景各極親切清新,章法井然明白。韓公《贈崔立之》五言長篇,許多言語始寫出,似不若此八句中面面俱到,爲尤佳也。先君云:「角巾,用范通旨三学覇0-上一一口 3」

《野人送櫻桃》此小題也。前半細則極其工細,後發大議論則極其壯闊,實爲後來各名家高曾規矩。而後半妙處即在首句「也自」二字根出,所謂詩律也。後人於此等處昧之。觀何大復《筋魚》雖佳,然但覺其骨節量大,無序、無謂、無章,不但不及此,並不及右丞《敕賜櫻桃》章法明整也。《紫宸殿退朝口號》起突寫「朝」字。三、四寫朝時之景,而造句工細典麗。五、六拓開作寬勢。結句還題「退朝」,而兼及掌故,所謂詩史也。其事儀詳錢箋。

《省中題壁》浦二田云:「前半想見省中清邃。下四寫懷,純臣心事。」此等不出於寫景叙情,而續作者清新真至,不入#浮客氣,非人所能。

《九日》用文章叙事體,一氣轉折,遒勁頓挫,不直致,不枯瘦。乃知嚴滄浪所譏「以文爲詩」之論非也。一結换意出場,尤見忠愛。按《杜臆》:天賣十四年冬,公自京師赴奉先,路經01山。玄宗方幸華清宫,祿山反,然後回京。至此十年矣,所以憶之而腸断也。

《暮歸》起四句,情景交融,清新真至。後四句叙情,一氣頓折,曲盤瘦硬。而筆勢回旋,頓挫闊達,縱横如意,不流於直致,一往易盡。是乃所以爲古文妙境,百鍊鋼化爲繞指柔矣。《白帝城最高樓》此亦造句用力之法。句法字字攢鍊。起句促簇,次句疏直而闊步放縱,乃立命之根。中四句,二近景,二遠景,以下三字形上四字,句法已奇。五、六更出奇采,所謂意想高妙,與康樂「早聞夕魇急,晚見朝日嗽」同其奇。於東見其西,於西見其東,極形高處所見之遠,出尋常想外,只完題「最高」二字。收句氣格歷落,用意疏豁,非是則收不住中四句之奇倔。如此奇險,尋其意脈,却文從字順,各識其職。

《潑漁》此與前篇同格。起句似率而鍛鍊,語澀思苦。三、四渾成雄邁,流易中有烹鍊,他人極力不能道。全是寫景而中有情,字法句法如鑄。後四句亦與前同,固是彊弩之末,亦斷無通篇句句覓奇險之理。此數詩,當以格力、氣象、興趣、音節、體製别求之,非可輕學。凡詩中所謂「太陰」,皆似指夜黑。收即地以戒行險喪身也。

《崔氏東山草堂》一起夾叙、夾議、夾寫,而著語歷落峥蝶,清新警妙。五、六平還,亦新切。結句遠想,反襯法而有親切味。

《將赴成都草堂寄嚴公》弟五首起二句叙事點題。三、四展宕,空轉真切。後半真至,而蘊藉有味,下語得體。蓋謂有嚴公將略,則游子可以優游託足也。

黄草此題雖日《黄草》,而實思家傷亂之詩也。先君曰:「弟四句解上三句。收言崔吁之亂不足憂,而松州吐蕃之禍爲大耳。」樹謂爲蜀道兵戈,故涪州船滞,夔州行人少,而長安家中無信也。「誰家」,公自言其家妻子耳。

《白帝》先君云:「前半詠雨。後四感懷。在白帝作,非詠白帝也。」樹謂此所謂意度盤礴,深於作用,力全而不苦澀,氣足而不怒張。他人無其志事者學之,則成客氣,是不可彊也。《暮歸》首結二語亦然。先君又曰:「弟五句終未亮。此皎然所謂一暗一也。」

《野望》此亦在涪州作。起點地點時。三、四望中景。五、六近景兼情。收亦結束。

《即事》起句點題,以草亭爲題也。下二句寫景清新,不經人道。五、六叙情常語耳。結句公之雅言素抱,但别撰語耳。

杜公高華清警,兼有王、李;奇横兀傲,兼有山谷;密麗跌宕,兼有白傅、子瞻。

績續中唐諸家

劉文房七律宗派,李東川色相華美,所以輔輔川爲一派,而文房又所以輔東川者也。大曆十子以文房爲最。詩重比興,比但以物相比,興則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義寄於彼,如《關雎'《桃夭》、《兔置》、《穆木》。解此則言外有餘味而不盡於句中。又有興而兼比者,亦終取興不取比也。若夫興在象外,則雖比而亦興。然則,興最詩之要用也。文房詩多興在象外,專以此求之,則成句皆有餘味不盡之妙矣,較宋人入議論、涉理趣、以文以語録爲詩者,有靈蠢仙凡之别。用宋人體,若更無奇警出塵之妙,則入庸鄙下劣魔道也。詩最下者爲編事,爲涉理趣,文房足救之。

《登餘干古縣城》首二句破題:首句破「城」字,而以「上與白雲齊」五字爲象,則不枯矣。次句上四字「古」字,下三字「餘干」。三、四賦古城,而以「秋草」、「夜鳥」爲象,則不枯矣。五、六「登」字中所望意。收句「古」字、「餘干」字,切實沈著而入妙矣。以情有餘味不盡,所謂興在象外也。言外句句有登城人在,句句有作詩人在,所以稱爲作者,是謂魂魄停匀。若李義山多使故事,裝帖藻飾,掩其性情面目,則但見魄氣而無魂氣。魂氣多則成生活相,魄氣多則爲死滞。千古一人,推杜子美,只是純以魂氣爲用。此意唐人猶多兼之,後人不解久矣。文房之詩,可以通津杜公,但氣味夷猶優柔,不及杜公雄傑耳。然若無魂,則雄傑更成惡魄。昔人論韓公「將軍舊壓三句貴-一句,以爲雖句法雄傑,而意亦盡於此矣,祇是有魄無魂,言外無餘味,取象而無興也。韓公以文爲詩,又不工近體,無可議者,姑舉以爲式耳。今定七律:以杜七律爲宗,而輔以文房、大曆十子,並取義山之有魂者,而去其魄多者,慎選十餘首足矣,益以蘇、黄之出塵奇警。白傅却有魂,但句格卑俗;然東坡學之,則雄傑入妙。放翁有魂有魄,句法雄傑,而嫌有習氣客氣,太熟,又時有輕促而乏頓挫曲折,須去其短,取其長。解此秘法,則流覽古今如縣衡矣。

《過賈誼宅》首二句叙賈誼宅。三、四「過」字。五、六入議。收以自己託意,亦全是言外有作詩人在,過宅人在。所謂魂者,皆用我爲主,則自然有興有味。否則有詩無人,如應試之作,代聖賢立言,於自己没涉。公家衆口,人人皆可承當,不見有我真性情面目,試掩其名氏,則不知爲誰何之作。張冠李戴,東餐西宿,驛傳儲胥,不能作我家當也。

《將赴嶺外留題蕭寺遠公院》此貶潘州時也。起先點僧院。三、四切響,還蕭寺。五、六寫此處景,入己將作别赴嶺外。收留題入化。因内史想南朝,因南朝即其木亦古,所謂興在象外也。大約有一題須認清一題安身立命處,然後布置周旋,皆望此立命歸宿,措注而作用之,所謂傍題命意,傍意吐詞,如文房此詩可見。然此雖規矩,而至巧不在是。規矩能與,巧不能與,則存乎造句平奇工拙之有才無才,選字隸事之有學無學。腹笥寒儉,才力雌弱,無與於此道也。又觀其論議吐屬,以驗其績學識;觀其取境崇格之有家法、無家法,締情託意之卑高。雅俗、深淺、真機、客氣,以驗其胸抱,皆非可以外鎌速化僞爲也。

《獻淮寧軍節度李相公》起先寫一句,奇警突兀妙極。或疑次句不稱。先君云:「若弟二句再濃,通篇何以運掉。」樹謂非但已也,此弟二句,乃是叙點交代題面本事主句,文理一定,斷不可少,所謂安身立命處也。中二聯分賦,叙其忠惆聲望,高華偉麗。結句入妙。言外多少餘味不盡,所謂言在此而意寄於彼,興在象外。海峰《正宗》獨以此一篇入選,所以崇格也。《正宗》之選,專取高華偉麗,以接引明七子。姚先生云:「大曆十一年,加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十四年,忠臣被逐於李希烈,乃改淮西軍爲淮寧。此編詩時追改。及忠臣從朱泄爲逆,文房不及知之。文房判随州,乃淮西屬。」按以此較《出塞》,則氣遠不及之,覺此仍不免「經營地上」語。

《送李録事兄歸襄陽》凡題有根源者,須先尋取。此詩起四句在題前,五、六始人「歸」字。收句結「送」字,又切襄陽。三、四圓警精美,氣味沈厚,故可取。文房言近而意皆深,耐人吟詠。《送耿拾遺歸上都》起句先點耿歸上都,次句帶叙時令。三、四從自己襯跌出,作羡之之詞,以起送歸意。五、六分寫兩邊。結句送後情事,當時實象。寶應元年,以京兆府爲上都。此爲睦州司馬時所作。睦州今嚴州也。文房由潘州貶回,故曰窮海。潘州今高州也。唐睦州置建德縣,此在睦州作。

《送柳使君赴袁州》袁州宜春郡,東晉避諱,改曰宜陽。首句點題。次句繞出題前,必有實事,似柳欲居京口而不得也,故有弟三句。袁州西南與長沙、衡州接,故日三苗。弟五句正送。下三句既到袁州後意。翫三句接句,則柳爲人似一雅士。不知此詩在何處作。

《送陸澧倉曹西上》起句點西上。次句切陸姓。三、四長安。五、六正送。收入自己。此等只是句法明秀,情意纏緜,翫此,陸非赴選上官得意。

《青谿口送人歸岳州》起二句先寫岳州。三、四送歸。五、六并寫青豁口。收入自己。文房只用眼前習見字、習見語,而無一意不深,無一字不靈,思致清綺,絶無滯相死語。擬之五言,殆近謝惠連。譬如良庖,只用雞鴨魚肉,而火候烹煮有法,則至味存焉。俗庖雖用猩唇豹胎,而不爽於口,祇取唾惡也。上言「客去稀」,以起下二人歸」,理脈之細如此,豈#才所知。五、六亦常語,而細按之,皆非姜淺直而出者。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員外》此似知淮西、鄂、岳時,將去留别作也。起句喜得除授-一句言時事難爲。中二聯景與情交融,收入二員外。七句皆自述,末句始入别二人。《使次安陸寄友人》起二句點叙時令行歷,所謂詩柄也。三、四寫地景。德安府本即子國,隋改融州爲安陸。安陸北與河南信陽州接,三關在此。木陵,他本皆作「穆」字,誤。穆陵在齊,與此無涉。姚先生云:「肅、代之際,江淮間有劉展、袁竈之亂。木陵以東,光、黄、舒、廬,蓋苦兵擾,不識春和矣。其西則差安靖,故有弟四句。」五、六切安陸景與事。六句皆自述,收點寄友-絲不漏。《自夏口至鸚鵡洲望岳陽寄阮中丞》夏口即武昌,湖北也。岳陽、巴陵在湖南。首句先從望説續起,次句説不見屈子,弔古無人。三、四切夏口,入「望」。五、六寫即景。收入寄阮託意。韋應物《自鞏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縣寮友》起叙行程破題,歷歷分明。中二聯寫景如畫。五、六切地切時,其妙遠似文房。收寄友,古人無不顧題還題如是。《寄李元錫》本言今日思寄,却追叙前此,益見情真,亦是補法。三句承一年之久,放空一句。四句兜回自己。五、六接寫自己懷抱。末始入今日寄意。

韓君平君平三詩,不過秀句,足供諷詠,流傳不泯,篇法宛轉諧適而已。無奇特興象足以取法,今皆不録。

李君虞《#州過五原至飲馬泉》鹽州爲漢北地、五原二郡地,唐屬關内道,今甘肅寧夏後衛是。起句先寫景。次句點地。三、四言此是戰場,戍卒思鄉者多,以引起下文自家,則亦是興也。五、六實賦,帶入自家「至」字。結句出場,神來之筆,入妙。此等詩,有過此地之人、有命此題之人、有作此題詩之人之性情面目流露其中,所以耐人吟詠。不是詠古無情,不見作詩人面目,如應試詩「賦得」體及幕下張君房所爲,低手俗詩,皆犯此病,所以爲庸劣無取。且如西崑諸公,祇以搜用故實,裁翦藻飾爲能,是名編事,非作詩也。此死活之分,王阮亭輩乃終身不能梧。此等詩,以有興象、章法、作用爲佳。若比之杜公,沈鬱頓挫,恣肆變化,奇横不可當者,則此等止屬中平能品而已。下此一等,則但有秀句而無此興象作用,猶可取。又下一等,則並傑句亦無,乃爲俗人之詩矣。皇甫茂政茂政境象與韓君平同,亦只秀適宛轉而已。獨《春思》一首不減「盧家少婦」,但氣格不逮耳。祇「菊爲重陽冒雨開二「江到潯陽九派分」、「瓜步空洲遠樹稀」、「壺修遠就陶彭澤」等句,卓然可傳。

《春思》前四句一彼一此,屬對奇麗,而又關生有情,所以爲佳。五、六專就自己一邊説,而點化入妙。結句出場入妙,勝沈雲卿矣。此等詩色相不出齊、梁,而意用則去《三百篇》不遠,所謂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温柔和平,可以怨者也。楊用修學之,則近癡肥,色掩其質,語亦稍滯,意亦太盡,不及此有遠韵遥情矣。

錢仲文《贈閣下閻舍人》姚原選,後删。前四句寫閣景氣象,真樸自然,不減盛唐王摩詰。後四句託贈常語,平平耳。

盧允言《長安春望》此詩用意,全在三、四,夢家未還,爲一詩關鍵主意。起與五、六,平常語。收句承明三、四,尚沈足。

《晚次鄂州》起句點題。次句縮轉,用筆轉折有勢。三、四興在象外,卓然名句。五、六亦兼情景,而平平無奇。收切鄂州,有遠想。

李從一《贈别嚴士元》前四句寫己所送别之地。三、四卓然名句,千載不朽。五、六入送。收入自己。

《自蘇臺至望亭驛人家盡空春物增思悵然有作》此題本佳。一句春物。次句人空。三、四春物、人空之意交融,興在象外,卓然名句。五、六人悵然。收句已竭,不佳。此殆上元中劉展亂後之詩。

李端《宿淮浦憶司空文明》起二句破題,意平平。三、四叙題面,周旋圓足。五、六寫淮浦,卓然名句。收敷衍平竭。

《贈郭駙馬》此與義山相近,詩無足取。

劉夢得《西塞山懷古》西塞山屬武昌府。此地孫策、周瑜、桓玄、劉裕事甚多,此所懷獨王濬一事。此詩昔人皆入選,然按以杜公《詠懷古蹟》,則此詩無甚奇警勝妙。大約夢得才人,一直説去,不見艱難喫力,是其勝於諸家處。然少頓挫沈鬱,又無自己在詩内,所以不及杜公。愚以爲此無可學處,不及樂天有面目格調,猶足爲後人取法也。後來王荆公七律似夢得,然荆公却造句苦思用力,有足取法處。柳子厚才又大於夢得,然境地得失,與夢得相似。至其五言,則妙絶古今,非劉所及矣。《松滋渡望峽中》起句松滋渡。以下七句,皆峽中景,而有「望」字意。一直説去,大氣直噴。《送浙西李僕射相公赴鎮》此詩只首一句破題已盡,以下皆從「舊游」二字中生出。五、六正寫题位,收致己意。

《同樂天送河南馮尹學士之任》起四句往復互説,一句河南,一句學士。五、六正叙之任。《哭吕衡州》姚云:「吕以知雜御史貶通州,徙衡州,卒年四十。」起突寫其卒,中有哭意。五、六略展筆换氣。又云:「夢得此時亦在貶謫,故以伯喈在朔方自比。伯喈有爲人作二碑三碑者,故擬北還,雖吕已有碑,猶當爲更撰也。」

楊景山《送人》六句皆叙舊思,收二句送。姚云:「此必舊臣之子失志而投河北藩鎮者,故不出其名。衛州,魏博管内,非中朝士大夫往來仕宦之路,過衛州則爲異域矣,此最其悽愴處。」東閣,參佐所居。

王仲初《李處士故居》起二句寫故居景。三、四興在象外,悽然耐想。五、六平滯。收佳,又繞回説悽愴。

寳遺直《夏夜宿表兄宅話舊》起叙題,兼寫景。中二聯皆言情,而真撃動人。收自然不費力,而却有不盡之妙。

白樂天《西湖留别》起二句叙題,字字錘鍊而出之,不覺其爲對起。三、四跌出,空圓警妙,鹽腦運虚爲實。五、六周旋題面。收句倒轉拍題。用筆用意,不肯使一直筆,句句回旋曲折頓挫,皆從意匠經營錘鍊而出,不似夢得、子厚但放筆直下也。先斂後放,變化沈約浮聲切響,此等足取法矣,然猶「經營地上」語耳。杜公包有夢得、子厚、樂天,而有精深華美不測之妙。

《錢塘湖春行》章法、意匠與前詩相似,而此加變化。佳處在象中有興,有人在,不比死句。《夜歸》起句平點。三、四遠景。五、六警妙非常。以歸後事收。只八句説去,往復一氣中,層次情事,有一幅畫圖,令人一一可按而見,固非小才能辦。

《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此題已如畫,詩寫景工而真,所以爲佳。姚先生云:「非至西湖,不知此寫景之工。」起二句點題。中四句小、大、近、遠分寫,皆回望中所見。却以結句回掉點明,復總寫一句收足,所謂加倍起稜也。起不過叙點「歸」字,而以密字攢鍊出之。續

《江樓夕望招客》起點叙。次句中聯皆夕望中景。招客收。姚先生摘末句云:「俚俗不可耐。」愚謂此尚無妨,清切有真趣,較《夜歸》末句富貴氣爲優。

《庾樓曉望》按此詩筆路,誠開俗人作俗詩一派,不可入選。

《與夢得沽酒閒飲且約後期》起得突兀老氣,揮斥奇警,可比杜公矣。妙在弟四句,自外來招之入伴,而融洽成一片,故妙。後半平衍而已,却本色。

《寄殷協律》起以叙事爲點題。「浮雲」自比。三句與殷爲一類,跌出四句如今寄詩,往復一氣。五、六又回應首句。收句又應次句。此等猶見章法,用筆用意,随手宛轉變化之妙,不比作死詩。《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此詩亦無可學處。「不爲身」三字終未亮。

