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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馬星翼

東泉詩話提要

《東泉詩話》八卷，據道光二十一年賣漢齋刊本點校。撰者馬星翼(一七九0——一八七三後)字 仲章，山東魚臺人。嘉慶十八年舉人，曾任樂陵儒學教諭。有《東泉詩文集》等。此書有道光二十一年孟廣均序及自序，書即成於是年。全書體例甚是整飭，前兩卷「評詩」，次第評説歷代詩至前明，中四卷「記詩」，下立近代、時賢、家集、贈答等小目，不用通常之「記事」、「録詩」，以示所輯之詩鄭重，非泛泛可比—末兩卷「類詩」，記詩復歸以類，其類有勝跡、繹山、閨秀、乩仙等，附册又增「演《韓詩外傳》」一類。苦心編次，頗不類一般詩話之漫記也。東泉詩學大抵於唐最有會心，以爲唐詩直接《選》體，優劣、雅俗及得體與否，皆以《文選》爲向背，蓋其本人於此用功甚深，曾抄《選》詩一過，又欲選唐宋以來五七言古詩以繼之，終因有感於律盛古衰而未果。此誠有識。然亦竟由此而輕忽唐律，不滿所謂「兩姓沈人」，(沈休文創四聲在前，沈佳期約句準篇在後。)此則大失衡矣。其評唐詩遂亦有重古體而輕律體之失。如盛唐右丞、太白尚無間言，老杜則重言其古體法度，析其「律細」，竟從七古之合律句解之，而不論其最有建樹之七律。中唐謂白香山「由近體入，故其古體不能甚高」，讃退之抑義山，亦是著眼於一長古體、一擅近體之異。於宋詩無所措論，略由抄宋人詩話代言，視東坡亦只到香山，而未足步趨太白也。(卷一引其兄愛泉語。)評明詩甚詳，首肯宗唐之前後七子，於何大復《明月篇》雖不愜其序，而特賞本詩之擬初唐古體。又或以山左桑梓之誼，首許李滄溟爲「一代宗工，千秋共見」，諸體皆無異詞，而所據仍不外「此老胸中《選》詩最熟二因也。其他各家亦頗有具體之議論。其評多從己出，雖偏而有旨，往往别具一番見地。「記詩」四卷上接于鱗，記本朝以來山左詩人之作。馬氏父子時人有「三蘇」之目，其記即以本人及父兄之詩爲主，又連帶及於親朋、時賢。如張際亮《松寥山人詩初集》，即曾應其請而評改集中之五七古。所録時人古體長篇頗有佳作，亦彼時此體臻於大盛之時運也。「贈答」兩卷，專輯主客唱和叠韵之作，逐年編選，止於「今年辛丑」。(道光二十一年)雖不載己作，而行跡宛在，幾如詩體之書信、家譜、年譜，亦遣日之一法也。又好和陶詩，以爲東坡不及;漁洋《秋柳》詩，則易題《春柳》和之，詩趣合於生活之趣，苦樂莫辨矣。而諸人或無集，集或失載，不易覓也。「類詩」頗集繹山詩，以補《鄒志》之闕。而東坡守密州作《雪後書北臺壁》二首，即攬爲本地勝跡，併集子由、王介甫，及王陽明、莊詠，本朝薛宁廷、高如岱諸家和詩用「尖」、「叉二一韵者，尤得附以本人之作，凡三十餘首，遂爲盡興，以補吕成叔和詩失傳之憾也。又附册載其《演韓詩外傳》四言、五言、雜言詩一百二十首。此雖再增一類，而韓嬰燕人，「其語頗與齊魯間殊」，(《漢書・儒林傳》)稍溢出地域，蓋亦技癢，而欲盡興也。

東泉詩話序

東泉先生博學多文，吾不敢友之也，吾師之久矣。憶癸酉時，均年尚少，聞東泉與令兄駿山同登賢書，梓里共羨，求識面而不得。及乙酉，均與友泉同年謬膺拔萃科，友泉乃東泉從弟也。由是遇東泉，如舊相識。己丑同上公車。乙未，來主三遷志館，相處最久，不獨文字改據訂正良多，所有金石之言，随事而發，每佩服不忘。厥後東泉任樂陵司諭，郵筒寄札，歲無虚月。相距千里，猶侍几席間。逮戊戌東泉移疾，歸居鄒南别業，肆力於著述。所著詩古文集若干卷、《繹陽随筆》若干卷，於經史多所發明，而詩話乃緒餘也。均以不文，謬見收録。於東泉之詩，亦不敢友之也，吾師之久矣。適同里董上舍聽泉先生謀付副题，需一弁言。而東泉雅意，不欲乞序於當道，謬以屬均。自愧人微望輕，言不足重，且於此中堂奥，未能深悉。顧其詩話具存，見淺見深，覽者當自得之，無俟贅爲揄揚也。它日者吾輩欲仿《震川文集》例，與海内士大夫共梓東泉内外全集，益爲盛舉，於此肇端焉。敬書以志。道光辛丑秋日驟人孟廣均序。

東泉詩話序

東泉詩話自序

詩話昉於六一，續於辣水，爰暨近代，作者如林。顧余何人，率爾操飢。譬如候蟲時鳥，自鳴自止，非敢日擊轅之歌，有應風雅也。索居無事，裒而集之，卷軸非一，輒爲編次。前代名作，少之所習，蠡測管窺，義不容默，爰爲《評詩》上下二卷。近代名流，斷簡遺順，聞見所及，輒爲采録，至於金友蘭言，素心所愜，巨細靡遺，先後無越，庶幾一室，神與相接，爰爲《記詩》四卷。勝跡名山，游覽所及，彤史之管，乩仙之筆，有待掌故，略爲總輯，爰爲《類詩》二卷。總計八卷，題爲《東泉詩話》。友人孟雨山博士、董聽泉上舍謀爲梓之，余不能止也。倘海内博雅賜觀，正其巨謬，增益其所不及，跋余望之。道光辛丑中秋東泉居士馬星翼自題於鄒南别業。

東泉詩話卷弟一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評詩上

漢高帝不好儒術，而《三候之歌》，後世莫及。豈嘗執筆學爲如是之文哉？由其天資聰明，胸襟闊大，充口而出，自有美哉泱泱之義。帝王自不與儒生論學問，更不與文士競聲名。唐太宗命世英主，乃學庾信爲文，貽譏後世。

宋太祖時，南唐使臣徐鉉謂太祖不文，因盛稱其主博學多藝，有聖人之能；「秋月」之篇，天下傳誦，因述其語。太祖大笑曰：「寒士語耳，我不道也。」微時自秦中歸道華山，醉卧田間，覺而月出，有句云：「未離海底千山黑，纔到天中萬國明。」見陳後山《詩話》。明太祖微時，有《詠菊》詩云：「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駭煞。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黄金甲。」見顧元慶《詩話》。謂一統鴻基，兆於此矣。余謂宋、明二祖之詩，豁達大度，固與漢高同符，而其音節氣韵，迥然不侔。蓋亦時爲之也。

四言詩，自《三百篇》後鮮作者。《漢志》所載《主〔房〕中歌》、《郊祀歌》，規摩《頌》體，固形窘步，即韋孟《在鄒》、仲長統《述志》，較之《風》、《雅》，亦殊不類。由其體太莊，句太密，拘文牽義，多不得騁。惟魏武《碣石》、《短歌》諸篇，杼軸予懷，爛然成章。雖未知與《三百》何如，要非七子所能繼武。鍾氏《詩品》列之下品，殊爲非宜。

文以氣爲主。孟德以後，四言能者，惟劉越石。觀越石與盧子諒贈答諸詩，斯爲優矣。

《詩品》謂班婕仔「其源出於李陵」，語甚無據。在成帝時，李詩未必盛行。况椒房之中，各言其情，時略相後，何得謂此出於彼？又謂陶潛出於應#，#祖襲魏文，皆非是。五言始於蘇李，後之爲五言者，詛可云皆源於二子邪？卓文君爲《白頭吟》以自悼，見《西京雜記》，沈約《宋書-樂志》有《白頭吟》八解，即卓作也。通首五言，又在蘇李之前，鍾記室反略之，何邪？鍾記室分别源流，品題上下，誠多未合。至指斥王融、謝莊、沈約輩「務爲精密，赞積細微，專相陵架，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亦妙論也。評陳思「情兼雅怨，體備文質，如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輔載。使孔門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亦可謂知言。五言莫盛於建安七子，莫美於陳思，千古定論。

《柏梁臺詩》，後人聯句之始，然其詞事不見於史，惟鍾記室、劉舍人論詩諸書始稱道之。魏收《北魏書》乃以君臣聯句爲盛事，悉載國史，實失史體。柏梁聯句，大官令云：「枇杷橘栗桃李梅。」韓退之仿之，《和陸渾山火》云：「鴉鵰雕鷹雉鵠鷗。」陳後山仿之，《贈二蘇公》云：「桂椒#擄楓柞樟。」「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來遲。」此漢武帝感李夫人詩，見《漢書，外戚傳》。自來讀者以「之二「遲」二字爲韵，而《許彦周詩話》以「立而望之偏」絶句，且謂韓詩「走馬來看立不正」之所祖述，何居？樂府中有「妃呼稀」、「伊阿那」諸語，本不可解。或如近世樂工記字，如琴譜調絃，則用「仙二「翁」等字，度曲則有「宫上」、「尺四」、「合六」等字也。《巾舞歌》「吾」、「何」二字凡十餘見，末句「何何吾吾」，此必羨文，尤易見。古詩「生年不滿百」四句，《西門行》亦全用之，不知孰創而孰襲也。《小雅》「呦呦鹿鳴」四句，孟德《短歌》掇取之，此猶近人用典故耳。又《詩三百》中，《召南》「啜囈草蟲」六句，《小雅-出車》重用之；「昔我往矣」四句，《采薇・出車》調度正同。在古人有不嫌相襲者。唐李石侍文宗，説詩云：二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一，畏不逢也；一畫短苦夜長」，暗時多也；一何不秉燭遊』，勸之照也。」余謂古人作詩，意未必爾。在人臣進言，要當如是。秉燭勤照義，從韓非誤書「舉燭」事悟出。柳公權侍文宗聯句，帝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續云：「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東坡詩引，責公權不寓風諫之義。余嘗以爲過論。周紫芝《詩話》説最好，柳意責文宗享殿閣之涼，而不知民間之苦，所以風之最深。解人不當如是邪？

《文選》應球《百一詩》，李善注：「或言應詩共百一十首，或言詩共百字一首。據應侯自序，定爲戒曹爽百慮一失之義。」余意詩以「百一」爲名，當是應侯自喻「百慮一得」之意也。應詩今存，不僅一首，字数亦各不同。郭茂倩所録《雜體詩》中《百一詩》五篇，皆應辣作。第一首言馬子侯解音律事，次傷翳桑二老，三戒爲子孫積財，四譏縱口腹之欲者。《文選》所載，乃其末篇。馮氏《詩紀》别有三首，其一云：「子弟可不慎，慎在選師友。師友必長德，中材可進誘。」四句一首，餘不備録，皆應侯《百一詩》。又何遜《擬百一體》「靈輒困桑下，於陵食李靖」一首，凡百一十字，蓋何遜時尚無「百字一首」之一説。實則少或四句，多則十二句，無一定之例。

《文選-七哀詩》注中不解其義，葛氏《韵語陽秋》釋之云：「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日日見聞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詠一事而七者具也。」不知所據何書。其所云云，强爲分析，必非古説。余意七哀當如七發、七啓之類，指陳七事；後人擬其體，本皆七首，存者一二耳。《選》中《七哀》五首，惟子建一首，仲宣孟陽各二首。子建雖祇一首，《初學記》引子建《七哀》「膏沐誰爲容，明鏡闇不治」，今詩不見此二語，則亦别有一首。謂詠一事而七哀具者，決非其旨。

六言始於孔融：「漢家中葉道微，董卓作亂乘衰。」三首四、五、六句不等。至嵇康有六言十首，皆止四句，有云：「金玉滿堂莫守，古人安此蠱醜。獨以道德爲友，故能延期不朽。」「金玉滿堂」，語本《老子》。

魏文留燕歌行》，七言之始。前此雖有七言，多用《騷》體；或一人一句，湊泊成篇，未有若此圓轉流利，通首完善者。《文選》載「秋風蕭瑟天氣涼」一首，《詩紀》復有「别日何易會日難」一首。七言之魏文，猶五言之蘇、李矣。子建殆是文章之聖，而其集中七言僅得二句，云：「龍欲上天須浮雲，人之仕進待中人。」

《詩》有四始，而《風》居首；《詩》有六義，而比、興居二。大抵詩之直陳其事者，難得委婉深厚、令人含咀有味，不如隠言託喻，思致無窮。簡則近古，繁則近俚，妙通此旨，始可言詩。蘇李贈答、《古詩十九》，皆五言之至妙者，曷嘗有繁文縛辭，而醞釀深厚、有餘不盡之致，如千萬言。曹子建集在漢魏爲鉅編，詩七八十首，豈有字過五百者？《孔雀東南飛》一首，無名氏爲廬江小吏焦仲卿妻作，千七百餘言，此自别爲一體。後人長篇，悉源於此。

兩漢人詩，一人或止數首，一首或止敷句。建安七子乃始專門名家，人各有詩若干首，然亦未至百篇。晉宋以降，人各有集，陶、謝、鮑、庾，卷軸浸廣核其篇數，未及三百。及唐宋大家，乃有数千篇者。優劣固不在此，繁簡亦太相懸。

陶詩以自然爲貴，謝公以雕鏤爲工，二家遂爲後世詩人分途。王、孟、儲、韋多近於陶，至香山極矣；賈島、李賀皆源於謝，至韓孟聯句極矣。世之爲高論者，欲合陶謝而一之。若深入其中，自不相混耳。陶詩固多自然，亦有鍊句，如「涼風起將夕，夜景湛虚明。二寒氣冒山澤，游雲倏無依。二清氣澄餘滓，杳然天界高。」但非如謝公之鍊。讀者當自得其趣耳。

《庚子阻風》云：「巽坎相與期。」《於王撫軍座送客》云：「瞻夕欲艮謙。」陶詩用卦名，不甚可解。陶詩通脱，亦有質白少味者，如「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飢寒。」「即事已爲高，何必升華嵩。」此類太自暴白，學之令人生厭。詠雪句「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亦似拙滞，未如摩詰「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之工。渠自陶句脱化，乃益工妙。

淵明《讀山海經》詩：「形夭無千歲，猛志固有在。」嘗莫曉其義。後讀《山海經》：刑天，獸名，好銜干戚而舞。乃知五字皆錯，當是「刑天舞干戚」，乃與下句相協。此周紫芝《竹坡詩話》。余謂不然，陶詩乃咏精衛鳥，無緣旁及刑天獸也。言精衛無千歲之形，而有千歲之志，不但與下句協，併與上二句相貫。舊本不誤。一 一

客問淵明有侍兒否？ 一人戲云：二雍端年十三，非侍兒邪？」《竹坡詩話》載之，誠足撫掌。觀淵明《與子儼書》「爾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語，是五子乃異母生，或由後妻，亦未可知。陶詩「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固是悼亡之句。

東坡《和陶》詩，子由稱其精深華妙，與淵明並。自鄙意觀之，尚不及坡他作追和古人，極尚友之義。至引爲淵明後身，亦有所不必。

詩人擬古之作，惟江文通最善。所擬李陵《從軍》、曹植《贈友》、劉植《感遇》、張華《離情》、張協《苦雨》、鮑照《戎行》等篇，雜之各集，幾無以辨。其神韵詞氣，色色僵肖，尤莫如《擬劉琨傷亂》一篇：「飲馬出城濠，北望沙漠路。千里何蕭條，白日隱寒樹。投袂既憤懣，撫枕懷百慮。功名惜未立，玄髮已改素。時哉苟有會，治亂惟冥數。」即使越石自爲之，不過如此。其《擬陶潛田居》一首，亦非後之學陶者所能及。筆墨之間，各有性情。令人讀之，一往而深。文通善於擬古如此，而其自作，往往不能稱是。何邪？

擬古之作，但可偶爲之，未可專門也。大約其弊有二：如漢詩《上留田行》，曹子桓擬之，爲一體；李太白擬之，又爲一體。各抒胸懷，何必更假古名也。至張協《擬四愁》，規模字句而失之毫釐，辟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夫詩之作也，以達意耳，苟能達意，何須先意立題。泥於古題，一弊也3與題相背，又一弊也。

爲文貴自樹立，能者必不因循。屈原《離騒》，創體也，宋、景不及矣，枚乘《七發》，創體也，曹、王不及矣；相如《子虚X上林》，亦創體也，楊、班不及矣。使宋、景、曹、王、楊、班各自爲文，豈遂後於古人哉？或曰：古體備矣，何能復創？夫創，不必如屈、枚、司馬各爲一體也，獨抒己意，自樹一幟，所謂非孟、韓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彼屈之爲《騒'枚之爲《七》，豈刻心削意以闢此體哉！各發其心之所蘊耳。

《木蘭詩》，郭茂倩《樂府解題》所載有兩篇，皆不著作者姓名。而文字瑰麗，激昂頓挫，「唧唧」一篇最工，洵六朝之奇作。或有疑爲子建作者，觀「可汗」之名，魏時無有，可不辯自明矣。《文苑英華》直作韋元甫，姓字不知何據，聊備一説。「唧唧復唧唧」，《英華》作「唧唧何切切」，間有異字。余謂樂府次首通篇五言者，或是後人擬作耳。杜牧《題木蘭祠》詩：「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裏曾驚學畫眉。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小杜詩自復佳耳，但較原作，不免婢學夫人。《木蘭詩》中並不著姓，後人小説家二種並臆爲造姓，且爲擇對。雖出才人之筆，識見已墜入下等。咏木蘭替爺征，只可叙其爲女，豈容復道許事！

梁武堂研銘》八字，回環可讀：「音模德寫，心圖墨假。」見虞氏《北堂書鈔》。坊刻誤以「模」爲「横」，與「圖」字不韵，且不可解。知是「模」字二模」與「摹」古通用。「假墨圖心，寫德模音」，又「模德寫心，圖墨假音」，如此回互，可得十六首，亦奇作。又丘遲《研銘》八字：「璧圓水平，跡宣理明。」讀法如前。坊刻「圓」誤作「圖」，亦不可解。悉爲校正如右。

寳韜妻蘇氏《璇機圖》詩，縱横二十九字，析讀之，得詩數百首，可謂神妙矣。先兄常以五色筆寫之，又别爲八圖，極分明矣。不知蘇氏作詩時亦嘗起草否，何其胸中經緯之多也！句亦有不甚分曉者，大抵回文不宜苛求。東坡《題回文竺一絶云云，以彼大才，尚覺蹇滞。雕文刻鏤，壯夫不爲。《文選》一書，在唐設科，故唐之詩人多取法焉。余曩手録《選》詩，徧加丹黄。私謂陸士衡、潘安仁、盧子諒三人詩，在《選》中稍弱，語多冗長，風骨未遒；其餘則幾於言吐金石，字傾珠壊矣。後代詩人大約學《選》者佳，背《選》者劣；同《選》者雅，異《選》者里。得《選》之意者，有體要；失《選》之意者，野戰而已。

郭璞《贈温嶠詩》：「人亦有言，松竹有林。及爾臭味，異苔同岑。」此詩《文選》不載，見《白氏六帖》。岑苔，今習用語，本出於此。

左思《嬌女詩》亦見《白帖》：「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皙。小字爲織素，口齒自清歷。」又云：「其姊字惠芳，兩目燦如書。」凡二百餘言，極繁碎，不合《選》體。存其二女字，以備典故。東坡疑蘇李贈答之作出於後人僞撰，因舉其詩中「俯視江漢流」句，謂渠在北地，何得云「江漢流」邪？余謂詩人例有假借，統謂水流，何分南北，東坡不應作如是拘牽之論。且子卿詩四首在《文選》題日「古詩」，不在贈答類。首章别兄弟，次章别妻，末二章别友，詩原非作於北地。子卿更有《别李陵詩》一首，《古文苑》載之，「雙鳧俱北飛，一雁獨南翔」云云是也。世不見此篇，而《選》中蘇詩結句「願君崇令德」，李詩結句「努力崇明德」，似相應答，遂以當之。與《選》理未爲熟精。

梁簡文有言：「未聞吟咏情性，反擬《内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譏當世浮疎闡緩之文，良有旨也。又云：「性既好文，時復短詠。雖是庸音，不能閣筆。有慙伎癢，更同故態。」何其似譏切僕也。

謝玄暉言：「好詩流轉圜美如彈丸。」此語見吕居仁《夏均父詩序》。陸游亦有句：「彈丸之論方誤人。」按《宣城集》中無「彈丸」語，但云：「如錦工織錦，玉人琢玉，極天下巧妙。窮妙極巧，然後能流轉圜美。」《宣城集》詩，《文選》所載外，佳句尚多。至咏物等作，斯少味矣。余家藏本乃明人校刊，前有阮亭「裹古田舍」等圖章。

鮑明遠有《建除詩》，每句首冠以「建二「除二「平二「滿」等字，其詩自佳，不是效也。詩之雜體有字謎、人名、卦名、數名、藥名、州名、六甲、十屬之類，皆斯文之游戲者，無關詩教。少時見東坡《野鳥啼》詩，悉用重文。蘇集不載，不知録自何書。

詩賦借對，起於六朝。如庾信賦「窈窕名燕，逶迤姓秦」，以國名借對。崔融詩「匣氣冲牛斗，山形轉鹿盧」，以獸名借對。唐初此風盛行，文皇御製《晉書-叙論》，至有句云：「命輕鴻毛，義貴熊掌。」斯纖巧極矣。要之，此類以借對爲奇，不以正對爲工。

鍾記室謂五言爲「詩之有滋味者」，此語最佳。七言非古，空雄壯。唐人五律原自六朝人五古變出，其初絶不相遠，後乃愈出愈巧，相背而馳。五言絶句亦昉於《子夜四時歌》等篇，唐人五絶多有古意，後乃絶不相似。要之，五七律尚是古詩之流，五七絶别爲小品，日趨日下，不足繼武《風》、《騒》。有志者必不專門爲之。

七律亦原於六朝七古，如梁簡文《春情》一首：「蝶黄花紫燕相追，楊低柳合路塵飛。已見垂釣挂緑樹，誠知淇水沾羅衣。兩童夾車問不已，五馬城南猶未歸。鶯啼春欲駛，無爲空掩扉。」通首韵調與七律相似，惟末聯五言，未可竟作七律讀耳。陳后主《聽筝》一首：「文窗玳瑁影嬋娟，香帷翡翠出神仙。促柱點唇鶯欲語，調絃繫爪雁相連。秦聲本自楊家解，吴飲那知謝傅憐。祗愁芳夜促，蘭膏無那煎。」結句亦用五言，與簡文機杼正同。皆七律之星宿海也。

自沈約言四聲以後，始專以音韵對偶爲詩。至沈俭期益加靡麗，約句準篇，始定爲唐律。有開必先，而作俑者偏由兩姓沈人，亦奇。

《石林詩話》：黄魯直責宜州，行篋中惟有俭期集一部。然魯直文字中未嘗及沈，當是不示人以楼也。余謂此事属偶然，正如蔡中郎枕中獨有《論衡》，《論衡》具在，有何精美，居爲枕中祕邪？王無功《九日》一首：「野人迷節候，端坐隔塵埃。忽見黄華吐，方知素節回。映巌千段發，臨浦萬株開。香氣從盈把，無人送酒來。」《周氏涉筆》盛稱此詩，以爲「淵明古體，蟠屈入八句中，渾然天成，非唐末諸家所及也。」又云：「舊傳四聲，至沈宋始定爲律。然沈宋體製，時帶徐庾，未若王績翦裁鍛鍊，曲盡清玄，真開迹唐詩也。」

「海外逢寒食，春來不見觴。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俭期此詩，黄大臨最愛之，以爲二十字中婉而有味，如人序百許言者。而葉夢得非之，謂「流俗以清明前爲寒食，既不知清明，安能知寒食」。竟置「海外」、「洛陽」字於不論，如此談詩，何異刻舟求劍。

四聲韵之作，最害人性靈。未有韵書之前，人皆自抒性情，求音相協而已，故其詩如元氣結成，不可增損一字，渾厚大雅，無刻飾俗氛。自有韵書以來，短篇尚多押韵穩愜，不煩縄削而自合者。至三五十韵若百韵者，雖韓退之、白樂天諸公，不免趁韵之句，即押韵皆工，亦每有用意就韵之處，人所共見也。此無他故，先有韵，後有詩，則詩必因韵而成，情亦因韵而生，較古人自抒本意者懸殊之至。北周史臣評庾信爲詞賦之罪人，若王融、沈約輩造爲四聲，文多拘忌，正名定罪，恐不免爲《雅》、《南》之画帽矣。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聲，故風雅殆盡。後之才子，天機不高，爲沈生弊法所媚，懵然随流，溺而不返。此語見《詩式》，論與盒口。《詩式》不知作者，或題釋皎然。顔師古《隋朝遺事》：洛陽獻合蒂迎輦花，煬帝令袁寶兒持之，號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今得實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可便嘲之。」世南爲絶句曰：「學畫鴉黄半未成，垂肩轉袖太憨生。緣憨却得君王惜，長把花枝侍輦行。二憨生」蓋當時語，猶「瘦生」之「生」。元遺山絶句「寶兒原自太憨生」，正用前事。歐陽詢形狀猥陋，長孫無忌嘲之云：「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令麟閣上，畫此一猬猴？」見《唐詩紀事》。按：《太平廣記》載歐母感猿公而生詢。其事甚誕，或由貌似獨猴，好事者因爲之説。中宗嘗召宰相蘇壊、李嶠子進見，時皆同年。帝謂曰：「汝等各以所通書，取宜奏者奏之。」现子顔應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嶠子忘其名，亦奏云：「新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帝曰：「蘇现有子，李嶠無兒。」顛後果相事。見皮日休《松窗録》。余謂其事與《漢書》霍光子與張安世同謁相類。人之器識，固可自童樨而定。

古書語多相叶，所謂清濁流通，口吻調利，義取諷誦，不可蹇滞也。孔子繫《易》，更無一語不相諧者。自王弼本分析舊文，人多不知《象辭》之有韵。《説卦傳》「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錯」古音與「趣」「聚」相近，與上文「位」「氣」正相借。或云「薄」「錯」别爲一韵，非是。詞旨相貫，韵不得轉。

自唐以詩賦取士，頒《唐韵》，宋沿之，更定試韵，但爲貼括章程耳，非日作古體詩必限用此韵也。而近世名流因有通韵之説，作往體詩亦須擇今韵之相通者乃可用之，若尺一法。不惟以此教時人，並欲以此繩古人，實非鄙人所敢信。「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伎不求，何用不臧。」敬、陽二韵通邪，否邪？

《漢志》即有草木鳥獸等物類歌詩数十篇，今皆不傳。小謝集中咏物二十餘首，亦非其美者。唐以來咏物詩，至不可勝録，然琢花繪草，無關比興者，恐未足傳，傳亦使後人束而不觀。「微雲澹河漢，疎雨滴梧桐。」孟浩然詩，與小謝驚人句何殊？宜當時祕省諸名士無不欽服。但此句見《唐詩紀事》，而孟集中不載，知其佳句散失亦多。浩然集中有《贈孟郊》一首，當别一孟郊，非東野也。《滄浪詩話》譏其詩不似浩然，疑後人誤入之。亦泥。

浩然弟洗然，集中有《送洗然赴舉》詩「以吾一日長，念爾聚星稀」句，是其同懷弟也。又《贈從弟邕下第》詩，結句「落羽更分飛，誰能不驚骨」，是其從弟也。浩然子日儀甫，見王士源孟集序。王、孟同時人，自當傳信。《鄒孟氏譜》：「浩然子雲卿，又庭雖；庭珍子郊。」與史傳不合。孟雲卿，平昌人，與襄陽異籍，不可引爲一脉。《孟東野集》有《哀孟雲卿嵩陽荒居》一首。雲卿非其從父，更不待辨。東野二季郊、郢，見退之撰《貞曜先生墓志》，《東野集》中乃有《送從弟郢東歸》一首，「從」字誤矣。又有《送從弟寂》詩，併《送孟寂赴舉》詩。題字誤者不一。

唐詩有一篇叠見兩人集中者，在同時人不可枚數。如《原上新居》「借牛耕地晚，賣樹納錢遲」等句，一作王建詩，一作姚合詩是也。其時代絶不相同而兩集互見者，如《江亭晚望》一首，警句是「鳥歸沙有迹，帆過浪無痕」云云，宋之問集中有此詩，而賈島集中亦有之。想由浪仙曾録此詩，後人收入，不能别也。坊刻《全唐詩選》，二首並存，亦失於校正。