李義山

李義山玉溪七律,前人謂能嗣響杜公,則誠未可輕視。愚謂七律除杜公、情川兩正宗外,大曆十子、劉文房及白傅亦足稱宗,尚皆不及義山。義山别爲一派,不可不精擇明辨。先君云:「七律中以文言叙俗情人妙者,劉竇客也。次則義山,義山資之以藻飾。」樹謂所嫌於義山者,政病其藻飾。如太史公作文,駿駅乎下移矣。義山之得失亦如是。

前人論義山者多矣,譽之皆之,各有見地,須善會之。如蔡天啓謂其「用事深僻,語工而意不及」。范景文謂「詩家病使事太多0賀裳謂「義山某某篇,政如木蘭,雖兜牟補檔,馳逐金戈鐵馬間,夢魂猶在鉛黛也」。又曰:「魏、晉以降,多工賦體,義山猶兼比興。」愚謂藻飾太甚,則比興隱而不見矣。釋石林曰:「詩人論少陵忠君愛國,一飯不忘,而目義山爲浪子,以綺麗華艷,極《玉臺》、《金樓》之體也。」以上諸論皆有見,亦平允得實。許彦周謂「學義山可以藥淺易鄙俗之病」。愚謂不善學義山,政恐得此病。許蓋整其編事之富,謂爲不鄙陋耳;不知編事富,政是陋處。

義山以孤兒崛起,自見於世,一時鉅公,争相延攬,亦可謂奇士矣。然二十五歲始得弟,二十六歲始得昏,奔走崎松兵亂間,卒擠困以死,年僅中壽。迹其生平,足爲流涕。然而讀其詩,不能使人改其志事以興敬而起哀,則皆其華藻掩没其性情面目也。如是而日「能得比興」,則《三百篇》、屈子、杜公獨無比興乎?學者可因以知其故而謹所從事矣。今就七律論之,姚選三十二首,最爲嚴潔,則其可宗處固可明白,而諸家皆之者,亦可以息矣。

《漢南書事》宣宗大中四年,討党項,連年無功,戍饋不已。上頗厭用兵,政府不言,武將貪功。先君曰:「三句言刀筆爲相,不知大體。收頌美宣宗,深罪將相。言帝好生,定獲天佑也。」樹按:收句語意支離。

《隋師東》太和二年,東征李同捷、王庭湊,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虚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饋運不給,滄洲彫敝,骸骨蔽地。託詠煬帝征高麗,故言「前朝玄菟郡」。樹按:凡此皆不免支晦拙滯。五、六句似亦責政府無人,但無根,又合掌。此義山十六歲時少作也。《重有感》前有《有感》,故此曰「重」,皆詠甘露之事。錢龍惕婆得之半,失之亦半。先君云:「懼文宗有望夷之禍,望諸藩鎮同力救之,即杜《諸將》之意,而詩不及杜。」樹按:此解得真。向來皆以首句專指王茂元,非也。至三句指劉從諫,是也。或乃斥其以稱兵犯闕望之者,亦過論也。要之,此詩昔人皆從上選,然細按之終未洽。雖興象彪炳,而骨理不清,字句、用事,亦似有皮傅不精切之病。如弟四句與次句複,又與弟六句複,是無章法也。試觀杜公有此忙亂沓複錯履否?末句從杜公「哀哀寡婦」句脱化來,似沈著,有望治平之意,而「早晚」七字不免釘餌僻晦。明七子大都皆同此病,然後知有本領與無本領縣絶如此。蓋義山與明七子,不過詩人,志在學古人句格以爲詩而已,非如陶、杜、韓、蘇有本領從肺腑中流出,故其措注用意,語勢浩然,而又出之以文從字順,與經、《騒》、古文通源。其餘詩人,不過東牽西補,塗飾措柱以成室而已。姑舉義山此一詩發其義例,而學問之大凡,胥視此矣。首句若非實指一人,則起爲無著,若實指王茂元一人,則又偏枯,與全詩章法不稱。杜《諸將》一人則詠一人到底,不似此單漏流移不定也。潘次耕以此爲指王茂元。《寫意》先君云.・「此思鄉之詩。思上林,望鄉也。」樹按:此詩末句點題,章法用筆略似杜。三、四句法亦似杜。但不知此詩作於何地,似是在蜀及判官時,而以燕雁上林爲鄉,支泛無謂。五、六寫思鄉之景,句亦平滯。

《安定城樓》此太和元年,王茂元自廣州爲涇原節度使,義山在幕。安定,關内道涇州,今屬平涼府。此詩脈理清,句格似杜。翫末句,似幕中時有忌閒之者。然用事穢雜,與前不相稱。《茂陵》先君云:「此詩全與武宗對簿。一、二言窮兵略遠。三言田獵。四言微行。五言求仙。六言近色。末收尤妙。」又曰:「藏鋒斂鍔於宏音壯采之中,七律無此法門,不善學者,便人癡肥一派。」

《籌筆驛》先君云:「此詩人不得其解,以爲布置不匀。不知武侯之能,尚待駿説乎!詩只詠蜀之亡,天命爲之。『關張一句尤有識力。起正賦題。弟四句是主。末只作襯收驛耳。」又曰:二恨有餘」三字收足。」樹按:義山此等詩,語意浩然,作用神魄,真不焼杜公。前人推爲一大宗,豈虚也哉!續但存此等三十二首,而删其晦僻支離、輕艷流弈者,豈不洗清面目,與天下相見。海峰多愛,不免濫登耳。起正賦題。三四轉。五句承弟三句。六句承弟四句。收離題有味。《隋宫》先君云:「寓議論於叙事,無使事之迹,無論斷之迹,妙極妙極。」又曰:「純以虚字作用,五、六句興在象外,活極妙極,可謂絶作。」樹按:江都離宫四十餘所,只用紫淵,取紫微義,且選字媲色也。

《南朝》姚未選。先君云:「此專爲陳後主而作,吐屬狡而婉,叙致錯綜變化。前四句中,叙四代興亡,全不費力,却又賓主跌宕變化,不可方物,詠古極則也。宋元嘉三十三年,立玄武湖。齊武帝立雞鳴境。宋之荒而爲齊,齊之荒而爲梁。弟三句爲主句,言後主蹈東昏覆轍。後主時,天火焚寺塔,六句指其事也。」又曰:「五、六所謂天人皆以告,而君臣俱在醉夢中,可歎也。」又曰:「此詩略近《隋宫》。」樹謂《隋宫》又遜《籌筆驛》,以用事太濃,下筆太輕利,開作俗詩派。

《馬嵬》起句言方士求神不得,乃跌起。三四就驛舍追想言之,即所謂「此日」也。五、六及收亦是傷於輕利,流便近巧,不可不辨。

《曲江》注云:「太和九年,復濬昆明、曲江二池,十一月遂有甘露之變。十二月敕罷修曲江亭館。此詩前四句追賦玄宗、貴妃。後四句言王涯等被禍,憂在王室。」愚謂收句欲深反晦。《九成宫》叙述華妙,用事精深。五六寫景。收即物取象,妙極。先君云:「荔橘夏熟,故貢於九成宫。「紫泥一二天書,只爲二物,諷剌極刻,然不覺,故妙。」又曰:「聯對之工,楊、劉所能。其平平寫去,不恤民依之意自見,言之無罪,聞之足戒,則楊、劉無此作用。」又曰:二風一二雲』根避暑來。」樹按:此方是義山本色正宗,如建章宫殿,規制應繩。

《題道静院》此即事小詩,清切可取。不及《過武威莊》高華壯闊,足爲式則也。起二句言王中丞所置院。三、四言刺史居此。五、六寫真。以自家作收。

《聖女祠》起二句祠。三、四聖女。五、六及收輕薄,不爲佳。

《重過聖女祠》起句祠。次句聖女。三、四合寫。五、六及收以古人襯帖,亦未足法,又無謂。此詩可以不選。

《井絡》此與太白《蜀道難》、杜公《劍川》同意,皆杜姦雄覩觀。先君云:「前半地形,合東西言之。後半入事。次句乃通首主句。五、六句即承明此意,以兩代興亡大事,證明不能恃險。」《潭州》姚未選。隋改湘州爲潭州,取昭潭爲名,今長沙府屬。按義山於會昌四年至潭州,從楊嗣復也。此亦是詠懷古蹟,以弟二句爲主,而下俱即潭之事景言之。詩亦平平,可不入選。七句「人不至」,或指劉責。

《鄭州獻從叔舍人褒》大約李褒好道,起即「烟霞」與「鐘鼎」,遠以稱之。「金龍」雖用道家,仍切舍人主撰文牋奏。是時褒爲鄭州刺史,而日舍人,蓋寄禄也。五、六用「黄紙」、「紫泥」與此同,皆雙關也。收用陶華陽三層樓,自言來訪也。此詩亦無勝可選,但有秀句而已。三官主负謫,豈比刺史邪?用事似精切,而不免東餐西宿,開俗詩塗飾之派。

《贈鄭協律晳》孫、謝指安平公崔戎及令狐也。五、六是追感,即起下收意,猶云客散孟嘗門也。義山與鄭,皆與安平有戚誼。

《贈鄭讖處士》六句謂鄭。收乃自指。起句浮滑,此不如杜公《因許八寄江寧上人》。

《留贈畏之》此詩用意亦輕浮,且起二句又與自迥不切。時將赴職而曰「歸客」,亦未解,想亦預指他日言之。

《贈别前蔚州契芯使君》何力之子孫也。收句用郅都,言其職事也,切使君。

《寄令狐學士》句法雄傑。是時欲解怨於絢,不然,不全作賛美之詞,然吐屬大雅名貴。

《子初郊墅》此詩佳,開放翁、東坡。起句子初,以下郊墅。收佳,似白。

《哭劉資》一起沈痛,先叙情。三、四追溯。五、六頓轉。收親切沈著。

《過故府武威公交城舊莊感事》交城,太原府屬縣。先君云:「起二句,交城舊莊原委。晉水虞叔祠。交城舊莊,乃茂元先世故業。茂元乃#、坊節度使王栖曜子,故以信陵擬之。茂元授忠武,管許、陳、蔡三州,又授河陽,管懷、孟、衛三州,故曰「六州一.。「接郊畿」三字,太湊。三、四壯偉。五、六細緻。」

《九日》此感舊作也,流美圓轉之作。義山貪用事多,不忍割,如此「苜蓿」,何所指也?又不避楚諱,皆不可之大者。義山十七歲受知於楚,在天平幕。

《少年》但刺其奢淫耳。起結佳。

《富平少侯》不及前詩,此義山十四歲時少作。

《杜工部蜀中離席》先君云:「此擬杜體也,然深厚曲折處不及,聲調似之。」離席起,蜀中結。松州,今松潘衛。

《二月二日》此即事即景詩也。五、六闊大。收妙出場。起句叙。下三句景。後半情。此詩似杜公。此時從令狐、崔戎在華州,時年二十一歲。

續昭昧詹言卷弟七 副墨子闇解

蘇黄

蘇子瞻東坡只用長慶體,格不必高,而自以真骨面目與天下相見,随意吐屬,自然高妙,奇氣嶂兀,情景湧現,如在目前,此豈樂天平叙淺易可及!舉輔川之聲色華妙,東川之章法往復,義山之藻飾琢鍊,山谷之有意兀傲,皆一舉而空之,絶無依傍,故是古今奇才無兩,自别爲一種筆墨,脱盡蹊徑之外。彼世之凡才陋士,腹儉情鄙,率以其澹易卑熟淺近之語,侈然自命爲「吾學蘇也」,而蘇遂流毒天下矣,政與太白同一爲人受過。然其才大學富,用事奔湊,亦開俗人流易滑輕之病。《題實雞縣斯飛閣》此思歸作也。起述作詩本意。中四寫閣下所望之景,奇警如見。收曲折,又應起處不得歸意。

《宿九仙山》起二句叙題本事。三、四就本事點化,自然高妙。後半所謂大家作詩,自吐胸臆,兀傲奇横,不屑屑切帖裁製工巧,如西崑纖麗之體也。

《病中游祖塔院》先寫游時景與情事,風味别勝,不比凡境。三、四寫院中景,五、六還題「病中」,兼切二祖。收將院僧、自己紹合,亦自然本地風光,不是從外插入。

《孤山柏堂》只如題叙去,而興象老氣自然,如秦、漢法物,非近觀時酝。公之本色在此。《竹閣》用本色叙題,三句一例,而用事尤人妙,如此豈他人所及。五、六還竹,仍切白。結句超妙入仙。《游祖塔院》「安心」、《竹閣》「海山二「白鶴,用事切而點化人妙,李義山所不能。古人用事用字,未有無端彊人以誇博,及随手填湊以足吾句字爲食料者也。「白鶴」言不重來,即茫然意。至「蕭郎」及「渭上」,尤人所不能及。必如此方可謂之深博。今人非不用事,只是取題之合類者編之,不能如此切也。世人皆學東坡,拉雜用事,頃刻可以信手填湊成篇,而不解其運用點化妙切之至於斯也。

《開運鹽河是日宿水陸寺寄北山僧清順》起叙題,而其景如畫。三、四水陸寺,五、六宿時情景。收「宿」字及寄清順。

《秀州報本禅院卿僧文長老方丈》竝下三首只著意鄉情,詞意真切,而造語倜儻奇警,令人吟詠不盡。用圓澤事尤妙。

《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此詩無奇,開凡庸滑調。

《和子由測池懷舊》此詩人所共賞,然余不甚喜,以其流易。

《壺中九華》一起奇氣,後半平易近人。

《有美堂暴雨》奇氣。

《次韵穆父尚書侍祠郊丘》只五、六佳,三、四宋調,吾不取。

《八月七日初入赣過惶恐灘》此亦宋調,吾不取。

《僧耳》三、四奇警。

《予以事繫御史臺獄遺子由》此亦宋調,雖有警句,吾不取。

《贈虔州術士謝晉臣》此首妙,有奇氣,章法亦往復。

《與秦太虚參寥會於松江關彦長徐安中適至》前半奇氣。

《與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歸》前四句往復有味。

《次韵述古過周長官夜飲》太快,無頓挫。

《暮山回小獵》瑰瑋。五、六境象佳。

《張子野買妾述古令作詩》無味。

《朝雲詩》無留人處。

《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奇氣一片。

《壽星院寒碧軒》奇氣一片。

黄山谷山谷之學杜,絶去形摹,盡洗面目,全在作用,意匠經營,善學得體,古今一人而已。論山谷者,惟薑塢、惜抱二姚先生之言最精當,後人無以易也。

欲知黄詩,須先知杜,真能知杜,則知黄矣。杜七律所以横絶諸家,只是沈著頓挫,恣舞變化,陽開陰合,不可方物。山谷之學,專在此等處,所謂作用。義山之學,在句法氣格。空同専在形貌。三人之中,以山谷爲最,此定論矣。

《題獎侯廟》此即《詠懷古蹟》,詩中句句有題廟之人在,所以爲得真用。起二句先寫廟,兀傲。三、四點題跌入。五、六事外遠致,即「歲時村翁」意。收仍寫景,餘音不窮。較入議論、墮理趣窠臼者,超絶入妙。詠古最忌入議論,墮學究腐套。若但搜用本題故實,裁對工巧,爲編事之詩,尤爲下劣。大家只自吐胸臆,或以題爲賓,借作指點,則必有時事及己所處,以相感發。又章法變化,出以奇詞傑句。此雖言詠古,而凡作詩發付題目皆然矣。若題緒多者,則又以曲細交代還題爲工,即此是詩律也。

《徐孺子祠堂》與前題同。起二句分點。三、四寫景。五、六所謂借感自己。收切祠堂,高超人妙,即五、六句中意,今人尚笑古人冷淡,則我安得不爲人笑,但有志者不顧也。末句所謂興也,言外之妙,不可執著。姚先生云:「自吐胸臆,兀傲縱横,豈以儷事爲尚哉!」《紅蕉洞獨宿》此悼亡詩,以弟二句爲主。三、四情景交融,切「宿」字,所謂奇詞傑句者。後半只叙情而已。

《池口風雨留三日》起句順點。次句夾寫夾叙。三、四以物爲興,兼比。五、六以人爲興。收出場入妙。此詩别有風味,一洗腥腴。

《登快閣》起四句,且叙且寫,一往浩然。五、六句對意流行,收尤豪放。.姚先生云:「能移太白歌行於律詩。」愚謂小謝《冬日晚節事隙》等篇,山谷所全本,可悟爲詩之理。續

《夏日夢伯兄寄江南》一起四句,亦是一氣而出。五、六句意生新,特避熟法。收補出題外,更深親切。此等詩只是真。清新古健,不腻不弱,不熟不俗,不與時人近。讀之久,自然超出尋常滑俗蹊徑。

《贈清随持正禅師》意味字句清超,不食烟火,山谷本色。

《題息軒》三、四皆從次句「竹」字興出。五、六切「息」字,即起收意。前四句「軒」,後四句「息」。《郭明府作西齋於潁尾請予賦詩》起原題。三、四作齋。五、六還題。收人自己。然余嫌其習氣空套。

《題安福李令朝華亭》先寫亭。中四句亭上所見。三、四又切「朝」字,以爲合令結。

《送彭南陽》起四句一氣湧出。五、六切令尹。姚先生云:「結淺直不佳。」大約類叙情事,細細帖題,出之以對偶,使人不覺,寓單行於排偶,而又極自然,無彊梗齟齬,所以爲佳。此是一派。《答龍門潘秀才見寄》起兀傲,一氣湧出。三、四頓挫。五、六略衍。收出場。然余嫌多成空套,山谷最有此病,不足爲法。如「出門一笑大江横」亦然。

《寄黄幾復》亦是一起浩然,一氣湧出。五、六一頓。結句與前一樣筆法。山谷兀傲縱横,一氣湧見。然專學之,恐流入空滑,須慎之。

《道中寄景珍兼簡庾元鎮》前六句寄景珍。七、八简庾。此詩句句頓挫,不使一直筆順接。三、四言久不相見,以單行爲對偶,令人不覺。五、六兜回,可謂奇勢不測。結句意不甚醒。