唐賢詩中^^字句不同者，不可枚數。有全聯不同者，如蘇頭《九日渭亭登高應制》詩「曉光雲外洗，晴色雨餘滋」。本集如此，而《唐詩紀事》作「宸遊天上轉，秋物雨來滋」。未知孰爲初稿，孰爲定本，亦未知其孰優也。

劉希夷有句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愛之欲奪，乃以土囊壓殺希夷。此事見韋絢《嘉話録》。余謂事未必有。之問無行，諂事二張，足矣。何至以一句之工，害其彌甥。説者因「空梁落燕泥」見忌煬帝事，附會爲之耳。噫，人情叵測，才美見尤，古人以文字賈禍者，固不可襌述。

王摩詰集有《濟上四賢詠》，四賢：崔録事、成文學、鄭、霍二山人。霍一作崔。其云：「鄭公老泉石，霍子安丘樊。賣藥不二價，著書盈萬言。」是吾濟高尚士自昔有之。摩詰《與裴迪書》中有云：「夜登華子岡，帽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此語誠清絶。嘗見一田家詩，起句「何物聲如豹」，雅話用成俚語，此中微妙，誠難以言喻。代宗手敕，稱王維詩「泉飛藻思，雲散襟情」。又商墻稱王維詩「在泉爲珠，著璧成繪」。王孟五古，悉摹《選》體，彭澤、宣城，時相出人。孟詩清遠，王詩超軼。

唐初七古，「王楊盧駱當時體」，不免徐庾褒積陵架之嫌。至岑嘉州、王右丞，乃變而益上。如《輪臺》、《白雪》等歌，皆膾炙人口。岑詩氣勝，王詩韵遠，雖未能抗行周《雅》，固可長揖《楚辭》。右丞《送友人歸山歌》，全從淮南《招隱士》等篇脱化而來，古質雖不及，而秀雅過之。《老將行》二百餘字，中間無一聯不對，無一字不工，而氣韵自流宕入古。此類摩詰擅場。張若虚《春江花月夜》詩，在初唐亦是奇作。風韵夭然，正如初日芙蓉，鮮有其匹，乃所謂「妙手偶得之」者。

陳子昂《感遇詩》亦學《文選》，自阮籍《詠懷》、左思《詠史》諸篇蘊釀而出，在初唐最爲超軼之品。故退之稱曰：「子昂始高蹈。」元微之自述其爲詩之始，亦由觀子昂《感遇》。

大抵聲本天籟，詩乃人籟。用人籟合天籟，此大不易，必經研練始得。王摩詰走入醋瓮，孟浩然眉毛盡落，二子苦吟如此，而其詩無艱難勞苦之態，所以美也。

「出郭喜見山，東行亦未遠。夕陽帶歸路，靄靄秋稼晚。樵者乘霽歸，野夫乃星飯。請謝朱輪客，垂竿不復返。」李順此詩近《選》體。其他作七言，氣韵亦極沈雄，雖燕許手筆，未能遠過。乃在當時不甚著名。李碩七律，尤多佳篇。

姚、宋不見於文章，此歌公語也。然姚有《口箴》，宋有《梅賦》，皆流傳至今。即詩，《全唐》亦各載其數首。梁公有「舟輕不覺動，聞香暗識蓮」等句，廣平應制結句「郭隗慙無駿，馮譴愧有魚。不知周勃者，榮幸定何如」。文章亦自不乏。

李杜並稱，未可優劣。李詩如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而結體高妙，讀之令人飄飄有凌雲之意，誠仙才也。然不必與杜相較，正如植梨橘柚，各得一味，而不相兼爾。

先兄最喜李詩，每稱爲天籟。集中長短若干首，略皆上口。謂《笑矣乎》、《悲來乎》諸篇贋鼎，不能混真。嘗譏蘇子由病李詩中「多言婦人酒耳」爲未足言詩。世謂太白詩後，惟東坡才調相近。先兄於蘇詩不輕許可，每謂東坡自可與香山比肩，未足步太白後塵。

太白集中有《自代内贈》詩：「寶刀截流水，無有斷絶時。妾意逐君行，纏綿亦如之。别來門前草，秋巷春轉碧。掃盡更還生，萋萋滿行跡。」辭多不備録。題名「自代内贈」，想見雅人深致。「楊花滿州城，置酒同臨眺。忽思剝溪去，水石遠清妙。雪盡天地明，風開湖山貌。悶爲洛生詠，醉發吴越調。赤霞動金光，日足森海嶠。獨散萬古意，閒垂一溪釣。猿近天上啼，人移月中權。」李詩規摩二謝，此類是也。

「飯顆山頭逢杜甫二絶，李集中不載，而世俗競傳以爲口實。鄙杜者因謂杜集中贈李、懷李之作叠見，極口贊揚，而李視之蔑如也。余按：李集有《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别杜補闕范侍御》詩，「我覺秋興逸，誰云秋興悲一五古一首，段成式曰：杜補闕即甫也。又《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一首：「醉别復幾日，登臨遍池臺。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徒。飛蓬各且遠，且盡手中杯。」又《沙丘城下寄杜甫》詩有「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之句。交情如此，豈至有相輕語哉！太白《蜀道難》一篇，據《新唐書-嚴挺之傳》，嚴武爲劍南節度，放肆不法。「房壇以故宰相爲巡内刺史，武慢倨不爲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作《蜀道難》者，爲房與杜危之也」。載在史傳，明白甚矣。而世俗箋《蜀道難》者，謂白爲明皇幸蜀，而作是詩。或又日：李白謁賀知章，時在天寶初，知章見《蜀道難》，歎其爲謫仙才。皆與史殊異，不知孰爲正解。《唐書》正如《毛詩，小序》，國史所題諸家，正如鄭、孔以後作《詩》傳者。唐詩無定解如此，况《三百篇》乎？杜審言詩在初唐亦無大過人，顧嘗自言欲「使屈宋作衙官」，豈非取法乎上，志不在小？至其孫甫「詩成子建親二目短曹劉牆，卒有「詩史」「詩聖」之名，乃祖之志，於是大信。杜詩每有俗人改易，如「櫻桃欲破紅」，「破」改作「綻」；「梅粉初墜素」，「粉」改爲「葩」，乃是世間第一等惡字，豈可人詩。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書杜詩一卷，如「握節漢臣歸」，乃是「秃節」，「新炊間黄粱」，乃是「開黄粱」，此見《竹坡詩話》。又云：有一老儒效諸家體作詩，語皆酷似。其效杜云：「落日黄牛峽，秋風白帝城。」尤爲奇絶。

先兄言，嘗見一詩話，杜詩「天子之馬走千里」句，竟指爲誤，云當作「天馬之子」。是豈未讀《周穆王傳》乎？人非讀數千卷書不可持論，何况著書！

李杜並稱，固未可優劣。然李之詩才矣、奇矣，幾於化矣。而所言多神仙游俠酒食之辭，故令人初甚喜之，久則未免生憎。若杜詩，論者以爲二飯未嘗忘君」，此固迂論，非杜詩所以美也。杜詩靦縷事情，蘊釀深厚，直而不俚，雅而不佻，令人讀其詩如遇其事，遇其事益思其詩，往復不厭，犁然有當於人心，所以美也。

杜詩「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二首，及「朔風吹胡雁，漆有用而煎」五首，俱極古雅，漢魏之遺。人鮮稱道者，爲他詩所掩耳。

「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衆星尚争光。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此詩專學建安七子，尤得力於子建、仲宣，氣韵辭藻，色色僵肖。使全集皆如此等，又失杜甫真面目矣。然杜集中此等詩亦不多見。但存此篇，已足見古今人相去不遠。

漢高賣大風歌》，末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杜子美七言歌行每用此調。如《洗兵馬》結云：「安得壯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長不用。」《石笋》結云：「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石犀》結云：「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忙。』此其易見者。若《大麥行》：「安得如鳥有羽翅，託身白雲歸故鄉。」《茅屋爲秋風所拔歌》：「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題王宰畫圖》：「焉得并州快翦刀，翦取吴淞半江水。」《題韋偃畫馬》：「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王兵馬使二角鹰》：「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光禄坂行》：「安得更似開元中。」《蠶穀行》：「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悲青坂》云：「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皆是也。

杜詩以整鍊勝。七言歌行中，長句雜言亦不多見。惟《兵車行》通首雜言，長短句相間，《竇侍御歌》首段長短句。其餘僅於起結見長句，如《天育願圖歌》及《徐卿二子歌》是也。其單用長句起者，《寓同谷歌》七：「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飢走荒山道。」《莫相疑行》：「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贈王司直歌》：「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其用於結句者，如《山水障歌》：「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爲在泥滓，青鞋布職從此始。」《茅屋歌》：「嗚乎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寄狄明府》詩：「虎之飢，下嶂巖，蛟之横，出清沈。早歸來，黄土污衣眼易眯。」《花卿歌》：「既稱絶代無天子，何不唤取守東都。」僅得此數篇。其它用「君不見」調者不與焉。「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二句，正可移贈。

「君不見東吴顧文學」「君不見西漢杜陵老」、「君不見昔日蜀天子二「君不見秦時蜀太守」，此以古事起也。「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絶奇」、「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二「君不見道邊荒廢池二「君不見前者摧折桐」，此以見事起也。「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君不見嵇康養生遭殺戮」、「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脩石輸百萬」，此用古事結也。「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此以見事結也。右數條略見杜詩歌行法度。不觀杜甫《七歌》，不知張衡《四愁》之温雅；不觀《四愁》，不知宋子《九辨》之精深。後人效《七歌》不得，遂如措大之堞堞也。

自明季談藝者謂作古體詩斷不可人律句，此説幾如蕭何三尺律矣。求之古人，亦未盡然。如王摩詰詩「雲中遠樹刀州出，天際澄江巴字來。」歐陽永叔詩「風輕絳雪樽前舞，日暖繁香露下聞。」此皆真律句也，何害爲古體詩？凡爲文，宜行乎不得不行，不必有意拘忌，失其真美。老杜詩律最細。然其七古中如「死驚散亂棹謳發，絲管嗎啾空翠來。二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二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皆合律句。又如《洗兵馬》詩：「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蛇帽。二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四句律詩，平仄一字不差。又《越王樓歌》「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日半輪明。」「君王舊迹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與七絶平仄恰合，何害爲詩律細。「江上人家桃樹枝」一首，惟中四句與律未諧，前後八句，格律恰好。蓋由此老胸中律法爛熟，發句自然多合。至其音節入古，體裁攸殊，具眼者自能辨之。

律句不可入古，或言非論平仄，乃謂聲調。扣其聲調之説，如「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横掃千人軍。二金鐘大鋪在東序，冰壺玉鑑懸清秋。」雖似律句，押韵用三平。觀三平之説，仍以平仄論。杜詩七古中韵脚不用三平者，曷可勝道。

近自學者株守四聲，幼習帖括，遇古詩輒言不解古韵，不知作法，其詡詡稱能者，又從爲之辭。如七古率四句易韵，平仄相間，凡平韵上句須仄尾，仄韵上句須平尾，及平字在第五，押韵須三平之類，以爲有法，不合者便相非笑。此真療人説夢，以夢爲覺者也。解人自知之，不足深辨。子美於古人多所推尊，不特蘇、李、曹、劉爲所服仰，即陰、何、鮑、庾，亦極口贊揚。下至王、楊、盧、駱，似可少貶焉，猶以爲江河萬古。此子美所以轉益多師，集其大成，後世學者所當效也。先君子嘗言作詩非難，命題爲難，題高則詩高，題俗則詩俗，不可不慎也。少陵詩高絶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題，已早據百尺樓上矣。如《哀王孫》、《哀江頭》、《新昏别》之類，皆似樂府古題。即其自述，如《北征》、《達行在所》諸篇，一觀其題，即有傷亂思治之意。更如律詩《秋興》、《諸將》、《詠懷古跡》之類，制題皆極謹嚴，後人莫及。試取一近人集觀之，類多議集、贈答，滿紙某官某姓名、某亭臺池館，皆市井流俗之事，無關性情。其題如是，其詩可知；其詩如是，其人之性行品詣又可知。「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足數。二晚得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虚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二强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杜每於交道有慨乎其言之。退之於時流少許可，獨於李杜每稱譽之。「光燄萬丈長」語，史臣采爲傳論，其他賛詞，不可枚舉。而「萬類困陵暴二語尤奇想。二子馳騁文壇，鳳觀虎視，牢籠百家，牟盧萬象，誠陵暴也。古人作詩，各有事在，情至文生，所以爲貴。設使今人無故觀打魚而歎暴殄，咏牡丹而歎零落，豈不太煞風景？

杜詩緯地經天，前人比之周公制作，後有作者，洵莫能加。其中粗鄙之句，亦誠不免。然不害爲巨刃磨天者，正如江河之腐儲不可勝數，然祭者汲焉大也。他人若專於此效之，正如一盃酒白，蠅漬其中，匹夫弗嘗矣。

楊大年不喜杜工部詩，謂爲「村夫子」。鄉人有强之續杜句者，日「江漢思歸客」，楊亦屬對。鄉人徐舉「乾坤一腐儒」，楊默然若少屈。歐公亦不甚喜杜詩，謂韓吏部絶倫。吏部於唐世文章未嘗屈下，獨稱道李杜不已。歐貴韓而不悦子美，所不可曉。見劉斂《中山詩話》。楊句惜不傳，未知作何語。論詩不可偏執己見。評杜者殆且百家，或此人所喜，彼人所惡，以里爲雅，以纖爲麗，終莫能定其佳惡。杜詩具在，讀者祇可任其自得焉爾，不可有先人之見，随人低昂。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二句對法既活，意趣亦超。乃注杜者必尋故事，謂上句出《吴志》，下句出《世説》。攻之二書，漫無其語，斯太妄矣！杜它詩多用典故，亦自有羌無故實之句，更脣害？或云若二句無典故則里甚，亦非通論。

杜詩律句，如「法駕初還日，群公若會星。二近有風流作，聊從月寰徵。」「故山迷白閣，秋雨憶皇陂。」「日」、「星二「皇二「白」等字，俱借對，在大家不廢。然如「妙取筌蹄契，高宜百萬層。二霸氣西南歇，雄圖歷數屯。」「别來頻甲子，倏忽又春華。」「甘子陰涼葉，茅齋八九椽。二羈棲愁中見，二十四迴明」等句，數目、干支，都不板對，曷嘗沾沾儷黄配白，以爲能哉！若沾沾於此，欲騁験步，難矣。又如「書成無過雁，衣故有懸鶉。二窮愁惟有骨，群盜尚如毛。二議堂猶集鳳，貞觀是元龜。二熊黒載吕望，鴻雁美周宣」，此類義極工雅，排比聲韵，雖杜之未節，然亦奔軼絶塵，後世莫及。杜詩工對，如「潛夫論」、「幼婦碑」、「金腰裏」、「玉蟾蛛」，「稻粱求」、「政惹謗」之類，不可備載。元遺山《論詩》云：「排比鋪張祗一途，蕃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争奈微之識磧破。」余謂此論未公。微之祗就李杜優劣言之耳，豈謂杜祗工排律哉！杜句亦有後人斷不可效者。如「群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效之則野甚。「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效之則里甚。在杜所以不嫌野、里者，正以切於時事，出之有由，真氣貫注，奕奕動人耳。「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此率句也，非子美爲之，鮮不爲之噴飯。「剥苔弔斑林，角飯餌沈塚。」此凑句也，非退之爲之，鮮不病其瞥牙。所以在古人則不病者，非震於其名，固爲左袒，以二家詩妥帖排鼻，出神入天，大段已具，字句粗醜，不足爲累。

子美父諱閑，詩中不押「閑」字。《諸將》一首「曾閃朱旗北斗殷」，「殷」，一本「閑」，非是。然據是謂子美詩中無「閑」字，則亦不然。《小寒食舟中作》「娟娟戲蝶過闌幔」，不當復有誤字。蓋臨文不諱，古今通義。

世俗論詩，每以地望。若遇布衣，輒道寒酸，一逢顯達，便稱福澤。其有推衍治亂，論説古今者，若未出身，即謂之狂誕。此等皆非有識。必待宰相而後著書，斯實難矣。杜子美，唐一拾遺，流落幕府，非世卿，非貴戚，而詩中悲喜，多關朝政。使今人爲之，不可羞邪？是知位無大小，愛君之心一也。坐言起行，信今傳後，資格不足限也。

世論子美不善絶句，余手録一編，見其詞旨高雅，游刃恢恢。後人論詩諸絶句，皆託始焉3凯歌、口號之作，悉激觴焉。懷舊寫物、傷春感秋，一切津逮後學靡既，何爲人室操戈，故用謗傷。絶句雖小道，亦復工整如是，乃知大家固無有不善。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于良史句也。「得意兩不寐，微風生玉琴」，馬戴句也。出句皆五仄，講拗體者，亦難曲爲之解。唐律寛如是。

韓退之詩有兩派：《薦士》等篇，劇削極矣。《符讀書城南》等篇，又往往造平澹。賢者固不可測。木之就規矩，在梓匠輪輿；人生有常理，在紡績耕耘。退之句法，亦自相襲。

文王《拘幽操》，《古今樂録》有一篇，末云：「殷道溷溷，浸濁煩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譏切太甚。退之擬句：「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義出古人上矣。《元和聖德詩》，退之自匹《雅》、《頌》，而蘇子由《詩病》摘其「宛宛弱子」一段，以爲李斯頌秦所不忍言，果大稱意，則人必大笑之邪！退之詩云：「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壯矣，有志者真當如是。又句「可憐無益費精神，有如黄金擲虚牝」，更發此歎，使人意消。

退之《感春》詩：「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屈原《離騷》二十五，不肯舖啜糟與醞。惜哉此子巧言語，不到聖處寧非癡。」大似史論，實驚人語也。渠欲到聖處，不愧所言。韓詩亦有摹《文選》者。如《送湖南李正字》詩：「長沙人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少，江共葭兼遠。歷歷余所經，悠悠子當返。孤游懷耿介，旅宿夢婉娩。風土少殊音，魚蝦日異飯。親交俱在此，誰與同息偃。」此詩全學二謝風格。

韓吏部古詩高卓，至律詩雖稱善，要有不工者。而好韓之人句句稱述，未可謂然也。歐陽永叔、江鄰幾論韓《雪詩》，以「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爲不工，謂「坳中初蓋底，凸處遂成堆」爲勝。未知真得韓意否也？永叔嘗云：「知聖俞者莫如某，然聖俞平生所自負者，皆某所不好；所卑下者，皆某所稱賞。知心賞音之難如是。」其評古人之詩，得勿似之乎？此劉公非語，最足解頤，余每稱道之。「縞帶銀盃」之句，歐公所以不賞者，蓋亦貴白戰之意。

「紅皺曬檐瓦，黄團繫門衡。」韓退之句也，太纖麗矣。「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賈浪仙句也，又太不刻畫。皆未足法。杜詩「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渾雅極矣，與「紅皺黄團」之句直不可同日語。此周紫芝語。或謂丹砂、黑漆，殊難理會，豈未讀《北征》全篇，何論之固邪！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嘗。」正言也。「人皆勸我飲，我若耳不聞。」刺時也。退之必不嗜酒，然又有句「破除萬事無過酒二「斷送一生惟有酒」，亦不免伯倫之頌。蓋酒原詩中習用字，「微我無酒，以敖以遊」，自《國風》已然，不獨「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在陶詩《飲酒》之前也。陶詩「酒能消百慮」，杜詩二酌散千憂」，皆得趣之句，後人用之，祗沮語耳。香山「何處難忘酒」數詩頗佳。「君待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二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東坡詩中亦多言酒。

《後山詩話》謂韓退之亦有二妓，號絳桃、柳枝。故張文昌云：「爲出二侍女，合彈琶琵筝。」及其卒以藥死云云。余嘗見前輩有辨此者，謂絳桃、柳枝附會韓詩，二首見於《雜説》，不足信。服藥而誤者，别一衛退之，非韓氏也。辨極精審。

許彦周謂韓退之詩「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欲醉坐添香」，殊不類其爲人。周紫芝謂荆公詩如「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闌干」，皆平甫作，以其近艷體耳。余謂論詩如此，斯固矣哉！張衡有《同聲歌》，繁欽有《定情詩》，陶潛有《閑情賦》，此類即皆不足法，《衛風》咏碩人，《周南》賦夭桃，作詩或亦各有體也。

作詩必不蹈襲前人一句一義，雖退之亦未之能。「古人雖已死，書上有其辭」，此非陶彭澤「得知千載外，正賴古人書」義邪？「駕龍十二，魚魚雅雅」，非用《魯頌》「六轡耳耳」句法邪？「曲江千頃秋波净，平鋪紅雲蓋明鏡」，非小謝「澄江净如練」、太白「兩水夾明鏡」義邪？「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此韓孟《鬥雞聯句》東野一聯也。世或誤稱韓句，非是。「厲乃」用《費誓》「厲乃鋒刃」語也。「毒手飽李陽，神槌困朱亥」、「争觀雲填道，助叫波翻海」，乃退之警句。

盧仝《月蝕詩》，韓集中亦有之，較盧頗整飭。或欲斧削之，自寫一稿，後人乃誤編入耳。盧仝《自咏》二首：「爲報玉川子，知君未是賢。低頭雖有地，仰面輒無天。」句太放，未若次首「生涯身是夢，耽樂酒爲鄉」，尚是本色語。

李長吉詩挈雲喝月，最多奇句。其《詠懷》一首尚近二謝：「長卿懷茂陵，緑草垂石井。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梁王與武帝，棄之如斷梗。唯留一簡書，金泥泰山頂。」此詩專詠相如，乃題《咏懐》，在古人别有懐抱。《惱公》一篇長律五百字，以鬼怪之才，寫兒女子語，殊亦可詫。警句「心摇如舞鶴，骨出似飛龍。二魚生玉稿下，人在石蓮中。」語多不甚可解，余亦不求甚解。至其篇中重字甚多，如「花開」、「露飛」、「金蛾」等字皆三見，重見者四十餘字。律法亦稍疎。

劉叉有《自問詩》一首，與盧仝《自詠》相似。起云：「自問彭城子，何人接汝顛。酒腸寬似海，詩膽大於天。」《雪車》、《冰柱》二首，乃其名作，自今視之，亦不見高奇。如《冰柱》句云：「始疑玉龍下界來人世，齊向茅屋布爪牙。」此何等句？

皇甫持正在當時不以詩鳴，洪氏《容齋隨筆》載其《涪溪爲元結作》一首：「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亦名語也。

張文昌《贈孟東野》有云：「君生衰俗間，立身如《禮經》。淳意發高文，獨有金石聲。」《祭退之》有云：「獨得雄直氣，發爲古文章。如彼天有斗，人可爲信常。」皆可爲知言。

文昌律句亦多佳妙。如「月明見潮上，江静覺鷗飛。二竹深村路遠，月出釣船稀。二山情因月甚，詩語入秋高。二夜月紅柑樹，秋風白稿花。二夜静江水白，路迴山月斜。」皆五言佳句。「曉來江氣連城白，雨後山光滿郭青。」七言佳句。

「家貧無易事，身病是閑時。二家貧常畏客，身老轉憐兒。」「居貧閑自樂，「居閑意思長」，張太祝説貧病，語多可味。至「眼昏書字大，耳重語聲高」等句，非其美者。

賈浪仙詩多造句，如「一鶯啼帶雨，兩樹合從春。二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後世鍊字鍊句法多從此出，然太有斧鑿痕。其漸近自然者，如「寒山晴後緑，秋月夜來孤」，吾何閒然。五古多坦易可讀，如「客喜非實喜，客悲非實悲。百迴信到家，未當身一歸。二碌碌復碌碌，百年雙轉毂。志士中夜心，良馬白日足。俱爲不等閑，誰是知者目。」此二首最善。

李贊皇集有《續夢中句》一篇，如「花迷瓜步暗，石固蒜山牢」，自注「夢中所作二迄今讀之，猶仿彿夢境。余夢中亦往往有句，惜不能全記。贊皇論文，譏切音律，與余素論大合，特録於此。「沈休文以音韵爲切，重輕爲難，語雖甚工，旨則未遠，未可以言文外意也。古之辭高者，蓋以言妙而工，適情不取於音韵，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隻偶。故篇無足尤，詞寡累句。古調如金石琴瑟，尚於至音，今則如絲竹轉鼓，迫於促節。即知音律之爲其弊也。」又曰：「世有非文章者，曰：「詞不出於《風》《雅》，思不越於《離騒》，撲寫古人，何足貴也。」余曰：『譬如日月，雖終古恒見，而光景常新。此所以爲靈物者也。一」併爲《文箴》，箴曰：「文之爲物，自然靈氣。倪惚而來，不思而至。杼軸得之，澹而無味。琢刻藻繪，彌不足貴。如彼璞玉，錯以金翠。美質既雕，良寶斯棄。」孟東野詩云：「貧賤亦有樂，且願掩柴扉。」張文昌詩曰：「林下無拘束，閑吟放性靈。」古人意趣，亦大略如是。， 東野清極徹骨，顧亦有句云：「文士莫辭酒，詩人命屬花。」殊不類其爲人也。《詠石淙》句：「日月凍有稜，雪霜空無影。」乃自寫其詩格。

「飲君江海心，詛能辨淺深。」此東野贈章將軍句，近人不知所從出，乃誤用「飲君心於江海」，斯劣矣。「砥行碧山石，結交青松枝。」亦東野答友人句。「松色不肯秋」、「松月寒色青」、「識志唯寒松二皆東野句。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庭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淺深人時無。」此朱慶餘詩，呈張文昌求規正文字之作也。常見一詩話，乃深道此詩能寫閨麗，非第一佳人不足當之。真可謂郢書燕説矣。唐詩難説如此，况《風》、《雅》乎？何怪後世之支離也。

飢寒，人情所鄙也，而詩中多道之醉睡，學者所忌也，而詩中多及之。閨房宴私，士大夫所不形於動静也，而詩中多絮言之。至於憤激怨恨，呼天叫帝，禮法之士所疾如仇者，而詩中多縷述之。非第日詩有别趣，非關理也，蓋發乎情，止乎禮義，《小雅》之旨也；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國風》之義也。李義山詩，長於屬對、典故，誠得力於獺祭者多。然其格調卑靡，詞旨傕下，不能蹈乎大方。宋初楊大年輩好之，遂爲西崑體。就其精麗者，殊亦可喜。然世論義山爲善學老杜，則未敢深信。至王荆舒謂學詩者未可遽學老杜，當先學義山，更謬。

詩至李義山，爲文章一厄。見惠洪《冷齋夜話》，亦卓有見。而許彦周云：「僕讀至此，蹙額無語。」因賦義山二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譏洪枉讀義山詩，不見其好處也。人各有嗜好，不必苦争。余嘗手録義山集，細加丹黄，欲頗識其難易。古體無多，大約猶守初唐風格，駢儷爲工。惟《韓碑》一篇，疎宕有奇氣。律法甚精，尤長於閨情，《無題》等篇，效之易近佻巧，是其弊也。文人著作，自視雖爲警策，在人每覺平鈍。「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過也。嘗見魏泰《陽居詩話》一段：「劉禹錫詩固有好處，及其自稱《平淮西》詩，云、城中喔喔晨雞鳴，城頭鼓角聲和平』，爲盡李想之美。「始知元和十四歲，四海重見昇平年』，爲盡憲宗之美。我不知此兩聯爲何等句也？賈島詩「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自注云：二一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卧故山秋。』不知此二語有何難道，至三年始成而一唆淚下也！至楊衡自愛其句二一鶴聲飛上天」，此尤可笑也。」魏語如此。余謂所譏詩人自愛之弊，固爲曲盡，然所引三事，惟賈句譏評甚當，楊、劉二詩未可厚非，在晚唐亦可謂傭中佼佼者已。

劉禹錫《玄都觀》絶句末云：「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後遊》一絶又云：「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今昔之感，人所時有，此亦詩家恒語。乃見疾於當道，亦可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王播《題惠照寺》句：「三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碧紗籠。」時寺僧籠播舊詩，故云。詩中絶句，正如曲中小令，若專效此等，易入佻薄。劉夢得《送皇甫絳州》詩：「祖帳臨周道，前旌指晉城。午橋群吏散，亥字老人迎。二周」、「晉」，「午'「亥」對仗，恰似近時帖括。又有《送陸侍御》五韵詩一首，律詩五韵，在古有之，今詫爲異事。又李益集有三韵律詩：「漢家今上郡，秦塞古長城。有日雲常惨，無風沙自驚。當今天子聖，不戰四方平。」

李義山句：「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羅昭諫句：「春融只待乾坤醉，水闊深知世界浮。」兩詩旨義略同。余嚮住舟中三月，野水瀰漫，一望無際，每誦二聯，歎其筆端有扛百斛鼎力。唐人律句亦有未臻完美者。如錢起「幽溪鹿過苔還静，深樹雲來鳥不知」。戴叔倫「北郭晚晴山東泉詩話卷弟一 三4二九更遠，南塘春盡水争流0温庭筠「自爲林泉牽晚夢，不關砧杵起秋聲」。許渾「簾外碧樹窮秋密，窗外青山薄暮多0皆次句佳，出句弱耳。