《次韵奉寄子由》平叙起。次句接得不測,不覺其爲對,筆勢宏放。三、四即從次句生出,更横闊。五、六始入題叙情。收别有情事,親切,非如前諸結句之空套也。此詩足供揣摩取法。《和高仲本喜相見》次句點題,却以首句跌襯起,唐人多此法。三、四入高事實,接法兀傲。後半平衍而已。

《和師厚郊居示里中諸君》六句皆郊居事情景,結句乃所示之意。

《次韵答柳通叟求田問舍之詩》首二句先爲解釋,識趣高人一等。以下又極言其得意樂趣。收足求田問舍不得已之心。

《次韵寅庵》通首皆寫寅庵自得之趣,而措語清高,不雜一豪塵俗氣。讀山谷詩,皆當以此求之。世間一切廚饌腥蟻意義語句,皆絶去,所以謂之高雅,脱去凡俗在此。

《雲濤石》起句言此石,點題。次句分兩半,上四字「石」,下三字言「雲濤」。三、四一句「濤」,一句「雲」。五句「石」,六句又「雲濤」。七、八以「雲濤」言,如在舟中,值此時景。全是以實形虚,小題大做,極遠大之勢,可謂奇想高妙。小家但以刻畫爲工,安能夢見此境。按姚選货雲谿石》。《次韵宋楙宗僦居甘泉坊雪後書懷》起四句,叙宋族氏行歷,仕不得志,故云云。五、六僦居,收切雪,又帖書懷。

《次韵柳通叟寄王文通》起叙事往復頓挫。後半雖衍,而有遠趣。

《元明題哥羅驛竹枝詞》起二句突兀鼻密。三、四别樣。五、六生辣。六句作三種筆勢。結句續衍,意竭無妙。

《題落星寺》此摹杜公《終明府水樓》,音節氣味逼肖,而别出一段風趣。大約杜公無不包有山谷,讀杜則可不必讀山谷。然不讀山谷,則不悟學杜門徑,政可微會深思。此詩只以首二句爲主,以下皆寫深屋之景,而中有赋詩之翁在。以上姚選盡此,劉選可不録。

附論諸家詩話

昔之論詩者備矣,然其言亦互有得失。今略采其言之尤雅而可爲要約者若干條於左閒,亦附按語以訂正之。謝茂秦曰:「古人論詩,舉其大要,未嘗喋喋以洩真機,恐人小其道也。」然則余此所纂陋矣。

鍾記室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摇蕩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祗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故詩有六義焉,一日興,二日比,三曰賦。文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宏斯三義,酌而用之,斡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使詠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蹟;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詠者也。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飛蓬。或負戈從戎,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績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故詞人作者,罔不愛好。」皎然云:「詩人皆以徵古爲用事,不必盡然也。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日比,取義日興。義即象中之意。凡禽魚、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人比興。《關雎》即其義也。如陶公以孤雲比貧士,鮑照以直比朱弦,以清比玉壺。時人呼比爲用事,呼用事爲比。如陸機《齊謳行二鄙哉牛山歎,未及至人情。爽鳩苟已徂,吾子安得停。」此規諫之意,是用事,非比也。如康樂公《還舊園作》「偶與張那合,久欲歸東山,此叙志之意,是比,非用事也。詳味可知。」愚謂比但有物象耳,興則有義。義者因物感觸,言在此而意寄於彼。知此,則言外皆有餘味,而不盡於句中。如「將軍舊厭三司貴」,言盡而意亦盡於此矣,無餘味。劉賓客皆有味,興在象外也。詩不假修飾,任其醜樸"^風韵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日:不然。無痛闕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有德乎?又日:不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局。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氣足而不失於怒張,力勁而不露,情多而不暗,意度盤礴,由深於作用。勿以虚誕爲高古,以緩漫爲沖淡,以詭怪爲新奇。但見性情,不覩文字,蓋詣道極也。司空表聖云:「思無近癡。」竊謂陳後山時犯此病,即曹洞禪所譏「十成死句」也。韋穀云:「李、杜、元、白,大海混茫,風流挺特。」愚謂今當改日李、杜、韓、蘇,而去元、白。歐陽公云:唐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樸「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誠佳句也。

聖俞嘗謂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爲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矣。」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若嚴維「柳塘春意漫,花塢夕陽遅」,則天容時態,融和豁蕩,豈不如在目前乎?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

自《西崑集》出,詩人争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病。如子儀一作大年。《新蟬》云:「風來玉宇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於佳句也。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於用韵也。蓋其得韵寬,則波瀾横溢,泛入旁韵,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韵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聖俞論此,以謂臂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横驅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

蘇東坡云:「律詩最忌屬對偏枯,不容一句不善者。古詩用韵必須偶數。」

凡爲詩文不必多,古人無許多也。

《大雅・緜》九章,事不接,文不屬,如連山斷嶺,相去絶遠而氣象聯絡,此最爲文之高致。若杜子美《哀江頭》古詩,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暮澗,如履平地,得詩人遺法。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記事,寸步不遺,猶或失之矣。

詩人才不逮意。愚謂今人並無意,又無才,又無學。

唐末司空圖,崎崛兵亂之間,而得詩人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痛止於鹹,而其美常在酸鹹之外。」可以一唱而三歎也。淵明、子厚之詩,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若中邊俱枯,亦何足取?佛言:「譬如食蜜,中邊皆甜。」人食五味,莫不知其甘苦,能分别中邊者,百無一也。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爲得味外味。如「緑樹連邨暗,黄花入麥稀」、「棊聲花院静,幡影石壇高」,非目驗不知其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杜子美「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二「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則才力富健,去表聖之流遠矣。

蘇子由日.・李白詩類其爲人,駿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也。語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爲難,語游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爲非,此其誠能也哉?白始以詩酒奉事明皇,遇讒而去,所至不改其舊。永王將竊據江、淮,白起而從之不疑,遂以放死。今觀其詩固然。唐詩人李、杜稱首。杜甫有好義之心,白所不及也。漢高祖歸豐、沛,作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内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高帝豈以文字高世者哉?帝王之度固然,發於其中而不自知也。白詩反之曰:「但歌大風雲飛揚,安得猛士守四方。」其不識理如此。老杜贈白詩有「細論文」之句,謂此類也。

唐人工於爲詩,而陋於聞道。孟郊嘗有詩曰:「食蓍腸亦苦,彊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謂天地寛。」郊耿介之士,雖天地之大,無以安其身,起居飲食,有戚戚之憂,是以卒窮以死。而李翱偶之,以爲「郊詩高處,在古無上,平處猶下顧沈、謝」。至韓退之亦談不容口。甚矣,唐人之不聞道也!孔子#顔子「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回雖窮困早卒,而非其處身之非,可以言命,與孟郊異矣。

蔡天啓云:荆公每傳老杜「鈎簾宿篤起,丸藥流鶯嚼」之句,以爲用意高妙,五字之楷模也。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捫敎坐,黄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

禅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爲「随波逐浪句」,謂随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爲「截斷衆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爲「涵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深淺。以是爲序。予嘗謂學詩解此,當與渠同參。

歐陽文忠詩,始矯西崑體,專以氣格爲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於快直,傾困倒廩,無復餘地。

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五言、七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爲工妙。唐人詩:「水田飛白鷺,夏木疇黄鵬。」或曰此本爲李嘉祐詩,王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爲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令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與「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乃爲績超絶。

詩之用事不可奉彊,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詞爲一,莫見安排鬪湊之迹。楊大年、劉子儀皆喜唐彦謙詩,以其用事精巧,對偶親切。黄魯直詩體雖不類,然亦不以楊、劉爲過。如彦謙《題漢高廟》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坏。」雖是著題,然語皆歇後。「一杯」事無兩,或可略「土」字。如二二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劍乎?「耳聞明主」、「眼見愚民」尤不成語。余數見交游道魯直意,殊不可解。蘇子瞻詩有「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軌六鈞」,亦與此同病。六釣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劍」字,此理甚易知也。按:「三尺」本《漢書・高帝紀》,亦自可用。但此論不可不知。

蘇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竈事。如「水底笙簧竈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至「已遣亂竈成兩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則「成兩部」不知爲何物,亦是歇後。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出處語而意不顯也。

劉季孫,平之子,能作七字詩。家藏書數千卷,善用事。《送孔宗翰知揚州詩》有云:「詩書魯國真男子,歌吹揚州作貴人。」多稱其精當。爲杭州鈴轄,子瞻作守,深知之。後嘗以詩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子瞻大喜。在潁州和季孫詩,所謂「一篇向人寫肝肺,四海知我霜鬢鬚」,蓋記此也。

古今人用事,有趁筆快意而誤者,雖名輩有所不免。蘇子瞻:「石建方欣洗膾厠,姜龐不解歎炉喊。」據《漢書》,「腌厠」本作「厠施」,蓋中衣也,二字義不應顛倒用。魯直:「啜羹不如放麋,樂羊終煉巴西。」本是西巴,見《韓非子》。蓋貪於得韵,亦不暇省耳。

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合,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迹拘。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遠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閒,而吞納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滕王亭子》:「粉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若不用「猶」與「自」兩字,則餘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獨雍容閒肆,出於自然,略不見其用力處。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仿用之,偃蹇狹陋,盡成死法。不知意與境會,言中其節,凡字皆可用也。讀古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之久,往往不覺誤用爲己語。「緑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此《韋蘇州集》中最爲警策,而荆公詩乃有「緑陰生晝寂,幽草弄秋妍」之句。大抵荆公閲唐詩多,於去取之間,用意尤精觀《百家詩選》可見也。如蘇子瞻「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誤用,直是取舊句縱横役使,莫彼我辨耳。

荆公詩用意甚嚴,尤精於對偶。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二水護田將緑繞,兩山排闔送青來」之類,皆漢人語也。」此惟公用之不覺句窘卑凡。如「周順宅在阿蘭若,婁約身隨窣渚波」,皆以梵語對梵語,亦此意。嘗有人面稱公「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尸祝擾庚桑」之句,以爲的對。公笑曰:「伊但知一柳」對「桑」爲的,然「庚」自是數。」蓋以十干數之也。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續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虚設。雨細著水面爲滬,魚常上浮而法,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故有「輕燕受風斜」之語。至「穿花峽蝶深深見,點水靖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爲之,便當入「魚躍練波抛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之體矣。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爲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夭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愚謂夢得此句亦爲,不足法。

韓退之《雙鳥詩》,殆不可曉。嘗以問蘇子容,云:「意似是指佛、老二學。」以其終篇本末改之,亦或然也。杜子美《病柏》、《病橘》、《枯梭》、《枯相》四詩,皆興當時事。《病柏》爲明皇作,與《杜鵬行》同意。《枯櫻》比民之殘困,則其篇中自言矣。《枯相》云:「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當爲房次律之徒作。惟《病橘》始言「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末以比荔枝勞民,疑若指近倖之不得志者。自漢、魏以來,詩人用意深遠,不失古風,惟此公爲然,不但語之工也。

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靈運爲「初日芙蓉」、沈約稱王筠爲「彈丸脱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爲,而精采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妙。靈運諸詩,可以當此亦無幾。「彈丸脱手」,雖是虚寫便利,動無流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然作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詞,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愚謂《風》、《騒》亦何嘗定如此。劉貢父云:詩以意爲主,文詞次之。或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世效古人平易句而不得其意義,翻成鄙野可笑。唐韓吏部詩高卓,至律詩雖稱善,要有不工者。而好韓之人,句句稱述,未可謂然也。

唐子西云:唐人有詩云「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及觀元亮詩云:「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便覺唐人費力如此。《桃源記》言「尚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可見造語之簡妙。蓋晉人工造語,而元亮其尤也。

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故謂之「詩律」。東坡云:「故將詩律鬭深嚴。」予亦云:「詩律傷嚴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塗,學者往往舍難而趨易,文意罕工,每坐此也。

作詩自有穩當字,弟思之不到耳。皎然以詩名於唐,有僧袖詩謁之。然指其《御溝詩》云:二此波涵聖澤1二波一字未穩,當改。」僧怫然而去。皎然度其必復來,乃書「中」字握掌内。僧果復來,云:「欲更爲「中一字如何?」然展手示之,遂定交。要當如此乃是。

蘇東坡詩叙事,言簡而意盡。惠州有潭,潭有潛蛟,人未之信也。虎飲水其上,蛟尾而食之,俄而績浮骨水上,人方知之。東坡以十字道盡,云「潛鱗有镰蛟,掉尾取渴虎」。言「渴」,則知虎以飲水而召災,言「饑」則蛟食其肉矣。

古之作者初無意於造語,所謂因事以陳詞。如杜子美《北征》一篇,直紀行役耳。忽云「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此類是也。文章只如人作家書乃是。愚謂此語宜分别。張正民云:「篇章以含蓄天成爲上,破碎雕鏤爲下。西崑非不工,而弄斧操斤太甚。長吉非不奇,而牛鬼蛇神太甚。」

精#不可不擇也,不擇則龍蛇竈蚓相雜矣。

斯文盛於漢、魏,衰於齊、梁。樹按:杜公云:「縱使王楊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騒。」又云:「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杜公意屈、宋當攀,但不可沿其流弊,至爲齊、梁耳。始終薄齊、梁,言王、楊尚不至此。又論「杜公無美不備,有窺其二一,便可名家,況深造而具體者乎!」由表臣之言,則李及韓、蘇實皆未能及也。

吕居仁云:「詩貴警策,但晉、宋人專致力於此,又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

爲詩常患意不屬即不若且休。

謝無逸謂:「老杜有自然不做底語到極至處,亦有雕琢語到極至處。」

學古人詩,須知其有短處。如子美有近質處,東坡有汗漫處,山谷有太尖巧處。

老杜歌行,最見次弟出入本末;而東坡長句,波瀾浩大,變化不測,如作雜劇,打猛譚人,却又打猛譚出也。

詠物詩不得分明説盡,只髡#形容,自然已到。如義山《雨》詩:「據據度瓜園,依依傍水軒。」東坡云:「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然如魯直《猩毛筆》用事切當,又必此詩也。潘邠老言:「七言詩第五字要響,五字詩弟三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邨,『翻』字二失』字。一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二落一字。所謂響者,致力處。」余却以爲字字當響。

老杜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文字頻改,功夫自進。歐公作文,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山谷長年多定前作。

葉石林云:「王荆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随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

周竹坡云:「作詩正欲寫所見,不必過於奇險。」因舉杜公「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瑞」,當身見之,乃知其妙。

有明上人作詩甚艱,求捷法於東坡。坡作兩頌與之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相涉。」「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余謂此二法皆須活參,如曾南豐中前一病,而謝、飽以此得之;白傅、東坡得後一説之妙,而俗人以此失之,不得執著此語。朱子日:杜公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蘇、黄只是今人詩。蘇才豪,一滚説續盡無餘意,黄費安排。須看西晉以前,皆佳。

劉琨詩高。東晉已不逮前人,齊、梁益浮薄。鮑才健,其詩乃《選》之變體,太白專學之。

淵明平淡,出於自然,後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

蘇子由愛「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此正是子由慢底句法。某却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十字,却有力。放翁論劉長卿詩云:「千峰共夕陽」,佳句也。近時僧癩可用之云:「亂山争落日。」雖工而窘,不逮本句。

齊、梁間之詩,讀之使人四肢皆嬾慢不收拾。

唐明皇資禀英邁,只看他做詩出來,是甚麽氣魄。如《早渡蒲關》,多少飄逸氣概,便有帝王底氣燄。越州有石刻唐朝臣《送賀知章詩》,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日「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李太白詩,不專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緩底。如《古風》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陶淵明詩,人皆説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

太白五十篇《古風》,是學陳子昂《感遇》詩,其間多有全用他句處。

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横逆不可當,只意到處,便押一箇韵。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

杜子美晚年詩都不可曉。吕居仁嘗言:「詩字字要響。」其晚年詩都啞了,不知是如何,以爲好否?

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老杜詩「致遠思恐泥」,東坡寫詩到此句,云「不足爲法二詩須是平易不費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輩,句語雖險怪,意思亦自有渾成氣象。「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無己平時出行,覺有詩思,便急歸,擁被卧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而後成,真是閉門覓句。如秦少游詩甚巧,所謂對客揮毫者,想他合下下筆,得句便巧。張文潛詩,只一筆寫去,重意重字皆不問,然好處亦是絶好。如《梁甫吟》一篇,筆力極健。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兒是天意」等處,説得好,但結末差弱耳。

今人事事所以做得不好者,緣不識之故。只如箇詩,舉世之人,盡命去奔波,只是無一箇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個只是心裏鬧,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虚静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裏鬧,如何見得!