「昔年曾向五陵遊，午夜清歌月滿樓。銀燭樹前長似晝，露桃花下不知秋。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惟見水東流。」韋莊句，太似義山。「西園」句兩入故事。陸龜蒙《木蘭花》詩：「洞庭波冷曉雲侵，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一作李義山詩，李集中不載也。又杜牧《赤壁》一絶，亦有作義山者。

《梁園公主池亭》詩麗句：「素奈花開西子面，緑楊枝散沈郎錢。」一作王建，一作戴叔倫，在晚唐此類頗多。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遲，下山疾。百年三萬六千朝，夜裏分將强半日。有歌有舞須早爲，昨日健於今日時。人家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短歌行，無樂聲。」王仲初此詩近古樂府。温八叉句：「江燕雙雙五兩斜。」注云：「五兩，帆上試風燕名也。」此名甚新，但詩中泛用「五兩，人誰不以葛履見疑。帖括中有「忘言對七條」句，以「七條」爲琴，句法自歇後來。

「萍皺風來後，荷喧雨到時」，温佳句也，仿彿小謝。

義山《贈杜司勳》詩：「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杜秋娘》一首亦非小杜最佳之篇，特以姓同，用以爲比。

小杜《感懷》詩：「號爲精兵處，齊蔡燕趙魏。」句法特古，通首整鍊，是其佳篇。至《杜秋詩》及《冬至寄阿宜》詩，不免冗長耳。《華清宫》詩「一千年際會，三萬里農桑」句最警。其它律句，如「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皆極俊爽。

小杜律詩多用數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故鄉七十五長亭」、「二十四橋明月夜」、「蘇武曾經十九年二「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亦算博士之流風。同時張處士祜有《宫詞》云：「故國三千里，深宫十二年。」杜最賞之，蓋亦有臭味之合。

唐朝詩人多不達，惟高適頗通顯，論者咸執此説。然竊謂李杜在明皇時，出入禁闔，拾遺補闕，泣雖不終，未爲不遇也。至元和以後，元微之仕至宰相，而不免爲詩人，亦君子之耻也。元微之自彙其詩爲十體，末爲艷詩。暈眉約鬢，匹配色澤，極婦人之怪艷者，蓋皆宫體也。「元才子」之名所以稱於宫中，而後世小説雙文之事，因得託焉。

《文獻通改》：「元微之《長慶集》六十卷、《外集》一卷。」陳氏曰：「今世所傳《李娃》、《鶯鶯》、《夢游春》、《古決絶詞》、《贈雙文》、《示楊瓊》諸詩，皆不見於六十卷中。」余謂六十卷中既不見，或當在《外集》一卷也。古人外集類多游戲之作，或託詞示諷，造情適意，未可當正言實事也。世俗不察，言微之者專據《外集》，豈不太過。微之晚節不終，依奄宦得相，不數日罷去，卒爲小人之歸。即其平素游戲假借之文，亦皆足以增過而見尤。微之乎，亦何樂而爲此者。

白樂天著《長慶集》五十卷，令元微之爲叙；《後集》二十卷，自爲序；又《續集》五卷，自爲記。集有五本，一在廬山東林寺經藏院，一在蘇州南禪寺經藏内，一在東都聖善寺律庫樓，一付姪龜郎，一付外孫談閣童。按白詩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不知五本皆樂天自寫否？何其勞也。醉吟先生乃汲汲世名若此邪？

樂天嘗與微之書，自言其詩，「謂之諷諭者，兼濟之志也；謂之閑適者，獨善之義也。」微之亦嘗與樂天書云：「自十六至三十七，有詩八百首，色類相從，分爲十體。其自别爲古諷者，曰旨義可觀，而詞又近古。」之二子者何異自街，祗此心腸，令人生憎。况二子詩各易曉，無須苦心爲分明也。《長慶-新樂府》最爲樂天名篇，指事陳辭，抒下情而通諷諭，在晚唐誠爲傑作。若論樂府，似亦未免冗長，言之太盡，古意浸微。

蘇子由謂樂天每閑冷衰病，發於咏歎，輒以公卿投荒修死，不獲其終者自解，其見可鄙。章子厚謂樂天識趣最狹淺，詩中言甘露事，幾如幸禍。白初爲王涯讒，謫江州司馬，故其詩曰：「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雖私仇可快，然大體已失。又《朱子語録》：「樂天世俗多説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凡及富貴處，都説得口津津涎出。」觀諸家所論如此。余謂樂天人爲從官，以諫静顯，出爲守牧，以循良稱，歸老林泉，以高尚終。其爲人局量之廣狹、識趣之高下，誠未可輕議。但詩句太涉淺俗，有似浮薄耳。

樂天詩中愛官職、幸閑冷，如潁濱、紫陽所譏者最多。顧世俗稱道不衰，豈非議卑易行？顔延之評惠休詩「委巷歌謡耳，終當誤後生二吾於白詩亦云。好之者至目之爲廣大教主，又名其詩爲《養恬集》、《助道集》，斯未免阿其所好。

白詩平易近人，似信手拈來，不煩斧削者。周平園乃云：「見其遺稿，竄定甚多。」此亦無足怪，惟其成之易，故竄定多耳。

陳後山謂陶淵明詩切於事情而不文。不文者，謂其明白如話，竈下老媪亦能識解。白香山詩乃專於不文處見古質。

脱略俗情最難，人雖鼎貴盤樂，其誰肯曰「吾命不負吾身矣0飽逾東方朔，樂過榮啓期。白詩如此，庶幾知足。

詩豈有時代之殊邪？乃古今判然如此，蓋由聲律、對偶之説中人心耳。余嘗欲選唐宋來五七言古體，繼《文選》之後，奈諸家多工律體，有似舍其所長，用其所短，因是輟翰。白樂天、元微之兩《長慶集》，豈有一首似建安、永嘉者！

學者作詩，欲與李杜王孟抗衡，斷不可讀元白《長慶集》。一讀《長慶集》，思致便卑淺，格調便庸下，即難登作者之堂。由其始入之甚易寓目難忘，其繼出之又易下筆即成。惟一覽《長慶集》，便覺作詩易，便覺詩不佳。

元白詩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爲主，然情意失於太詳，景物失於太露，遂成淺近，略無餘蘊。此張戒《歲寒堂詩話》，與余素論甚合。又蘇子由《詩病》謂杜子美《哀江頭》詩簡練，善叙事，元白諸作曾未入其蕃籬。魏泰《隱居詩話》謂香山亦善作長韵序事，但製格不高，局於淺切，又不能更風操，雖百篇之意，祇如一篇，故使人讀而多厭。論皆切中。

香山《放言》七律數首，調雖不高，多有名言。如「周公恐懼流言後，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此其詩之有議論者。若莽與周公，初亦不能相假，斯不待言。句中兩「時」字複，蓋有意重用之。

《醉吟先生傳》，白之自序甚樂，但彼已從富貴壽考來，安得不云爾邪？白較之流俗鄙夫固爲遠過，若天民大人之事，或未許相繩。

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爲之也易，傳之不遠。爲文如是，詩亦何莫不然。兩《長慶集》雖有二兀輕白俗」之譏，然流傳至今，亦是不廢江河。一彼亦各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鐘聲下界聞。遥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此詩白集不載，見蘇東坡詩引。坡句「白雲自占東西嶺，明月誰分上下池」，蓋從白詩脱化，似爲過之。

香山長律，每極妥貼排鼻之致，蓋其童而習之者。由近體入，故其古體不能甚高。讀者當節取其長。

文章變態，不可枚舉。葉少蘊《石林詩話》載權德輿詩一首，實爲怪異，總集人名，亦可謂苦用心矣。詩云：「蕃宣秉戎寄，衡石崇勢位。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愧。樵蘇則爲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宦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若燃，負郭躬斂積。志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疎鍾皓月曉，晚景丹霞異。渭谷永不護，山川津梁冀。無累頗符生，學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疎世事。」其詞如此，較點鬼簿倍難學。「展禽尚志」，一句用二人名，尤難。王介甫詩「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蓋仿兹體。偶用一聯，尚覺新穎，若排比數十，翻覺無味。

史遷作記，擇其言尤雅者，庾信爲文，不肯用吴均語，誠修辭之準也。近人爲詩賦文辭，往往闌人鄙諺小説，最失體製。杜詩雖時用俗字，然皆排比修飾，令人不覺。元白而下，益用放誕。後人學步而失之，專以牛凌馬勃爲妙藥耳。

王建《宫詞》最知名，今觀「黄金合裏盛紅雪」，及「畫作天河刻作牛」等句，亦是一時戲筆。其古詩多佳篇，如《行見月》一首：「月初生，居人見月一月行。行行一年十二月，强半馬上看盈缺。百年歡樂能幾時，在家見少行見多。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中思家時。」司空圖字表聖，唐末隱居中條山，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朱温將篡，召爲禮部尚書，不赴。聞哀帝遇弑，不食而卒。在晚唐詩人中，品格最高。表聖自賞其句云：「愛舞鶴終卑。」庶幾不玷斯言。表聖論詩，謂「梅止於酸，而鹽止於鹹，味常在酸鹹之外。」因自謂「棋聲花院静，麻影石壇高」句爲得之。洪容齋病此二句寒儉有僧態，未若「緑樹連邨暗，黄花入夢稀」二句最善。又謂其七言佳句「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韵午晴初。二五更惆悵迴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皆可稱也。表聖與友人論詩一則，備列其平居所得，亦可見唐人爲詩用思之苦、揣摩之勤。然究不免有意爲詩，則格律之説，中人深矣。昔沈約初爲四聲，自謂入神之作。余謂非是，人神乃人魔耳。表聖與友人書曰：「愚幼嘗自負，既久而愈覺缺然。然得於春早，則有「草嫩侵沙長，冰輕著雨消。一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二雨微吟思足，花落夢無惨。一得於夏景，則有「池涼清鶴夢，林静肅僧儀。一得於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一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一得於江南，則有一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一又一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二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一得於塞下，則有「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飢。」得於喪亂，則有一#驟思故第，鸚鵡失佳人。一得於道宫，則有「棋聲花院閑，幡影石壇高。」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像，山風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一得於樂府，則有一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一得於寥寂，則有一孤鶯出荒池，落葉穿破屋。一得於愜適，則有一客來當意愜，花發遇歌成。一雖庶幾不濱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余謂表聖《二十四詩品》蓋亦自喻其平素所得，惜未經指出某句爲雄渾、某句爲典雅。

《全唐詩話》，宋尤袤著，乃與《唐詩紀事》大略相同。《紀事》不著撰人姓名，或即尤著，初名《紀事》，又名《詩話》邪？或前有《紀事》一書，尤氏因之爲《詩話》也。書中頗有碎事里句，或病其蕪雜。余謂記録之書，原在兼收，美以爲法，惡以爲戒。

《唐詩話》有武衛將軍權龍褒《秋日咏懷》詩：「檐前飛七百，雪白後園僵。飽食房裏側，家糞集野娘。」自解云：「鶴飛直七百，衣浣白如雪也。」以「七百」爲鷗，較以「七條」爲琴，更屬無稽。宋人《拊掌録》宗室句云：「日暖看三織，風高鬥兩廂。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正可續武衛之句，真堪拊掌。權龍褒《夏日侍皇太子》詩有云：「麗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太子譏之曰：「明月晝曜，嚴霜夏起。如此詩章，趁韵而已。」

唐無名氏訪僧，僧却之。題門云：「金龍去東海，時日隱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入流沙。」中随「合寺苟卒」四字。意似拙滞，然本孔文舉《離合字詩》，自爲一體。至梅聖俞戲謝師直詩：「古錦裁詩句，斑衣戲座隅。木奴今正熟，肯效陸郎爲。」師直小名錦衣奴，詩句顯露。惟通首義致相貫，勝古人。李長吉歌詩：「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爲奇絶無對。石曼卿對「月如無恨月常圓」，人以爲動敵。王介甫作集句詩「江州司馬青衫濕」，未得對，以問蔡天啓。蔡應聲曰：「梨園弟子白髮新。」介甫以爲工。

温飛卿以「蒼耳子」對「白頭翁」，誠妙。至宋陳亞以藥名詠白髮：「若是道人頭不白，老人當日合烏頭。」則劣甚。老杜《喜雨》「潤物細無聲」句，甚精。張宛丘分爲二句：「有潤物皆澤，無聲人不聞。」便似貼括語。白香山五古「人家半在船，野水多於地。」趙師秀用爲律句：「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似有出藍之致。

温飛卿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歐公深嘉之。自作一聯擬之：「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終不能出範圍。

晚唐五律，以馬戴爲最。自嚴滄浪有此論，後人多以爲然。戴詩多工起句，如「北風吹别思，落日渡關河。二處處松陰滿，樵開一徑通。」「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皆爲警絶。詩中好用「夕陽」字。如「夕陽依岸盡，清磬隔潮聞。二斜陽高壘閉，秋角暮山空。」及「微陽下喬木，遠色隠秋山。二露氣寒光集，微陽下楚丘。」詩情多在於此，真乃「夕陽無限好」矣。戴字虞臣，仕爲龍陽尉，乃不知何許人。《南史》：謝希逸有《咏蝴蝶》詩三百首，人號爲「謝蝴蝶」。唐人崔珏有《鴛驚詩》，人號「崔鴛篇」。鄭谷有《鵝攜詩》，人號「鄭鷗鵠」。逮宋鮑當爲「鮑孤雁」，宋祁爲「宋采侯」，皆以所美見稱。然以物名人，究近浮薄，求之古人，殆非其美。若張鷲有「青錢學士」之號，小宋有「紅杏尚書」之稱，斯類尚雅。又按唐人多醜稱，如伴食宰相盧懷慎、癡宰相楊再思、盲宰相關播、摸棱宰相蘇味道、麻膏宰相崔胤、伏獵侍郎蕭灵、太牢御史牛僧孺，及算博士駱賓王、斗酒學士王績、八甑學士李程、看馬僕射李德權、侏儒郎中韋慎、軟餅中丞韋嘏、呷醋節度李景略、癩兒剌史宇文福。參乎其意，亦古謡諺之流也。又如張嘉貞稱「三相張家」，張昭遠稱「書樓張家」，張文權稱「萬石張家」，崔林稱二二戟崔家」，王釋稱「鳳閣王家」，盧詹稱「真書盧家」；又有「尖頭盧家」「點頭崔家」「不語楊家」「銀鏤王家」「世脩降表李家」，此類難備書。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乃唐人杜荀鶴句，歐公《詩話》以爲周樸詩。或兩家集中互載邪？丁元珍句「日中林影直，風静鳥聲圓」，似從杜句衍出。「馬上續殘夢，馬嘶時復驚。」唐人劉駕《早行》起句也，蘇子瞻用其首句。人多知蘇詩，不知有劉駕。

「天形圍澤國，秋色露人家。」晚唐江爲句也，張文潛詩「春雲藏澤國，夜雨嘯山城」似之。「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晚唐周樸句也，梅聖俞詩「鳩鳴桑葉吐，村暗杏花殘」似之。此類古人句法偶同，不必其相襲也。惟一聯詞義不殊，斯爲病耳。近世名作「星河千里雁，風露萬家砧」，與晚唐郎士元「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詞旨正同。

《唐詩紀事》：李涼公榜皆寒素，時有詩云：—兀和天子丙申年，三十三人同得仙。袍似爛銀衣似錦，相將白日上青天。」不著作者姓名，極似香山句也。

劉禹錫《寄王侍郎放榜》詩：「禮闍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一日聲名遍天下，滿城桃李屬春官。」又裴嗥《放榜》詩：「宦途最重是文衡，天與愚夫著盛名。三主禮闌年八十，門生門下見門生。」想見一時之盛。後人福命似此者多有，特無此好句耳。

登第詩少有作者，作亦難工。如孟郊「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後人譏其器量狹小，誠然。至宋蘇舜欽詩「氣和朝言甘，夢好夕魂王。軒眉失舊斂，舉意有新况。爽如秋後鹰，榮若凱旋將。」益癡鄙可笑。

王元之句：「閑思蓬島會神仙，二百同年最少年。利市欄衫抛白舒，風流名字寫紅箋。」此後日追憶語，非登第時作。，

元之《小畜集》有《寄魚臺主簿傅翱》七律一首：「聽説魚臺景最奇，鮑參軍到語多時。天晴緑野懸魚網，木脱空城露酒旗。錦擲鮮鱗紅撥剌，雪翻寒鷺白極裱。仍誇縣尹風騒客，應有秋來唱和詩。」「鮑參軍」句自注：「時林法曹來自魚臺，因言山水之興，故有此句。」余謂此詩當入吾邑志中。傅翱姓名，邑主簿之傳者。

元之《感事》詩長律一百六十韵，極闊麗之致。早得美科，潜歷清班，一麾出守，信非其罪。次叙激昂，亦有過甚語。如「闕下羊腸險，朝端虎尾危」，太似謗触，當時文禁疎闊如此。支韵中多虚字。王詩「數刻愁晡矣，三題亦勉之。二萋斐終無已，雷霆遂赫斯。二自顧才何者，空憐道在兹。二吾道寧窮矣，斯文未已而。」四押俱作語助，尚未甚麗密。王介甫分押「而」韵，用作其「鱗之而」，乃極變化。歐公詩多有風韵涵蓄，在宋詩中最爲近古。如《送唐生》一首：「京師英豪域，車馬日紛紛。唐生萬里客，一影隨一身。出無車與馬"^踏車馬塵。日食不自飽，讀書依主人」云云，不惟詩似孟郊，清切可誦，憐才好士，情見乎詞。又《贈人下第》一聯：「朝廷失士有司耻，貧賤不憂君子難。」最工爲情理之説，處處臻到。

歐公晚年號六一居士，嘗自作傳刻石，今見歐集卷二十四，謂「有《集古録》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碁一局，酒一壺，而吾一翁，老於其間，是爲六一。」余謂命名寓意太纖，非觀自序，烏能知之。琴一張，蓋即寶曆三年雷會所斷，用子瞻所得蠻布弓衣織成，梅聖俞《春雪》詩作囊者，事見《六一詩話》。

《六一詩話》：吕文穆未第時，薄遊一縣，胡太監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譽之者，曰：「吕君工詩。」因舉一篇，卒章云：「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一渴睡漢耳。」吕聞甚恨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語胡日：「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弟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

六一謂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病也。論甚是。而所引二詩不合，謂「袖中諫草朝天去」，拜疏不得用草；「半夜鐘聲到客船」，半夜不是打鐘時也。余聞金陵諸寺半夜打鐘，至今猶然。詩當合上句論之。至謂諫疏爲諫草，亦不妨事。當更思二語證之。

聖俞《河豚》詩：「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此時，貴不數魚蝦。」六一謂首二句已盡河豚之美。客或駁之曰：「南昌食河豚皆係早春，迨楊柳飛花，則失其美矣。」余謂梅詩作於洛下，非在南昌，句亦無害。但此二句已盡河豚之美，則未必然耳。

聖俞嘗言，詩句義理雖通而淺俗可笑者，亦一病。如《贈漁人》一聯云：「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人以爲患肝腎風。又《詠詩》一聯：「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人以爲失却貓兒。論甚是。聖俞律句如「河漢微分練，星辰澹布螢。」「山風來虎嘯，江雨過龍腥。」又「雨過短亭雲斷續，鶯啼高柳路西東。二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醜枝。」佳句甚多。而許彦周惟賞其「焚香露蓮泣，聞磬清鶴邁」，固應别有會心。

六一載一達官詩云：「有禄肥妻子，無恩及吏民。」人戲之曰：「昨見一輔耕車，載極重，而牛甚苦，得非足下『肥妻子』乎？」傳以爲笑。余按，本詩實無可笑，而一經嘲弄，遂足噴飯。此與楊大年「有德邁九皇」句，或嘲之日:「未知何時得賣生菜。」事正相類。足見舌端可畏。尤延之解王摩詰「太乙近天都」詩，以爲譏刺時事，蓋本於《漢書・楊憚傳》注「田彼南山」之説。余謂《詩》詠南山多矣，「南山有臺」、「南山之壽」，皆頌美之詞，何獨《節南山》乎？當時謗口文致之可也。至後人解詩，無須深文。李泌賦楊柳，蘇軾咏柏，皆遭時相之忌，非素結主知，烏能免乎？「西湖雖好莫吟詩」，真藥石之言。

韓退之、歐陽永叔皆自謂爲文於舉世不爲之日，不可有人之見存，卒之既發不掩，聲震業光，有志者可以知勉矣。即詩律一道，自唐以來，刻苦爲之者不知幾百輩，傳於今者殆十不一二，要皆其能者。韓魏公不以詩名，詩亦奇偉，其用意深遠。乃知古有心人，别有懷抱。如咏夜合，則先德馨；咏來鳳，則嘉其守信。此猶在人意中。至咏蜂⁵，則欲貸其罪，咏畫牛，則欲畫其功；咏芍藥，則歎其種植者，乃迥異恒蹊，出人意表。顧其字句多不雕琢，如《苦熱》云：「炙翻四海波，天地人烹煮。直疑萬類繁，盡欲變脩脯。」粗類韓門弟子。

梅聖俞詩：「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歐公誦不去口。黄魯直詩：「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却唤雨鳩來。」語意尤妙。余謂此等句法，悉本香山「南山雲起北山雲」等句。石徂律集惟《慶曆聖德詩》規矩先民，最其善者。它作亦多尚氣。如《蜀道聞子規詩》：「月上半峰峰樹碧，子規啼苦月無色。壯士耳邊都不聞，兒女眼中淚自滴。」結云：「地不爲我易其險，我豈守道不能固。子規子規漫啼絶，斷無清淚灑向汝。」讀之令人增氣。司馬温公續《六一詩話》：「先公監安豐酒税赴官，嘗有《行色》詩云：「冷於陂水澹於秋，遠陌初窮見波頭。猶賴丹青無處畫，畫成應遣一生愁。一豈非狀難寫之景也。又魏處士仲先贈先公詩，有「文雖如貌古，道不似家貧一之句。」温公導揚先德如此。

魏仲先句：「妻喜栽花活，童誇鬥草赢。」真得野人之趣。又句云：「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仲先没後，集其詩者嫌「燒葉」貧寒太甚，改「葉」爲「藥」。不惟壊此一字，併一句亦無氣味。所謂求益反損也。亦見《續詩話0可爲輕改古人文字者戒。

飽當爲河南法曹，知府薛映初甚怒之。當獻《孤雁》詩：「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君庖，爲帶邊城信。」薛大嗟賞，不復以掾屬待之。時人謂之「鮑孤雁」。

《續詩話》又載絳州處士韓退詩一首，足資拊掌。退嘗跨一白驢，自吟云：「山人跨雪精，上便不論程。嗅地打不動，笑天休始行。」石曼卿嘗贈句云：「醉狂玄鶴舞，閒卧白驢號。」蓋戲之也。明季江夏吴偉《自題騎驢圖》云:「白髮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此與韓退「笑天」、「嗅地」之作，大可把臂入林。

嵩山寺中有詩四句:「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争似滿爐煨椅株，慢騰騰地熱烘烘。」字畫極草草，旁有司馬相公隸書四字，云：「勿毁此詩。」柱間又有隸書「旦光頤來」四字。旦，公兄也；頤，程正叔也。見許饋《彦周詩話》。按：此詩率易之至，君實顧重之，莫喻其妙。或程正叔辭也。

先兄嘗言，學者一觀宋詩，便無話不可入詩。前明一代崇唐詡宋，廓清之力最多。近世經艱，又喜言宋派，大非佳事，心常介介。大抵淺學易效宋詩，猶庸手易學墨卷也。吕本中《紫薇詩話》：邢和叔尚書嘗以丹遺程伊川先生，先生以詩謝之。云：「至丹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救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

張子横渠詩不多見，《紫薇詩話》載數條，備録於後。「張子厚先生少有異才，多異夢，嘗作《夢録》，記夢中事。余舊寶藏，今失之。先生夢中詩，如一楚峽雲嬌宋玉愁，月明溪静印銀鈎。襄王定是思前夢，又抱霞衾上玉樓。一又一無限寒鴉冒雨飛二紅樹高高出粉牆一之句，殆不類人間語也。先生自登科後不復仕，居毗陵。紹聖中，本中從祖子進出知睦州，子厚小舟相送數程。别後寄詩云：「籬鸚雲鷗各有程，匆匆相别未忘情。恨君不見蓬籠底，共聽蕭蕭夜雨聲。一子進、子厚同年進士。」又「子厚先生嘗訪本中祖父滎陽公於歷陽，既歸，乘小舟沂江至烏江，還書云：「今日江行，風浪際天，嘗記往在京師作詩云：「苦厭塵沙隨馬足，却思風浪拍船頭」也。」紹聖初，子厚先生於蘇常道中題本中授書卷後云：二水帝鄉路，片雲師子山。一不知何人句也。」子厚先生嘗遊山寺，詩有「凍僕堆堆依竈燎，山僧草草具盤殖。井丹已厭嘗葱葉，庾亮何勞惜薙根」之句，蓋寺僧供具極疏略也。

吕滎陽公希哲，元符末起知單州，《登城樓》詩云：「斷霞孤鷲欲寒天，無復青山礙目前。世路崎婚飽經歷，始知平地是神仙。」見吕本中《詩話》。《單縣志》無此詩，當補録之。楊學士應之力行苦節，學問贍博，而雅致高遠，特異流俗。嘗題所居壁日：「有竹百竿，有香一鑰。有書千卷，有酒一壺。如是足矣。」伊川先生嘗以爲交游中惟楊應之有些英氣。亦見本中《詩話》。

世論蘇明允不能詩，歐陽永叔不能賦，曾子開、秦少游詩如詞，人各有所短，不能兼善也。今按：歐賦秦詩具在，佳篇多有，非不善者。明允詩如「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時傍醉中來」，甚佳。曩閲東坡詩盡三四卷，最愛其「道德無貧賤，風采照里閭」，爲善言潛德。

宋子京省試《采侯》詩有「色映塀雲爛，聲迎羽月遅」句，最擅場。當時舉子目爲「宋采侯」。後知制誥，嘗爲詞，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之句，時稱「紅杏尚書宋景文」。何多得名邪！嘗見景文《筆記》，自言：「余於爲文似蓮谖，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每見舊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燒棄。」又景文兄元憲公庠集四十四卷，元憲遺命子孫不得以其文集流傳，斯亦可謂難兄難弟矣。又按：景文未第時，爲學於永陽僧舍。或問：「君好讀何書？」答曰：「最好《大誥》，愛其詰屈也。」景文少通小學，故其文多奇字。正如揚雄少而好賦，至老則悔。蘇子瞻嘗贈句云：「淵源皆有敢，奇峨或難句。」亦未肯阿好耳。

東泉詩話卷弟二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評詩下

蘇東坡詩，王龜龄注最古，但多闕略，且有誤字。先君子手校本標出數十條，如卷四密州盧山誤作「廬山」，南唐開先寺誤作「開元寺」，此類不勝録。卷十五《送楊傑》詩：「天門夜上賓初日，萬里紅波半天赤。歸來平地看跳丸，一點黄金鑄秋橘。」注闕。按：《抱朴子・微旨篇》云：「始青之下日與月，兩半同升合成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彈丸黄如橘。」以橘喻日，蘇正用此，而注弗之及。唐詩農和，有次韵，先後無易；有依韵，同在一韵；有用韵，用彼韵不必次，如吏部《和皇甫陸渾山火》是也。今人多不曉此。劉公非語。

次韵詩，雖東坡大才，亦有湊泊不穩處。如《次韵劉貢父》：「便腹從人笑老韶。」以邊韶爲「老韶」，豈古有是語邪？又如《次韵徐積》一聯：「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先須問子來。」以子桑爲「子來」，殊爲孟浪。「桑」、「來」字形相近，故訛。然押「來」字韵，必非刻本之誤。豈宋本《莊子》「裏飯往食之子桑」，一本作「子來」邪？蓋坡公次韵多一時戲笑之詞，不足爲典要。

「白酒真到齊，紅裙已放鄭」、「笑指浮利一雞肋，多取清名幾熊掌」，坡用《論語》《孟子》語，不免趁韵，然絶無腐氣，是其所長。

東坡守徐州時，登項王戲馬臺，賦詩云：「路失玉鈎芳草合，林亡白鶴野泉清。」陳師道謂「坡蓋誤用，而後所取信，不可不辨。廣陵有戲馬臺，其下有路，號玉鈎斜；唐高宗東封，有白鶴至焉，乃詔爲老氏築，當名以白鶴。是皆在廣陵，與徐無涉。」余按：坡此詩誤以廣陵爲彭城，其《赤壁賦》又誤以黄州赤峥爲武昌赤壁，皆失於孜據。或文士借假，自有飛鄰之法，然不可爲訓。東坡守杭州，有慕香山之爲人，故作詩每效其體。以坡之才，甘與香山作後塵，未免降格耳。學者守坡集諷玩不置，去盛唐益遠。「前身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坡集此聯兩見，一答周循州；又贈謝晉臣「前生恐是盧行者」句，二字小異下句同。

「有子才如不羈馬，知君心似後凋松」，蘇詩一聯，黄山谷集中亦有之，未知何以相同若是？「豈惟牢九薦古味，要使真一流天漿」，「牢九」誤字，正當作「牢丸」，見束皙《餅賦》「饅頭薄持，起洩牢丸」。後人以「九」對「一」，因而誤耳。蘇自以「牢丸」對「真一」，「丸」字相貫。王介甫詩體格不一，其險韵諸篇，力摩韓退之，淺學固莫能效也。《書會别亭》諸作，古意猶存，不可以人廢言。至其《寄丁元珍》、《溪水詩》、《示外弟》、《憶昨詩》，清麗芊眠，似啓元代諸家先聲。大約介甫平生意氣自負，詩亦多戛戛獨造。

介甫《哭梅聖俞》詩：「頌歌文武功業優，經奇緯麗散九州。衆皆少鋭老則不，翁獨辛苦不能休。惜無采者人名遒。」此用遒人以木鐸巡路事，意謂輔軒采詩耳。嘗見一舊本，「人名遒」三字標出「不解」，又以朱筆改「人」爲「入」，習見語忽作如此回穴。

世言介甫不善律詩，實未然也。律句最爲近世貼括家所競尚，如「草長流翠碧，花遠没黄鵬」、「籬落生孫竹，門庭上女蘿」、「每苦交遊尋五柳，最嫌尸祝擾庚桑」、「青眼坐傾新歲酒，白頭追誦少年文」，對法甚精，非律細者不能。

介甫晚年，魏泰候之，問：「比作詩否？」介甫云：「賦詠之言，亦近口業，然近亦復不能忍。」因口占一絶.・「南圃東岡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含風鴨緑鱗鱗起，弄日鵝黄袅袅垂。」泰甚稱賞。余謂渠作如此麗句，乃欲皈空門、禁口業，將誰欺乎？即此可想其情狀。

張文潛呈蘇子由詩：「閉户獨依寒蟋蟀，移牀更就雨芭蕉。雪深更請安心術，長日如年未易消。」句佳，但「更就二「更請」，連用二「更」字，或傳寫訛誤。此類至爲微末，但後學觀法，不可不講。更如陳後山《送秦觀》五律：「端爲李君御，盡讀鄴侯書。結友真莫逆，論才有不如。二莫逆」字不容有誤，而律法失檢。

宋詩押韵有與今韵不同者，如韓子蒼爲亞卿作絶句，第一首以「情」字押入文韵，第四首又以「情」字押入元韵。「庚」與「文」、「元」古亦不通，子蒼或私有所諱而改字邪？或操土音邪？趙彦先《書懷》詩：「柳影槐陰緑繞村，日長細得話詩情。迎風紫燕忽雙去，隔葉黄鷗又一聲。」押「村」字人庚韵。魏鶴山次韵詩：「孔訓原無實對名，只言爲己與求人。能知管仲不爲諒，便識殷賢都是仁。」押「名」字入真韵。三詩相類，宋韵果有不同邪？

徐彦伯爲文多變易求新，以「鳳閣」爲「鶴闌」、「龍門」爲「虬户」、「金谷」爲「銃溪」、「玉山」爲「瑞岳」、「竹馬」爲「篠験」、「月兔」爲「魄雑」。進士效之，謂之「澀體」。余謂彦伯所爲，大抵由揚子雲以「楚囚」爲「湘累」、「離騒」爲「牢愁」等類撰出。子雲多用訓故，後人效之，必爲澀體。自漢魏以來，詩妙於子建，成於李杜，而壊於蘇黄。此論固未易爲俗人言也。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專以補綴奇字，學者未得其所長而先得其所短，詩人之意掃地矣。此張戒《歲寒堂詩話》。余謂前賢論詩，以義山爲文章一厄，及謂壊於蘇黄，爲詩人一害，皆卓有見；但言之過激，乃其流弊如此耳。

詩以用事爲博，始於顔光禄而極於杜子美，以押韵爲工，始於韓退之而極於蘇黄。然詩者，志之所之也，豈專意詠物哉？用事押韵，又何足道。蘇黄用事押韵之工，至矣，盡矣！然究其實，乃詩人中一害。使後生只知用事押韵之爲詩，而不知言志之爲本，風雅掃地矣。此亦張戒語。張戒一作趙戒，大論是闊，而姓名或隱，悲夫！

張戒《詩話》中只自載一絶：「獨坐燒香静室中，雨聲初罷鳥聲空。瓦溝柏子時時落，知有寒天木杪風。」云此絶句「非余得意者，而陳去非獨稱誦不已。」

余謂論詩於唐宋以後，斷不可執一相量，古體近體，當判然爲二。若近體主於咏物、用事、押韵爲工者，一以言志衡之，斯慎矣。若沾沾於咏物、用事、押韵，而曰「詩在是焉」，乃未涉其流耳。詩至宋，蕪雜極矣。東坡、放翁，名篇巨製，指不勝屈，爲兩大宗。它如歐陽永叔、陳去非輩，力矯東泉詩話卷弟二時弊，追摹古人，亦於作者間拔戟成一隊。若石守道、韓魏公、邵堯夫諸家，各自爲派，不得以詩論。而石所爲四言詩仿韓退之者，特爲有宋佳製。可知從規矩中來者，終勝於東塗西抹。魯齋詩工於鍊句，如「暖日熏楊柳，濃春醉海棠」、「平湖受細雨，遠岸送輕舟」、「雨餘山欲近，春半水争流」、「被水雙鷗影，掀泥百草芽，此類甚多，可悟鍊字法。

王豐父有句云：「白髮衰夭癸，丹砂養地丁。」《許彦周詩話》稱之，以爲參活句。余不解如此湊句，何由得活？人各有好尚，未可同也。晚唐張祜句「野橋經亥市，山路過申州」、張籍句「藥看辰日合，茶過卯時煎」，亦用干支對，校豐父何如？

詩人寫景，非身歷之，鮮知其工。如顧非熊句「山近漸無青」、趙師秀句「山在鄰家樹上青」，兩押「青」字，俱奇迥，出人意表。余近居鄒南，乃深知其妙。

韋穀《才調集》去取最無據，而世頗傳其書，正由簡約可貴。唐詩本多佳篇，譬如一屋散錢，任人取攜，皆足通神耳。

「聖人憂患方演《易》，賢者窮愁始著書。一言可采即不朽，名姓張與日月俱」，王元之句，猶是强自排遣語耳。朱元晦《壽母生朝》云：「一笑謂汝庸何傷，人間榮耀豈可常。惟有道義思無疆，勉勵汝節彌堅剛。」乃是自在流出。

朱文公不以詩名，而詩集亦卓然成家，無怪當時廷臣有以詩人薦之者。「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卷孤篷看，依舊青山緑樹多。」朱子此詩，亦有中流自在之致。

翁森《四時讀書樂》，世譌稱朱子，蓋由森亦紫陽人，故混稱紫陽耳。又如元人朱璜作《家訓偶句》，世亦譌稱朱子，由姓同耳。

梅花詩，白樂天「折贈佳人手亦香」，陳後山「逆鼻渾疑雪亦香」，陸放翁「歸去始知身染香」，朱文公「微月黄昏句裏香」，張實齋「影落寒溪水亦香」，五押「香」字，皆加一倍法。若張宛丘「論花天下更無香」，及實齋「纔放一花天地香」，大涉正面矣。實齋咏梅詩最多，又句云：「無日無風自在香。」亦佳。- : V 丨 范致能詩，效古者最佳，如《練絲行》：「小麥青青大麥黄，原頭日出天色涼。姑婦相呼有忙事，舍後煮繭門前香。繰車嘈嘈似風雨，繭厚絲長無斷縷。今年那暇織絹著，明日西門賣絲去。」嚴羽《滄浪詩話》：「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誠名論也。至「押韵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之説，似爲過當。古人偶有押韵强、用事乖處，皆其誤耳，窘耳，牽於律而不得騁耳。豈可以爲法。

周益公《詩話》妙詮最多，兹擇其尤足解頤者，録數事於後：必大爲禮部侍郎，時長吏每會食，多戲舉詩對。或云：「薔薇刺刺花奴手。二刺刺」皆仄聲，人謂難對。必大曰：「鴻雁行行鳥跡書。」又云：「半夏禹餘糧。」借爲「雨餘涼」也。必大曰：「長春佛見笑。」蓋以花名對藥名也。或日此雅對耳，更有通俗之句。如往年胡邦衡多髯，除吏部郎，或以「胡銓髯吏部」爲戲，莫能對。時姚提刑在坐，必大戲曰：欲借君趁對：「姚憲遠提刑。」借「姚」爲「遥」，坐皆大笑。程尚書大昌退經筵，人問講何經。日：《尚書》。或以「尚書講《尚書》」屬(余)〔必大〕對之。對曰：「行者留行者。」坐復大笑。《鄞川志》載郭功父老人十拗，謂不記近事記遠事，不能近視能遠視，哭無淚笑有淚，夜不睡白晝睡，不肯坐多好行，不食軟要食硬，兒子不惜惜孫子，大事不問碎事絮，少飲酒多飲茶，暖不出寒即出。必大年七十二，目視昏花，耳中無時作風雨聲，而實雨却不甚聞。因補一聯云：「夜雨稀聞聞耳雨，春花微見見空花。」是亦兩拗也。嘗録寄朱元晦，朱大以爲然。紹興二十七年御筵進士，温州王十朋爲首，其鄉人吴正己綴末，特奏狀元則福州李三英，例賜出身。附名正奏之後，吴有句云：「舉頭不忍看王十，回首猶欣見李三。」益公詩話惟此數條最閑，余最愛録之，此亦少年一拗也。若徒以此數事觀之，渠處戎馬售傀之際，而台府燕笑，毛舉事對，如太平時，或亦不免「大事不問碎事絮」矣。宋時题名録今尚有存者，朱子係王佐榜第五甲。

名對、事對，是宋人習氣。《中山詩話》：「太宗時，同年數輩，取名似姓者爲對句，云：「郭鄭鄭東東野絳，馬張張夏夏侯璘。一熙寧初，有一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又有「章君陳，陳君章」。此類皆一時口談，遂爲士林佳話。」《老學庵筆記》：「《太宗實録》有侯莫陳利用者，游問有對否？查元章曰：一昨虜使有烏古論思謀，可對也。一上三字皆姓，故爲工。」京師輦毂之下，風物繁富。而士大夫牽於事役，良辰美景，罕獲宴遊之樂，其詩至有「賣花擔上看桃李，拍酒樓中聽管絃」之句。「西京應天禪院在水北，去府十餘里。院有祖宗神御殿，歲時朝拜，官吏常苦晨興。而留守達官簡貴，每朝罷，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詩曰：「正夢寐中行十里，不言語處喫三杯。』語雖淺近，皆兩京實事也。」見《六一詩話》。「文德殿，百官常朝之所，宰相奏事畢，乃來押班，常至日阡，守堂卒好以厚樸湯飲朝士。朝士有久無差遣，厭苦常朝者，戲爲詩曰：『立殘增下梧桐影，喫盡街頭厚樸湯。一亦朝中實事。」見温公《續詩話》。以上數條，與益公話相似，牽連書之。「學詩當識活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矣，而能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於規矩也。近世惟豫章黄公首變前作之弊，而後學知所趣向，左規右矩，庶幾至於變化不測。然皆漢魏以來有意於文者之法，而非無意於文者之法也。」此吕本中居仁語。居仁，希哲孫，好問子而祖謙之祖也。撰《江西詩宗派圖》，後人以其詩人派中。蓋亦有意於文之文，而非無意於文之文。嘻，其難也。陸放翁《示友》詩云：「道向虚中得，文從實處工。凌空一鶉上，赴海百川東。氣骨真當勉，規模不必同。人生易衰老，君等勿匆匆。二從實處工」，語極耐人尋味。放翁詩多似坦易，近《長慶集》，而有句云：「詩雖苦思未名家。」又曰：「苦心始覺著書難。」豪傑之士，當於古人校勝負，不當狗一時虚譽，與俗子論優細。放翁句云：「俗人猶愛未爲詩。」又曰：「詩到無人愛處工。」

放翁詩善用成句。如「胸中那可有一事，天下故應無兩人。二只知秋菊有佳色，那問荒雞非惡聲。二百歲能穿幾兩屐，千詩不及一囊錢。」「敢言日近長安遠，惟恨天如蜀道難。」又善用古人意趣。如「平生憂患苦縈纏，菱刺磨成矣實圓」，即「百鍊剛化爲繞指柔」義。《孤學》詩句「家貧占力量，夜夢驗工夫」，即「夜卜諸夢寐，晝觀諸妻子」義。

放翁《贈童道人》詩：「忍貧不變我自許，挾術自營君豈然。」一聯用兩「自」字，殊不合律法。《大雪》句.，「高壓孤峰增峭絶，斜傾叢竹失枝梧。二梧」字誤押。「枝梧」之「梧」音「悟」，明見《漢書注》，如何當平聲讀？豈六十年來千首詩，熟爛之極，偶不及檢邪？律詩重字，古人多不以爲病。然如摩詰一首「時驅馬」、「珠勒馬」，兩字俱在出句尾。及放翁一聯「自許」、「自營」，兩字叠見。此類亦太相偏，在大家亦屬偶誤。范石湖《題夫差廟》詩:「不知養虎自遺患，只道求魚無後災。夢見梧桐生後圃，眼看麋鹿上高臺。」「後災」、「後圃」，兩「後」字有死活之分，此類尚不相礙。

陸詩「婦喜蠶三幼」，自注：「鄉中謂蠶眠爲幼。」又「山中户户作梅忙」，自注：「鄉俗謂選擇楊梅爲作梅。」「年年來及貢梅時」，自注：「鄉俗謂楊梅止日貢。」陸詩此類甚多，不備録。「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東海騎長鯨。猶當出作李西平，手梟逆賊清舊京。金印煌煌未入手，白髮種種來無情。成都古寺卧秋晚，落日偏傍僧窗明。豈其馬上破賊手，哦詩長作寒螢鳴。興來買盡市橋酒，大車磊落堆長瓶。哀絲豪竹助劇飲，如鉅野受黄河傾。平時一滴不入口，意氣頓使千人驚。國仇未報壯士老，匣中寶劍夜有聲。何當凱還宴將士，三更雪壓飛狐城。」放翁《長歌行》最善，雖未知與李杜何如，要已突過元白。集中似此亦不多見。

放翁《玻球江》詩，余一舊友好之。今其墓有宿草，而每閲此詩，輒憶音徽。爰録於左：「玻球江水千尺深，不如江上離人心。君行未過青衣縣，妾心先到峨眉陰。金樽共覇不知曉，月落烟渚天横參。車輪無角那得住，馬蹄不方何處尋。空憶尺素寄幽恨，從有《緑綺》誰知音。愁來只欲掩屏睡，無奈夢斷聞疎應。」

放翁《感秋》詩：「西風繁杆搞征衣，客子關情正此時。萬事從初聊復爾，百年强半欲何之。畫堂蟋蟀怨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清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此詩後四句，小説作蜀驛女子詩，放翁見之，納爲妾。蓋好事者爲之也。其辭云：「玉階蟋蟀鬧清夜。」祇易三字，頓有淫哇雅正之分。可知唐賢「四十賢人」之論，非拈斷數髭者，不能心知其意。

「閑愁如飛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流鶯有情亦念我，柳邊盡日啼春風。長安不到十四載，酒徒往往成衰翁。九環賣帶光照地，不如留君雙頰紅。」放翁《對酒》之作，最願入古。世稱放翁，多就其律詩、絶句言之，不知近體乃其餘事。近體甚多，亦非一律。如「飛飛鷗鷺陂塘緑，鬱鬱桑麻風露香」、「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邨。」皆極自然。「山從飛鳥行邊出，天向平蕪盡處低。二丹楓斷岸秋來早，澹日孤邨客到稀。二湖心月上明如畫，樹杪風生冷逼秋。」「天空列嶂開圖畫，水宴、江學篆文。」此類又極研鍊。至「白菌苔香初過雨，紅蜻蜓弱不禁風。二午甌誰致葉家白，春甕旋撥郎官清。」句甚麗矣。「江山好處新得句，風月佳時逢故人。二時平酒價賤如水，病起老身閒似雲。」又多野趣。惟其步趨者多，不名一家，所以爲大家也。

張華《励志》以後，惜時愛日，已是詩家恒語。惟韓致光《惜春》一聯：「年踰弱冠即爲老，節過清明却似秋。」實爲警絶。至詩中寫羈旅之情，尤爲陳陳相因，若放翁「寒雨似從心上滴，孤燈偏向枕邊明二聯，亦極深至，人莫能及。

陸詩律句，句法多相同者。「身如巢燕年年客，心羨游僧處處家。二衰如蠹葉秋先覺，愁似鳏魚夜不眠。」近人輯出凡數十事，甚可厭。余按：陸古體亦間用此調：「心如秋燕不安巢，迹似春萍本無柢。」

文辭鄙里，莫過填詞，真杜牧之所謂淫言媒語，沁人肌膚，甚非君子之所尚也。然如蘇子瞻「大江東去」，誦者安得不俯仰情深；岳武穆「怒髮衝冠」，誦者安得不擊節欲舞。詞雖小道，亦壯夫所不廢也。但如二公所爲，在詞中頗爲變調，非填詞家所宗尚。

「翦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李後主詞，可謂華妙，亦頗含蓄。後人描寫過甚，揣稱侔色，幾爲《雜事秘辛》所不道矣。李格非女清照易安居士工詞，兩押「瘦」字，最爲名篇。「昨夜雨疎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却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緑肥紅瘦。」又《九日》詞：「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似黄花瘦。」

易安有句云:「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正用東坡「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句法，皆用其詞句以配姓名，是一時戲笑之言。

賀方回嘗作詞，有「梅子黄時雨」之句，人服其工，謂之「賀梅子」。方回晚伴姑熟，與郭功父遊甚歡。功父有《示友》詩，王荆公嘗書其尾云：「廟前古木藏訓狐，豪氣英風亦何有。」方回寡髮。一日功父指其髻曰：「此真賀梅子也。」功父多鬚，方回乃捋其鬍曰：「君可謂郭馴狐。」事見《竹坡詩話》。余謂「紅杏」、「黄梅」，詞事中天然對偶。

黄山谷詠酒詞：「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集韓文公句，用歇後法。陳後山稱之，以爲才去一字，對切而語益峻。余謂歇後法最佻巧，用之於詞則佳耳。

昔殷仲文勸宋武帝畜伎。帝曰：「我不解聲。」仲文曰：「但畜自解。」帝曰：「畏解，故不畜。」余於填詞一道亦然，凡詞部書皆未敢留意。又郭敬言聽伎言佳，或問其曲，而不知也。曰：「卿不識曲，那得言佳？」答曰：「譬如見西施，何必識姓名，然後知美？」余於論詞一節，亦如是爾。有客謂張子野日：「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一也。」答曰：「何不目之爲『張三影』？」客不曉。曰：二雲破月來花弄影一，「嬌柔懶起，簾押捲花影，『柳徑無人，飛絮墮無影，此某平生所得意也。」事見《後山詩話》。詞人自愛其名若是。又按《高齋詩話》述張先事，謂「浮萍斷處見山影」、「隔牆送過秋千影」，與「雲破月來花弄影」，世人稱之爲「張三影」也。據此二書所稱，張先詞中乃有「五影」。

詩人有好句，每自用之。如陳後山詩「百年雙鬢白，萬里一身浮。」又「百年雙白鬢，萬里一秋風。」陸放翁詩「不堪酒渴兼消渴，起聽江聲雜雨聲。二因思世事悲身事，更聽風聲雜雨聲。」又「花藏密葉多時在，鶯占高枝盡日啼。」「花藏密葉多時在，風度疎簾特地涼。」此類皆自愛其句，因而重之。「生來不啜猩猩酒，老去那營燕燕巢。」放翁此聯亦重見，句法本樂天「樽前誘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宋末謝翱詩效孟東野，大有似處：「閑庭生柏影，者藻交行路。忽忽如有人，起視不見處。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

謝叠山《武夷山中》絶句：「十年無夢得還家，獨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脩得到梅花？」謝以自喻，亦允蹈之。

文文山過平原，作「平原太守顔真卿，長安天子不知名」七古一篇。别本一作王十朋詩。不知龜齢集中有否？或傳者妄也。《文山集》中詩，詞氣勁直，若出一手，它人亦不能假。《過零丁洋》詩，史載其名，而無其詞。詞曰：「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抛絮，身世飄摇雨打萍。皇恐灘頭説皇恐，零丁洋裏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山集’指南後録》卷之二：「己卯歲，自九月一日淮安軍過淮河，二日登淮安以後，日日有詩。」其十二日《發魚臺》一首「晨炊發魚臺，碎雨飛擊面」五古，吾邑志已載之。按：是日發魚臺後，尚有《自歎》一首、《遠遊》一首，又《六歌》六首，其下乃接十三日《發潭口》及《新濟州》詩各一首。潭口今不知何地，要是魚濟間邨落。自發潭口以前諸詩，蓋皆作於魚臺境内，雖與魚臺似爲無涉，要吾邑文山祠中，當備刻諸詩，以存當時情事，不可略也。録之於左。

《自歎》云：「瑟瑟秋風悲，烈烈寒氣驕。蒲柳先已零，松柏何後凋。天意重肅殺，造物何不銷。强弱有異禀，憂患同一朝。惟有南山石，千古一岩峻。人苦不自足，空羨王子喬。」《遠遊》云：「黄河流活活，太行高巍巍。王屋山以東，百泉山以西。鄒魯盛文獻，燕趙多雄姿。」文多不備録。《六歌》六首，仿杜更寓居同谷歌》：「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結髮不下堂。亂離中道逢虎狼，鳳飛翩翩失其皇。將難一一去何方，豈料國破家亦亡。不忍舍君羅襦裳。天長地久終茫茫，牛女夜夜遥相望。嗚乎一歌兮歌正長，悲風北來起祷徨。」二歌「有妹」，三歌「有女」，四歌「有子」，五歌「有妾」，不備録。其六云：「我生我生何不辰，孤根不識桃李春。天寒日短重愁人，北風隨我鐵馬塵。初憐骨肉鍾奇禍，而今骨肉相憐我。汝在北兮嬰我懷，我死誰當收我骸。人生百年何醜好，黄粱得喪俱草草。嗚乎六歌兮勿復道，出門一笑天地老。」

《文山集》中有集杜子美句若干篇，音節尤爲恰合，蓋忠愛之忱，先後同符，故發而爲詩，如出一口。其六歌末首乃憶弟也，不言「有弟」云云者，弟不弟，故不言弟，《春秋》之旨也。吾邑南陽閘上舊有文公祠，即文山賦詩處也。自乾隆時一韓姓閘官謬改爲韓文公祠，遂泯其迹。後有好古者，當重建文山祠，而揭前詩於壁間。

文山《讀赤壁賦》前後二首：「昔年仙子謫黄州，赤壁磯頭汗漫遊。今古興亡真過影，乾坤俯仰一虚舟。人間憂患何曾少，天上風流更有不。我亦洞簫吹一曲，不知身世是蜉端。二一笑滄波浩浩流，隻雞斗酒更扁舟。八龍寫出詩中案，孤鶴來爲夢裏遊。楊柳遠烟迷北府，蘆花新月對南樓。玉仙來往清風夜，還識江山似舊不？」《文山集》詩甚夥，録此二首，以當憑弔之意。趙孟頫《題耕織圖》廿四首，頗近古樂府。録一：「農家值豐年，樂事日熙熙。黑黍可釀酒，在牢羊豕肥。東鄰有一女，西鄰有一兒。兒年十五六，女大亦及笄。財禮不求備，多少取随宜。冬前與冬後，昏嫁利此時。但願子孫多，閤户可扶持。女當力蠶桑，男當力耘籽。」子昂本係趙王孫，其感時撫事，每有悲涼之韵。律句如「中原人物思王猛，江左功名愧謝安。二北來風俗猶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二故國金人泣辭漢，當年玉馬去朝周。」「苦憶東南多勝事，空吟西北有高樓。」「二月江南鶯亂飛，百花滿樹柳依依」一首，全從「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數語化出。「撫絃登埠，能不愴恨」，殆是謂也。其《岳王墓》一首，尤爲情見乎辭：「鄂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

余春日索句，欲用柳眼垂青，意恐其纖，因棄去。後見子昂《湖上》一聯「草牙随意緑，柳眼向人青」。極爲渾脱，對亦工麗，歎賞不已。

元好問遺山詩固是元詩大宗。五古如「乾坤展清眺，萬景若相借。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畫」，亦是晚唐音節。七古如《湧金亭》詩：「太行元氣老不死，上與左界分山河。有如巨熊昂頭西人海，突兀己過餘坡陀。我從汾晉來，山之面目腹背皆經過。濟源盤谷非不佳，烟景獨覺蘇門多。」起段長句，最其傑作。《泛舟大明湖》詩：「長白山前繡江水，展放荷花三十里。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蒼烟收不起。」又「晚涼一權東城度，水香荷深若無路。」皆其佳句。近體《出都》一首，雅近放翁：「漢宫曾動伯鸞歌，事去英雄可奈何。但見#稜上金爵，豈知荆棘卧銅駝。神仙不到秋風客，富貴空悲春夢婆。行過蘆溝重回首，鳳城平日五雲多。」

虞伯生集《送大兄南還》七古，盎盎有真氣，元詩之佳者。律詩如《送袁伯長扈從》詩：「日色蒼涼映紫袍，時巡勿乃聖躬勞。天連閣道晨留輦，星散周盧夜屬樂。」亦是高調。它句如「一徑緑陰三月雨，數聲啼鳥百花風。」「霜氣隔篷纔數尺，斗杓插地已三更。」皆佳。又《送韓伯高僉憲涮西》句云：「闕下諫書誰第一，濟南名士舊無雙。」韓伯高應是歷下人。

薩天錫《楊花曲》：「燕京女兒十六七，顔如花紅眼如漆。蘭香滿路馬塵飛，翠袖籠鞭嬌欲滴。春風澹蕩摇春心，錦筝銀燭高堂深。繡衾不暖錦鴛夢，紫簾垂霧天沈沈。芳年誰惜去如水，春困著人倦梳洗。夜來小雨潤天街，滿院楊花飛不起。」曲最妙。《織女圖》句云：「柔腸九曲細於絲，萬縷春愁正如織。」極纖麗矣。《山中懐友》一律，吾愛之：「自是麒麟種，卑棲又幾年。故廬南雪下，短褐北風前。歲莫山林瘦，天高雨露偏。惟應丈夫志，未受故人憐。」

胡天游《楊花吟》與薩都剌《楊花曲》韵調相似，别是一義。末段云：「樓中美人春睡起，愁見楊花思宕子。宕子飄零去不歸，楊花歲歲點春衣。夢魂不識天涯路，願作楊花片片飛。」又馬祖常有《楊花宛轉曲》，警句如「人間最好是清明，燕子鶯兒各新嫁。」

楊奂字涣然，時稱「關西夫子」，蓋以伯起目之。《遊曲阜題夫子廟》一律：「會見春風入杏壇，奎文閣上獨憑欄。淵源自古尊洙泗，祖述何人似孟韓。竹簡不随秦火冷，楷林高倚魯城寒。漂零蹤跡千載後，無分東家寄一簞。」末句《闕里志》作「無復東西老一簞」，蓋誤，或見别本。揭傻斯詩最多佳句，余尤愛其「近岳多雲氣，中流忽雨來」一聯，盛唐不是過也。七古「青山如龍人雲去，白髮何人並沙語」，次句未若出句之善。

陳孚《博浪沙》一絶：二擊車中膽氣豪，祖龍社稷已驚摇。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銷。」結句大近義山詠古之作。

張憲擬古詩多用里句，蓋仿長慶體而失之者。如《陳橋行》：「十幅黄旃上龍體。」《咸淳師相》詩：「珠金沙頭鑼一聲。」皆近小説家流，斯不宜也。《胡姬》一首擬劉越石，尚爲近古：「胡姬年十五，芍藥正含葩。何處相逢好，并州賣酒家。面開春月淺，眉抹遠山斜。一笑既相許，何須羅扇遮。」謝應芳《送李彦明歸高郵》句云：「征袍十年塵土多，濯纓今年滄浪歌。一百五日寒食雨，三十六湖春水波。」