作詩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本既立,次弟方可看蘇、黄以次諸家詩。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説將去。這般詩,一日做百首也得。舉世奔命去做詩,無一人做成,緣是不識之故。愚謂所以如此,緣是不遜志好學之故。偏才小慧,器淺氣浮,稍有微能,驕滿自足,既不深求古人,又不虚受今人。地醜德齊,莫能相尚。心中本無真知,何能識真?邊見、偏見、顛倒見,糅亂黑白,舉世擾擾,闇鲁無明,可哀也哉!姜白石曰:「詩有氣象、體面、血脈、韵度。氣象欲其渾厚,體面欲其宏大,血脈欲其貫穿而忌露,續韵度欲其飘逸而忌輕。」

雕刻傷氣,若過拙而無委曲,又不是。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

難説處一語而盡,易説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虚用。説理要警切,説事要簡要,説景要活見。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詩精深,短章醞藉,大篇要布置開合。

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意有餘而約以用之。乍叙事而間以議論,方寫景而夾映情。

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愚按即所謂出場也。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無迹。

語貴含蓄。坡公云「言有盡而意無窮」,天下之至言也。意中有景,景外有意。

思有窒礙,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

波瀾壯闊,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陣,方以爲正,又復是奇,方以爲奇,忽復是正,出人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愚謂此惟長篇宜之。

意格欲高,聲調欲響。始於意格,成於句字。

詩有四種高妙:一日理高妙,二日意高妙,三日想高妙,四日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日理高妙;出事意外,日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日想高妙;自然天到,日自然高妙。愚謂意與想二句混似,意在事中,忽出事外,爲意高妙,想在意中,忽出想外,爲想高妙。如「扶桑西枝封斷石,弱水東影随長流」是意想俱高妙也。

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愚觀近代人詩文集,除一二真作家外,多是儈俗淺陋。或亂雜無章,或用事下字,不穩不确;或取境命意,不切不倫。既無句法,又無章法。其間有爲衆所推與稱美者,大抵亦是意詞淺近,習熟雷同,爲凡人意中所能有,凡人筆下所能到。所謂「雞有五德,君猶淪而食之者,以其所從來近也。」譬如雅烏犬豕,户巷皆是。無有義意才筆氣格,出塵境象,出人意表,令人眼明,何由刮目。與作人一般,但在衆人耳目前,作一無大破綻之人而已,弟不爲大熬悖惡耳,豈可便許之爲聖賢英傑非常之士哉?故愚平日閲人文字,率少可多否。友人或以是病余。要之亦是友人不能真識得好不好之故。推之文字楷法,義理政事皆然。凡閲人文字一部,全集中如有二一篇真合作,則其餘必皆可觀。否則縱有可取,而非真合作,則其餘必無取。此如容光觀瀾,見職一毛,即知全體。亦緣真僞無二理,一真則皆真,一僞則皆僞,人心如印板,不容有異印也。余年七十,始分明見得如此。義理德行政事皆然。詩文無頓挫,只是説白話,無復行文之妙。頓挫者,横斷不即下,欲説又不直説,所謂「盤馬彎弓惜不發」。若一直滚去,如駿馬下坡,無控縱之妙,成何文法?如杜公《聞收河南北》弟二句、弟三句四句,皆頓挫也。至六句始出題,如水潔洞停蓄,忽又流下。此惟太史公文及杜詩最得此法。今專以興與景,聲響氣象偉麗,不驚人不休爲詩,而後義意及用績事。專講文法,以頓挫沈鬱爲主。非苦思,不能避滑易輕浮。嚴滄浪日:「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弟一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弟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禅也,己落弟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詩之法有五:日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日興趣,日音節。詩之品有九:日高,日古,日深,日遠,日長,曰雄渾,日飄逸,曰悲壯,曰淒婉。其用工有三:日章法,日句法,日字眼。而其極致,日入神。詩而人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矣。夫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學詩先除五俗:一日俗體,二日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有語忌,有語病。語病易除,語忌難除。語病古人亦有之,惟語忌則不可有。須是本色,須是當行。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在出場。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下字貴響,造語貴圓。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脱灑,不可拖泥帶水。最忌骨董,最忌趁帖。語忌宜,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緩,亦忌迫促。須參活句,勿參死句。詞氣可頡旗,不可乖戾。律詩難於古詩,絶句難於八句,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絶句難於七言絶句。學詩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牘,肆筆而成;既識羞娩,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其透徹,則七縱八横,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矣。詩之是非不必争,試以己詩置之古人詩中,與識者觀之而不能辨,則古人矣。盛唐詩,亦有一二激觴晚唐者。晚唐詩,亦有一二可人盛唐者。要當論其大概耳。唐人與本朝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唐人命題言語亦自不同。雜古人之集而觀之,不必見詩,望其題引,而知其爲唐人、今人矣。大曆之詩,高者尚未識盛唐,下者漸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墮野狐外道鬼窟中。詩有詞、理、意、興。南朝人尚調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迹可求。

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如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類。謝所以不及陶者,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謝靈運之詩,無一篇不佳。黄初之後,惟阮籍《詠懷》之作,極爲高古,有建安風骨。晉人舍陶淵明、阮嗣宗外,惟左太沖高出一時,陸士衡猶在諸公之下。顔不如飽,鮑不如謝。文中子獨取顔,非也。建安之作,全是氣象,不可尋枝摘葉。靈運之詩,已是徹首尾成對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謝跳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當觀其集,方知之。少陵詩法如孫、吴,太白詩法如李廣,然皆制勝之師也。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前輩所謂集大成也。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太白天才豪逸,語多率然而成者。學者於每篇中要識其安身立命處可也。太白發句,謂之開門見山。李、杜數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苦,使人讀之不歡。《楚詞》惟屈、宋諸篇當讀之外,惟賈誼《懷長沙》、淮南王《招隱操》、嚴夫子《哀時命》宜熟讀,此外亦不必也。《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前輩謂續《大招》勝《招魂》,不然。讀《騒》之久,方識真味。須歌之抑揚,涕淚滿襟,然後爲識《離騒》。否則,如戛釜撞堯耳。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騒》學,退之、李觀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諷》,不足爲《騒》。韓退之《琴操》極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賢所及。釋皎然之詩,在唐諸僧之上。唐詩僧有法震、法照、無可、護國、靈一、清江、無本、齊己、貫休也。集句惟荆公最長。《胡笳十八拍》渾然天成,絶無痕迹,如蔡文姬肺腑中流出。愚按滄浪論詩,亦有精當可取,惟不脱言詮知解,不得詩之體用本原耳。

羅景綸云:詩莫尚乎興。聖人言語,亦有專是興者,如「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山梁雌雉,時哉時哉」,無非興也,特是不曾奥括協韵爾。蓋興者,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意寄於彼,義味乃可識,非若賦、比之直言其事也。故興多兼比、賦,比、賦不兼興,古詩皆然。今姑以杜陵言之。《發潭州》云:「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蓋因飛花語燕,傷人情之薄,言送客留人,止有燕與花耳。此賦也,亦興也。若「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則賦而非興也。《草堂成》云:「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蓋因烏飛燕語,而喜己之攜雛卜居,其樂與之相似,此比也,亦興也。若「鴻雁影來聯塞上,鶴镐飛急到沙頭」,則比而非興也。

惠洪《冷齋夜話》云:東坡嘗日: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看有奇句。如「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烟火,稚子候門隙。」又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又:「靄靄遠人邨,依依虚里烟。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造語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大匠運斤,不見斧鑿之痕。不知者困疲精力,至死不知悟,而俗人亦謂之佳。如日:「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夜半潮。」又曰:「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又曰:「深秋簾幕千絲雨,落日樓臺一笛風。」皆如寒乞相,一覽便盡,初如秀整,熟視無神氣,以其字露也。東坡作對則不然,如曰「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嚴》已不看」之類,更無齟齬之態。細味對甚的,而字不露。山谷云: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换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如鄭谷《十月菊》曰:「自緣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者,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餘。」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其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以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以微陽比遠燒也。嚴首昇曰:「七言下三字,須出上四字意外.,二句中,勿將下句作上句。」注古詩亦然。元次山苦直易詳盡,無餘可畜。又往往題佳於詩,使觀者失望於詩。又有詩複於叙之病,人皆喜其叙,予正嫌其多一叙也。叙與詩宜互見,不宜重見,詳略異同自有法。近體收煞宜老,古體煞句宜活。涪翁云:「如雜劇然,要打譚出場。」然亦兒戲不得,要令人快,不宜令人作笑柄。

偷襲是詩家首禁。王摩詰佳處,彊半襲舊,故摩詰詩不可再襲。

遇物抒懷,或慈或俠,或憤或適,是有萬物皆備,反身而誠之實。愚按此亦惟杜公有然,《秦中雜績詩二十首》可見。

古人事詞在經史中,如嘉樹怪石在山海中,移人詩文,便如在園亭中。李、杜園亭大,他人小。采花石者,須於山海,勿於園亭。

選齋云:「凡詩之詠物,雖平淡巧麗不同,要能以隨意造語爲主。」

范德機云:「實字多則健,虚字多則弱。」愚謂此亦不然,如杜《送鄭廣文》、《東閣官梅》,李義山《隋宫》,曲折頓挫,全以虚爲用。先子評義山《茂陵》詩曰:「藏鋒斂鍔於宏音壯采之中,七律無此法門。不善學者,便入癡肥一派。」此言用實字之佳處。然樹以義山此詩,仍賴數虚字撥掉,不全用實字也。惟楊升庵詩則全是癡肥,余不甚喜之。

李西涯云:「詩貴不經人道。」按此語須善會,循是而爲之,恐人於怪俗奇險,入小家派。「語不驚人死不休」,意亦同人,但造語奇崛耳。

質而不俚,所以可貴,夔詩正以多俚耳,然其佳者不可掩。朱子不喜夔詩,山谷專宗夔詩,昔人聚訟不決,吾以爲皆是也。真用功則自見之,勿主一廢一。

皇甫子循云:「或謂詩不應苦思,苦思則喪其天真。」此語不然。語欲妥帖,字必推敲。一字之瑕,直害其句,一句之察,并害其篇。

謝茂秦日:「詩有三等語:堂上語,堂下語,階下語。上官臨下官,動有昂然氣象,開口自别,下官復上官,所言殊有條理,不免局促之象;若訟者罪囚,説得極詳,猶恐不能勝人。」愚按堂上語者,大家#服亂頭,皆有自得之象;堂下語者,名家工妙句也;階下語則如今俗人之詩,牆陰屋角,老夫老媪,験童愚婦,刺刺不休之言。然學堂上語又易成客氣假象,必如杜公所云「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户牖」,斯爲真也。

立意易,措詞難。

「詩宜擇韵,宜忌靈俗字,忠孝字不宜輕用。」愚謂亦在善用之耳。

詩有三法:事、情、景。嚴羽譬之創子手殺人,直取心肝,作詩知要緊下手處,便了局得快也。指此三者,宜取之也。

「作詩本乎情景,情景有異同,摹寫有難易。詩有二要,莫切於斯。觀則同於外,感則異於内。當力使内外如一,出人此心而無間也。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爲詩;以數言而統萬形,元氣渾成。」愚謂景有深淺,摹寫有工拙,措語有雅俗。

詩乃摹寫情景之具。情融乎内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真且實。或則情多,或則景多,皆有偏而不融之病,即造化不完。范椁曰:「善詩者就景中寫意,不善詩者去意中尋景。惟杜公情景匀稱。」江盈科論杜夔詩:「象境傳神。使人讀之,山川奇崛挺特,居然在眼。」凡字異而意同者,不可概用,宜分乎彼此。此先聲律而後義意,如「禽」不如「鳥」,「翔」不如「飛二「蔡」不如「龜」,「涼」不如「寒」,勿專於義意而忽於聲律。

正言直述,易於窮盡,而難於感發人意。託物寓情,形容摹寫,反覆詠歎,以俟人之自得,所以貴績比興也。

又貴實而虚之,預説他時,如杜《十二月一日》是也。當衰偏説盛,在此偏説彼,如《秋興》是也。在今説往日,《漢陂》是也。指古人説今人,因今人弔古人,因物以及人,因送人及彼主人,因假説真,如題畫諸詩是也。凡皆以避正説實説,無味易盡也。

得句不在遲速,以工爲主,造句遅則愈見其工。詩不厭改,貴乎精也。作詩勿自滿,有未工者,若識者詆訶,則易之。作詩要割愛,有相妨者,離之雙美,合之兩傷,宜割愛置之,再加沈思,自得警句。空同極苦思,詩成一二句,不工即棄之。愚謂句工不專造遲,如朱子論秦少游可見,但戒率意滑易耳。又按陸士衡曰:「苟背義而傷道,雖甚愛而必捐。」吾鄉隱士賣菜翁告戴褐夫曰:「爲文之道,割愛而已。」皆可與茂秦言相發。

「凡作近體詩,誦要好,聽要好,觀要好,講要好。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此詩家四關。一關不過,即非作家。」愚謂尤在講之精深,有法律運用。詩有造化。美玉微瑕,未爲全寳,是造化未完也。

悲歡皆由乎興,非興則造語不工。献喜詩,興中得者,宜短章。悲感詩,興中得者更佳,千言反覆,愈長愈健。熟讀李、杜全集,方知無處無時而非興也。

「律詩中兩聯,貴乎一濃一淡。若中兩聯前濃後淡則可,若前後濃中淡則不可。有八句皆濃者,唐四傑有之。八句皆淡者,韋、孟有之。」愚謂五言八句,可以皆淡,七言則不可。

平仄四聲,有輕重抑揚之分。凡七言八句,起承轉合,亦具四聲,歌則抑之揚之,靡不盡妙。如杜「兵戈不見老萊衣」,此如平聲揚之;「我已無家」'一句,如上聲抑之;「黄牛」二句,如去聲揚之—「此别」二句,如人聲抑之也。夫平仄以成句,抑揚以合調,揚多抑少則調匀,抑多揚少則調促。如杜「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上句「閣二「急」二入聲,抑揚相稱,歌之則爲中和調矣。王少伯「玉顔不及寒雅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上句「玉」、「不二「及」、「色」四入聲,抑之太過,下句一入聲,歌則疾徐有節矣。劉禹錫「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上句四去聲,揚之又揚,歌則太硬。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詩。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詩也。

同則太熟,不同則太生。二者似易實難,使其堅不可脱,則能近而不熟,遠而不生。戴叔倫「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愁懷與衰鬢,明日又逢春。」觀此體輕氣浮,如葉子金,非錠子金。凡五言律,兩聯若綱目四條,詞不必詳,意不必貫,此皆上句生下句之意。八句意相聯連,中無罅隙,何以含蓄?頷聯雖曲盡旅況,然兩句一意,合則味長,離則味短。晚唐人多此句法。因勉更六句云:「燈火石頭驛,風烟揚子津。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萍梗南浮越,功名西向秦。明朝對清鏡,衰病又逢春。」古人詩譬行長安大道,不由狹邪小徑,以正爲趨,則通於四海,略無阻滯。若李、杜則飄逸、沈重之不同,行皆大步。本朝有學子美、太白者,則不免蹈襲。亦有避其故迹者,雖由大道,而珪步之間,或中或旁,或緩或急,此所以異乎李、杜,而轉折多矣。夫大道乃盛唐諸公之所共由者,予但由乎中續正,自能成家。

自然妙者爲上,精工者次之,此著力不著力之分,學之者不必專一而逼真也。專於陶者失之淺易,專於謝者失之觎訂。

鍊句須渾然,一字不工,乃造物之不完。如許渾「獨愁秦樹老,孤夢楚山遥」,此上一字欠工,宜易「覇愁秦樹老"^夢楚山遥」。無可「山春南去雁,楚夜北歸鴻」,此亦上一字欠工,宜易「江春南去雁,關夜北昌」。周樸「巷有千家月,人無萬里心」,此中二字未工,易「巷冷幾家月,人孤萬里心」。按茂秦所改皆宜商。

推金爲葉,氣體輕,不如錠子金。劉隨州五言長城與少陵比,則輕重不侔。

「詩人養氣,蘊乎内,著乎外。初、盛諸家,有雄渾如大海奔濤,秀拔如孤峰峭壁,壯麗如層樓叠閣,古雅如瑶琴朱弦,老健如朔漠横雕,清逸如九皋鳴鶴,明净如泰山積雪,髙遠如長空片雲,芳潤如露蕙春蘭,奇采如鯨波蜃氣,此見諸家所養之不同也。學者能集衆長,合而爲一,則爲全味矣。」愚謂此不易言也,惟子美能之耳。有三説論品藻,可以合參,今附録於後:王歸叟云:方回言:學於前輩得八句云:「平淡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詩不窘於物象,叙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渾然不可鐫;氣出於言外,浩然不可屈。」盡心於此,守而勿失。

蔡條云:有人答書生詩云:「百首爲一首,卷終如卷初。」譏其不能變態也。愚謂今人刻集,

汗牛兼輔,其稱佳者,病皆若此。不佳者勿論矣。

胡苕豁云:人得一節,皆自名所長。至杜甫渾涵汪洋,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剩馥,沾匂後人多矣。故元微之云:「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秦少游云:「蘇、李長於高妙:曹、劉長於豪逸;陶、阮長於沖淡;謝、鮑長於峻潔,徐、庾長於藻麗。杜公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淡之趣,兼峻潔之資,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外,所不及焉。」王元美云:「七言律,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與境詣,神與天會。」愚謂此惟杜公及山谷有之,而不可輕擬。《黄鶴樓》、《鸚鵡洲》亦是如此。

勿和韵,勿拈險韵,勿用傍韵。勿偏枯,勿求理,勿搜僻。勿用六朝彊造語,勿用大暦以後事。大曆高、岑、王、李之徒,才情所發,偶與境會,了不自知其墮者,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磕谿夢裏山」、「鴻雁不堪愁裏聽,雲山況是客中過」、「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非不佳致,已隱隱逗漏錢、劉出來。至「百年彊半仕三已,五畝就荒天一涯」,便是長慶以後手段。吾故日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得盛而沿之,弊在趨下。律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爲律者。然非多熟古詩,未有能以律詩高天下者也。李西涯、楊鐵崖都作樂府,何嘗是來!

李東川七律,最響亮整肅。

許身稷、契,衙官屈、宋,又不足言矣。

王小美云:「談詩者謂七言律不可一句兩入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然作詩精神到處,随分自佳:縱使犯此,不覺痕迹,亦自無傷。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殊不厭重複。「少陵多變態。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有險句,有拙累句。大美刻意,杜陵所未滿者,意多於景耳。」愚謂此語今人多不悟,余七律亦犯此病,當極思變以進。

詩不惟體,顧取諸性情何如耳。若不惟性情,但以新聲取異,安知今不經人道語,非他日陳言乎?萬古常新,只有一真耳。

陸仲昭云:「事多而寡用之,意多而約出之。」

「杜公善於摹寫,工於體物。」愚謂必力思此二事。

「詩之病在過求,過求則真陽而僞行矣。」愚按「過求」二字不可解,大約言勿太著意於一偏,反使真意真相斷滅。故舉爲才使,爲意使,爲詞使,爲氣使諸病;而又舉李嘉祐「野棠自發空流水,江燕初飛不見人」,以爲上猶帶琢下句,則真相自然矣。可以此會之。或爲才使,或爲氣使,或爲詞使,或爲典故使,或爲意使。人有外藉以爲使者,則真相隱矣,故詩不可偏過,有所倚,則客氣乘而真意奪。陸君所謂「過」也。

顧亭林日:詩言志,詩之本也。太史陳之以觀民風,詩之用也。荀子論《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此詩之情也。建安以逮齊、梁,詞人之賦麗以淫,失詩之旨矣。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今取古人之陳言,而一一摹倣之,可乎?不似則失其所以爲詩,似之則失其所以爲我。

毛樨黄曰:「詩必相題,猥瑣、尖新、淫袤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韵,故拈險俗生澀之韵,可無作也。」昏昏長夜,解此豁然。

錢郎贈送之作,當時引以爲重,應酬詩,前人亦不盡廢也。然必所贈之人何人,所往之地何地,一一按切,而復以己之性情流露於中,自然可詠可歌,非幕下張君房輩所能代作。先存於中,揣摩主司之好尚,迎合君上之意旨,宜其言之難工也。錢起《湘靈鼓瑟'王維《奉和聖製雨手望》外,傑作寥寥,略可觀矣。

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脱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其世不見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喜笑怒駡風流儒雅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洞者存。儻詞可魏貧,工同犖脱,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爲人乎?

宋漫叟云:「東坡善用事,既顯易,讀又切當。」古人詩不厭改,所以有「日燉月鍊」之語。馮鈍吟云:「庾子山詩,太白得其清新,杜公得其縱横。」昔人謂「正人不宜作艷詩」,此説甚正,賀裳駿之非也,如淵明《閒情賦》可以不作,後世循之,直是續輕薄淫袤,最誤子弟。如王次回、朱竹埠,名教罪人,豈可託之周公《東山》之詠邪?李空同效義山作《無題》,想見其胸中無識。

王九韜云:「詩發乎性情,則精神自暢。《三百篇》所以動人者此也,否則不樂而彊笑,終不解頤;不哀而彊悲,終不下涕矣。」

文章必以理勝,詩賦乃文之有韵者耳,亦文也。如六經義理之深微,諸史成敗之炯戒,苟窮其旨,則議論縱横,滚滚不竭。儻胸無根柢,而徒取塗於五、七言中,縱極工緻,風骨不凝,尋味甚短,不過潘、陸牢籠中物耳,於陶、杜、韓、蘇諸大家之風弗之悟解矣。

立言必關世教。或自寫其襟懷,或酬答往來,或感物而賦,皆不詭乎正道,方不悖於「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教。故小物亦可寄情,游戲亦可遣興,但其歸宿必有勸戒之意,言方有得。用事全貴能化。大家用事,全不見飯釘之迹。大抵質用不如借用,明用不如暗用,正用不如翻用,整用不如拆用,順直不如側逆。腐者新,板者活,生者熟,熟者生,直者揉之,散者鍊之,以我用事,不爲事所用。

詩貴慎言。古人歌詠時事,立意忠厚,出言微婉,誦之令人得之言外,所謂無罪而足戒也。後世輕薄子怨望譏刺,幾於詈駡,往往賈禍。吾輩值此盛世,偶有規諷,要不可有一毫出位之意,此士大夫立命之一節。

「詩有通首寫景,而實句句言情者。杜公《東屯月夜》寫飄泊景況,妙在先安「抱病漂萍老』五字爲起句,以後句句寫景,實句句寫情矣。」愚謂此意須解,不止此一首足法也。

雙聲叠韵,亦有一定之法。如出以雙聲,必以叠韵對,否則各自對亦可。杜公多此等句。詩有用事習熟者宜戒,如吹笛用落梅、折柳;《子夜歌》用蓮子、梧桐、用鳳凰,須用翻新爲妙耳。「駱賓王詠螢即用螢事,鍾伯敬譏之似刻,然如杜公詠螢兩作,何等深遠灑落。」愚謂凡詠物者,以此爲鑒。

贈送酬答之詩,有主人者宜及其主人。

凡詩寫事境宜近,寫意境宜遠。近則親切不泛,遠則想味不盡。作文、作畫亦然。叙後有詩,賦後有詩,定須别出一意,補文中所未及。作史論、墓碑銘亦然。「題目繁雜者必辨其主腦,如散錢之有串。」愚謂此非深於文事者不解。「題事繁雜,不必纖悉備記"^就其事而衡量之。或舉重大以該輕小,或即輕小以見重大,總要得其竅會。」愚按九谿諸論,惟深於文理者知之,迥非嚴羽、王阮亭、朱竹坨輩所夢見。嚴羽所論禅悟如猜謎見鬼,所論源流體裁,政九谿所論「取塗於五、七字中」也。必如朱子之論及九谿所言,乃青天白日,脚踏實地,不倍於聖人言詩之本。

沈確士云:事難顯成,理難言罄。每託物連類以形之,比興互陳,反覆唱歎,而中藏之憎愉慘戚,隠躍欲傳,其言淺,其情深也。儻質直敷陳,絶無蘊蓄,以無情之語而欲動人之情,難矣。詩以聲爲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讀者静氣按節,密詠恬吟,覺前人聲中難寫響外别傳續之妙,一齊俱出。朱子云:「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直得讀書趣味。古人意中,有不得不言之隱,借韵語以傳之,若胸無感觸,漫爾抒詞,亦復何味?詩貴性情,亦須論法,亂雜而無章者,非詩也。然所謂法者,起伏照應,承接轉换,自神明變化於其中。若泥法不以意運之,則死法矣。

詩不學古謂之野體,然泥古而不能通變,猶學書者,但講臨摹,分寸不失,而己之神不存也。人有不平於心,必以清比己,以濁比人。而《谷風》三章,轉以涇自比,以渭比新昏,何其怨而不怒邪!杜子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亦然。

騷體有少歌,有倡,有亂。歌詞未申,發其意爲倡。獨倡無和,總篇終爲亂。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反覆詠歎之也。漢人五言興而音節亡。至唐人律體興,弟用意於對偶平仄間,而意言同盡矣。其求餘情動人何有哉!

樂府之妙,全在繁音促節,其來于于,其去徐徐,往往於回溯屈折處感人,是即「依永二和聲」之遺意也。齊、梁以來,多以對偶行之,而又限以八句,豈復有詠歌嗟歎之意邪!四言詩締造良難,於《三百篇》太離不得,太肖不得;太離則失其源,太肖祇襲其貌也。韋孟《諷諫》,在鄒之作,肅肅穆穆,未離雅正。劉琨《答盧噩篇》,拙重之中,感激豪蕩,準以變《雅》,似離而合。張華、二陸、潘岳輩,懸懸欲息矣。淵明《停雲》、《時運》等篇,清腴簡遠,别成一格。愚謂淵明四言,意深於詞,脈理精蘊,尋繹愈永。

《風》《騒》既息,漢人代興,五言爲標準矣。就五言中,較然兩體:蘇、李贈答、無名氏《十九首》,是古詩體;《廬江小吏妻》、《羽林郎》、《陌上桑》之類,是樂府題。

五言長篇,難於鋪叙。鋪叙中有峰巒起伏,則長而不漫。短篇難於收斂,收斂中能含蓄無窮,則短而不促。又長篇必倫次整齊,起結完備,方爲合格。短篇超然而起,悠然而止,不必另綴起結。苟反其位,兩者俱值。

龐言繁稱,道所不貴。蘇、李詩言情款款,感悟俱存,無急言竭論,而意自長,神自遠,使聽者油油善入,不知其然而然也。是爲五言之祖。

蘇、李之别,諒無會期矣。而云「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何俯惆而纏緜也!

《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詞,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絶,游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闢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是爲《國風》之遺。漢、魏詩只是一氣盤旋,晉以下始有佳句可摘,此詩運升降之别。古今流傳名句,如「思君如流水」、「池塘生春草」、「澄江净如練」、「紅藥當階翻」、「月映清淮流」、「芙蓉露下落」、「空梁落燕泥」,情景俱佳,足資吟詠。然不如「南登溺陵岸,回首望長安」忠厚俳惻,得遲遲我行之意。五言長篇,固須節次分明,一氣連屬。然有意本連屬,而轉似不相連屬者,叙事未了,忽然頓斷,插入旁議,忽然聯續,轉接無象,莫測端倪,此運《左》、《史》法於韵語中,不以常格拘也。千古以來,且讓少陵獨步。

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閒遠,儲太祝有其樸實,韋左司有其沖和,柳儀曹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孟東野詩,亦從《風》、《騒》中出,特意象孤峻,元氣不無斷削耳。以郊、島並稱,銖兩未敵也。元遺山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揚韓抑孟,毋乃太過。韓、孟聯句,可偶一爲之。連篇累牘,有傷詩品。

歌行起步,宜高唱而人,有黄河落天走東海之勢。以下隨手波折,隨步换形,蒼蒼莽莽中,自有灰綫蛇蹤,蛛絲馬迹,使人眩其奇變,仍服其警嚴。至收結處,紆徐而來者,防其平衍,須作斗健語以止之;一往峭折者,防其氣促,不妨作悠揚摇曳語以送之,不可以一格論。白樂天詩,能道盡古今道理,人以率易少之,然「諷諭」一卷,使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亦風人之遺意也。惟張文昌、王仲初樂府,專以口齒利便勝人,雅非貴品。五言律,陰鏗、何遜、庾信、徐陵已開其體。唐初人研揣聲音,穩順體勢,其製乃備。神飽之世,陳、杜、沈、宋,渾金璞玉,不須追琢,自然名貴。

李太白之明麗,王摩詰、孟浩然之自得,分道揚鍵,並推極盛。杜子美獨闢畦徑,寓縱横排募於整密中,故應包涵一切。終唐之世,變態雖多,無有越諸家之覧圍者矣。以此求之,有餘思焉。起手貴突兀。王右丞「風勁角弓鳴」,杜工部「莽莽萬重山」、「帶甲滿天地」,岑嘉州「送客飛鳥外」等篇,直疑高山墜石,不知其來,令人驚絶。

中聯以虚實對、流水對爲上。即徵實一聯,亦宜各换意境。略無變换,古人所輕。即如「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何嘗不是佳句,然王元美以其寫景一例少之。至「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宋人已議之矣。

三、四語多流走,亦竟有散行者。然必有不得不散之勢乃佳,苟難於屬對,率爾放筆,是借散勢以文其陋也。又有通體俱散者,李太白《夜泊牛渚》、孟浩然《晚泊潯陽》、釋皎然《尋陸鴻漸》等章,興到成詩,人力無與,匪垂典則,偶存標格而已。外是八句平對,五六散行,前半扇對之式,皆極詩中變態。三、四貴匀稱,承上斗峭而來,宜緩脈赴之。五、六必聳然挺拔,别開一境,上既和平,至此必須振起也。崔!^贈張都督詩》,「出塞清沙漠,還家拜羽林」,和平矣;下接云:「風霜臣節苦,歲月主恩深。」杜工部《送人從軍詩》「今君渡沙磧,紫月斷人烟」,和平矣;下接云:「好武寧論命,封侯不計年。」《泊岳陽城下詩》,「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和平矣;下接云:「留滞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如此拓開,方振得起。温飛卿《商山早行》於「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下,接「懈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周處士樸賦《董嶺水》,於「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下,接云「過衙山穆,近水月光低,聳膏下去。中二聯不宜純乎寫景。如「明月松閒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景象雖工,詛爲楷模?至宋陸放翁,八句皆寫景矣。

收束或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或本位收住。張燕公「不作邊城將,誰知恩遇深」,就夜飲收住也。王右丞「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從解帶彈琴宕出遠神也。杜工部「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就績畫鷹説到真鷹,放開一步也。就上文體勢行之。

唐玄宗「劍閣横雲峻」一篇,王右丞「風勁角弓鸣」一篇,神完氣足,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絶頂,此律詩正體。而太白「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一氣直下,不就羈縛。右丞「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鹃。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分頂上二語而一氣赴之,尤爲龍跳虎卧之筆。此皆天然入妙,未易追摹。

沈雲卿《龍池樂章》、崔司動《黄鶴樓》詩,意得象先,縱筆所到,擅古今之奇。所謂章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奇,不見字法者也。

温、李擅長,固在屬對精工,然或工而無意,譬之翦采爲花,全無生韵,弗尚也。晚唐人詩「需鶯飛破夕陽烟」、「水面風回聚落花」、「菱荷翻雨潑鴛#」,固是好句,然句好而意盡句中矣。以張泌《洞庭湖》詩「青草浪高三月渡,緑楊花撲一溪烟」,「緑楊」一語,分明柳巷小景,賦洞庭湖宜爾邪?「破」字、「撲」字、「聚」字、「潑」字,求新在此,不登大雅之堂正在此。長律所尚,在氣局嚴整,屬對工切,段落分明,而其要在開合相生,不露補叙轉折過接之迹,使語徘而忘其爲徘,斯能事矣。唐初應制贈送諸篇,王、楊、盧、駱、陳、杜、沈、宋、燕、許、曲江,並皆佳妙。少陵出,而瑰奇鴻麗,一變故方,後此無能爲役。元、白滔滔百韵,俱能工穩,但流易有餘,鎔裁未足,每爲淺率家奴效颦。温、李以下,又無論已。

七言長律,少陵開出。然《清明》等篇,已不能佳,何況學餘步乎?絶句,唐樂府也。篇止四語,而倚聲爲歌,能使聽者低徊不倦,旗亭伎女,猶能賞之,非以揚音抗節,有出於天籟者乎?著意求之,殊非宗旨。

五言絶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蘇州之古淡,並人化機。而三家中,太白近樂府,右丞、蘇州近古詩,又各擅勝境也。他如崔籟《長干曲》、金昌緒《春怨'王建《新嫁娘》、張祜《宫調》等篇,雖非專家,亦稱絶調。

七言絶句,以語近情遥,含吐不露爲主。只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遠,太白有焉。

王龍標絶句,深清幽怨,意旨微茫。「昨夜風開露井桃二章,只説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思,此求響於弦指外也。「玉顔不及寒鴉色」兩言,亦復優柔婉約。李滄溟推王昌龄「秦時明月」爲壓卷。王鳳洲推王昌龄「葡萄美酒」爲壓卷。本朝王阮亭則云:「必求厭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一白帝'王昌齢之一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無有出四蔓右者矣。」滄溟、鳳洲主氣,阮亭主神,各自有見。愚謂李益之「回樂峰前」、柳宗元之「破額山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烟籠寒水」、鄭谷之「楊子江頭」,氣象稍殊,亦堪接武。蘇子瞻胸有洪爐,金銀鉛錫,皆歸鎔鑄。其筆之超曠,等於天馬脱羈,飛仙游戲,窮極變化,而適如意中所欲出。韓文公後,又開闢一境界也。元遺山云:「只知詩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却是誰。」嫌其有破壞唐體之意,然正不必以唐人律之。蘇門諸君子,清才林立,並人寰中,猶之都、莒已。蘇詩長於績七言,短於五言,工於比喻,拙於莊語。

《劍南集》原本老杜,殊有獨造境地;但古體近矗,今體近滑,遜於杜之沈雄騰焯耳。明代楊君謙、本朝楊芝田,專録其歎老嗟卑之言,恐非放翁知己。

朱子五言,不必嶄絶凌厲,而意趣風骨自見,知爲德人之音。虞、楊、范、揭四家,詩品相敵,又以「漢廷老吏伯生自評其詩。」爲最。他如吴淵穎之兀鼻,迺易之之流利,薩天錫之穗鮮耀艷,故應並張一軍。趙王孫暨金華諸子,聲價雖高,未宜並駕。

元季都尚詞華,劉伯温獨標骨幹,時能規椎杜、韓;高季迪出入於漢、魏、六朝、唐、宋諸家,特才調過人,步蹊未化,故變元風則有餘,追大雅則不足也。要之,明初詞人,以二公爲冠,袁景文凱次之,楊孟載基次之,張志道以甯次之,徐幼文賁、張來儀羽又次之。高、楊、張、徐之名,特並舉於北郭十子中,初非通論。

永樂以還,崇台閣體,諸大老倡之,衆人應之,相習成風,靡然不覺。李賓之東陽力挽頹瀾,李夢陽、何大復繼之,詩道復歸於正。李獻吉雄渾悲壯,鼓盪飛揚,何仲默秀朗俊逸,回翔馳驟,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駿II乎三代之盛矣。錢牧齋信口持摭,誚其摹擬剽賊,同於嬰兒學語,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絶」,此爲門户起見,後人勿矮人看場可也。按兩人學少陵,實有過於求肖處,録其所長,措其所短,庶足服北地、信陽之心。王元美天分既高,學殖亦富,自珊瑚木難及牛凌馬勃無不有,樂府古體卓爾成家,七言近體亦規大方,而鍛煉未純,且多酬應牽率之態。李于鱗擬古詩,臨摹已甚,尺寸不離,固足招詆誤之口,而七言近體,高華矜貴,脱去凡庸,正使金沙並見,自足名家。過於回護,與過於捂擊,皆偏私之見耳。

謝茂秦古體局於規格,絶少生氣。五言律句烹字鎌,氣逸調高,集中「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人吹五更笛,月照萬家霜二「絶漠兼天盡,交河蕩日寒」、「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高、岑遇之,行當把臂。七言《送謝武選》一章,隨題轉折,無迹有神,與高青丘《送沈左司》詩,並推神來之作。寫竹者必有成竹在胸,謂意在筆先,然後著墨也。慘淡經營,詩道所貴。儻意格間架,茫然無措,臨文敷衍,支支節節而成之,豈所語於得心應手之技乎?古人不廢煉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近人挾以鬭勝者,難字而已。

小小送别,而動欲沾襟;聊作旅人,而便云萬里;登陟培壇,比擬華、嵩;偶遇庸人,頌言良哲。以致本居泉石,更懷邈世之思;業處歡娱,忽作窮途之哭。準之立言,皆爲失體。《記》日:「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本乎志以成詩,惡有數者之患?