元人近體佳句，如宋本《大都雜詩》：「朱門細婢金條脱，紫禁材官玉鹿盧。」仇遠《題深陽市》：「縮頭魚肥人繪玉，長腰米貴客量珠。」吴訥《宿承夭觀》：「半夜月明湖水白，五更日出海門紅。」于石《西湖》：「山圍花柳春風地，水浸樓臺夜月天。」丁復《九日昭亭》：「半生九日黄華酒，多在西風白下橋。」袁易《漫興》：「春事又當三月暮，人生那得百年期。」馬臻《閑詠》：「無酒可供千日醉，有錢難買一生閑。草衰春色來時路，鶴宿秋聲起處山。」楊維槓《寄人》「杏花城郭青旗雨，燕子樓臺玉笛風。」皆佳句也。至楊載《望月》詩：「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馬祖常應制詩：「天將山海爲城塹，人倚雲霞作綺羅。」句雖工，似近世貼括，非其佳者。

郝經《落花》詩：「彩雲紅雨暗長門，翡翠枝餘萼緑痕。桃李東風蝴蝶夢，關山明月杜鵬魂。玉闌烟冷空千樹，金谷香銷護一尊。狼籍滿庭君莫掃，且留春色到黄昏。」

詩人自杜甫後，杜牧稱小杜。元末有杜善甫，不甚顯，僅見蔣氏《山房隨筆》，云杜善甫，山東名士，工詩。不屑仕進，游嚴之相門。嚴乃濟南望族，善甫爲所敬重。一日，讒者間之，情分浸乖。杜謝以詩云：「高卧東窗興已成，簾鉤無復挂冠聲。十年恩愛淪肌骨，只説嚴家好弟兄。」嚴悟非其過，款密如初。善甫，山東名士，不著郡邑。俟知者。

范德機《木天禁語》：「馬御史云：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四方偏氣，言語不相通曉，互相憎惡。惟中原漢音，四方可以通行，四方之人皆喜於習説。蓋中原天地之中，得氣之正，聲音散布，各能相人。是以詩中宜用中原之韵，便官樣不凡。押韵不可用啞韵，如五支、二十四鹽，啞韵也。」先兄嘗言，今自帖括家習押平韵，而效古體者必押仄韵，取易辨别，亦一法也。二謝詩多係仄韵，音節自異。自唐以後，五古效二謝者居多，欲效二謝，必先擇韵。

范德機《天廚禁野》説琢句法有假借格，如「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二五風寒不下，萬木幾經秋。」皆以「下」對「秋」。「因尋樵子徑，得到葛洪家。」「殘春紅藥上，終日子規嘀。」皆以「子」對「紅」。「閒聽一夜雨，更對柏缴僧。」「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以「柏」對二」，以「遷」對「十」。余謂借對至此，在古人或出無意，一經拈出，可爲發笑。

范氏《禁語》、《禁彎》二書，所論作詩篇法、句法，皆甚無謂。使後學遵依其法，效古體則性靈不出，效近體則意趣不活。乃自詫爲屠龍絶技。此法一洩，大道顯然，殊爲慣憤。古人作詩，自然靈氣，何嘗預設一分段、過脉、回昭"突兀、再起、讚歎、送尾之見於其胸中？宋元以後詩不古者，正坐此等堞説貽誤。

倪瓚元鎮，元末逸人，至洪武時卒，自號雲林翁。畫最知名，詩亦甚工。《述懷》五古云：「讀書衡茅下，秋深黄葉多。原上見遠山，被褐起行歌。依依墟里閭，農叟荷篠過。華林散清月，寒水澹無波。遐哉棲遁情，身外豈有他。人生行樂耳，富貴將如何？」余謂此篇詩中有畫，「華林」、「寒水」之句，雲林畫意，正如此爾。

「竹西鶯語太丁寧，斜日山光澹翠屏。春與繁花欲俱謝，愁如中酒不能醒。鷗明野水孤帆影，鵬没長天遠樹青。舟楫何堪久留滯，更窮幽賞過華亭。」雲林《春莫過華亭》句也。又《懷歸》一首：「久客懷歸思惘然，松間茅屋女蘿牽。三杯桃李春風酒，一榻菰蒲夜雨船。鴻迹偶曾留雪渚，鶴情原只在芝田。他郷未若還家好，緑樹年年叫杜鵬。」二詩最佳。

雲林畫傳於世者頗多。其自題别號不一，或稱懶迂，或稱荆蠻民，又滄浪漫士、净名庵主，皆是也，見《侯方域集’十萬圖記》。「十萬」名目里甚，謂「萬竿烟雨」、「萬嶂飛雪」之類。十圖不知流落何處。余見其《古木小山圖》，極澹遠，乃至正癸卯雲林翁爲竹溪清隠寫者。傍有潯陽張羽楷書題詩一首：「洒婦空齋住，渾忘應世情。身閑成道恨，家散剩詩名。古器邀人玩，新圖撿客呈。可憐山水興，投老失昇平。」自注云：「此余懷雲林詩也。今道路既通，猶未得一聚首爲恨。適志學徵君持此求題，因書其上。」羽詩字俱工，而所稱竹溪清隱、志學徵君者，不知何許人。張羽字來儀，一字輔鳳，元末避地吴中，當僞周據吴時，爲僞相潘元紹所羅致。潘有《七姬權厝志》，即張羽文也。明初仕至太常丞。見文衡山《七姬志跋》。

高季迪詩，在明初猶唐之陳射洪也。五七古多見風力，一代言詩，皆欲駕宋元而上，實權輿於此。詩中亦有似樂府者數篇，讀之可知明初江南租税太重，是亦風雅之遺。後世文網既密，詩人上不敢道朝政，下亦不敢道民間疾苦，惟於春雲秋月、鳥啼花笑，略事吟咏，追琢字句，詩格安得不卑！「徐昌穀、高子業二君詩，皆巧於用短。徐能以高韵勝，有蟬蜕軒舉之風；高能以深情勝，有秋閨愁婦之態。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絶響，所謂成一家言也。二子美而後，能爲其言而真足追配者，獻吉、于鱗兩家耳。五言，獻吉以氣合，于鱗以趣合。七言，獻吉求似於句，而求專於骨，于鱗求似於情，而求勝於句。」皆王世懋敬美語。明詩大概如此。

長沙李東陽、北地李夢陽，兩人姓名相似，實非一族，皆明詩大宗。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謚文正。世稱茶陵二稱長沙。夢陽字天賜，更字獻吉，號空同，慶陽人，徙扶溝。謚景文。世稱北地。茶陵有《擬樂府》一編，皆咏古事，似史論。句嫌太整，亦有淋漓盡致者。《靈壽杖歌》長句近李杜。《過仲家淺閘》詩，即今濟州之仲家淺也。「同行無人僕隸散，獨與船底相低昂。」語最寫生。《九日渡江》一律云.，「秋風江口聽鳴榔，遠客歸心正渺茫。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烟中樹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繞建康。直過真州更東下，夜深燈火宿維楊。」在内閣時《書懷》一律：「六年書詔掌泥封，紫閣春深近九重。階日暖思吟芍藥，水風涼憶種芙蓉。登臺未買黄金駿，補衮難成五色龍。多病益愁愁轉病，老來歸興十分濃。」音節清壯。

北地七言歌行最爲擅場，如《漢京篇》、《去婦詞》、《土兵行》，皆有杜陵之風。起調尤工，其《送李中丞赴鎮》：「黄雲横夭海氣惡，前飛鵝鵲後叫鶴。陰風夜撼醫無閭，曉來雪片如手落。」《送李帥之雲中》：「黄風北來雲氣惡，雲州健兒夜吹角。將軍按劍坐待曙，紇干山摇月半落。」二首起調相同，亦有轍迹可尋。

獻吉五七律，最爲王元美兄弟所稱。《泰山》一首：「俯首無齊魯，東瞻海似杯。斗然一峰上，不信萬山開。日抱扶桑躍，天横碣石來。君看秦始後，仍有漢皇臺。」《艮岳》一首：「宋家行殿此山頭，千載來人水一丘。到眼黄蒿元玉砌，傷心錦纜有漁舟。金縉社稷和戎日，花石君臣棄國秋。漫倚南雲望南土，古今龍戰是中州。」《别徐禎卿得江字》一首：「我愛南州徐孺子，明瑶美璧世無雙。新從北極看南極，便自吴江下楚江。日落鵝搗啼廟口，水清斑竹映船窗。禰衡王粲俱黄土，千載何人復此邦。」此等氣韵，固足雄視一代。

信陽何大復景明，與北地並稱「何李0李詩以氣勝，何詩以韵勝，多仿六朝、初唐體製。其《明月篇》最知名，乃是規摩盧、王，大有似處。其論詩謂「子美長篇，詞固沈著，而頗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歌詩之變體也」。余謂其論未公。必謂六朝、初唐乃爲歌行之正，則歌行之義止於此乎？何又謂「子美之詩，博涉世故，而出於夫婦者常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其調或反在唐初四子之下。」余謂杜詩亦自有出於夫婦者，豈可比而同之。「與君相思在二八，與君相期在三五。空持夜被貼鴛篤，空持暖玉擎鸚鵡，《明月篇》中佳句。杜詩無此等類也。

信陽古體佳句，如《種麻篇》「孤生易憔悴，獨立多憂患。」《播衣詩》「君子萬里身，賤妾萬里心。」《詠懷》詩「浮雲蔽江皋，白日忽已晚。」皆力摹六朝。《秋江詞》一首最善。

王子衡廷相《赭袍將軍謡》一首：「萬壽山前擂大鼓，赭袍將軍號威武。三邊健兒猛如虎，左提戈，右張弩，外廷言之赭袍怒。牙旗閃閃軍門開，紫茸罩甲如雲排。大同來，宣府來。」謡甚古質。李空同有《内教場歌》：「雕弓豹犍騎白馬，大明門前馬不下。徑入内伐鼓，大同邪？宣府邪？將軍者誰邪？」意致相同。李詩不明斥赭袍，尤極含蓄。

徐禎卿昌穀與何李鼎立，五古亦是竊攀漢魏，不免齊翦後塵。五律學孟襄陽，氣格極相似。頸聯往往不對，如「故人惠思我，百里寄瑶音。獨在山中宿，松齋清道心」.，併以流利爲貴，不以對帶爲工。又「陽月隨陽鳥，遥從塞上來。北人江北望，不見隴頭梅」，四句遥對，亦不板對。又「高齋今夜雨，獨卧武昌城。」「今來寒食節，獨望海陵園」，二篇句法相似，可悟活法。

李于鱗選唐七言絶句，取王龍標「秦時明月漢時關」爲第一，以語人，多不服。于鱗意止擊節「秦時明月」四字耳，必欲壓卷，還當於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涣「黄河遠上」二首求之。此王敬美《藝圃撷餘》論。余謂「黄河遠上」詩，氣韵尚佳，若「葡萄」一絶，風斯下矣，何能壓卷。人之嗜好不同，不必苦争，譬己嗜昌蒲#者，又可强人縮鼻飲之邪？

「林皋木葉下，江潭秋水生。靈甌蕩陰靄，落景涵虚明。」牛士良句，清雅可誦，亦自《選》體來。許道中彬詩：「道上鈎衣蒼耳子，風前聒客白頭翁。」用温飛卿句法，近纖。「黄河九曲天邊落，華岳三峰馬上來。」乃其佳句。

邊華泉五古，短篇如「夜久河漢横，春堂别燈黯。風凄鳥初動，露重花猶斂。明發不在兹，重關爲誰掩。」又「西登錐石口，鳥道不盈尺。連山樹如繡，雲中日將夕。不聞樵采音，但見虎行跡。」全學小謝，固足出語驚人。七古如「旬宣使者家在吴，入蜀今爲蜀大夫。」及「我公息馬兼息民，民保田廬馬生子。」句調氣韵，皆仿摩詰。

華泉律句，如「風雨清明候，乾坤正德年。二地入河源渺，天連塞日噫。二鶯啼非故國，草色亂春心。」「雞鳴桑下屋，牛卧雨中邨。二夜雨樓中聞雁别，秋風江上看潮性。二千盤鳥道緣雲轉，五色龍江抱日流。二乾坤去住真如寄，車馬馳驅不暫閒。」「遥憐白硬星星短，無那風塵日日多。」皆極雅鍊，餘不勝録。

華泉贈都元敬詩，前後數首俱佳。「驅馬别君處，秋陰當暮生。林柯無静葉，江雁有歸聲。緑水間門道，青山建業城。未能同理楫，延伫獨含情。」又「秋江浩浩夕波寒，秋岸離離木葉丹。南北路歧頻駐馬，古今懷抱幾憑欄。平蕪日下黄雲合，舊國人歸白雁殘。謝傅東山意無限，别來誰與共盤桓？」

王陽明集有《咏良知》四首，又《示諸生》三首，皆明白如話。又《答人問良知》二首，録見一斑：「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却是誰？二知得良知却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瘦從人問，痛瘫何須更問爲。」又《答人問道》一絶：「飢來嚼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説與世人都不信，却從身外覓神仙。」

陽明《書草萍驛》一律，乃其佳篇：「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馳驅急，欲請回鑾罷六師。」陽明《記夢詩》序，言夢郭景純，極言王導之奸，謂王敦之逆，導實主之。陽明非妄言者，必實有此夢也。夢中見古人，文詞鄙懦，亦往往有之，但不能若是了了。

高子業叔譽，與昌穀並稱，巧於用短者。子業詩多近《選》體，仿陶謝二家。如「徙官復在兹，心迹亦黎。既妨來者路，誰明去矣懷。」又「春至東郭田，夏來北林木。時從遠原上，日縱平郊目。」皆深得其趣。「衆女競中閨，獨退反成怒」二語，尤近風騷之旨。

「二月鶯花少，千家雨雪霏。可憐值寒食，猶未换征衣。積水生空霧，高城背落暉。忍看楊柳色，從此去王畿。」子業《寒食定興道中》句。

華察字子潛，詩亦學陶。「時聞鳥雀喧，因念禾黍熟」，就摩詰「雀喧禾黍熟」五字衍出。「月白山窗青，夜静風泉響」，從襄陽「風泉滿清聽二聯化出，規摩有迹。《惠山寺與施子羽話别》一律：「看山不覺暝，月出禪林幽。夜静見空色，身閑忘去留。疎鐘隔雲度，殘葉映泉流。此地欲爲别，諸天生暮愁。」

楊升庵詩古體力追古人，不同凡響。《三岔驛》一首：「三岔驛，十字路，北去南來幾朝暮。朝見揚揚擁蓋來，暮看寂寂回車去。今古消沈名利中，短亭流水長亭樹。」《送人歸羅江》一首：「豆子山，打瓦鼓。陽平山，撒白雨。白雨下，娶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我誦綿州歌，思鄉心獨苦。送君歸，羅江浦。二一詩俱似古樂府。《懷歸》一律：「星橋南望沈犀渚，雪顎西連抱珥河。關塞渺茫魂夢隔，山川迢遞别離多。汀洲春雨搴芳杜，茅屋秋風帶女蘿。心事未從詹尹卜，生涯聊聽费童歌。」又《春興》句：「宣室鬼神思賈誼，中原將帥用廉頗。難教遲暮從招隱，擬把生涯學醉歌。」結語相類。

莊定山集多道學句，不脱也裘氣。「山河影裏雖殊相，太極圈中是一家」，此類皆是。亦時有清壯之作，《留秦用中》一律：「世故驅人百未休，江山何地稍堪留。乾坤此日還重九，風雨今年又一秋。碧樹可驚游子夢，黄花偏愛老人頭。且須急把東籬菊，回首江天獨倚樓。」又句「我與白雲同自在，月交秋夜極分明。」「題詩朗月清風到，招手千峰萬壑來。」「獨把一杯看雪坐，便知終日與天談。」皆佳。文徵明《甫田集》詩多近體，亦研練工雅。《春雨漫興》一律：「春雨蕭蕭草滿除，春風吾自愛吾廬。高情時誦《閑居賦》，老眼能抄種樹書。金馬昔年貧曼倩，文園今日病相如。焚香燕坐心如水，一任門多長者車。」又《遣懷》詩：「潦倒儒宫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黄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轍，消受鏡香一味閑。」蓋拒寧藩之徵而作也。五言如「風雨將春去，清和四月天。」「桐陰摇白日，草色散青烟。」又「花殘鶯獨嚼，草長燕交飛。」皆佳句也。

《甫田集》末《戊午元旦》一律：「勞生九十漫随緣，老病支離幸自全。百歲幾人登耄耋，一身五世見曾玄。祇將去日占來日，誰謂增年是減年。次第梅花春滿目，可容愁到酒樽前。」集中多有元日、除夕等題，不下十二三十，見衡山大年，幾至百歲。王算州爲傳云：「海内習文先生名久，幾以爲異代人，而怪其在，謂爲仙且不死。」情事倡真。

沈石田《病中答王守溪相公》一絶：「勇退歸來説宰公，此機超出萬人中。門前車馬多如許，那有心情問病翁。」見顧氏《夷白齋詩話》。

唐子畏晚年作詩，專用里句。如「不煉金丹不坐禅，不爲商賈不耕田。起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太似禅偈。《詠帽》句：「堪笑滿中皆白髮，不欺在上有青天。」尚佳。「家住夕陽江上邨，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此葉唐夫《江邨》詩，極似題畫句也。

《藝圃(餘話)〔撷餘〕》云：「初學不知苦辣，往往謂古體易就，率爾成篇，不知律尚不工，豈能工古？徒爲兩失而已。」余謂渠譏率爾操#者，是也；謂工古詩當先工律詩者，非也。古體近體，判然不侔。余嘗謂近代文人不能洗盡時藝句調，不足爲古文；不能盡除排律習氣，不足爲古詩。談者謂七律一句不可兩入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固少，能拈出亦見精嚴。然我以爲非妙悟也。作詩到神情傳處，隨分自佳，下得不覺，縱使一句兩入，兩句重犯，亦自無傷。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爲絶唱，殊不厭重。蜂腰、鶴膝、雙聲、叠韵，休文法也，古今犯者不少，寧盡被汰邪？王敬美此論最佳。

王元美《算州集》中，擬樂府古題亦多雋句。如《長歌行》：「逝水但知東，逝日但知西。人生堅强志，乃欲與時違。」《子夜歌》：「雙枕不成起，單枕不成眠。春風饒冷暖，吹作兩種天。」俱得古意。乃其留藝圃(餘話)〔撷餘〕》謂「樂府」兩字，閉目摇手，到老不敢道。又譏李西涯、楊鐵崖都曾做過，何嘗是來？蓋亦强作解事語。余謂樂府自長慶以後，其途益寬。用古題者仿古樂府，咏今事者仿新樂府，亦古詩之一體耳，何至閉目摇手作如許態！

元美與于鱗贈答最多，推崇于鱗最至，漫列於後。「歷下多奇士，夫君無忝之。身應李白後，書是伏生遺。二自别李生久，乾坤吾不容。汝才今倚馬，於辯復雕龍。赤日浴滄海，青天横岱宗。漢家兩司馬，吾世一攀龍。」「白日斗文動，青天璧色流。野夫何劇喜，萬象總深愁。二鞭弭中原約，車書異代心。並驅吾豈敢，或可效知音。」「何限乾坤事，歸來汝自酬。振衣滄海月，摇筆岱雲秋。二一哂中原過，新詩異代論。長安故人地，車馬自言尊。」七言如「脩然自喜千秋事，去矣誰當一代才。二吾己河山甘付骨，汝從天地更論才。」「尚有乾坤容汝在，空留日月向人過。」「飛揚跋扈當年事，歷落峨崎我輩人。二天地只今安戰色，故人何處傍詩名。」又「自擬仙舟問李膺，濤聲寒壓九河冰。愀然嘯日思雄劍，忽爾垂天至大鵬。二落日中原太華陰，客攜秋色獨登臨。俄添岳掌蓮峰峻，忽人關頭紫氣深。」皆爲于鱗言之也。

元美贈于鱗長律二十四韵，有云：「英雄方識爾，擲躅有來朋。眉宇千年色，襟期萬壑冰。」哭于鱗百二十韵，有云：「念爾千夫俊，生操萬古權。文許先秦上，詩卑正始還。五言珠錯落字玉規圓。自撫高山操，人收白雪篇。居疑潛洞壑，出競指神仙。七子孤徐幹，生平一仲宣。詞場雖滿目，誰定筆如椽。」

王李並稱，然算州豪放，多露圭角，七律尤甚，未若滄溟之精深華妙。《算州集》中，凡贈李、懷李諸作，皆其佳篇，特見精神。所謂士信知己，有感斯通，非日旗鼓中原，必欲争勝也。《寄題于鱗白雪樓》二律，乃其極平易者：「平楚蒼然萬木齊，嵯峨飛閣岱雲低。峰頭玉蕊春長在，檻外金莖夜不迷。」蓋欲效滄溟語。

李滄溟詩，如峨眉積雪，間風蒸霞，高華氣色，罕見其比。此亦王元美語，可謂知言。又云：「七律至仲默而暢，獻吉而大，于鱗而高。滄溟五古如《泰山篇》、《遠遊篇》、《古意》、《雜興》等篇，皆渾厚大雅，追古作者。諸選詩家多遺之，甚哉操鑑之難也。」余尤愛其《録别》一篇：「渺渺遠行客，綿綿思故鄉。悲風繞車鳴，浮雲立馬傍。邊城苦多陰，秋色激繁霜。白日匿何時，四野一茫茫。落木滿空庭，游響拂閒房。霏霏羅悼影，明月在我牀。起視河漢流，寥寥夜未央。出亦以徘徊，人亦以傍徨。」在建安體中，雅近五官。， ：

「所遇無此物，識曲聽其僞。二中懷誰可喻，文章亦經國。」皆反用古人成語，亦可知此老胸中《選》詩最熟。「雲陰出水鮮，石色含霜活。白鳥下烟際，歸鴻起天末。二白雲澹蕭晨，黄花媚新醞。徑回片橋出，林暝寒城隱。」此類皆效二謝。

「文章稍近五千言，《雅》《頌》以還《十九首》。二文章八代俱望洋，心事幾人同空履郢》。」滄溟論詩，於此可見一斑。《送謝茂秦》句：「文章千載一知己，交結何須鍾子期。此物有神兼有分，富貴浮雲不與之。」《送宗子相》句：「知君林壑百不憂，圖書四壁高枕秋。文章萬古垂大業，富貴浮雲非所求。」兩聯吐屬正同，胸次可見。

滄溟《送元美》七古一篇，極激昂頓挫之致。有云：「居然宇宙見雄俊，睥睨今古神飛揚。二高才槌#與杞梓，吾道麒麟或鳳凰。二伊周屈宋儻易地，鈞衡藝苑俱稱良。」有自比稷、契之致。《齊俠行》一首，極似《情川集》中得意之作。句云：「山東十二諸侯國，海濱五百義士鄉。二功名未致有莊賈，肝膽欲傾無孟嘗。」

「君不見黄鵠高飛未可羅，榆#之雀奈我何。拂衣春色爲黯澹，故山高卧白雲多。」《送鄭生遊太梁》起句。

滄溟七言歌行，每以單句取勢。《送元美》「生也經綸斯濫觴」、「生也爲情誠彷徉」，《送子相》「卿也抽簪且偃仰」，以單句收足，益覺矯健。非氣充力大，未許輕效。

「須臾百里岱陰合，咫尺疑聞清河流。華不注山得非雨，平陵已西胡獨秋。」《酬李東昌寫寄白雪樓圖》詩中句。

滄溟律詩，如《登太行絶頂》：「黄榆高不極，臨眺亦奇哉。河勢中原拆，山形上黨來。白雲横塞斷，寒峽倚天開。摇落清秋色，多慙作賦才。」《送元美》：「吾曹天地在，不惜滞風塵。意氣能無合，文章自有真。齊名他日事，側目此時人。爲别還秋色，樽前白髮新。」《懷太山分賦》：「海内名山有岱宗，側身東望一相從。河流曉挂天門樹，海色秋高日觀峰。金篋何人探漢策，白雲千載護秦封。向來信宿藤蘿外，杖底西風萬壑鐘。」《元美望海見寄》一首：「白雲東望十洲開，苦憶玄虚作賦才。大壑秋陰生蜃氣，扶桑日出照樓臺。波濤漢使乘槎過，風雨秦王策石來。從有三山何可到，不如相見且銜杯。」佳篇不可勝録。一代宗工，千秋共見。

律詩佳句，如《登省中樓》：「數峰城上出，落日署中寒。」又「白雲海色斷，落日秋陰來。」《出郭》：「溪流縈去馬，山路入鳴蟬。」《秋夜》：「鄉心生夜雨，客病卧秋風。」《寄元美》：「浮雲寒大漠，白日澹幽州。」《關門望雪》：「積陰高紫氣，寒色壯秦山。」《夏日邨居》：「火雲千里駐，片雨二湖陰。」《秋日邨居》：「談詩成白首，把酒望青天。萬里中原色，蕭條此地偏。」滄溟詩工於發端，結構老成，本不宜摘句，强掇取之耳。

滄溟七律多押灰韵。《送劉明府》：「吴地青山飛舄下，大江秋水挂帆來。」《送人之長興》：「城上春雲天目出，簾前秋色太湖來。」《葛丈山房》：「倚窗河勢鉤盤出，拂檻秋陰碣石來。」《元美望海》：「波濤漢使乘槎過，風雨秦王策石來。」《青蘿館》：「風摇北渚清陰合，烟雜南山黛色來。」又《白雪樓》：「大清河抱孤城轉，長白山邀返照回。」《神通寺》：「初地花間藏洞府，諸天樹杪出樓臺。」古人作詩，必先擇韵，於此可見。近人輯《明詩鈔》，於滄溟此數首都未之載，意見迥殊。「人家夜雨黎陽樹，客渡秋風《瓠子歌》。」「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卧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此在滄溟詩中最爲平句，而世俗所賞，專在此等。尚不如「倚檻四高滄海氣，銜杯一望縉雲天。二緑陰欲滿桑蠶月，白首重論竹馬年。二青樽夜倒源沱月，紫馬秋嘶大陸雲。二秋到諸天開簷蔔，湖連雙闕散芙蓉。二春回竹葉杯先白，天逼蓮花劍氣青。」滄溟排律别有奇姿，識者宜賞其神駿。如「四海攜名士，彌天得上方。」「物色看如昨，愁時獨不醒。」起調特高。佳句如「濯纓秋雨至，把釣夕陽多。」「風塵無燕息，賓客有羊何。二上林又黄鳥，何處此清樽。」「星榆散使者，春草待王孫。二蠹魚冬不蟄，螢火夜應然。」「五言如挾績，一字解纏綿。二白泉鍾乳色，黄鳥竊脂聲。二《狗曲》群爲詬，《毛詩》獨著名。」《郡齋同元美賦》一律：「風塵如昨日，千里得同袍。秋色隨佳句，浮名避濁醪。故人滄海遠，使者白雲高。小郡常懸榻，君家自佩刀。飛揚鞭弭約，慘澹簿書勞。别後看多士，元龍未似豪。」

七排佳句，如「磴道乍從空外轉，樓臺已入鏡中懸。」「浮雲西北來何暮，今日東南美自并。」「君王受計當天下，月朔垂衣出禁中。」

滄溟絶句詩，尤得唐賢三昧，摘録數首。《桃花嶺》：二度桃花嶺，烟霞處處新。縱迷源上路，猶似武陵人。」《丁香灣》：「平潭澹不流，寒影群峰集。斜陽一以照，彩翠忽堪拾。」《登宗秀才池亭》：「窗中采蓮舟，落日菱歌起。坐見浣紗人，紅顔照秋水。」《送劉户部督餉湖廣》：「錦帆南人楚雲重，江上遥看衡岳峰。落日蒼茫秋不斷，青天七十二芙蓉。」《宿林泉觀》：「盥激焚香坐翠微，烟霞猶在美荷衣。怪來不作人間夢，一夜寒泉拂牖飛。」《贈梁伯龍》：「太華峰頭玉女壇，别時明月滿長安。不知秋色今多少，君到仙人掌上看。」《過劉簿山齋》：「萬壑千山人户重，秋來三徑少人蹤。不知君在蓮花府，得似芙蓉第幾峰？」《與三君登樓》：「誰憐王粲懶登樓，病起漳南對客秋。自喜賦成多麗句，因知座上有曹劉。」居然以七子自命。

滄溟七絶亦好押灰韵。《送子相》：「廣陵秋色雨中開，繫馬青楓江上臺。落日千帆低不度，驚濤一片雪山來。」《送元美》：「青楓摇落氣悲哉，客有將歸張翰才。東望三吴秋色裏，挂天帆影大江來。」又《懷元美》：「莫向中原看落日，浮雲萬里爲君來。」《遊北渚》：「五月五日榴花杯，故園故人北渚來。」《李柱史蜀扇》：「誰將一片峨眉雪，濯錦江寒萬里來。」《華不注》次首：「西岳蓮峰誰擘開，浮嵐滴翠遠飛來。還如畫出明湖上，螺髻朝朝對鏡臺。」又《張明府惠石榴》：「誰遣明珠掌上來，秋風吹籠石榴開。若非金谷園中樹，定是河陽縣裏栽。」此首末用庾子山二句，只易一字，惟其恰好，不能割愛。六言《醉示元美》：「拂衣不免違俗，縱酒還堪達生。偶爾故人握手，看他豎子成名。」又《與徐子與同賦》有「玉清老子同姓，金粟如來後身」等句，吐露如此，亦太自負，將勿興之所至，風利不得泊也。許殿卿詩，謝茂秦稱其軒軒豪舉，旁若無人。所著《海右集》、《梁園集》，今皆未見，無由窥其全豹。世俗傳鈔若干首，觀之，亦了不異人意。「江曲明漁火，山椒隱戍樓。二移舟星在水，解纜月随潮。」是其佳句。《寄于蛛》：「思君真可令人老，望遠何曾當得歸。」又「斷雲疎雨緣山路，孤樹高舂隔水邨。二寒江曾采芙蓉紫，水驛今經楊柳青。」《九日于鱗招登四望山》一絶：「歲叙驚心水急流，年來又白幾人頭。那知緑酒青山外，惟有黄花似故秋。」謝茂秦，臨清一布衣，居王李詩社中。李贈詩云：「韋布豈盡愚，咄嗟名士籍。遂令清廟音，乃在褐衣客。」感慨深矣。或乃謂章甫中雜一韋布，終以爲嫌，李詩云云，未能忘也。余謂此論大謬。李贈謝詩，不從「褐衣」生情，更當作何語邪？茂秦《同殷李諸公天寧寺對雨》有云：「晚留軒冕客，秋到薜蘿衣。」「軒冕」、「薜蘿」之見，亦何能忘之。

茂秦有《雪夜過于鱗適已醉卧因留宿作》，中云：「太白醉眠呼不起，惠連賦就却空來。」蓋二人隙末之由，所謂文字生瑕疵者。

《四溟山人集》五古甚寥寥，非其所長。《春雪》、《秋山》二首，意欲學陶，反形窘步。七古雅近初唐。《思歸引》一首最善：「有家歸去來，旅顔何摧頹。胡爲戎馬際，滯此燕昭臺。十日九寄書，不慰妻子懷。秋風忽動思故園，山妻搗衣兒候門。缺月半天霜滿地，悄然孤館銷人魂。不見嵩高之山青嵯峨，上有松柏下有河。松柏可餐河可釣，老來幽事嗟無多。離亂至今我獨苦，夢中歸路迷烟蘿。龐公舊隱須一訪，白雲慘澹終如何。」

《山人畫竹歌》云:「陰晴寒暖同不同，變化無窮出胸次。」《實劍篇》云:「久藏靈異發浩歎，一逢知己快平生。」《送人出塞》云：「陳琳倚馬能成檄，王粲從軍還賦詩。」皆自道也。它句如「心知不在離合中，黄金有無關氣色。」皆閲歷甘苦語。

茂秦五律最工，字響句穏，風格遒上。陳卧子云：「茂秦沈練雄渾，法度森然，真節制之師。」正謂其五律也。或謂束縛精神，不能出四十字外。非公論，不足憑。漫録數首於左。

《有感》一首：「薄伐原中策，論兵自古難。漢唐頻拓地，將帥幾登壇。絶漠蕩天盡，交河傍日寒。不知大宛馬，曾復到長安。」《寄張崇德》一首：「空庭黄葉下，風物豈鄉關。獨夜人南北，流年雁往還。亂雲低古塞，積雨暗秋山。爾亦悲摇落，孤雲鬢欲斑。」《寒食旅懷》一首：「薊北驚寒食，淹留幾自嗟。春風來燕子，落日在桃花。丘壟行邊淚，江湖夢裏家。不知疎懶客，何物是生涯？」五言佳句如《巡幸歌》：「兔河冰上過，狐嶺雪中行。」又「飛去五花馬，射來雙白狼。」《春宫詞》：「曉霞憎國色，春柳妬宫腰。」《暮秋):「關河秋後雁，風雨夜深燈。」又「青山無久客，黄菊有歸心。」《七夕》：「人間清露夜，天上白榆秋。」《秋野》：「殺氣三河動，邊聲一騎飛。」《榆河曉發》：「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榆林道中》：「山横邊色斷，日没野陰重。」又「亂山通驛道，殘日照邊樓。」《清明憶弟》：「春滿他鄉樹，河連故國城。」《夏夜獨坐》：「老破當年夢，秋生久客心。」《曉起》：「緑草偏依水，青山半人樓。」《秋庭》：「落葉聽無盡，秋風來更多。」《送人之金陵》：「秋帆二水外，春草六朝餘。」《北望》：「朝廷殊見遠，將相各知難。」《柬徐别駕》：「白髮艱虞盡，滄洲去住難。」《送陳僉憲北伐》：「軍容肅雁塞，劍氣壓龍城。」《哀江南》：「波濤揚子夕，風雨秣陵天。」又「江南天設險，滿目戰圖秋。」《寄懷許伯誠》：「白首歌今代，青山夢古人。」《宿淇門驛》：「亂雲關樹暝，寒雨驛燈孤。」《久雨》：「雲惨失峰離，林深鳥自安。山城七日雨，客舍九秋寒。」《送别》：「黄鳥鄉心劇，青山驛路遥。」《寄蔡衡州》：「樓高分岳色，地迥散江聲。」

七言佳句如《送章行人》：「江南到處搴芳杜，海上先秋薦荔枝。」《送王侍御》：「天連嵩岳寒雲盡，馬渡黄河春草生。」《寄懷盧司業》：「秋色幾看鍾阜樹，寒聲還聽大江潮。」《送毛明府》：「海上有雲連蜃氣，嶺南無雪到梅花。」《有感》：「黄鷗獨嚼杏花盡，白日低臨湖水平。」又「湖光不定春風裏，山氣偏多夕照中。」《寄皇甫水部》：「黄河蕩日寒聲轉，嵩岳連空遠色開。」《久客志感》：「苦吟易老計何拙，濁酒驅愁功亦微。」

《九日攜酒過王叔野無菊》一絶：「陶潛嬾漫閉柴關，九日餐英自解顔。不種黄花君更嬾，滿城秋色幾人閑。」《新鄉城西昔送李學憲于鱗至此感懷》二絶：「大道相攜五岳遊，老夫共爾賦高秋。腹將石髓换仙骨，西指崑崙天盡頭。二相期走馬駐孤城，促膝論交中夜情。不見澄江映秋月，故人心迹兩分明。」此是茂秦晚年作，蓋亦悔其中道棄置，異乎君子交也。

《四溟山人詩話》創爲「可解不可解，不必解」之説，爲世詬病，要是高明之過。文字到得意時，初無急索解人之見，善觀詩者亦自不求甚解。如《木蘭詩》末段「雄兔二「雌兔」二語，不過引出「安能辨我是雄雌」語耳，必分木蘭火伴誰爲撲朔、誰爲迷離，則不必解耳。山人論詩，當取李杜十四家之最者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此爲作近體及七言歌行者定法。若作五古，自應奉《文選》中漢魏人詩爲圭臬。作詩一道，人各自寫其性情，原無須多談，學者自喻之耳。所能談者，聲律、對偶、字句之工拙，體裁之異同，皆詩之緒餘，古人之糟粕也。世傳謝山人論詩，李滄溟責其太洩天機。余謂此愚夫妄傳之語，否則，滄溟一時嘲笑之言耳。天機既洩，究竟何如！

湯若士《玉茗堂詩集》，五古有《夜泛魚臺河》一首：「日夕汶陽道，明湖影青岑。發興已孤遠，中波夾平林。平林烟色微，迢遞表暉陰。明月若佳人，杳靄來窺臨。夜黄時叫啸，陽魚恣奔沈。麗庵高柳鳴，檣絆撓風音。籟寂警玄律，空明洞素心。紛晝即冉冉，良夜稍惜惜。愧彼滄洲客，兹遊常映衿。」又有《魯橋南望山》一首，末云：「秋光汶陽水，忽見湖上山。隱映不能去，空然怨出關。」魯橋亦吾邑邨名，二詩皆當人邑志。

臨川詩有《陽穀店秋日題壁》一絶：「獨來陽穀店，繞屋是青山。似有江南色，蕭蕭簷樹間。」又有《過陽穀店視舊題》一首、《陽穀主人飲》一首、《助田主人祈雨》一首，不知陽穀即今陽穀縣否。或東阿道中邨名。邨今訛稱「王古」，若「皇姑」矣。玩「青山繞屋」句，似是其處。臨川《送魯王孫》一首：「汶河春草色，魯酒夜深情。問字吾何有，聞詩爾亦清。雨歸青社曉，雲起岱宗平。别有靈光殿，時聞絲竹聲。」按：魯藩諸孫多能詩，此闕名可惜也。《離合字詩寄京邑諸貴》一首：「琅讦豈不珍，玉屑竟誰飯。檜樹鬱東皋，木葉辭秋苑。衿曲自悠悠，衣帶日趨緩。乘月望鳳霄，人遥尺書斷。」隱「良會今乖」四字，句甚清婉，較孔北海《離合字詩》工拙判然。于無变穀城山館集》，論五古學魏晉則迂甚，少則難變，多則易窮，古所謂鸚鵡語不過數聲耳。余謂穀山此言大謬。試取建安諸家詩讀之，一唱三歎，節短韵長。學者得其一二語，已高不可攀，那有樸而不敢瑞，制而不敢騁之弊哉？若夫難變易窮者，乃其人自易窮耳，豈魏晉詩之爲之哉！穀山五古多雋句。如「鼎鼎百年内，辟海流風濤。二高節抱貞心，可折不可曲。」又《感懐》一首：「家本東海裔，樵牧東山下。先子秉儒術，歌音追《大雅》。一吏稍浮沉，舉世無知者。眇余秉薄祜，宛洛隨車馬。丘隴日以遥，松柏在原野。風木無停音，雨露凄其灑。一爲皋魚歎，零涕緣纓瀉。」大近步兵《詠懷》。

穀山《贈李本寧歌》後段：「我聞柱下之裔多才子，白也飄零賀折死。今日得君而三矣，君今不夭復不賤，又無留滯安有此。李君李君爲我楚舞，我爲君歌歲云暮矣將如何？天生豪俊必有用，如君不信長蹉跣。涇水一斗泥，化爲一斗穀。清者受其名，濁者食其福。翹翹常不足，碌碌常有餘。人者歆其實，天者寶其虚。請君還我凌雲筆，我還君家禄萬石。」音節入古，是善學太白者。穀山近體多佳句，如《陶山懷古》：「地連肥子國，路出鑄鄉城。」《金陵夜泊》：「地鄰桃葉渡，山近石頭城。」《宿香山寺》：「山深遲見月，石冷細生雲。」《答常中丞》：「天迥懸卿月，山深閲歲星。」余尤愛其「世路無工拙，時名有是非。」「河流誰謂廣，海水自知寒。」馮琢庵當時與于無垢並稱，或由名位相埒，詩筆殊不能伯仲也。《宿棲雲閣》一律：「曲徑穿林入，高樓面水開。鳥將雲並宿，客與月同來。竹色四時雨，泉聲半夜雷。乍驚衣袖濕，露下泛舟回。」最佳。

琢庵好爲苦句，如「事去無知己，愁來憶古人。」又「憂來千慮少，歸去一身多。」《送人東歸》一絶：「素衣不慣帝京塵，出郭看春已莫春。我自倦遊君未遇，楊花如雪送歸人。」邢子愿論詩不附七子，深中時流之弊。自著《來禽館詩》，乃多應酬之作，不能自成一家。近體多琢句，如《寄吴明卿〉：「天意存黄髮，郷心滿緑#。」《送毛山人歸河南》.・「天秋一鴻動，人老外黄歸。」《長門怨》：「不將金買賦，徒有玉爲枝。」《秋日却寄李太原》一首，乃其最有氣者：「故國風烟古，天涯草樹疎。月通汾水夢，雲度太行書。出處皆吾道，寒暄有敝廬。題封猶未悉，瓜地待春勘。」子愿七律如「人從方朔祠邊去，路向刀環渡口分。二起家杜曲新京兆，人對齊川舊伏生。」「風烟不改盧龍塞，客子今過飲馬泉。」此等句亦是七子唾餘。

《寄懷朋舊絶句》廿餘首，是子愿佳篇，不著地望姓字，尤見高雅。公孝與論詩，亦不滿李滄溟者，而其五七古皆不免儈氣，是殆所謂未入其蕃者。如《遣興擬杜》一首：「人苦不知足，願欲何終極。當其入天門，猶未厭八翼。」此何等語？

鍾伯敬論晚唐詩，有極妙而與盛唐詩遠者，有不必妙而氣體神韵與盛唐近者。「不必妙」三字甚難到，亦甚難言，妙不足以擬之矣。惟馬戴猶存此意，然皆近體耳。余謂伯敬所謂「不必妙」，猶茂秦所云「不必解」，皆故作深語。無論馬戴詩皆妙，即間有不必妙者，亦何足爲訓。伯敬《飛雲岩》詩：「吾聞山出雲，巖則雲之室。山老雲亦堅，浮者化而實。初至怯空遊，梯登乃歷歷。下上於其間，步步可遊息。石以雲爲神，雲以石爲質。石飛雲或住，動定理難詰。草樹過泉聲，尋之莫可觀。」此其最得意者。先超貢公嘗謂伯敬詩多不似詩中字句，如「絶壁攀窮始見山」、「盤旋恐亦無過此」。「攀窮」非詩字，「恐亦無過此」非律句。又《月下新桐詩》：「緑滿清虚内，光生幽獨邊。」非詩句，由「幽獨」字腐耳。頗愛其「窮豈皆詩罪，飢仍爲醉謀二聯。譚友夏詩多率易，《官舟紀夢》一首：「今君官與地，前五六年知。并此舟中客，鐫成夢裏碑。牧人心有慧，石馬耳無奇。可不翻然悟，空成擾擾爲。」佳句如：「竹中人已入長安，澗水打門竹光緑。」「閉門全有山中意，向客欲分衣上雲。」

余先八世祖顯岳公，明季諸生。文册後書二絶句，不著名氏，蓋有感於時事而作者。「象教東流日，黄塵已亂華。如何唐令主，猶度人出家。二防邊無善策，最下是長城。誰主遷都議，燕山作帝京。」陳卧子古體詩，在明季能拔戟自成一隊。《小車行》一首：「小車斑斑黄塵晚，夫爲推，婦爲挽。出門何所之？青青者榆療吾飢，願得樂土共哺糜。風吹黄蒿，望見牆宇，中有主人當飼汝。叩門無人室無釜，廊躅空巷淚如雨。」讀此，真如見流民圖。

卧子近體亦極遒勁。《錢唐東望有感》一首：「清溪東望大江回，立馬層匡極望哀。曉日四明霞氣重，春潮三折浪雲開。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依舊謝公攜屐處，紅泉碧樹待人來。」《重遊算園》一首：「放艇春寒島嶼深，算山花木正蕭森。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十二敦槃誰狎主，三千賓客半知音。風流摇落無人繼，獨立蒼茫異代心。」七子若在，自應把臂入林。鄺湛若詩近體甚工。「牛渚青夭月，長懸供奉祠。如何今夕酒，不共昔人持。高詠誰能似，扁舟從所之。溯涧殊未已，言折楚江籬。」《采石磯》句，一片神行。

黄蘊生《野人歎》三首：「野人歎息王師勞，秦賊楚賊如峭毛。攻城掠野官吏死，大江以北民嗷嗷。昨聞死賊劫財賦，分與官軍作賄賂。亂斫民頭挂高樹，黎民視賊賊已去。」「野人歎息年歲惡，池中掘井井底涸。飛蝗引子來蔽天，枉自傾家事田作。朝廷加派時時有，哭訴官司但摇手。歸逢吏胥狹路邊，軟裘快馬行索錢。」「野人歎息朝無人，朝中朋黨如魚鱗。十官召對九官默，匍伏苟且容一身。廟堂何人理陰陽，頻年日食四海荒。吾欲上書問朝士^^却恐人訶妄男子。」此詩真明季實録。戚元敬謚武毅，武功最顯。詩有《横槊集》、《止止集》。近體研練，似儒生。句如「旅夢驚啼鳥，鄉愁望過船。」「聞蟬驚序改，見月憶君頻。二松篁開晚徑，鳥雀浴晴沙。二柳深黄鳥樂，莎暖白魚肥。」皆佳句。想其文采風流，真儒將也。録其《庚午夏撤師還復力疾當事賦示諸君》一首：「獨立懷知己，多歧欺宦情。古今誰俠氣，天地一愁城。萬里猶投筆，千載羨請纓。君俱學劍者，報國有新盟。」《客館》一首：「酒散寒江月，空齋夜弈時。風如萬馬鬭，人似一雞棲。生事甘吾拙，流年任物移。所憂在俯仰，何以慰離思。」當時蓋與督臣意見不合。又有句云：「平生自許捐軀易，遥制從來報國難。」有慨乎其言之。

武毅公居名夢夢，堂日愚愚，集曰《止止》，意存謙冲，乃似好奇，較宋人《笑笑集》斯爲優矣。《馬上作》一絶：「南北驅馳報主情，江花邊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馬上行。」是本色語。襲懋卿勖《寄于鱗》一絶：「瓜田十畝濟城東，雲外青山小院通。流水桃花迷處所，幾家春樹暮烟中。」懋卿與滄溟友，《滄溟集》中屢有「襲生」，即懋卿也。鄉嘗以「襲」爲「龔」之訛，不知平陵自有此姓。懋卿《卧病》句：「海岱浮雲千里色，江淮孤月百年心。」是白雪樓同調。姜如農《自題荷戈小像》集唐四首。「偶因麋鹿隨荒草，未有涓埃答聖朝。」「望闕未成丹鳳詔，空林獨與白雲期」二聯，最善。

耿庭柏母徐氏《寄子》詩：「家内平安報爾知，田園歲入有餘貲。絲毫不用南中物，好做清官答聖時。」此詩天籟，不假雕飾，自然成文，非學識素裕，未能爲也。《偶成》一律：「時近清明二月天，嬌花粉竹正鮮妍。秋千架上人如玉，溪水堤邊柳似烟。紫燕雙雙歸畫棟，白鷗點點浴晴川。年來景物還依舊，不見人生再少年。」

邢子愿妹，名慈静，武定馬拯妻。著有《非非草》。僅見絶句數首，《静坐》是其佳篇：「閑抛針線坐來深，静裏頻將面目尋。色相都忘身是幻，一潭清影月沈沈。」

《明詩鈔》有歷城七歲童子張珍一絶：「溪中一片雲，飛作千林雨。惟聞溪流聲，不見溪流處。」韵用方音，尚不爲沈生弊法所縛。

崇禎乙亥，設超貢科，余先八世從祖百始公諱觀光與其選。廷試與進士同。既遇滄桑，隱居不仕。論詩不喜鍾譚，自作稿多散遺，前後《遊平山行》載邑志。余家存手藁一帙，皆贈答詩。如《中秋與孫繹侗小飲》：「念年同醉亦中秋，此夕猶能續舊遊。佐酒清談惟一物，寧須五斗换涼州？」《除夕與黄貞起小飲》：「風霜千里賦歸來，歲事蒼茫酒一杯。人異凡麋徒聚首，天生神物豈相猜。群兒可有詩書氣，吾輩猶慙王佐才。拾得瑶華莫自厭，敢云蓬島盡荒萊。」卷末有《李三如師重擔吟見勖》一首：「一條重擔子，喫緊向前舉。一頭挑六合，一頭挑萬古。稍稍思息肩，神明自相沮。豈不愛優遊，謝擔無其所。衰病日相侵，皇皇覓伴侣。旦莫或遇之，擊節狂欲舞。」

東泉詩話卷弟三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記詩一近代

嘉慶戊午，先君子爲濟陽學官，於通家子某處得其鄉前輩張爾歧稷若先生文集三册，薛宁廷太史手校本。薛最賞其《瓦硯銘》，古意斑駁，而理甚嚴正。詞曰：「此銅雀臺瓦也，而或疑其僞。予曰：有硯之用足矣，安取於其真而云可貴。使臺上之人至今存邪，吾將唾其面而鞭其背。鬼蛾之餘，烏得不爲硯累。幸哉其僞也，姑免抵碎。」集中古詩僅十餘首，多有《紀異》、《苦旱》、《地震》、《水飛》等篇，蓋皆明季作也。近體多應酬之作。末有《自軸》一絶：「六十年來老書生，與人無競物無争。心期一點終難了，不作天邊處士星。」稷若同時有王無瑕琢璞《雲來館集》二册。《述懷》一首：「落葉滿空庭，寒林失故青。因思身外事，何異水中萍。老鬢短窮算，愁心迫暮龄。襄回久不寐，殘月透疎橘。」《贈裴廣文》起句：「冷官殊類隠，何事賦歸歟。出岫仍遣岫，白雲任卷舒。」《有感》二句：「路多窄路無餘路，人不欺人有幾人？」其它得意句多類此。又《贈書賈張獻吾併呈邢信卿》一首：「書裏心情客裏身，一肩行李走逡巡。胸中有物難爲貌，世上相人多失貧。乍見一寒憐范叔，試談千古驚胥臣。鑛金璞玉應難識，我共子將邢使君。」稷若集有《王無瑕先生墓表》云：「先生中年邁疾攣屈，自號支離生。嘗謂所親曰：天賦王生以才，而復困之，能奪我一第耳，豈遂奪我千古！」先君子游江南時，得彭城李蟠根庵詩稿，現存一册。摘録數首，以志鄉往。《江月限韵》一首：「終宵江月傍人清，江月年年江上生。每喜江邊看月色，却從月裏聽江聲。江逢月夜知江闊，月到江心泛月輕。今夕江頭月更滿，多應江月有前盟。」《喜湘南至》一首:「一雁雲中至，聲聲唤别離。關山千里夢，風雨數行詩。只爲交如漆，驚看鬢已絲。何期今夜月，兩地豁相思。」《初秋南山即事》二首：「野外秋先到，尋幽興已頻。松風涼入牖，花露晚侵人。犬吠雲中竇，鶴聲月下鄰。胡爲常鹿鹿，空負百年身。」「近得忘年叟，常深物外情。世安有晉魏，夢不到公卿。欲補《山經》注，時參月旦評。兒童應笑我，懷葛兩遺氓。」

睢陽湯潛庵《題畫》一絶：「秋林不厭静，高士自能閒。鎮日茅亭下，開窗對遠山。」湯不以詩名，而詩工如此。《直院中》句：「年老才將盡，憂多道轉親。夜深星斗闊，始悟與天鄰。」尤足想其胸襟。國初詩學之盛，莫盛於山左。漁洋以實大聲宏之學，爲海内執騒壇牛耳垂五十年。同時若宋荔裳、趙清止、高念東、田山薑、漁洋之兄西樵、清止之從孫秋谷，咸各先登樹幟，衣被海内，故山左之詩甲於天下。此德州盧雅雨見曾《山左詩鈔序》句，海内論者，不以爲諛。盧氏鈔本甚精竅，六十年來，幾於家有其書，無容摘録。嘗見一舊詩册，叠和阮亭《秋柳》詩至百首，未及鈔録，今亦無從物色之。長洲沈德潛歸愚集有《載王新城尚書四章》：「三百年來久，風騷讓此賢。慙無水曹句，辱荷尚書憐。千里吴雲隔，雙魚汶水傳。野夫承下訊，惆悵倚江天。二横山全盛日，請業遍門牆。一老嗟淪没，群愚故謗傷。閒雲封講席，古柳卧書堂。故友悲今昔，青青墓草荒。」「虎豹天關踞，雲房未許窺。漫教尤衆女，只自怨蛾眉。歷下揮談塵，汾湖把釣絲。後先同放棄，恰遂白雲期。」「又見文星暗，緣知歲在辰。濟南無作者，海内失詩人。虚附青雲士，難震白雪春。虞翻同感泣，此意向誰陳？」當時爲海内宗仰如是。

鄒縣潘氏有其先世節孝詩册，多康熙時名人。其阮亭一律「繡斧家聲邪國傳」云云，《鄒志》采之。要是應酬之作，本集不人也。摘録蔡升元七古一首：「綱常豈必在男子，立節何必讀書史。人生氣骨本天成，總爲人間興廉耻。潘母節孝古所無，英齢弱質夫壻死。白首孀姑黄口兒，辛勤荼苦誰敢比。春華秋月自年年，掩面深閨同流水。皋羽慟哭文山歌，是兒節烈如此止。嗟嗟潘母自有正氣流行天地間，百年千歲旦暮耳。彤管昭垂史册中，吾輩卮詞聊爾爾。」楊星位先生任農部時，爲其嫂田氏節壽請旌，同時贈詩者數十家。諸城劉石庵一首：「慷慨捐軀易，貞恒事最難。不圖斯世見，直使此心安。白璧千年在，青燈五夜寒。茹荼原不負，鳳誥更龍蟠。」賞東皋五古一首：「堂前鶴髮親，膝下雪色兒。與君長訣别，執手從此辭。沃水洗鉛華，明鏡不復窥。龜勉事姑婶，無異君在時。熒熒書幢燈，丸熊濟其疲。有子既成立，龍章表門楣。辛苦数十年，亦已白髮垂。庭前女貞木，百尺高無枝。斷之爲枯槽，弦以寡女絲。一彈寒蛋寂，再彈林烏悲。愁雲遏不行，悲風動地吹。何如《白頭吟》，妙麗空文詞。」它不備列。

單邑王明經家有康熙時前輩屏幅，多自書其詩，漫記一二。王日高《贈友》舊作：「握手春明又一東泉詩話卷弟三時，水濱贈芍詠君詩。碧筒遥憶中峰見，素袂猶憐鶴髮知。回首家山三載夢，論心南陌九秋期。莫悲風雨催黄葉，伫看新槐長旅枝。」童綏世舊作：「冠蓋滿京華，風塵到客車。情親惟爾我，扶持愧蓬麻。望重清如水，官閒自種花。真人天際想，窗北裏琵琶。」孫光祀《早朝》一律：「宫鶯報曉瑞烟開，三島靈氣拂水回。橋轉朝虹當綺殿，籠浮花鶴近蓬萊。草承香輦王孫長，桃艷仙顔阿女栽。簪筆此時方侍從，却思金馬笑鄒枚。」琅邪王塡《贈李曉翁公祖朝賀之作》：「宫闕崔巍曉霧籠，宸旅咫尺拜重瞳。果囂日擁來天上，秘埼星遥出禁中。萬國呼嵩稱舜武，千秋致主比夔龍。朝回袖惹爐烟滿，散作雲霞覆二東。」

會稽羅淇《渡河》一律：「未得尋源去，先成擊楫過。夕陰寒白日，秋色澹黄河。八月靈槎路，千矢瓠子歌》。東流終不息，向晚水增波。」羅係康熙己未武進士。武臣能詩，世所希有。鄒邑秦生鏡水心氏著《冰玉堂集》，前有長洲尤侗悔庵序。秦、尤戊子同年友也。集中有《送尤展成太史還吴中》一律：「鑑湖初賜季真歸，北斗文名一代輝。月色不煩宫女燭，天香猶帶侍臣衣。交深南國詩情重，俸薄中山酒力微。從此相思雲樹渺，願憑尺素慰調饑。」此詩集中兩見，已入近體，又入補遺，良由校讎未精。秦時守定州，故有「俸薄中山」句。《蘇文忠祠》一首：「學士來知定武軍，蜀山魏國後先聞。人懷清德應同祀，志在蒼生不但文。雪浪銘成盆石著，松醪賦就酒杯熏。如公芳躅誰能步，惟有心香一瓣焚。」《虎丘》一首：「暫憩生公石，聊烹陸羽泉。山光雲半出，鳥語樹頻遷。客况羊腸裏，鄉心雁字前。登臨無限好，愁緒一時蠲。」水心氏子濟，字公楫，亦能詩，著《止園集》。《寸心》一首：「世事全非舊，寸心不欲違。一從鳧繰卧，幾度秋雲飛。獨向溪邊釣，誰敲竹外扉。閒居成懶慢，幸得解朝衣。」濟仕爲靖江令。《得鄉信》一絶：二介遥從鳧繹來，鄉音未展尚疑猜。平安問遍家無事，方把書函細細開。」《示兒》一絶：「恒嶽推南一覽餘，秦關沸水動欷歔。嘯歌絶少風雲狀，那有江山來助余。」