嚴儀卿有「詩有别才,非關學也」之説,謂神明妙悟,不專學間,非教人廢學也。誤用其説者,固有原伯魯之譏,而當今談藝家,又專主漁獵,若家有類書,便成作者,究其流極,厥弊維均。吾恐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也。

樂府中不宜雜古詩體,恐散樸也;作古詩正須得樂府意。古詩中不宜雜律詩體,恐凝滯也;作績律詩正須得古風格。與寫篆、八分不得人楷法,寫楷書宜人篆、八分法同意。

太沖詠史,不必專詠一人,專詠一事;已有懷抱,借古人事以抒寫之,斯爲千秋絶唱。後人黏著一事,明白斷案,此史論,非詩格也。至胡曾絶句百篇,尤爲墮人惡道。

善必切時地。老杜《公安縣懷古》中云:「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簡而能該,真史筆也。劉黄咸陽》、《鄴都》、《長洲》諸詠,設色寫景,可互相統易,是以酬應爲懷古矣。許渾稍可觀,然落句往往人套。

詠古詩未經闡發者,宜援據本傳,見微顯闡幽之意。若前人久經論定,不須人云亦云。王摩詰《西施詠》、李東川《謁夷齊廟》,或别寓興意,或淡淡寫景,以避雷同勤説,此别行一路法也。游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蜀中山水主險隘,杜工部稱之,永州山水主幽峭,柳儀曹稱之。略一轉移,失却山川真面。

詠物小小體也,而老杜《詠房兵曹胡馬》則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德性之調良,俱爲傳出。鄭都官《詠鷗搗》則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礙。」此又以神韵勝也。彼胸無寄託,筆無遠情,如謝宗可、瞿佑之流,直猜謎語耳。

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其法全在不黏畫上發論,如題畫馬畫鷹,必説到真馬真鹰,復從真馬真鷹,開出議論。後人可以爲式。又如題畫山水,有地名可按者,必寫出登臨凭弔之意。題畫人物,有事實可指者,必發出知人論世之意。本老杜法推廣之,才是作手。

一首有一首章法,一題數首,又合數首爲章法:有起有結,有倫序,有照應,若闕一不得,增一不得,乃見體裁。陳思《贈白馬王》、謝家兄弟酬答、子美《游何將軍園》之類是也。又有隨所興觸,一章一意,分觀措雜,總述累累,子昂《感遇》、太白《古風》、子美《秦州雜詩》之類是也。後人一題至十數章,甚或二三十章,然意旨詞采,彼此互犯,雖構多篇,索其旨歸,一章可盡,不如割愛之爲愈已。余常不喜禽人春日雜感》七律十一首。

詩中韵脚,猶大厦之有柱石也。此處不牢,傾折立見。故有看去極平,而斷難更移者,安穩故也。安穩者,牢之謂也。杜詩「縣巖置屋牢」,可悟韵脚之法。

律詩起句可不用韵,故宋以來有人别韵者。然必於通韵中借人,如冬韵詩起句人東,支韵詩起句入微是也。若庚、青韵詩起句人真,文、寒、删,先韵詩起句人覃、宜、咸,亂雜不可爲訓。寫景寫情,不宜相礙;前説晴,後説雨,則相礙矣。亦不可犯複,前説沅、澧,後説衡、湘,則犯複矣。即字面亦須避忌,字同義異者,或偶見之,若字義俱同,必從更易。

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改則弊病去,長吟則神味出。

古人同作一詩,不必同韵,即同韵亦在一韵中,不必句句次韵也。自元、白創始,而皮、陸倡和,又加甚焉。以韵爲主,而以意相從,中有欲言,不能通達矣。近代專以此見長,名曰和韵,實則趁韵,宜血脈横亘,句聯意斷也。有志之士,當不囿於俗。

總論七古

詩莫難於七古。七古以才氣爲主,縱横變化,雄奇渾穎,亦由天授,不可彊能。杜公、太白,天地元氣,直與《史記》相埒,二千年來,止此二人。其次,則須解古文者,而後能爲之。觀韓、歐、蘇三家,章法翦裁,純以古文之法行之,所以獨步千古。南宋以後,古文之傳絶,七言古詩遂無大宗。阮亭號知詩,然不解古文,故其論亦不及此。

七言古之妙,樸、拙、瑣、曲、硬、淡,缺一不可,總歸於一字,日老。

凡歌行,要曼,不要警。

七言長篇,不過一叙、一議、一寫三法耳。即太史公亦不過用此三法耳。而顏倒順逆、變化迷離而用之,遂使百世下目眩神摇,莫測其妙,所以獨掩千古也。

一叙也,而有逆叙、倒叙、鋪叙、插叙,必不肯用順,用正。一議也,或夾叙夾議,或用於起,最妙,或用於後,或用於中腹。一寫也,或夾於議中,或夾於叙中;或用於起,尤妙,或随手觸處生姿。無寫但叙議,不成情景,非作家也。然但恃寫,猶不入妙,必加倍起稜汁漿,或文外遠致,此爲造極。

欲知插叙、逆叙、倒叙、補叙,必真解史遷脈法乃悟,以此爲律令。小才、小家學之,便成亂雜不通也。此非細故,乃一大門徑,非哲匠不解其故,所謂章法奇古,變化不測也。坡、谷以下,皆未及此。惟退之、太史公文如是,杜公詩如是。

大約不過叙耳,議耳,寫耳。其人妙處,全在神來氣來,紙上起棱,骨肉飛騰,令人神采飛越。此爲有汁漿,此爲神氣。

其能處,只在將叙題、寫景、議論三者,顛倒夾雜,使人迷離不測,只是避直,避平,避順。

起法以突奇先寫爲上乘,汁漿起棱,横空而來也。其次則隊仗起。其次乃叙起。叙起居十之九,最多,亦最爲平順。必曲,必襯,必開合,必起筆勢,必夾寫,必夾議。若平宜起,老實叙,此爲凡才,杜、韓、李、蘇、黄諸大家所必無也。

汁漿起棱,不止一處,愈多愈妙,段段有之,乃妙。題後墊襯,出汁起棱,更妙。此千餘年不傳之祕,盡於此矣。乃太史公、退之文法也,惟杜公詩有之。

叙有法,存乎學。寫在才氣,存乎才。議在胸襟識見,存乎識。一詩必兼才、學、識三者。起棱在神氣,存乎能解太史公之文。漿汁存乎讀書多,材料富。凡以上諸法,無如杜公。今一一評之,細心體察,久之自有悟入處。

命意不深則僧,下字不典則儈,取境不遠則儈。文法不超妙,則尋常俗士皆能到,一望易盡,安足昭貴乎?

艾千子論文曰:「道理正,魄力大,氣味醇,色澤古。」此亦可通之於詩。今欲勝人,全要在此数字中講究。非苦心深思,不能領略古人之妙也。

不尋其命意,則讀其詩不知其歸宿,亦並不能悟其文法所以爲奇、爲妙,爲變、爲逆,爲棱、爲汁,爲興象、爲精采也。

須要自念,必能斬新日月,特地乾坤,方可下手。苟不能,不如不作。

豪語須於困苦題發之3失志詩不可作頹喪語;苦語須於佛仙曠達題發之—流連光景須有悟語,見道根,山水凭弔須發典重語,酬贈應答須發經濟語。如此乃爲超悟,古作家不傳之秘,而非學究、僧父腐語、正論所能解此秘奥。

詩中夾以世俗情態、困苦危險之情,杜公最多,韓亦有之。山水風月,花鳥物態,千奇萬狀,天機活浪,可驚可喜,太白、杜公、坡公三家最長。古今興亡成敗,盛衰感慨,悲涼抑鬱,窮通哀樂,杜公最多,韓公亦然。以事實典重飾其用意,加以造創奇警,語不驚人死不休,此山谷獨有,然亦從杜中得來者,不過加以造句耳。雜以嘲戲,諷諫諧謔,莊語悟語,隨興生感,隨事而發,此東坡之獨有千古也。段落層次不待言,惟每段中有浮聲切響,乃不流於滑率。又一氣渾轉中,必有奇情快句,令人驚心動魄。此詩文中一大作用,高曾不易之規矩也。

杜公如佛,韓、蘇是祖,歐、黄諸家五宗也。此一燈相傳。

杜、韓、李、蘇四家,能開人思界,開人法,助人才氣興會,長人筆力,由其胸襟高,道理富也。歌、王兩家,亦尚能開人法律章法。山谷則乃可學其句法奇創,全不由人,凡一切庸常境句,洗脱净盡,此可爲法。至其用意則淺近,無深遠富潤之境,久之令人才思短縮,不可多讀,不可久學。取其長處,便移入韓,由韓再入太白、坡公,再入杜公也。

叙事能叙得磊落,跌宕中又插人閒情,文外遠致,此惟杜公有之。

學詩從山谷入,則造句深而不襲。從歐、王人,則用意深而不襲,章法明辨。

李、杜、韓、蘇四大家,章法篇法,有順逆開闔展拓,變化不測,著語必有往復逆勢,故不平。韓、歐、蘇、王四家,最用章法,所以皆妙,用意所以深曲。山谷、放翁未之知也。

大家用事,若不知其用事者,此其妙也。用事全見瘢痕,視不典而不足於用者雖賢,去大家境界遠矣。

他人數語方能明者,只須一句即全見出,而句法復有餘地,此爲筆力。韓公獨步。詩道性情,只貴説本分語。如右丞、東川、嘉州、常侍,何必深於義理,動關忠孝;然其言自足有味,説自話也,不似放翁、山谷,矜持虚情也。四大家絶無此病。

凡短章,最要層次多。每一二句,即當一大段,相接有萬里之勢。山谷多如此。凡大家短章皆如此。必備叙、寫、議三法,而又須加以遠勢,又加以變化。

李、杜、韓、蘇,非但才氣筆力雄肆,直緣胸中畜得道理多,觸手而發,左右逢原,皆有歸宿,使人心目了然摩足,足以感觸發悟心意。餘人胸無所欲言而彊爲,筆力既弱,章法又板,議論又卑近淺俚,故不足觀。山谷筆稍彊,猶可。放翁但於詩格中求詩,其意氣不出走馬飲酒,其胸中實無所有。故知詩雖末藝,而修詞立誠,不可掩也。

讀韓公與山谷詩,如制毒龍,斂其爪牙横氣於盂鉢中,抑遏闕藏,不使外露,而時不可掩。以視浮淺一味囂張,如小兒傅粉,搔首弄姿,不可奈矣。觀韓「長安雨洗」一首可見。凡結句都要不從人間來,乃爲匪夷所思,奇險不測。他人百思所不解,我却如此結,乃爲我之詩。如韓《山石》是也。不然,人人胸中所可有,手筆所可到,是爲凡近。

古人論文,必曰:「一語不落凡近。」此数百年,小家不能自立,祇是不解此義。而其才力功夫,學問識見,又實不能脱此。以凡近之心胸,凡近之才識,未嘗深造,篤嗜篤信,少知古人之艱窮、怪變、險阻,難到可畏之處,而又無志自欲,獨出古今,故不能割捨凡近也。凡近意、詞、格三者,涉筆信手苟成,即自得意,皆由不知古人之妙。語云:「但脱凡近,即是古人。」詩文以起爲最難,妙處全在此,精神全在此。必要破空而來,不自人間,令讀者不溜其所開塞,方妙。

王李高岑

副墨子闇解

王、李、高、岑别有天授,自成一家;如如來下又有文殊、普賢、維摩也,又如太史公外别有莊、屈、賈生、長卿也。

東川纏緜情韵,自然深至,然往往有痕。所謂無意爲文而意已至,闊遠而絶無弩拔之迹,右丞其至矣乎!高、岑奇峭,自是有氣骨,非低平庸淺所及;然學之者亦須韵句深長而闊遠不露,乃佳。不然,恐不免短急無餘韵,仍是俗手耳。

王摩詰《嚨頭吟》起勢翩然。「關西」句轉。收渾脱沈轉,有遠勢,有厚氣,此短篇之極則。《老將行》「衛青」句陪。「李廣」句轉。「昔時」二句,奇姿遠韵。「賀蘭」句轉。《故人張謹工詩善易卜丹青草隸以詩見贈聊賦酬之》前八句分叙四事,各有警句。「故園」二句,總束詠歎。末二句,結到自己作收。古人無不成章之作,學詩先宜知之。李東川《别梁罐》起颯爽。收二句似是噴瞒,然適足見其痕迹,以氣不能浮舉之也。此言有誰知邪!昭昧詹言績録卷弟二

《送從弟游江淮兼謁鄱陽劉太守》似右丞。

《送陳章甫》何等警拔,便似嘉州、達夫。

《送劉昱》天地閒别有此一種情韵。

高達夫《古大梁行》起二句抗爽。「魏王」二句衍。「憶昨」四句推開。「全盛」句折入。「暮天」句人己。以下重複感歎,自有淺深,而氣益厚,韵益長,反覆吟詠,久之自見。

岑嘉州《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忽如」六句,奇情逸發,令人心神一快。須日誦一過,心摹而力追之。「瀚海」句换氣,起下「歸客0

《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奇才奇氣,風發泉湧。

李太白

太白飛仙,不可妄學,易使流於狂狙熟濫,放失規矩,乃歸咎於太白,太白不受也,須善學之。太白層次插韵,此最迷人,真太史公文法,翫《烏棲曲》可悟。

讀太白者,先詳其訓詁,次曉其典故,次尋其命意脈絡及歸宿處,而其妙全在文法高妙。大約古人不可及,只是文法高妙,令人迷離莫測。如世之俗士,亦非無學不能用典,亦非無筆不能使才,只是胸襟卑,用意淺,故氣骨輕浮。若不遜志學古人,苦心孤詣,印古人不傳之心,又不解文法,所以不通。韓子云:「不登其堂,不喟其截。」又曰:「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不可不知此義。

太白當希其發想超曠,落筆天縱,章法承接,變化無端,不可以尋常胸臆摸測;如列子御風而行,如龍跳天門,虎卧鳳閣,威鳳九苞,祥麟獨角,日五采,月重華,瑶臺絳闕,有非尋常地上凡民所能夢想及者。至其詞貌,則萬不容襲,蹈襲則凡兒矣。

大約太白詩與莊子文同妙:意接詞不接,發想無端,如天上白雲,卷舒滅現,無有定形。

《梁父吟》此是大詩,意脈明白,而段落迷離莫辨。二句冒起。「朝歌」八句爲一段,「大賢」二句總太公。「高陽」八句爲一段,「狂生」二句總#生。「我欲」句入己。「帝旁」句,指群邪也。「三時」二句,言喜怒莫測。「閭闔」句歸宿,如屈子意。「以額」句奇氣横肆,承上一束。「白日」二句轉。「獲猫」句斷,言性如此耳。「驟虞」句再束上頓住。「手接」句續。「力排」二句"^上「手接」二句。「吴楚」二句,解上「智者」二句。此上十九句,爲一大段。「《梁甫吟》」以下爲一段,自慰作收。《戰城南》結二語,虚議作收。陳琳、鮑照不逮其恣。

《廬山謡寄盧侍御虚舟》緣起。「廬山」以下正賦。「早服」數句應起處,而提筆另起,是以不平。章法一綫。

《溺陵行送别》叙起。「上有」二句,奇横無端。「我向」句倒點題柄。「古道」句人「送」。《於宣州謝眺樓餞别校書叔雲》起二句發興無端。「長風」二句落入,如此落法,非尋常所知。「抽刀」二句,仍應起意爲章法。「人生」二句,言所以愁。

《金陵酒肆留别》起句寫吴姬。三句叙。「請君」二句議收。

《金陵歌送范宣》起四句寫,颯爽。「四十」數句叙。「冠蓋」数句,頓挫淋漓。「此地」四句,結題送别。

《梁園吟》起四句叙。「平臺」二句入題情,正點一篇提局。「却憶」句轉放開展,用筆頓折渾轉。「平頭」二句,酣恣肆放。「玉盤」四句鋪。「昔人」數句,詠歎以足之,情文相生,情景相融。「空餘」句頓挫。「沈吟」句轉正意。太白亦有沈痛如此。其言神仙語,乃其高情所寄,實實有見。小兒子彊欲學之,便有令人嘔吐之意。讀太白者辨之。因見梁園有阮公、信陵、梁生諸迹,今皆不見,足爲凭弔感慨。他人萬手,同知如此用意,而不解如此作法。此却從自己游歷多愁説入,又自解不必如此。所謂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壘塊。死活仙凡,全在如此。尋常俗士,但知正衍故實,以爲詠古炫博,或叙後入議論,炫才識,而不知此凡筆也。此却以自己爲經,偶觸此地之事,借作指點慨歎,以發洩我之懷抱,全不專爲此地敢古迹發議論起見。所謂以題爲質爲緯,於是實者全虚,憑空御風,飛行絶迹,超超乎仙界矣,脱離一切凡夫心胸識見矣。杜公《詠懷古迹》便是如此。解此可通之近體,一也。詩最忌段戛分明,讀此可得音節轉换及章法大規。

《襄陽歌》興起,筆如天半游龍,斷非學力所能到,然讀之使人氣王。「笑殺」句,借山公自興。「遥看」二句,又借興换筆换氣。「此江」句起棱。「咸陽」二句,言所以飲酒者,正見此耳。「玉山」句束題,正意藏脈,如草蛇灰綫。

《扶風豪士歌》此爲禄山之亂而作。以張良自比,以黄石比士。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起二句叙。三、四寫。五、六議。七、八换筆收。

《夢游天姥吟留别》陪起,令人迷。「我欲」以下正叙夢,愈唱愈高,愈出愈奇。「失向」句收住。「世間」二句人作意,不如此則作詩之憎無歸宿。

《于闌采花》漁洋未選。託寄深遠,蓋傷不逢時,賢否易位也。

杜公

杜公自有縱横變化,精神震蕩之致。以韓公較之,但覺韓一句跟一句甚平,而不能横空起倒也。韓、黄皆學杜,今熟觀之,韓與黄似皆著力矣。杜公亦做句,只是氣盛,噴瞒得出。學詩者先從此辨之,乃有進步。

《玄都壇歌》起四句叙。「屋前」四句寫。「知君」四句議。

《兵車行》起段夾叙夾寫,一起噴瞒。「道傍」句接叙,絶不費力,而但覺横絶而不平。「漢家」段凭空生來,韓所不能。「縱有」二句,間以陰調。「長者」二句,又間陰調。「且如」四句縱横。「信知」四句又縱横。收段精神振蕩。結與起對看,悲慘之極。見目中之行人,皆異日之鬼隊也。此詩之意,務令上之人知好戰之害,與民情之愁苦如此。而居高者每不知,所以不得已於作也。此篇真《史》《漢》大文,論著奏疏,合《詩》、《書》六經相表裹,不可以常目之。

《高都護嬲馬行》直叙起。三四夾叙夾議頓住,却皆是虚叙。弟四句伏結。「功成」四句,實叙其老閒,而以「猛氣」句再伏結。「腕促」四句寫。「長安」二句起棱。「青絲」二句入今,别一意作收,妙能雙收人、馬。「爲君老」三字入得悽惻,如此大材,肯爲君老乎?乃竟爲君老矣。轉筆言,還當用之於邊塞戰場之上,又歎何由而得見用也。蓋借馬以爲喻。

《天育驟騎歌》起二句,故意曲入,以避平叙。「是何」六句先寫。「伊昔」八句始實叙。而「當時」四句,提筆跌宕,以補叙爲棱汁,即借此逆入。「年多」二句轉入議。「如今」二句,歎今之不遇,以結順騎之遇,知不獨爲馬歎也。以真爲畫,以畫爲真。忽從真説到畫,忽從畫説到真。真馬畫馬,交互言之,令人迷離莫辨。此亦是襯起曲入,以避直叙平叙。「是何」以下接寫。「伊昔」以下叙題。又將真馬一襯,開勢拍題感歎,以真馬與人作收。