琅邪宋元裕《嘘雲閣閒吟-偶成》一首：「壯志誰相許，蹉鸵只自憐。青袍猶昔日，緑鬟異當年。俸薄心原澹，官卑節愈堅。浮雲紛不定，翹首一听然。」摘句：「襟懷隨日放，風雨隔江秋。二秋老雲霞斂，江深舟楫輕。」「漏屋紅留日，低垣碧見山。」又「紅藕香時摇非艦，緑楊深處聽倉庚。二枷水到春濃似翠，宗山經雨嫩於藍。」

閩中鄭荔菊方坤，乾隆時守兖州，爲政風流，到今猶存。兹見其《集唐和杜子美秋興元韵》八首併叙：「歲云秋矣，霜露既降，薄寒中人。感飛光之忽遒，悵丹砂之未就。停雲對雨，思公子兮離憂；樹蕙滋蘭，恐美人之遲暮。在心爲志，觸緒興懷。於是掇唐賢百和之香，抽黄對白；踵夔府孤城之韵，换羽移宫。潦倒生涯，兹其是矣。末章繆談彼法，用暢玄風。蓋竊比杜老，身許雙峰，門求七祖之意，殆亦有託而逃焉者也。顧黄華翠竹，未參無上菩提，而抹月批風，又落一種公案。識者得勿笑杜撰禅乎？」詩曰：「迭和山歌逗遠林陸龜蒙，解衣先覺冷森森韓偃。停梭且復留殘緯沈叔安，執卷猶聞借寸陰鄭谷。高閣清香生静境温庭筠，壯圖佳話負初心徐貪。紗窗只有燈相伴裴説，坐久方聞四處砧劉禹錫。」「小廊回合曲欄斜，張泌節物驚心兩鬢華高適。劍有塵埃書有蠹李中，海邊麋鹿斗邊槎羅陽。江山故宅一空文藻杜甫，車騎西風擁鼓笳殷堯藩。今日登高樽酒裏王錯，茱萸紅實似繁花司空曙。」「閒卧藜牀對落暉王建，博山爐冷麝烟微魚玄機。秋聲暗促河聲急吴融，黄鳥時兼白鳥飛杜甫。太守吟詩人自理姚合，舊游因話意多違劉滄。鯉魚風起芙蓉老李賀，争得東陽病骨肥胡宿。二簷影斜侵半局棋杜牧，露凝丹葉自秋悲許渾。由來碧落銀河畔李商随，又到金II玉餾時皮日休。莫泛扁舟尋范蠡白居易，乞留殘錦與丘遲李群玉。琉璃硯水長枯槁李白，盡日含毫有所思薛能。」「鶴怨周顒負北山羅隱，依然松下屋三間戴叔倫。题詩朝憶復暮憶陵龜蒙，何事出關又入關白居易。自學古賢修静節方干，欲求真訣駐衰顔許渾。吏情更覺滄洲遠杜甫，疏受辭榮豈戀班李紳。二酒旗相望大堤頭張籍，遠雁傷離幾度秋楊巨源。東岸菊叢西岸柳白居易，雨中寥落月中愁李商随。風茅向暖抽書帶薛逢，紗帽閒眠對水鷗李嘉祐。千乘信回魚植重殷文圭，澹烟喬木隔綿州羅隱。」「驅馳卒歲亦何功皇甫冉，怨在瑶琴别操中李中。新水亂侵青草路雍陶，小齋閑卧白蘋風姚合。但經春色還秋色李山甫，可愛深紅間淺紅杜甫。蟋蟀已驚良節度武元衡，再三珍重主人翁劉禹錫。二短垣三面繚逶迤韓愈，戌笛牛歌遠近陂崔魯。爲法應過七祖寺皎然，託身須上萬年枝韓偃。香緣不絶簪裾會錢起，氣象多隨昏旦移白居易。齋沐暫思同静室盧綸，我心河漢白雲垂宋之問。」右詩自注甚多，未及詳録。「千乘」句注：「地爲漢千乘郡。」蓋鄭時移守青州。集句詩，古人嘲爲百家衣體，然集腋成裘，亦極費匠心，未可盡廢也。

泗上施教端匪莪，故范縣令，有《集句贈鸚鵡》長律一首：「莫恨雕籠翠羽孤劉憲，主人情義自辛助王初。人憐巧語情雖重白居易，鳥憶高飛意正殊李正平。三舍鄭牛徒識字李山甫，千年丁鶴任歌呼羅随。多言應伴高吟客嚴郊，學語還稱問字徒崔璞。始覺琵琶絃鹵莽白居易，終憐吉了舌模糊孫繁。文章辯慧皆如此白居易，事業紛嘅亦大都魏樸。歸去不煩詞客賦羅舞，夢來還記隴頭無張謂？勸君不必分明語羅陽，且自三緘問世途胡曾。」此詩通首自然，無斧鑿痕。

渝江王汝璧《銅梁山人詩集》有《集李義山句》十二首，《離席寄惱韓同年》，原題亦義山句：「小閣鹿凝人語空，自今歧路各西東。舞鸞鏡匣收殘黛，走馬蘭臺類轉蓬。《子夜》休歌團扇掩，翠衾歸卧繡簾中。當時若愛韓公子，東望花樓會不同。二「今宵歌管屬檀郎，可惜秋眸一齎光。欲向麻姑買滄海，本來銀漢是紅牆。誰言瓊樹朝朝見，卧後清宵細細長。寄語釵頭雙白燕，幾時塗額藉蜂黄。」一一 「萬里誰能訪十洲，月娥孀獨好同游。明珠可貫須爲佩，海蜃遥驚耻化樓。蠟照半籠金翡翠，繡檀迴枕玉雕鏤。豈能無意酬烏鵲，瘦盡瓊枝詠《四愁》。-二「雌去雄飛萬里天，碧眉紅頰一千年。重吟細把真無奈，對影聞聲已可憐。貝闕夜移鯨失色，藍田日暖玉生烟。蓬山此去無多路，只是當時已惘然。」四「I程遥碧實，漫妝嬌樹水晶盤。蝶銜紅葉蜂銜粉，犀辟塵埃玉辟寒。白日當天三月半，東風無力百花殘。人生豈得長無謂，青鳥殷勤爲探看。」五「雲屏不動掩秋颦，家近紅蕖曲水濱。終日相思却相怨，可堪無酒更無人。紅樓隔雨相望冷，錦瑟驚絃破夢頻。莫訝韓憑爲峽蝶，不知原是此花身。」六「不踏金蓮不肯來，自埋紅粉自成灰。更無人處簾垂地，尚有露寒花未開。碧草暗侵穿苑路，柳綿相憶隔章臺。羅屏但有空青色，遮掩春山滯上才。」七「東閣無因得再窺，佳人惆悵卧遥帷。自蒙半夜傳衣後，便是孤需罷舞時。他日未開今日謝，清秋一首《杜秋詩》。玉瑞緘札何由達，莫遣佳期更後期。」八後四首仿此，不盡列。「深知身在情常在，不是花迷客自迷」「誰與王昌報消息，獨教宋玉擅才華」，尤其佳句也。此詩摺搏義山，可謂盡致。余曩贈李杜二友集義山句爲轉韵詩，僅二十韵耳，對此自覺不逮。

世傳《雁字詩》三十首，或題乩筆，或云閨秀。曩以文繁未及鈔，兹閲歸安葉佩孫《慎餘齋詩集》，有《雁字》七律二十首，與之相類，乃知詩本葉作。録二：「緑章可待乞天公，牋奏遥傳碧落中。不在語言惟曳白，有何羈怨慣書空。斜陽閃背金泥粲，霽雪梳翎玉飭工。最是關山飛欲倦，數行小草苦匆匆。二摇翰逡巡急就成，烏焉指點未分明。隨陽表宜揮南至，度臘詩應紀北征。寒到山中諧鶴語，暖回江畔主鷗盟。問奇我欲乘風去，便駕尻輔上玉京。」摘句：「體變八分猶鳥跡，天開一畫本鴻荒。」「揮成欲獻凌雲賦，過去難摹没字碑。二釋文未録嘗譌乙，難字無多略識丁。」皆極工。葉字聞泄。《題紅心驛》一絶：「一天梅雨晚蕭蕭，十里蘋香萬柳條。小巷匆匆乞槳去，涼衫渡過赤欄橋。」《菊影》一聯：「月下漫邀三太白，水中曾現百東坡。」

雒南薛補山宁廷《洛間山人詩抄・白門訪蔣心餘不值》二首：「我亦飄蓬客，尋君過白門。花開江令宅，人去謝公墩。罔兩定相問，詩篇誰共論。嵇山讀書處，猶喜奉金譲。二水愛名秦泛，山因姓蔣登。金華重回首，衮衮幾人升。蠹簡吾將老，鴻磐君竟能。只愁相見少，行脚兩如僧。」《臓支井》一絶：「三閣切雲通狎客，一泓垂便抱名妃。失官《南史》忘書册，井宿無端犯太微。」《自嘲》一首:「焚却弓藥撤釣磯，水雲魚鳥總忘機。食單借問管城子，仙意難招丁令威。森竹陰成催景暮，台槐交絶見書稀。市司日日供薪米，久住人情未擬違。」《釋貧》十二韵：「安居好是貧，敢負玉成仁。潮得澹寧趣，不生奢蕩因。蔡鹽人諒汝，菽水我娱親。夜夜開門慣，朝朝汲井新。一牀容夢蝶，百衲笑懸鶉。攘竊風能變，貪慌吏亦循。教兒觀息壤，慰僕惜勞薪。金粟憑天雨，朋從説甑塵。多情花月艷，至味簡編醇。富貴徒多畏，艱難患有身。何須送窮鬼，未屑論錢神。莫信柴桑詠，孤雲愁煞人。」會稽王衍梅《笠舫詩草-仰蘇樓》一首：「萬古青天月，飛來一片秋。蒼茫俯流水，憑弔獨登樓。把酒問今夕，知音坐上頭。奇才惜不用，此地若爲留。」《試劍石》一絶：「試劍當年事有無，孫劉鼎足定須臾。三分天下二分石，一半西川一半吴。」《别内》一首：「角枕低回賦粲兮，曉妝約束日沈西。叫爺漫去兒偏黠，説母同行女又啼。分手便成千里隔，畫眉纔好十年齊。舞衫歌扇卿休慮，人到迷樓夢不迷。」

餘杭嚴晉亭楷《蕉窗暇咏-夜雨》一首：「擁衾徐聽風吹雨，送到茅屋密更疎。萬點潛飛春意悄，一莱摇影夜窗虚。夢來孤嶂靠濕，愁人哀猿漏欲除。漂泊詩人誰助咏，半枝鐵笛半囊書。」《西湖竹枝詞》録一：「亭畔閒行過六橋，參差楊柳拂夭桃。春風日暖遊人醉，買得扁舟撑幾篙。」摘句：「岸容靑沐，波影白添肥。二緑楊垂雨重，碧草落花深。二砌上落花新畫譜，枝頭啼鳥舊春魂。二一年第一春光好，三月初三堤柳斜。」

寧州劉寄庵大紳《東遊草》一律：「臣清亦復畏人知，布被羊裘雨雪時。萬里寄書家未到，三年爲令母猶疑。弟無恒産甘長困，兒不成名恐更凝。正值此間魚米貴，望南空有板輿思。」《回别》一首：「一身輕如葉，可喜是無官。日日酣醇酒，家家勸晚餐。人情如許厚，我意復何干。蹈海真奇士，千金脱屣看。」《見梅花》一首：「春回風乍暖，客久見梅遲。故國幾千樹，他鄉此一枝。碧雲初出候，素月欲來時。夢人羅浮近，襄回自賦詩。」摘句：「一聲何處雲中鵠，五彩誰家錦上鴛。二魚龍灣上風雲動，鵝嗎城邊鴻雁過。」「北去秋山盡，西來返照多。」

第王朝恩《傳硯齋詩質-閒情》四首：「漫羨盧家玳瑁梁，蓬門亦有綺羅香。難酬傾國千金笑，拚與明珠百斛量。眉語才通心暗許，目成差喜貌相莊。從今一洗看花眼，始信佳人自北方。二輕車陌上走雷聲，指點藍橋易送迎。苴蔻稍頭春二月，蟾蛛影裏夜三更。團香炷罷聞私語，銀背盟成記小名。慙愧詩人身未老，累他燕燕與鶯鶯。二明妝竟日静生妍，秀需青蛾正盛年。漫笑狂夫情太重，若教大婦見應憐。證得鴛夢三生石，譜就眉圖十樣箋。最是宵深香燼候，泥人紅袖枕函邊。」「生來福慧合平分，詛是人間粉黛群。體學簪花書斌媚，氣合蘭麝語氤氤。頻靂謝女風前絮，羞問襄王峽裏雲。-種閒情消不得，新詩寫徧鬱金裙。」此詩亦效義山，而風調全别，良由詞義太盡耳。録之待參。閩人伊秉綬《留春草堂詩抄》，《布被》一首：「布被能昭質，隨予歲月深。關河千里夢，風雨對牀心。掩淚添新絮，蒙頭憶舊吟。依然配長枕，支漏夜沈沈。」《穀人祭酒七十壽詩》二首：「十八科前仙侣稀，魯靈光特聳清儀。詞林望是儒林望，國子師原胄子師。蓮炬封餘韓氏篋，弓衣織就白家詩。年年玉露銀河夕，早桂香中介一卮。」「少説漁洋公老成，並留陳迹緑楊城。暮年未免應劉感，門下從多籍混名。絲管千觴娱北海，文章一代重西清。正逢續集編成日，壽在綿綿士女情。」《觀黄小松遺畫》一絶：「湖風吹面柳絲牽，月帶香來正放蓮。四十三年人化鶴，尚留孤影斷橋邊。」按：小松名易，錢唐人，僑居濟上。詩集未付梓，無從搜采。

嘉慶辛未，上林張南崧師欲續鈔山左詩。先君子時在單父，徵其鄉前輩詩十九家，其十八家俱入續鈔，惟袁茂才養，字大冲，著有《秋水庵詩草》，未人選，漫存數首。《秋懷》一律：「落落孤懷向遠天，夕陽晚樹一聲蟬。買山半被俗緣誤，投筆全爲文債牽。詩裏尋仙須刮目，琴中得趣可無絃。青雲往事多惆悵，眼底西風似舊年。」《夏日邨居》一律：「茅屋數椽小，薜蘿一徑穿。窺人雙野鳥，続舍半樹烟。何必買山住，可曾戴笠還。雨餘遊夏圃，壓樹果初圖。」劉文水《建牙粤東賦此寄懷》一首：「黄河此日見澄清，不負當年獨請纓。虎豹一囊資大略，東南半壁倚長城。無緣蓮幕親弓劍，深感魚書念友生。拧看防邊馳露布，將軍海外斬妖鯨。」單邑王蘿坪建元詩集多古體。録其《山陽渡河》一首：「龍門嶽蝶干雲霄，長河直下崑崙椒。九曲噴薄稱天險，萬有餘里入海橋。中經楚州匯洪澤，千尋競注人汰寥。鉢池望望公路浦，飛流更與清淮交。羊角風急河伯怒，魚龍水兇紛騰逃。今年小春赴鹽官，烟舸南下廣陵濤。瞥見扁舟臨巨壑，中流一葉隨萍飄。顛簸上下渾無定，驚雷喧曆亂珠跳。或如崩石墜絶澗，或如舂杵響寒霄。壓帆叠漲千尺强，力撼山岳勢動摇。濁浪然犀不可鑑，髡佛龍宫舞潛蛟。據艦四顧精神悚，拊髀大叫舌上趨。須臾繫纜清淮口，毂紋如練水迢迢。波澹天清聞玉笛，一弄微風月初高。」沁水張大成景宣遺詩，有同郡韓大盗叙，沈豫跋。張，晉産，而寓於滕，卜居界河，今三世矣。友人得其遺草，多戲句，録數首。《七月七日早雨》一絶：「時常七夕泣銀河，爲甚凌晨灑淚波？想是雙星年愈老，恩情更比少年多。」《下第後得家信併衣物》二絶，録一：「戰北秋風慙正多，冬深猶自寄烟波。閨中忽送寒衣到，爲視周娘果若何？」《雪中同鄔文若聯句》四首，録《雪聲》一.，「蕭蕭幔外散蘆花，鄔一片清聲韵自遐。帶雨入簾蠶食葉，張隨風穿竹懈行沙。撲來客觸窗前夢，鄔飛去鳥驚枝上譯。淅瀝音飄真個異，張幾番想像覺猶差。鄔」

陽城李毅茂才遺詩，《無題》二律：「滿眼秋風感萬端，如龍山勢鬱千盤。豈今天地生才少，從古英雄命世難。塵域茫茫消濁酒，歲華滚滚走驚湍。實刀駿馬憑誰問，日向并州市上看。二擊節高歌願少休，唾壺已碎尚離憂。侯門客果輕毛遂，酒肆人誰識馬周。世態可憐同一貉，丈夫原自有千秋。龍光細看横腰劍，且伴風塵作壯遊。」

滕縣王特選策軒《銜山閣詩集》，里人楊仕進允升爲梓行之，乾隆甲午年事也。兹道光甲午，正六十年矣。余始於鄰人案頭得讀其集，叙載允升之言曰：「人患無足傳耳，苟有可得表章，豈盡子姪責哉！ 一家中成一名士，則一家之光；一邑一郡成一名士，則一邑一郡之光。極之天下，成一名士，則天下一代之光。果其名實相副，當共助以成厥美。刊刻之役，爰身任之。」嗚乎，是皆古之人哉！漫録近體數首，以當鼎衝。《秋日》二首：「到家即出門，書味旋多失。洗眼看山光，閒窗第一日。二《蘭亭》跋十三，避俗自臨寫。樓外水深深，雲飛秋樹惹。」《偶成》二首：「老去情懷恐不禁，强將幽興自追尋。閒臨晉代雙鈎帖，静撫唐人百衲琴。茗椀香爐添活計，山經水注待知音。天涯芳草茸茸緑，隔斷登高望遠心。」「閒人舉動未能閒，閉目神遊夢覺關。事置輸赢碁局外，書留醉醒酒杯間。寧從闡闇稱通隱，不向雲臺乞大還。旦夕誦經非佞佛，脩然萬慮此中删。」《初夏感懷》一首：「乍雨乍晴鴨泛池，輕寒輕暖麥秋時。偶繙潘岳《閒居賦》，細和陶潛《止酒》詩。燕子窺簾飛絮盡，蜂兒入牖落花遲。午睡醒來尋茗椀，數聲剥啄寄相思。」《七夕和韵》一絶：「懊惱匏瓜繫漢東，黄姑祝鵲駕長虹。多情禁得經年别，淚染吴江葉葉楓。」摘句：「逢人驛路攀楊柳，沽酒前村問杏花。」「浪迹連朝随白雁，還轅九日伴黄花。」

先君子舊友謝石農先生自書其集，目爲《石農詩存》。敬録數首。《擬古》詩云：「日月雙驚丸，背人何堂堂。俯仰成今昔，催來頭上霜。十三學畫眉，十五繡鴛驚。鴛*七十二，單情不可雙。清風流素幢，明月鑑空房。夜夜拈針線，爲人作嫁裳。」《賣兒行》二首：「阿母牽兒衣，阿翁抱兒走。年荒軀命賤，兒價不如狗。得錢不盈掌，買米不盈斗。此日兒去膝，此日飯在口。可憐一飽不百年，明朝又無賣兒錢。二「阿母牽兒衣，淚落兒臉旁。兒癡還索乳，宛轉牽其裳。汝應不識母，何處覓故鄉。莫負主人恩，食汝即爺娘。回首再拜買兒者，嗟乎彼亦人子也。」二《過滕城懷古》一首：「高原曲抱數峰斜，落日空城叫餓鴉。芳草百里仍故國，緑楊深巷是誰家。重將井畝徵遺老，剩有荆流漾淺沙。回首當年争戰地，春風桃李滿天涯。」《過王際盛次韵》二首：「涼風吹木末，一榻鎖閒愁。客况清於水，沖懷澹似秋。文園空賣賦，王粲怯登樓。及爾同遲暮，三公負黑頭。二「我亦僦崎者，相逢話客愁。無官非爲懶，多病總憐秋。彩管矜紅藥，英詞振鳳樓。瓣香餘塵尾，閒白少年頭。」《題畫》一絶：「茅簷如帶枕山頭，紅葉蒼苔點素秋。一卷《南華》吟未了，亂峰影裏下漁舟。」石農名欽寶，同里人，乾隆甲子孝廉，詩及書畫並工。

石農先生《過張桓侯廟題壁》一首：「北風吹古寺，松粉冷苔紋。大業餘荒壘，英聲横暮雲。有靈應識我，無酒可酬君。肝膽知誰向，易陽坐夕噫。」前鈔秦止園集亦有《題張桓侯故里》一首：「地有英雄氣，人欽國士風。專祠依間水，遺恨饒吴中。便自三分定，難忘百戰功。至今思將帥，熊虎復誰同？」

平原董寄廬元度《舊雨草堂詩集・博平官邸雜興》二首：「雨過減炎蒸，匡牀六尺藤。歸雲濃似墨，羈况澹於僧。院静如逃谷，簾垂免集蠅。羲皇原不遠，有味是無能。」「問字無今雨，攤書得古歡。蜩鳴生爽籟，茶沸響流湍。魂夢松篁徑，饗殖苜蓿盤。素心時過我，故態不須冠。」《書局寫懷》一律：「擁爐斗室似幽棲，冉冉流光日易西。老眼尚能讎亥豕，旅懷偏苦待晨雞。錯刀遠路愁平子，錦瑟華年感玉溪。欲向湖亭看雪舞，扶節蹩蹙怕衝泥。」《自題説夢圖》二絶：「匝地槐陰夢破遲，鹿隍鼠穴太支離。黑甜鄉裏誰先覺，姑妄言之姑聽之。二憑誰好事寫屏風，烏有先生亡是公。爲蝶爲周君莫問，且斟七椀學盧仝。一《邯鄆盧生祠》四絶録一：「宦海風波歎逐臣，恩仇兒女耐酸辛。如何仙客囊中枕，也有含沙射影人。」

厥次王所禮虚谷《春暉堂集》，《春晚》一首.・「心事闌珊後，年光付水流。落花迴客夢，細雨織春愁。破悶憑開卷，懷人懶上樓。行踪飄泊甚，愧煞海邊鷗。」《五十生日》一首:「懸弧壯志與心違，漸覺沈腰減帶圍。半過六千三萬日，未知四十九年非。雲雖出岫低逾懶，鳥亦識還倦不飛。惟願高堂供菽水，年年額手奉春暉。」《題徐少府悼亡詩後》一絶：「悼亡詩欲生前見，今古詞人無此題。百韵成來能不死，問渠得似秀才妻？」摘句：「山色當門明霽色，湖波盡日送寒流。」「好發新酷壓竹葉，故留小雪伴梅花。二廿年烏帽雙蓬鬢，千里青山兩黛書。」《望焦山》句：「樹色斜連京口去，潮聲近逼海門來。」

所禮弟所擢小山，招遠教諭，著《羅峰草》。《感懷》一首：「十年蹤跡感風塵，博得羅峰自在身。只道青循還舊物，敢將白眼看時人。心經閲歷常多忍，官到蕭閒自耐貧。相對君平成莫逆，樂從龜卜説前因。」《草簾和韵》：「禦寒漫笑冷官貧，織草爲簾著户新。一束卷來人似玉，三冬垂處室增春。留香最愛紋偏密，拂地何嫌波未匀。自是出山懷勁質，門前一任疾風頻。」《留别》二首：「十八年來耐冷官，群情相與慰稹寒。學疏豈有顔能抗，交久因知别最難。雙鬢未斑宜報稱，一家雖去慶團樂。囑兒生地應須記，他日還當故里看。二家家酒釀菊華期，潑乳香生開甕時。未用典衣先命酒，非關問字亦投瓶。士敦古處土風厚，官叙年勞星次移。珍重臨歧無限意，離亭更勸進餘卮。」升任滿城令，著《邊城草》。《初過紫荆關》一絶：「迤源行來石徑斜，春山不見紫荆花。停輿試問山前後，兄弟同居有幾家？」復過訪，知「荆」非荆樹，乃荆棘也，更成一絶：「漫笑斯關浪得名，邇來惑漸釋平生。沿蹊塞路皆荆棘，不獨崎#不易行。」

江陰沈蓮《眼鏡詩》一首：「四十曰眼關，俗語殊費解。當其至四十，目力随時改。光摇無定境，雜花眩銀海。不知何代人，制器永爲楷。鑿開琉璃天，新破水晶彩。雙輪縣日月，兩字分子亥。置之眉睫間，儼若虚左待。外蔽内愈明，秋毫察勿乃。我昔聞達摩，面壁坐九載。萬事不關心，閉目亦自在。聰明世所忌，慧黠遜狂験。胡爲矜察察，觸處亂真宰。雲霧長溟濛，余心自清灑。寄語年高人，勿向市上買。」

淄川爵山建書《南園遺詩》，《春興》一首：「膏雨重莓苔，春風著意催。好花春有色，啼鳥畫無猜。烟景隨人假，晴窗爲客開。倚樓南望處，又聽雁聲來。」《紀夢》一絶：二夢情何遠，情牽入夢頻。每從夢醒後，惆悵夢中人。」《蓮開並蒂》一絶：「琅幵風静水紋平，却喜蓮花並蒂生。寄語傍枝休見妬，兩心原是一心成。」

濟州高如岱子積《河干集》絶句：「閒登古原上，坐愛霜林紫。斜陽一鳥還，漠漠寒烟裏。二野人魏黄華，華上新露白。渠是素心人，來慰風雨夕。二遠烟出林青，西日下城冷。襄哀向長堤，獨照清溪影。」又《雲水集・秋夕書懷》一首：「蟬歇林猶暗，蛋吟夜轉清。花香風裏覺，草色雨中明。身世無長策，心知有短槃。洸西一茅宇，歌嘯度餘生。」《春晚即景》二首：「榆柳陰陰緑映扉，幽棲春晚思依依。空陂漲人魚苗聚，故壘泥增燕子歸。繞徑時聞風落果，穿林不惜雨沾衣。人生自古悲形役，應向田園悔昨非。二老得身閒蔗味長，更無塵夢擾村堂。花枝當户看皆好，木葉充盤飯亦香。野色淡濃天近遠，春衣加減候温涼。行遊率爾逢嘉賞，不擇良辰與樂方。」摘句：「履聲出亂草，笠影度高原。二遥空一鳥下，霽日幾峰開。」

餘姚岑振祖《鏡西詩抄・題畫》一首：「近水邨居半掩扉，岸痕隔夜認依稀。此間無數啼黄鳥，萬樹春深緑正肥。」《聞母病抵家》一首：「鄉近情多怯，門臨步轉遲。却看諸弟笑，已報老親知。奉養虧前日，團樂正此時。昨宵愁欲絶，漫作夢中疑。」《感懐》一首：「身是人間六十翁，當年舊侣慨誰同。半無嗣續凋零盡^^都抱才華泯滅中。雲館休尋荒草迹，魚箋偶夾亂書叢。客邊齒豁頭童日，莫嘆行踪似斷蓬。」

滕邑邵鳳翔《鏡熱軒詩草》，《春莫》一首：「勝日重游處，晴光破暮春。花香含雨氣，鳥語笑風塵。醉後憐芳草，愁來憶故人。茅堂遺興在，敲句樂天真。」《與友人論詩》一首：「文章非小道，妙諦豈雷同。覓理真方得，摘詞細始工。凝思山月迥，縱目海天空。行到無心處，金針箇裏通。」《秋夜》一首：「疎窗蟲語碎，秋夜澹新晴。月冷黄花影，風寒白雁聲。經霜山欲瘦，已雨水爲清。誰破幽人夢，晨雞唱五更。」《午夜》一首：「擊柝傳三點，牀頭夢未成。山空孤雁冷，月小半窗明。露結霜天白，花開午夜清。長懐思不已，擁被待雞鳴。」摘句：「草色明殘照，蟬聲落暮烟。二月以秋光白，風爲夜氣清。」「雲影晴猶濕，村烟近却無。二風冷知花瘦，身閑覺病多。」鳳翔字石亭，界河里人，武學生。滕縣張明經奕泰，述其先大父謂亭公九歲能詩。應童子試，縣尹王公爾鑑面試，指庭竹爲題，立成一絶：「修竹亭亭透碧空，蕭然高寄有誰同。吟風弄月淇泉上，不在尋常草木中。」尹大驚異，學使金公德瑛取入邑庠，書「山左奇英」匾，鐫「九龄秀才」圖章賜之，並系以詩。詩未及詳。九龄秀才，洵爲異事。自古有張童子，秀才可與伯仲矣。謬亭諱昌，弱冠舉於鄉，由教習出宰江南，潜升郡守。年四十餘，以終養告歸，優游林下者二十年。書法最工，至今人實其尺牘，而知其詩者鮮矣。余得童時一絶，如吉光片羽云。