《醉時歌》豪宕絶倫,音節甚妙。起叙廣文耳,每句用一襯爲曲筆,避直也,是法。「杜陵」二段,接入自己,段落分明,無深奇。「清夜」四句,驚天動地。此老胸襟筆性慣如此,他人不敢望也。《醉歌行》起句襯。次句虚出。「舞驕」二句比。「只今」句實點。「汝身」以下承上,入自家,又閒摹景物,新入離思,情致委婉人妙。結出别。

《麗人行》起二句叙。「態濃」八句先寫。「就中」二句倒點作章法。收句亦是倒點。

《漢陂行》此只用起二句叙點,以下夾叙夾寫。此等章法,歐公慣用,無甚深奇,但其色古澤濃鬱,棱汁鉅審,非歐公所有。韓公亦時時學此。起句「好奇」二字,乃一篇之章法。「天地」一段,初至之詞。「主人」以下,再開船游賞,却難其寫處有鬼神風雨,恍惚萬狀。「咫尺」以下,樂極哀來作收,有自解意。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章法作用,奇怪神妙,此爲弟一,韓、蘇以下無之。起突寫二句。下始接叙畫,已奇矣。「畫師」以下接叙人,作兩層叠人。「得非玄圃」敷句,又接寫畫,乃遥接「烟霧」句下也,却隔兩段。「耳邊」句,随手於議寫中起棱。「野亭」六句又接寫畫,乃遥接「聞猿」句下也,却隔一段。「不見」二句,又於寫中起棱。「劉侯」一段補叙,乃接「楊契丹」句下也。每接不測,奇幻無倫。「若邪」四句,另一意作結,乃是興也,遠情闊韵。

《哀江頭》起二句點題。以下用開合筆夾寫「哀」字,此正格也。「憶昔」句開。「明眸」句合。《哀王孫》起興也,比也。起棱,似古謡,以下亦是正叙。此與上《哀江頭》篇,不用章法,但詞色古澤,氣魄大,筆仗雄,自非他人所能及。「竊聞」句乃接上「斯須」句下。《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起叙端、復開筵,是點題。起句妙,先起棱。「安得」三句插入。「百壺」以下叙飲,人薛華,亦是點題。「氣酣」以下,總收起棱,神氣俱變。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言》淒涼沈鬱,令人不忍卒讀。然意俱明,甚易究也。按公三年客秦州,十月往同谷,寓不盈月,入蜀。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起段叙。「唇焦」句用古。「歸來」句總束一筆。「安得」數句,宕開起棱。《觀打魚歌》前段打魚,後段食魚。每段有汁棱,託想雄闊遠大。「潛龍」句汁漿。「既飽」句接上起下。

《又觀打魚》前段以叙爲寫。「東津」句點題,逆人也。「日暮」以下議"^棱乃見歸宿。《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突起奇。「壯哉」句點題。「巴陵」以下叙。「尤工」以下寫。「尤」字從中段生出,句中有句,且層次得法。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起四句叙。「障子」四句寫。「老夫」二句入己。「已知」二句,雙收、人畫。「松下」四句,事外遠致。

《戲爲韋偃雙松圖歌》起句空中一喝。「白摧」二語鍛鍊,奇句驚人。此詩每句有千鈞之力,淺者豈能學之。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勝坡「十四馬」。起本是叙題,却用人襯起,此法常用,乃定法。「曾貌」数句一襯馬。「昔日」二句又一襯。「今之」句始入題,却分合作二層叙。「可憐」以下又總叙。「縞素」、「顧視」二句分寫耳。「借問」二句起棱,收束點題,手法極奇,所謂文外遠致。「憶昔」以下,大感慨作結。「騰驪」句打合一筆。收句軸「三萬匹」,淒涼無限。末段所謂開勢,起棱拍題,與《贓馬行》「吾聞良#老始成」一法。因畫馬思真馬,因真馬思到故君,此胸襟也,不可彊學。此與《丹青引》,格律聲色,縱横變動,俱不待言;姑以其段落摘出,俾永爲七古之法。《丹青引》起勢飄忽,似從天外來。弟三句宕勢,四句合,乃不直率。「學書」一襯,「丹青」句點題。「富貴」句頓住,伏收意。只此二句是正面。「開元」句筆勢縱横。「凌烟」句又襯。「褒公」二句與下「斯須」句、「至尊」句皆是起棱,皆是汁漿,於他人極忙之處,却偏能閒雅從容,真大手筆也,古今惟此老一人而已!「先帝」句又襯,「迥立」句夾寫夾叙。磊落跌宕,中又插人閒情,文外遠致。此惟杜公有之,太史公有之。「圉人」句頓住。「弟子」句又一波瀾,奇妙。「幹惟」句夾議。「將軍」以下,詠歎收。此詩處處皆有開合,通身用襯,一大法門。此與上《曹將軍畫馬圖》,有起有訖,波瀾明畫,軌度可尋,而其妙處在神來氣來,紙上起棱。凡詩文之妙者,無不起棱,有汁漿,有興象,不然,非神品也。

《古柏行》起四句以叙爲寫,首句叙-一、三、四句便是寫,已有棱汁。「君臣」四句,夾議夾寫,他人必將「雲來」二句接在「二千尺」下,看他一倒,便令人迷,劉須谿、王漁洋改而倒之,不知公用筆之妙矣。「憶昨」句是宕筆一開。「扶持」二句頓挫。二大廈」句换氣,突峰起棱。「志士」二句另一意,推開作收,淒涼沈痛。此似左氏、公羊、左史公文法。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通身詠公孫,只「晚有」三句是題正面。因李而言及公孫,因公孫又言及先帝,可見就題還題,别無文章也。一起襯叙。「觀者」句夾寫。「天地」以下四句寫,起棱。「絳唇」句頓住,以起下出題。「感時」句是一篇前後脈落章法也。「金粟堆」又從先帝意中起棱,身世之戚,興亡之感,交赴腕下。按:玄宗葬金粟堆。

《李潮八分小篆歌》此典制題,前叙典起。「秦有」五句襯。「書貴」句夾議。「惜哉」二句,賓主出題,作章法,亦是逆捲法。此段總襯尚書,以下分襯。「吴郡」句起棱,夾叙夾議。「豈如-一句收合。「巴東」以下,點題,變一章法。分合變化,隨手靈機,不似韓、歐以下尺寸可尋。

韓公

朱子譏公:「生平但飲酒賦詩,不過要語言文字做得與古人一般,便以爲是。」按,此論學則誠不可,若論學詩學文,都是不傳之秘。杜公云:「語不驚人死不休。」今誦公詩,真有起頑立痿之妙。七言古詩,易入整麗而近平熟,公七言皆祖杜拗體。

《山石》不事雕琢,自見精采,真大家手筆。許多層事,只起四語了之,雖是順叙,却一句一樣境界。如展畫圖,觸目通層在眼,何等筆力。五句、六句又一畫。十句又一畫。「天明」六句,共一幅早行圖畫。收入議。從昨日追叙,夾叙夾寫,情景如見,句法高古。只是一篇游記,而叙寫簡妙,猶是古文手筆。

《桃源圖》自李、杜外,自成一大宗,後來人無不被其凌罩。此其所獨開格,意句創造己出,安可不知。歌、王章法本此,山谷句法本此。此與魯公書法,同爲空前絶後,後來豈容易忽!先叙畫作案,次叙本事,中夾寫一二,收入議,作歸宿,抵一篇游記。凡一題數首,須觀各人命意歸宿,下筆章法。輔川只叙本事,層層逐叙夾寫,此只是衍題。介甫純以議論駕空而行,絶不寫。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一篇古文章法。前叙,中閒以正意、苦語、重意移作賓,避實法也。收應起,筆力轉换。朱子曰:「詞氣抑揚,一篇轉换用力處,歸之於命,《反騒》意。」《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莊起陪起。此典重大題。首以議爲叙。次叙中夾寫,意境託句俱奇創。以已收。凡分三段。

《峋嘿山》先點次寫,似實却虚。「事嚴」以下入議,似虚却實。

《杏花》起有筆勢。弟三句折入,中間忽開。「豈如」句收轉,乃見筆力,物回收本意。

《石鼓歌》一段來歷,一段寫字,一段叙初年己事,抵一篇傳記。夾叙夾議,容易解,但其字句老鍊,不易及耳。

《寒食日出游》收句言有月可行,莫以當禁火之令爲詞也。

《劉生詩》此贈叙題,造句重老。

《鄭群贈簟》無甚意,只叙事耳,而句法意老重。

《和虞部盧四酬翰林錢七赤藤杖歌》只造語奇一法,叙寫各止數語,筆力天縦。

《酬司門盧四兄雲夫望秋作》起四句,以寫爲點,再追叙事。

《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正起耳,而筆勢雄邁,中後感歎,乃所爲寄也。

《奉酬盧給事雲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見寄》從原人起,而以寫爲叙。中插入己,夾寫。此叙體而無一筆駿平,夾寫議也。

《感春》弟二首本言近學三人,而故非屈曲折。弟三首起故曲,跌入。中入「感」字,叙自己近事,即借古人説,以藏掩抑関之,最是興會。

《記夢》無論議論之倘恍,句法之老,只看得斷續章法,乃一大宗門。解此自無平序順接,令人易盡之病。「壯非少」下,插四句,乃接。「一字難」下又插二句,乃接。此杜公託勢不常之法,體態不拘。

歐陽永叔

學歐公作詩,全在用古文章法。如此則小才亦有抱鼻塗轍可尋,及其成章,亦非俗士所解。逆卷順布,往往有兩番。逆轉順布後,有用旁面襯,後面逆襯法。蓋上題用逆僦者,無非避正避老,實正局正論,致成學究也。

深人無淺意,無率筆,無重複,一時窺之,總不見其底蘊。由於意、法、情俱曲折也。

歐公之妙,全在逆轉順布。慣用此法,故下筆不由人,讀者往往迷惑。又每加以事外遠致,益令人迷。

歐公情韵幽折,往反詠唱,令人低徊欲絶,一唱三歎,而有遺音,如啖橄欖,時有餘味,但才力稍弱耳。

首領雙起,以下分應,作章法,此杜公長律法,歐用作七古。

雙收,一句收一段。雙起,一句起一段。皆杜公長律法,亦可用於七古。

《千葉紅梨花》起四句先點叙。「夷陵」句逆卷跌開。「可憐」以下順布。「根盤」二句合。「風輕」二句夾寫。「從來」四句,僦襯入議收。

《鎮陽殘杏》「西亭」以下正叙,收句夾叙議。

《唬鳥》直叙逐寫。「我遭」以下人議。

《菱豁大石》從韓《赤籐杖》來。「皆云」十四句,平叙中入奇,議以代寫。

《寄聖俞》真似退之。凡寄人書,通彼我之情,叙離合之迹,引伸觸類,無有闕則。此詩前叙彼之才,次言己不能振之,又惜其不遇而廣之,合叙彼此情況。

《和劉原父澄心紙》歐公閒淡,此極有氣。然有不振處,才氣弱也。不善學之,便成弱派。如「壁粉」句,即不振也。因紙思用,因用思人。

《贈沈遵》此獨順題布放,而奇恣轉勝用章法,乃知詩貴精神也。起點叙。次寫。次追叙。後以議收。「我初」三句,低徊欲絶。

《贈沈博士歌》此與前章法同。「滁山」七句真寫。「子有」句入琴。「嗟乎」句人議。「杜彬」句是謂#襯。收二句,學韓《八月十五夜》詩。

《於劉功曹家見楊直講裒女奴彈琵琶戲作呈聖俞》閒淡可愛。起句點。次句冒寫,以下只寫此句。「嬌兒身小」句束,横截作章法。收入議。

《謝觀文王尚書惠兩京牡丹》「念昔」數語,即此花以追往事,詩人情思之常。

《嘗新茶呈聖俞》以起二句作柱,以下只發,此亦一法也。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思深,無一處是恒人胸臆中所有。以後一層作起。「誰將」句逆入明妃。「玉顔」二句,逆人琵琶。收又用他人逆襯。一層層不猶人,所以爲思深筆折也。此逆卷法也。《鴨鶏詞》小題感寄思君之意,此風人之旨,杜公慣用,然此不甚覺。蓋此以和平微婉出之,不似杜之血淚也。收用意深婉。

《苗田文初》此詩令人腸斷,會真是唐人。加入中間一層,更闊大。收四句深折,唐人絶句法也。《答謝景山遺古瓦》文無定準,小題恢之使大,則大篇矣,隨興會所之爲之。起段從源頭説起,夾叙夾議,學韓而老^^但少其兀傲。「高臺」二句逆入。「舟行」四句學韓之奇。凡此皆從《赤籐杖》來。

《寄聖俞》起筆勢,跌宕有深韵。兩句相背起。「官閒」以下全發弟一句。「今來」一段虚應弟二句。此章法也,客襯法也,妙絶。「巖藤」四句,以西陵形此地更不如,却先言西陵已爲梅所嗟,此爲深曲。

《送琴僧知白》此從杜《公孫大娘》來,亦是逆卷法門,俗士不知。「豈謂」句逆卷人。「久以」句逆卷琴。

《送吴照鄰還江南》數句耳,而往復逆折,深變如此,非深於古文不知。寫江南時令景起,倒入今白髮,却憶先年來時未老,逆卷法也。「五年」以下,又順布,言不再出。《石篆詩》起叙,以下却起棱。此與題畫同。「當時」二句偷退之。《和對雪憶梅花》不解古文,不能作古詩,放翁所以不可人意也。此詩細縷密鑑,塵才豈識。余最不喜放翁,以其猶廉才也。此論前未有人見者,亦且不知古文也。昔在西陵,見梅憶洛,今在北地,對雪無梅,憶西陵再人題。原詩、和詩從昔時見梅説,即逆卷法也。用意深,情韵深,句逸韵而清。先叙後點,叙處夾議夾寫,此定法也。正題在後,却將虚者實之於前。此不及坡元韵三首,而情韵幽折可愛。

《歸雁亭》情韵好,字密。細讀數過,乃見情韵之妙,不似俗手作重複不通之言也。

《和子履游泗上雍家園》平叙小景,而老成幽韵,無奇肆大觀。

王半山

向謂歐公思深,今讀半山,其思深妙,更過於歐。學詩不從此入,皆蠱才浮氣俗子也。用思深,用筆布置逆順深。章法疏密,伸縮裁翦。有闊達之境,眼孔心胸大,不迫猝淺陋易盡。如此乃爲作家,而用字取材,造句可法。

荆公健拔奇氣勝六一,而深韵不及,兩人分得韓一體也。荆公才較爽健,而情韵幽深,不逮歐公。二公皆從韓出,而雄奇排鼻皆遜之。可見二公雖各用力於韓,而隨才之成就,只得如此。以韓較杜、太白,則韓如象,力雖大,只是步步挨走;杜公、太白則如神龍夭矯,屈伸滅没隱見,興雲降雨,神化不測也。

《元豐行示德逢》先旱後雨,頌揚耳,却以德逢作緯,便用意深曲,不用俗手。若但寫正題,氣骨輕淺易盡,則成俗手應試體矣。世之俗詩,皆止知此。《溝泄志》:龍谷開龍首渠。古今詠溝水詩,多用「龍谷」字,今此疑作桔棒義解。「脩脩」、「溝車」、「滔滔」、「屋敖」,字法也。「田背」、「埋牛尻」、「肥匏毛」、「追前勞」,句法也。收闊大,又以德逢緯之,更妙,章法也。

《後元豐行》前言豐年之樂,收處與上諸樂同,却似另出一層,鄭重分明。此以餘情閒致,旁面取題也。「麥行」,字法。「龍骨」、「雖非社日」,句法也。

《純甫出釋惠崇畫要余作詩》起二句正點,以一句跌襯,亦曲法作筆勢。「旱雲」以下,接寫畫也,却深思沈著,曲折奇險如此。「雪」,蘆花也。「往時」以下又出一層,而先將此句冠之,與「無若宋人然」句法同。「沙平」以下,正昔所歷也。「頗疑」二句逆卷,何等奇險筆力。「方諸」二句叙耳,亦險怪不平如此。「濠梁」以下一襯此段,亦另自有寫。「一時」以下,賓主雙收,作感慨收。通篇用全力,千錘百鍊,無一字一筆懈,如難百鈞之弩。此可藥世之廉才俗子學太白、東坡,滿口常語庸熟句字,信手亂填,章法更不知矣。此一派皆深於古文,乃解爲此。初學宜從此下手,乃能立脚。寫往時所歷,凡題畫家常法也,以真襯也。坡《雪浪石》用「離堆」、「蜀士」,同此用意。此詩四段:一點,一寫,一襯,一雙收。余删「黄蘆」二句、「暮氣」二句、「方諸」四句、「流鶯」二句,更遒妙。《徐熙花》起叙點。「一見」二句寫,用筆勢曲折。「同朝」二句,推開入議。收起棱。短篇耳,分四層,抵一長篇局勢。作短篇不可不知此。

《燕侍郎山水》前半畫,後半人,用寫起,逆卷一句人題。「仁人」二句,人、畫雙收。看半山章法謹嚴,全從杜公來,不自以古文法行之也。

《張良》自況。

《明妃曲》此等題各人有寄託,借題立論而已。如太白只言其乏黄金,乃自歎也。公此詩言失意不在近君,近君而不爲國士知,猶泥塗也。六一則言天下至妙,非悠悠者能知,以自喻其懷,非俗衆可知。

《桃源行》此與《張良》、《韓信》、《明妃曲》,只用夾叙夾議。但必有名論傑句,以見寄託。無寫。以叙爲議,以議爲叙。

《送程公關守洪州》此應酬題,他手只夸地、頌才德而已,此時俗應酬氣,縱詩句佳而用意淺俗庸常,此言用意也。至於格局,縱有奇勢,亦終是氣骨輕浮,此不知深於律法者也。必於此用意,將欲贊,换入他人口氣,則立意不同人。以不如意先作一曲折墊起,用兩人作局陣,此乃深曲迷變,氣骨不輕浮矣。純是古文命意立局章法,所以爲作家,跳出尋常庸人應酬套。此非深思有學人不能作,不0 同俗手,分别在此。本意作夸美詞,嫌淺俗酬應氣無味,又己本洪州人,不便自夸其鄉,亦不可謙貶,故託爲吏詞,以爲曲折,與退之《瀧吏》,局同意異。公不便自謙自諛,皆託之人言。一賓一主,《解嘲》、《客難》之局,而用之於贈人,皆避淺俗平直也,足以爲式。

《彭蠡》起四句點序。中一波一收。看似無縦横奇肆,而老筆翦裁,非庸才所及。

《韓信》此等題只寄託,在言外有自己在。爲之之法,夾叙夾議。只在句法雙,筆勢峭雄。末句以二人託,結出歸宿,短篇定法。

《雲山詩送正之》情韵佳。

《獨山梅花》收二句,寄託深。

《九鼎》大題短篇能盡,以深創也。

《杭州修廣師法喜堂》以《龜山辯才師》較之,可見才有大小。「少得」句回合見筆勢。

《登越州城樓》清折。

蘇東坡

坡、白、杜、韓四家,能開人思,界開人法,助人才氣興會,長人筆力,由其胸襟高、道理富也。歐、王兩家亦尚能開人法律章法,山谷則只可學其句法奇創,全不由人,凡一切庸常境句洗脱净盡,此可爲法。至其用意,則淺近無深遠富闊之境,久之令人才思短縮,不可多讀,不可久學,取其長處便移入韓,由韓再入太白、坡公,再入杜也。

坡公之詩,每於終篇之外,恒有遠境,匪人所測。於篇中又各有不測之遠境,其一段忽從天外插來,爲尋常胸臆中所無有。不似山谷,僅能句上求遠也。

《石鼓》渾轉溜亮,酣恣淋漓。坡此首暨《王維吴道子畫》、《龍興寺》、《武昌劍》、《虢國夜游'《雪浪石》,杜《李潮八分》、韓《贈簟》、《赤籐杖》,李《韓碑》,歐《古瓦》、《菱谿》,黄《磨巖碑》,皆可爲典制題之式。起三句叙,四句寫。「細觀」以下夾叙夾議。「古器」六句起棱。「上追」二句束。「憶昔」以下,追叙本事原委。「欲尋」二句入妙,起棱,事外遠致。「六經」句又一襯。「傳聞」句起棱。「是時」句收轉。

《王維吴道子畫》古人得意語,皆是自道所得處,所以衝口即妙,千古不磨。今人但學人説話,所以不動人,此誠之不可掩也。以此觀大家無不然,而陶、杜、韓、蘇、黄尤妙。神品,妙品,筆勢奇縱。神變氣變,渾脱溜亮。一氣奔赴中,又頓挫沈鬱。所謂「海波翻」、「氣已吞」、「二可尋原二「仙翩謝樊籠」等語,皆可狀此詩。真無閒言。

《秦穆公墓》有叙有議,筆勢奇縱。如收六句三層,是層層奇縱也。

《游金山寺》奇妙。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此正鋒,可以爲作詩之法。

《臘月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神妙。

《大風留金山兩日》遒妙。

《寄劉孝叔》滿紙奇縱之氣。

《書韓幹牧馬圖》起跳躍而出,如生龍活虎。「先生」句逆出。「金羈」三句,提筆再入題。以真事襯,以衆工襯,以先生襯,以廐馬襯。「不如」一句入題,筆力奇横,渾雄遒切。放翁《折海棠》從此得法。大約句法以下三字寫上四字,如「隘秦川」是也。諸家皆同。如下章「攢八蹴」三字,寫上四字,不可勝言。

《韓幹馬十四匹》叙十四馬如畫,尚不爲奇,至於章法之妙,非太史公與退之不能知之。故知不解古文,詩亦不妙。放翁所以不快人意者,正坐此也。直叙起,一法也。序十四馬分合,二也。序夾寫如畫,三也。分合叙參差入妙,四也。夾寫中忽入「老髯」二句議,閒情逸致,文外之文,弦外之音,五妙也。夾此二句,章法變化中,又加變化,六妙也。後「八匹」,「前者」二句忽斷,七妙也。横雲斷山法,此以退之《畫記》入詩者也。後人能學其法,不能有其妙。

《答吕梁仲屯田》經濟成算,從旁裕如,故可飲樂。今人非荒宴,即震驚忙迫耳。此等可想其人之氣象,不獨詩美也。

《送李公恕起闕》遒轉奇縱,熟此可得下筆之法。「用筆」句倒人。「君爲」句倒入。「獨能」句倒入。通身用逆。贈人寄人之詩,如此首暨《送孔郎中》、《與梁左藏》、《戲子由》、《送劉道原》、《寄劉孝叔》、《送沈達》、《寄吴德仁》、《次韵王定國南遷回見寄》等篇,皆入妙。

《送孔郎中赴陕郊》遒緊秀麗。

《攜妓樂游張山人園》起二句寫,時景如見。「故將」二句,叙題渾脱,不作死語。收不但寫後景,而兼寫山人高情逸韵。八句耳,而首尾叙事明劃,章法一絲不亂:而閒情遠致,寬博有餘如長幅。此非放翁諸人所及。神來之作,其氣遒緊,瀏亮頓挫。

《僕曩於長安陳漢卿家見吴道子畫佛碎爛可惜其後十餘年復見之於鮮于子駿家則已裝背完好子 駿以見遺作詩謝之》坡此首暨《荔枝》、山谷《春菜》,皆可爲詠小物之式。「志公」句用事精切。《次韵答舒教授觀予所藏墨》弟二句不免湊韵。四句用事精切。

《李思訓畫長江絶島圖》神完氣足,遒轉空妙。

《百步洪》「君看」句忽合,此爲神妙。惜抱先生曰:「此詩之妙,詩人無及之者也,惟有《莊子》耳。」此首暨《劉孝叔》、《南山之下》、《二馬並驅》、《我昔在田間》五首,熟讀之,可得奇縱之妙。《舟中夜起》空曠奇逸,仙品也。

《安國寺尋春》起超妙。「遥知」數句妙,有情。

《武昌銅劍歌》奇妙不減昌谷。

《與子由同游寒谿西山》起有情。「吾儕」二句,作詩意旨。凡作詩,必有此等語。

《將至筠先寄遲適遠三猶子》起,筆仗跳脱有韵。

《送沈逵赴廣南》起筆突兀。「相逢」二句,神來氣來。

《次韵王定國南遷回見寄》奇起。「却思」四句,神到氣到之作。

《寄吴德仁兼簡陳季常》起,妙品神到。「門前」四句,起棱象外。

《虢國夫人夜游圖》起點叙,次句寫。「只有」句收題。「人間」以下,推開入議。

《武昌西山》正鋒起。「憶從」二句,追叙昔游。用逆,故有筆勢。「西山」以下細述,夾寫帶棱。「當時」句束。「江邊」四句,如水銀人地,筆不暇給,神流意極。「請公」二句收。《書王定國所藏烟江叠障圖》起以寫爲叙,寫得人妙,而筆勢又高,氣又遒,神又王。《閻立本職貢圖》起叙。「粉本」句入畫,點。收入論。小詩義意完足,凡四層。《送晁美叔赴闕》收四語見作詩心胸,其筆如天仙乘雲而游,御風而行,可望而不可到。《書晁説之攻牧圖後》以真形之,題畫老法。二段寫一牛一羊,各人妙,夾議也。「澤中二段總説。「人議二句人題。收另結,見作詩歸宿。起,以二句冒作一段。此首具三十二相,分合章法,變化不測。一句人便住,所謂「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一路長江大河,忽然一束,又忽然一放。總分三段,一真一畫一議耳。細分之,則一真之中,起冒,次分,次議,凡四段,大宫包小宫。題畫詩,坡入妙。半山章法杜公,入神。

《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丹元奇人,故公詩亦奇,有以發之也。

《雪浪石》此詩奇横,以校諸人和作,其大小平奇自有辨。蓋他人不能有此筆勢,故不能有此雄恣。「離堆」二句,形容此似離堆耳,惜無蜀人不及知,故末句云云。「老翁」句用退之。

《子由新修汝州龍興寺吴畫壁》起二句凡語。「那復」句凡語。收小詩而有味。

《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尋常叙情景人妙,如此首暨《海市》、「清風弄水」、「吴儂生長湖山曲」、「江上愁心二「大杏金黄」、「塔上一鈴」、「金山樓觀」、「卧聞百舌」、「金山望焦山'《孤山》等篇,凡此不可枚舉,可類推之。「不須」二句仙氣,與《梅花》詩「仙雲」句同妙。「雲山」二句,不脱「食」字。凡寫、議、託寄、叙四者,各有神韵妙語。

《荔枝歎》起三句寫,有筆勢。四句倒入叙。小物而原委詳備。章法變化,筆勢騰挪,波瀾壯闊,真太史公之文。《饅魚》不及多矣。

《同正輔表兄游白水山》起凭空落入,句奇語縱,因隨句用筆,純是空縱。「穿雲」句仙句。「坐看」句奇縱,且叙且寫且人議。收二句神來氣來。太白高境,而全變其面目。《舟中聽大人彈琴》詞意韵格,超詣入妙,而筆勢又奇縱恣肆。六一尚不脱退之窠臼,此獨如飛天仙人,下視塵境,俱凡骨矣。高韵可匹陶公。

黄山谷

山谷之妙,在乎迥不猶人,時時出奇,故能獨步千古,所以可貴。若子由、立夫皆平近,此才不逮也。大家小家,即以此分别。入思深,造句奇倔,筆勢健,足以藥熟滑,山谷之長也。又須知其從杜公來,却變成一副面目,所以能成一作手,乃知空同優孟衣冠也,所謂「隨人作計終後人」,可謂不善變矣。從此證二人,乃有得處。

山谷之妙,起無端,接無端,大筆如椽,轉折如龍虎,掃棄一切,獨提精要之語。每每承接處,中亘萬里,不相聯屬,非尋常意計所及。此小家何由知之,亦無此力,故作家不易得也。大抵山谷所能,在句法上遠:凡起一句,不知其從何來,斷非尋常人胸臆中所有;尋常人胸臆口吻中當作爾語者,山谷則所不必然也。此尋常俗人,所以凡近蹈故,庸手皆能,不羞雷同。如山谷,方能脱除凡近,每篇之中,每句逐接,無一是恒人意料所及,句句遠來。

山谷死力造句,專在句上弄遠,成篇之後,意境皆不甚遠。

《次韵子瞻題郭熙畫秋山》「黄州」四句,叙畢。「郭熙」二句,正面。「江邨」句寫。「歸雁」句頓住。「坐思」二句人己,緯也。乃空中樓閣,妙。「熙今」二句,馳取下二句。「畫取」二句,點出宗旨。「但熙」二句,餘情遠韵。曲折馳驟,有江海之觀、神龍萬里之勢。

《謝黄從善司業寄惠山泉》起三句叙。四句空寫。五、六句議,二語抵一大段。七、八句另一意,又抵一大段。叙、寫、議雖短章而完足,凡四層。

《贈鄭交》起二句,賓主陪起,而雄整琢鍊。三句抗墜,折出主;四句入主,正位。五、六二句正寫。七、八又繞賓。凡四層。

《雙井茶送子瞻》空中縦起。「我家」二句入叙。「爲公」二句遠勢。凡三層。

《戲呈孔毅父》起雄整,接跌宕,俱人妙。收遠韵。凡四層。

《以團茶洗州絳石研贈无咎文潛》此又平叙,而起溜亮俊逸。後二段章法,畢竟拙笨。《謝送碾賜壑源藝》起二句襯。三句入,隽。「橋山」句襯。「右丞」句入正。「春風」以下入妙。《以小團龍及半挺贈无咎》「先皇」句不歸。

《送謝公定作竟陵主簿》起八句,皆正叙夾寫。「胸中」以下始换議。收妙。

《觀伯時畫馬》起三句極言供奉之陋,收入題神化。

《聽宋宗儒摘阮歌》起先叙人。三、四贅語。「落魄」句無昧。「手揮」一段寫,末三句以己收。《再答陳元輿》起逆人,奇氣傑句,跌宕有勢。收四句有韵,言不如歸也。《王允道送水仙花欣然會心爲之作詠》奇思奇句。「坐對」用杜。收空。遒老。《武昌松風閣》「風鳴」二句奇想。後半直叙,却能掃人凡言,自撰奇重之語。收無遠意。《書磨巌碑後》稍有章法,然亦順叙。分三層。「事有」二句太漫。後半大勝放翁《十八學士》、《明皇幸蜀》二首。

《伯時彭蠡春牧圖》起題畫。中叙馬。「中原」四句入議。收有意。

《再次韵呈廖明略》三次韵皆勝无咎,而此最佳。

《再次韵呈廖明略並寄无咎》「一夫」六句散漫。

《長句謝陳適用惠送吴南雄所贈紙》「千里」四句删。「君侯」句犯前。「平生」二句删。順叙,只在句法上稍逆。

《以右軍書數種贈丘十四》「問誰」句倒入。「隨人」二句,皆古人自道其自得處,無不快妙。亦是順叙,收段稍佳,出題外矣。

《李君譽示其祖西臺學士墨並唐一編二軸》起二句陪。「西臺」展入。「袈」二句起棱。《題虔州東禪圓照師新作御書樓》起正叙實叙,亦平平無奇,但造句能掃一切人語。《觀劉永年團練畫角鹰》「爪拳」二段,全從杜來。

《次韵无咎閻子常攜琴人邨》似六一。

《次韵子瞻春菜》一起一收甚妙。收必見作詩之旨,乃有歸宿,此不易之律。

《和謝公定征南謡》「謀臣」二句倒入,以下夾叙夾議。「營平」句襯。「天道」二句收足。「交州」以下,以古事影。此是大題,格句老重之至。但中間用意無甚警悟,不過説不應用兵開釁而已。前言本事用兵之費,「李太守」以下,層層言失計。凡五層。

晁无咎

補之詞失之繁,氣稍緩放翁。多門面客氣。乃知大家之不易得。

《秋夜古風》長吉《浩歌》、放翁《三神山》及此,皆同一意,而不及坡《百步洪》帶説之妙。此可究作家大小之别。

《苕書行和於潛令毛國華》薑塢先生云:「詩意未詳。」惜抱先生云:二西陵白髮人一謂歐公。此二句用歐《代贈田文初》詩意。豈於潛亦以言被謫者邪?」

陸放翁

惜抱先生曰:「放翁興會焱舉,詞氣蹿厲,使人讀之,發揚矜奮,興起痿痺矣。然蒼黯蘊藉之風蓋微,所謂「無意爲文而意已獨至一者,尚有待與?」

《醉中歌》止摹坡、谷《春菜》。

《上巳臨川道中》「龜息」句湊。

《題十八學士圖》「李氏」句不快。

《石首縣雨中繫舟戲作短歌》金之欺趙,甚於秦之欺楚。其終滅於弱宋,豈非天哉!讀放翁此詩,爲之慨然。

《山中得長句戲呈用輔並簡朱縣丞》此似六一。

《登灌口廟東大樓觀帽江雪山》究竟客氣浮淺。

《謁諸葛丞相廟》「公雖」二句快語,妙。

《春感》起妙。收開俗派。

《對酒》神韵似六一。

《游圓覺乾明祥符三院至暮》不逮韓之雄。

《芳華樓賞梅》起妙。「萬人」句不稱。

《舟中對月》超妙。太白、坡公合作。

《游萬州岑公洞》小有作意,似坡。「水作珠簾月作鉤」,仙句。

《自雪堂登四望亭因歷訪蘇公遺迹至安國院》起二句叙。「老仙」二句,歸宿點題。「蜿蜒」二句,本可接「風烟閒」下,「向來」二句,本可接「老仙」二句下,易置乃見章法之妙。「名花」二句,事外遠致,棱也。收二句又一事外,滿紙奇縱之氣,真似坡公。

元遺山

惜抱先生曰:「遺山才力微遜前人,而才與情稱,氣兼壯逸。興會所詣,殊覺蒼涼而酿至。」《赤壁圖》「令人」句抗墜不測。兩事合併處,接得神氣湊泊,音響明徹。「得意」二句,再出一層。「可憐」二句,收束密而有弦外之音。純是神來之候,而後幅尤勝。遺山他篇,皆不逮此。

《西園》按蒙古破金燕都,焚宫室,火一月不滅,故有「熒熒」二語。此詩乃興定庚辰八月中作。

《西窗》惜抱先生曰:「小詩而情韵翩然。」

《泛舟大明湖》起曲折。「蘭襟」四句,情韵翩然。末段偷杜《漢陂》、韓《曲江》。

《南湖先生雪景乘赢圖》「望見」句逆人。此髡奔太白,仍是六一。

虞道園

惜抱先生曰:「六一、道園,皆短於才氣,而兩公各具風韵,使人愛不欲去。六一多深湛之思,道園具閒逸之致。」

伯生情韵,足與遺山相埒。劉文靖亦足匹伯生。

《白翎雀歌》含毫邈然。

《題柯博士畫》似子瞻。

《題漁邨圖》有議論開闔段落,則起接承轉自易,如李、杜、韓、蘇大篇皆易學。若此等無事可叙,無波瀾可生,説一句其下句不知當作何接,其機易窒,其勢難振,校大篇更難。此却宛轉關生,銜接一片,於無可轉身處,偏轉出妙境,而真精鎔鑄,極渾成,又極轉换展拓。使不能轉换展拓,便一覽易盡,如小沼寒潭,了無靈境奇勢,尚何足貴。千年以來大篇,人猶易學易知,此種竟無人能到。如東川「八月寒葦花」、燕公「去年荆南」、元遺山「南朝詞臣」、伯生此首暨《題柯博士》諸小篇,尤宜致思。此論盧仝「當時我醉美人家」,附記於此。

吴淵潁

惜抱先生曰:「按道園詩近緩弱,立夫力似勝之,然氣不遒,轉語多腰硬,時有儈氣,不及道園得詩人韵格。阮亭極取之,謬矣。往與海峰先生論詩,言立夫七古在伯生上,今乃知此評不公。而海峰没矣,無從證之,深爲慨息。」

又曰:「立夫雖有卷軸,而苦於意爲詞窒。」

《韓吉父座上觀漢陽大别山禹柏圖》以較杜公《老柏》,奚啻天淵。

《寄陳生》「參乎」以下僧俗,開袁簡齋、錢籀石、趙甌北俗派。

《送楊文仲歸餘姚》見古人作詩用力處,然氣不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