威海畢君宿庚，年十二入邑庠，冠軍。學使長白喀公爾欽亟賞之，贈詩云：「生名宿庚其姓畢，總角綴文已超軼。爲爾高吟工部詩，射策君門期第一。二工部」，傳者譌作「水部二非是。宿庚字西有，弱冠舉於鄉，以第四人魁其經。後爲縣令，有聲。著《蛙鳴詩集》。

國初詩人萊陽董樵谷，子道東亦能詩，著《千仞閣山居詩集》。《槎山野望》一律：「遥遥秋色望蒼茫，百丈層岩六月涼。海外浮光千里闊，簾前佳氣九峰長。雲依碧水連三島，路繞清流入大荒。四野烟村含落日，同人高卧話耕桑。」

嘉慶甲子，先君子爲單縣學官，時魏觀察成憲贈五古長篇押「馬」字韵一首，并其論治河書札數封，都爲一處。後遭癸酉匪警失去，詩亦不能追憶一字，甚可歎也。道光壬午，先慈卧病時話三十年前事，先君子館江南，有人贈詩，略記其句：「江南到處是春風，絳帳於今見馬融。業擅雕龍勝劉勰，文成吐鳳邁揚雄。」又「褒衣博帶來山左，負笈擔登徧泗濱。兄弟聯芳悉佳士，高才偏屬白眉人。」作者似是李明經典在。

曹州鎮劉松齋先生《留别詩》原札：「道光壬午予自曹鎮任内奉命致仕，由齊返黔。俶裝將行，仰觀聖明之治，俯念敬歷之區，有感於中，未能初心然。輒賦長句四章，敬以紀恩，兼用識别。」其辭曰：「卅年冒寵站朝班，詔許合家返故關。善飯尚誇身手健，戀恩先悵鬢毛斑。年來衣食皆天賜，老去林泉得暫閒。萬里棲霞知好在，只愁無計買青山。二秋風欲别轉流連，回首雲山緩著鞭。千里桑麻迷海岱，萬家井竈息烽烟。驚騙未必知前路，樗散空教養大年。叠荷君恩猶未報，虚名敢媲况青天。二抽帆宦海覺身輕，慚愧人傳大樹名。噩夢未能忘馬草，初心且與證鷗盟。苦無奇績酬知遇，膿有餘生頌太平。笑語山東諸父老，急收刀劍事春耕。二霄路何心振羽翰，鑒兜依舊换儒冠。敝裘典盡書囊在，壯志消除劍匣寒。十月冰霜時節改，一家雞犬去留難。真成日近長安遠，獨向浮雲直北看。」松齋名清起，自拔貢，每與先君子論同年，且戲謂曰：「若能棄文就武，當以參府相保。」隨緣老人姓王氏，諱會之，字萃也。鄒人，余外祖也。著有《平平集》，一名《如礫集》。乾隆丁未，第君子游江南，館宿州閔孝鄉，外祖往际。别後，宿黄河南岸，爲詩却寄。詞曰：「仍是三冬候，相聚冷轉融。仍是皎皎月，相離何獨明。夜深難成寐，起坐寒笹青。垂首念昨日，爲我盡經營。歔欷列祖餞，舉杯復丁寧。北有黄河水，冰翻勢不平。蚤投人處宿，隻身慎客程。執手各悵悵，言稀淚頻擎。無奈終須别，愁雲鎖驛亭。相思惟遥望，應是兩地情。」歸鄒，又寄一首：「心醉非關酒，懷傷多爲離。夢斷腸亦斷，憂思病愈思。念切惟遥望，路赊未易之。此情兩地合，相聚是何時？」庚戌春，送余先君子入都，應廷試一絶：「爲試京華又别離，今朝咫尺步丹墀。宦情如水真難得，行李一肩似舊時。」《平平集》多古體，不勝載。記《短歌》一首：「孤松無依兮歲寒多，清音配瑟兮調不和。根芽卷曲兮可奈何，貞心將枯兮可奈何。」《自歎》二絶：「憶昔妙龄今已非，陌頭楊柳尚依依。春來春去渾如夢，霜鬢催成故侣稀。二垂老童樨一片心，歡樂何少悵何深。平生勘到三更盡，太息無言淚滿襟。」《南湖晚泛》二絶：「萬頃平湖照客顔，蒼茫氣色浮遥關。晚來水際青如畫，看作江南一帶山。二溟溟漠漠復鴻编，一帶平鋪接遠關。最是晚霞輕落處，紅摇水影碧連山。」隨緣老人幼習矢石，晚工詩畫。《晚泛》等篇，殆是詩中有畫。秋日閒吟，得句云：「鳥來知客去，魚閒傲我忙。」甚自賞。或云與唐句複，乃輟翰。

當塗黄左田師《題王秋史小照》一律：「晚而得第如東野，熱不因人似伯需。望水秋吟黄葉好，成山詩補《白華》難。百年風貌留禅喜，一瓣心香接古歡。幸有文孫逾二老，不同葛帔練裙單。」《留别登州諸生》二律：「老去難期汗漫遊，者番行盡海東頭。玉堂三入誠何幸，珊網全收也合休。留别偶令#玉局，召還果復在登州。諸生珍重臨歧路，可有箴言贈我不？」「觀海新從登岱來，雲峰雪浪共崔嵬。愧無許劭人倫鑒，定有夷吾天下才。道菊那能禁翦薙，軍譯休便怨銜枚。蓬萊好讓群仙住，歸綴清班首重回。」《雁宕紀游詩百韵》，略載數語，以志鄉往：「巖八峰百二，神異邁靈鷲。唐暨五代宋，權舆辨先後。攀援到4，觀瀑亦曾留。獲觀二洞奇，已非因想遣。底須探海源，必欲泛星宿？」錢唐戚蓉臺師《送長壽韓侍郎》一律：「懸車剛及古稀年，天許台星作散仙。桃李陰成詩鉢在，棘槐望重諫書傳。香山圖畫聯吟社，疏傅遨遊散俸錢。好對峨眉挹江水，人來長壽正開筵。」又句：「錦里春風韋相宅，黄花晚節魏公詩。」

古腫陳仝年蘿溪，甲戌春偕計北上，路過興濟，壁間有五言長律一章，墨瀋猶新，而不著姓氏。詩曰：「十載攻黄卷，千錘鍊碧銅。詩書消意氣，歲月老英雄。偶著飛仙舄，言乘破浪風。鋤奸頭已斷，整檀劍無功。穡事催秧馬，春游鬥草蟲。太平閒煞我，一笑録雲中。」第四韵下原注：「某歲泛海，遇官軍與賊戰，小却。余飛劍斬二賊，始敗去，而軍人未知也。」語似劍仙。夏邑汪饮甫見泰安縣邱家店壁無名氏題辭二闘：「夾路平林涼似水，秋晴一片中央。半城疎雨共斜陽。馬頭青照眼，齊魯暮山蒼。回首豐臺花下醉，匆匆更憶游梁。離情還比客途長。五更殘夢醒，愁緒轉茫茫。」

《在山清况》一册，無名氏鈔本。詩係七律平韵三十首，録二：「外翰清高世盡知，誰憐薪米費支持。豚兒衣薄常挨凍，蠢僕腸寬半忍飢。買醉曾無千日酒，遣懷只有數行詩。莫嫌署冷人輕慢，多少鴻儒唤老師。二三載交游盡友生，不知肝膽向誰傾。邑當衝路官偏賤，教設荒城道亦輕。東郭星帽才至止，西郊馳馬又宵征。可憐苜蓿閑齊客，也逐風塵日送迎。」摘句：「策杖尋春常落後，當筵齒讓每居先。二媚世才惟文士少，感慨人是暮年多。」結句云：「幾時得返布江道，滿載西風一幅帆。」知係^江人，爲在平學博者。蓋在熙雍時廣文出省爲之。卷末集聯數十，摘録一二。「光明心地梧桐月，活潑性天楊柳風。二居静不隨流水動，安間常笑白雲忙。」「月自文人心地白，風從高士性天清。二酒醉那皆真樂地，詩成便是活生涯。二閑中自得琴書趣，樂處超然天地寬。」與前詩一人筆迹。滕邑李處士家有其先三世《節孝詩》一册，名人甚多，録其第一首《濡陽陳息華》云：「憶昔結欄適此門，鬢蓬憔悴且休論。簫中雙鳳驚初拆，鏡裏孤鸞淚有痕。甘脆奉姑還奉祖，苦參貽子更貽孫。至今惟有凌空月，仍向芳閨照烈魂。」《樂陵縣志》廣文劉形《虚心棗》一首：「謙爲君子德，棗亦解虚心。嚼去馨生齒，摘來露滿林。接枝還土性，結實望甘霖。自恃微長者，嘗斯可作箴。二接枝」句原注：「木由接生。」按：接桃無核，所在多有。接棗虚心，理亦宜然。土人云「别有根生者」，未知孰是。邑人張缪《富平棗》一首：「何須珍異物，愛此一林丹。霧暗青虬隱，秋光赤玉寒。吹豳常應候，則壤不名酸。寄語安期叟，如瓜詛可餐。」苕溪高世璜《懷古》一首：「韶光蠢畫富平南，懐古還停紫陌験。千里燕齊中界兩，九河天地此分三。烟迷余相荒臺迥，草缠房侯遺井甘。好鳥催詩深樹裏，飄然衝過漢城嵐。」古跡有北齊房太守故井，元余董看花臺。

《惠民縣志》劉佐沛《移住南邨即事》一首：「久有移家意，邨翁許卜鄰。躬耕兒作苦，獻歲婦調辛。打鼓迎蠶祖，吹螺送虎神。今知忙不徹，始是太平民。」《雞籠鎮懷刺史員半千》一首：「生當五百歲，作郡異鸞棲。故堞迴殘照，豐碑没舊題。朝參羞控鶴，野興付籠雞。曉起懷賢者，行行一杖藜。」學究談詩，動言真性情，索其稿讀之，乃多有卜兆、上冢等題，併敝裘感父、新職念母等篇。渠以此爲真性情邪？此何等事，輒出以韵語，則其性情亦淺矣！無怪杜子美詩一部，除「東郡趨庭」一語外，更無感慕之作，不害爲詩聖。

又見一貴胄詩册，多有贈歌童、憶校書等篇，與贈友、寄内諸題相錯，且滿紙歌童舞伎名號，甚乖雅道。乃感成一聯：「漫將口過成心過，始信無詩勝有詩。」詩寫俗境用俗字眼，在古人則可，近人不宜效也。如鄉人某詩有《撈蝦》、《觀雞雛》等篇，及「三日驚瓠大，隔宵喜筍長」等句，便似好笑底一部小説。所貴乎作者與古人抗衡，豈與亡賴角藝能邪？擊轅之歌，有應《風》、《雅》，自古有之，然亦僅矣。巴里口中，那有雅樂！詩句固貴典雅，而用典亦有爲累者。如里人句「雨後蓬科手自轉」，「蓬科」非無出處「轉」字非不典正，而用來腐氣。蓋徒知用典，而不知意趣當超乎典外，則雖數典，適足見笑而自點耳。

先兄論詩，每謂近代以來，詩律益細，雕鏤益工，搜奇騁妍，無以復加。學者若一以自然爲宗，不盘、不鍊字，是張空眷以禦敵也。又謂近代貼括以來，相習成風，每遇一集，輒先尋其律句觀之。若集中無近體，五七律不工，是猶以古樂强文侯也。留意格律如此。若天假之年，所造豈不益精？先兄平生作詩，從不以示外人，故采顔黄門語自題其稿，曰「診凝符」。

《史通》譏五代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湧。其爲文也，大抵編字不隻，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以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爲四句。彌漫重沓，不知所裁。」此譏駢儷之病，實爲切中。何獨爲史不可如是，即詩亦然，重梁積架，不足尚也。必句各有義，乃爲得之。《史通》又譏「世俗所傳有《雞九錫》、《酒孝經》、《房中志》、《醉鄉記》，或師範五經，或規摩三史。」按：古人所譏，今爲典故。必謂吴均語不足用，亦未可概論矣。然擇言尤雅，爲文正法，詩與史義一也。常讀古人之詩，每自覺無詩；及讀近人之詩，又自覺有詩。何居？古人吟詠性情，犁然有當於人心，故含咀之下，能代余言也。後人因文造情，一字之巧，積而爲句；一句之工，沿而成篇。正劉舍人所謂「雉竄文囿」者，何怪其辭之易哉。

近人詩集，率不過風雲月露，即景發咏；花木禽鳥，因物命題。此皆從近體入者，帖括餘習，漸積深耳。余嘗謂有志於古者，非盡去帖括習氣不可。若詠物别是一體，必義切比興，乃無琢花繪草、翦紅刻翠之嫌。

四聲韵之説，古未有也。俗子觀漢魏詩，謂多平仄混押，真責宋秀才曉《大明律》矣，殊可笑也。自唐以來，名家作詩，雖古體押韵多别四聲，蓋由功令所在，童而習之，不肯自異也。韵書相沿，如三尺律。若今人效古，必欲平仄混押，亦殊無謂。

嘉慶丙子，舍弟輩初學排律，爲申明數事，漫志於後。欲作排律，無它謬巧，當先熟韵書。韵書熟則驅使如意，聲調易諧，對帶易工。熟韵惟在記誦，更無謬巧。世俗等韵法最無據，凡韵書中音同而韵異、音異而韵同者，不可枚舉。其平仄攸分尤不可解者，如「中央」、「中正」之「中」平，而「中興」之「中」去，「恭先」、「孚先」之「先」平，而「先入」之「先」去；「可不」、「可否」，其義正同，而一平一上，「彭蠡」、「測蠡」，其音無異，而一上一平；「不」字四聲俱有，而「鄂不」、「服不」，並讀人聲；「毋」字與「勿」相類，而「將毋二甯毋」，並讀平聲。各有分别，不可一概相量。

文同義異，一字兩音，如「便蕃」音「凡」，而「蕃薛」之「蕃」音「皮」，「挪邑」音「續」，而「部侯」之「许」音「瑾」，「皋比」、「虎賁」兩平，而「比」「賁」卦名獨仄；「皋陶」、「曹操」，四字同韵，而人名各别—「皋陶」之「陶」蕭韵二曹操」之「操」仄聲。又如「可離」，花名，平聲.‘而《中庸》「可離」，去聲。「齊」平，而「火齊」，珠名，仄。「煎」平，而「甲煎」，香名，仄。此類不可徧舉，皆宜留意。

詩人承用有誤而不能改者，如「梁案相莊」，本謂相敬如賓。《左傳》及《後漢書》悉是「相敬」，至宋諱「敬」改「莊」，後人無須如是矣。而「莊」係平聲，與「梁案」句諧，至今稱「相莊」。「氣味如中酒」「臣今時復一中之」，兩「中」字俱平乃協，至今「中酒」之「中」獨讀平，實即「中的」之「中二凡「中毒」「中 暑」，與「薄寒中人」，音義無殊。又如「昔昔腐」，曲名，正是「艷」字異文，而詩人相沿，俱讀如字平聲。「春風風人」，下「風」字自當異讀，而仄韵不收「風」字，人亦作平用。此類亦不可不知。公冶長通鳥語，邢氏《論語正義》無有也，見皇侃《義疏》。臧孫辰以玉磬告耀，《左傳》無有也，見《國語-魯語》。田駢齊人，稱「天口駢」，《史記》無有也，見《漢-藝文志》夾注。顔馴爲郎，三世不遇，《漢書》無有也，見《東觀漢記》。蝦基是官，當給凜，《晉書・惠帝紀》無此語也，見《水經注》引《晉中州記》。青成藍，藍謝青，荀卿《勸學篇》無是語也，見《北史・李謐傳》。此類甚衆，不可痺述。學者株守一書，偏執己見，嗤點古人，鮮不貽譏於世。余常持此論，令諸弟勉學。若論詩，則尤宜謹凛此義。詩中用事，例有假借，方語巷談，頓成典故，更不可妄加雌黄。

記詩二時賢家集

余於辛巳年，録所見時賢詩爲一册。甲午春復觀之，大有徐、陳、應、劉之感，備録於左。滕陽滿碧山秋石斷蔗山人詩，《春日過薛城》一首：「奚山東望隔晴霞，遇迤荒城一帶斜。草木春深迷故國，山河盛氣走輕車。自從星散三千客，無復雲屯六萬家。寂寞孟嘗墳下路，東風開遍野棠花。」《念遠》一首：「凉風吹木末，落葉下中庭。客况渾如此，秋聲不可聽。斷雲天一雁，寒杵夜雙星。浩渺靈楂路，烟波正未停。」《擬古》一首：「君戍黄沙積，妾居白玉堂。鸞臺雙芳色，雕羽染流光。況此海天遠，兼之秋夜長。殷勤問牛女，何處寄征裳？」《彭城懷古》一首：「長淮襟海岱，天置古徐州。劉項過雙鳥，鄉關倚北樓。河聲三面雨，山色半城秋。霸氣銷沈盡，烟波萬古愁。」《過揚州》一首：「海岸銀濤八月秋，飄然一葉廣陵遊。不貪玉蕊能傾國，儘愛珠簾半上鈎。明月簫聲今古夢，西風楊柳去來舟。匆匆盡道紅橋好，文選何人訪舊樓。」又《歸雲集・留别武邑》一首：「武邑僻處亂山中，嶺谷紆回路鮮通。溪水長消三日雨，稻花榮落一天風。魚鱗地户争松竹，龜板畦藤摘柏桐。叢爾微區生産薄，催科莫急後來功。」《登大觀臺》一首：「臨江控海走風雷，放眼晨登大觀臺。紅遍赭籠初日上，青浮天地早潮來。衣冠南渡開文運，吴越中分展霸才。數著殘棋收拾起，詩囊不盡酒盈杯。」《八詠樓留别吴棣華郡伯》一首：「三歲趨黄閣，疎狂恕屢愆。不才容自棄，垂老受人憐。紅葉青山路，黄花暮雨天。欲歸歸未得，八詠郡樓邊。」《歸來》一首：「江上多風雨，歸來守敝盧。人心存古鏡，世事閲新書。花是半開好，香留不盡餘。閉門天地闊，一枕到華胥。」碧山《斷蔗集》已付梓，《歸雲集》尚未也。再録數首。《咏棋子》一律：「小小圍碁子，團團結體成。不随人指撥，何事爾紛争。當局恒多昧，旁觀本自清。輸贏渾不減，幾許費心情。」《柳絮》一律：「閒倚酒樓吹洞簫，星星白髮鎮無聊。曾經送客臨南浦，又似尋春過瀬橋。颯颯晚風飛昨日，濛濛細雨濕今朝。浮萍終是随流水，漫折長條共短條。」《星堂業師墓下》二絶：「憶昔傳經五十年，宦游生死兩茫然。喫鳴舊雨全消歇，白髮門生拜墓前。二重來不見魯靈光，嶺外魂歸道路長。坯土於今猶宿草，也應荒却陸家莊。」

琴臺孟伯青毓鶴詩，《田家》一首：「田家三月暮，繞舍草萋萋。雙燕窺花樹，群鴉下菜畦。柴門流水曲，茅屋夕陽低。來共鄰翁話，前宵雨一犁。」《擬義山體》二首：「脉脉晚風前，盈盈落照邊。香襟翻燕爾，繡領逗鶯然。捲幔雲分葉，垂鈎月下弦。柔情太羞怯，不敢對鎧眠。二香屑來無跡，履廊行有聲。背人剛鷺立，見我又鴻驚。玉局彈棋恨，金繼結篆情。莫同雲外月，掩映不分明。」《閨怨》一首：「掩袖出金屏，蛾眉颦更青。無人知皎潔，獨自惜娉婷。錦字含愁織，冰絃欲語停。尺書何處寄，孤雁寞，汀。」《河堤晚眺》一首：「村徑逐堤斜，行行見釣槎。板橋流水地，衰柳野人家。落日留寒堡，溪田上淺沙。故人歸未得，惆悵數棲鴉。」《夕望》一首：「暝色蒼然至，秋林掩夕噫。回風將送雨，斜日忽穿雲。遠水明還滅，遥墟隱復分。昨來送人處，惆悵此離群。」《過趙北口》一首：「依人千里外，多病一身艱。此地復回首，烟波愈渺然。夕陽紅到地，春水緑浮天。惆悵南來雁，鄉書何處傳？」《醉後漫成二首：「未減豪狂態，真成爛漫遊。一雙銀約指，百萬錦纏頭。妙選芙蓉帳，平居翡翠樓。祗應同小杜，十載醉揚州。」《春望》一首：「斜照扶鋒傍水隈，無邊春色逐人來。緑楊千樹雨初過，紅杏一枝花未開。魂逐暮雲空惆望，夢回芳草自疑猜。韶光滿目誰同賞，日向南邨醉幾回。」《生日雜感》二首：「飄零書劍竟如何，駒隙光陰一擲過。漫説補天猶有石，可憐返日更無戈。蕭摻宋玉悲秋賦，抑塞王郎斫地歌。今日一杯休自飲，勸他天上駐羲娥。二書窗腹有舊編蒲，敢信雕蟲誤壯夫。落葉一林堪煮酒，北風三日且圍繡。新交李嶠真才子，夙恨盧綸共少孤。畢竟四方成底事，男兒空自説懸弧。」《留别内子》一首：「征車小住恨無因，握手重看病裏身。此日刀環莫望我，年來馬首但瞻人。半生入世逢迎拙，十載同權夢想頻。强起莫辭渾未健，高堂衰邁有慈親。」《書懷》一首：「平生風骨漫峻崂，書劍蹉跪兩未能。自笑王孫長寄食，可憐鄰女更分燈。隻身鸞鳳同漂泊，廿載滄桑小廢興。抱病只今成内熱，玉壺日飲幾條冰。」以詩册質余，末題一首：「姑射神仙迥不群，筆花兼藉衆香熏。敢期玉尺先量我，不惜金針盡度君。曉鏡寵梳還鏤雪，午窗停繡自裁雲。間時把取狂詩句，願得成風一運斤。」伯青五七古亦多佳篇，嚮未存稿。兹僅其律句，一噪一笑，如見故人；一弦一柱，當亦有賞音者。

伯青年少於余數歲，今其墓有宿草，遺稿不知流落何人，物色数年，未之見也。壬午春，晤李次班於京寓，言及伯青昔有登晏増贈渠之作，能記憶否？李日能，即誦其句曰：「雞鳴發晏増，白也有遺篇。太息斯人去，風流幾百年。我來尋舊跡，之子是神仙。好語三生事，斜陽古木前。」余即欣然寫之如復得一真珠船。

郷婁杜小陵清关仙源詩草》，《悲秋歌》一首：「秋日惨澹倍傷神，秋月晶瑩却耐人。秋堂獨坐觀秋色，滿庭秋花潑眼新。秋花參差拂秋檻，往來秋蝶秋情黯。秋柳忽聞秋蟬鳴，入耳秋聲倍淒清。秋聲未已秋風起，颯颯吹透秋窗紙。秋窗瞥見秋螢飛，點點秋光秋烟裏。誰將秋扇撲秋螢，驚破秋齋秋夢醒。秋衾冷落多秋思，秋夜鍾鼓下遲遲。强扶秋病著秋衣，正是秋燈燒壁時。秋雲淡淡秋草黄，秋露凝白結秋霜。秋庭已覺秋不盡；那堪秋鞏助淒涼。秋山秋水縈秋緒，秋雨年年人何處。憑將秋箋寫秋心，付與秋鴻寄將去。」此詩「秋」字叠見，有多多益善之致，大是妙筆。王仙李見之哂曰：「不意杜二效颦颦語。」余茫然不解所謂。渠抽取《紅樓》小説一卷，强余觀之，相與一笑。小陵聞，乃欲自毁其藁，余姑存之。《閨情八首》録二：「相期原不過花時，射到花時又後期。花自重開郎自遠，郎情不似妾情癡。二寂寞春宵翠袖寒，一輪妒煞影團樂。閉門莫令光侵入，恐惹閒愁袪又難。」《聞礒》一絶：「磁聲何處起，黄昏猶未已。秋風腕下生，送人征人耳。」《聞蟋蟀》一絶：「唧唧滿堂陰，偏驚客子心。去來無多日，冷語漫相侵。」摘句：「風前雨後詩千首，月上花開酒一尊。」小陵《金臺詩草》，《旅居寫懷》二首：「落葉滿金井，霜天無限秋。閑情偶對菊，望遠一登樓。塞雁凌雲度，寒鞏入暮愁。客中無别事，閉户學潛修。籬豆花開紫，林楓葉染紅。經年苦别緒，此地又秋風。詩覺年來澹，酒猶去日雄。劇憐雨後蝶，黯澹夕陽中。」《鄉心》一絶：「依劉王粲怯登臺，萬事消除仗酒杯。祗有鄉心驅不盡，醉中猶自犯愁來。」《足夢句》一絶：「烟光澹蕩景依稀，誰唱新詞入翠微。夢裏看山山亦幻，秋崖化作白雲飛。」《答王仙李》四絶：「忍把韶華負此心，春花秋月費沈吟。三年不到例川墅，又入浮雲一障深。二豈有挈雲手可憑，移家也欲住蓬瀛。年來却悔從前事，酒盞詩囊浪得名。二半載鬲津未有詞，黄花節届倍相思。詛知千里懷人句，都在重陽未過時。二運蹇誰知濁與清，阿兄何必苦分明。爲雲爲雨都難定，且向龍門近處行。原注：家兄時在幕中有寄。」《即事舒懷》二首：「逐逐風塵幾醉醒，一年花事又春城。椿萱堂上陰方茂，桃李門前樹乍成。原注：時及門奕書新捷。烏巷祗今棲白雁，朱樓計日嘲黄鶯。關河極目常千里，難遣還雲落月情。二漫云臣壯不如人，誰識劉費下彎。病蝶尋花常過午，懶鶯出谷未逢春。紅綾紫綬空蕭索，白酒黄柑足隱淪。曉月初升花正放，故園風景憶清新。」《懷董腥仙二十初度時董新遭仲兄之喪》四首録一：「露冷風高雁影寒，繹雲南望倍情牽。懷人兩地同千里，初度逢君已廿年。好月將圓多霽色，秋花未老忽霜天。懸知故國稱觴日，一度開樽一惘然。」又句：二卷書曾期我讀，十分顔每爲君開。」瀋陽王仙李詩《憶菊》一律：「小别黄華-歲餘，澹香何日慰離居。餐逢南國空憐汝，瘦盡西風誰伴余。寒夜怕聽蛋韵急，清秋惟見雁行疎。幽情苦緒何人見，閑繞東籬月上初。」《過撫寧縣》一首：「背郭三五里，群山叠畫屏。烟深一塔白，松密半城青。碧水流寒玉，明沙粲列星。此鄉好風景，惆恨不能停。」《出關曉發》一首：「北風吹大漠，旭日上滄溟。到海雪常白，出關山不青。草枯鷹振羽，水遠鶴梳翎。故國猶千里，馳騙未暫停。」《勾験河道中》一首：「凍林絶飛雀，人影下平岡。山寺嗚鐘夕，孤城落日黄。河冰堅若石，岸雪屹如牆。不解衝寒苦，明朝已故鄉。」《雪彌勒》一首：「色相何妨竟認真，瑶臺相對亦前因。護身瑞靄雲千縷，摩頂圓光月一輪。説法定拈寒竹翠，供花含獻早梅新。從今願證菩提果，銀海茫茫好問津。」此詩乃寄余索和者。仙李令弟樸募詩課册《訪梅》一首：「欲待春歸未見春，尋芳何處早梅新。芒鞋竹杖迢迢路，流水空山寂寂鄰。詩思載回驢背雪，鄉心寄與隴頭人。斜陽欲去仍回首，籬外風寒一鶴馴。」《問梅》一首：「紙帳寒衾夜未眠，細詢花事早梅天。可曾仙骨真修到，爲底春風許占先。江驛幾勞前度使，羅浮誰續再來緣。一樽我欲酬和靖，借語孤山何處邊？」《秋夜》一絶：「月送離離影，蟲餘寂寂音。青燈寒有味，人背菊花吟。」《春夜》句：「花影一肩月，燈痕半壁烟。」

仙李處有浙人孫兆港詩册。《過曹州上翰屏郡伯》四首録二：「絃歌臺畔解征鞍，琴遇鍾期敢再彈？不是此鄉能借寇，更從何處得瞻韓。漫勞倒屣迎前席，定許掴衣識古歡。小草無香知力弱，捧來節下指揮看。二投筆班生學請纓，征塵暫拂拜雙旌。出山雲總憑風力，失水蛟須借雨行。獻賦自慙同下里，停鞭只爲問前程。緑楊深處啼鶯小，敢向東皇唤一聲。」《夜發崑山》一律：「西風吹不起，冷雨聽蕭蕭。水響迎船急，漁歌入港遥。篷窗燈未息，布被夢偏饒。向曉舟人語，吴門第幾橋？」又有桐城鄭大文詩册，未及録，祗記其《大明湖》偶句：「山嵐城外横齊魯，葭葦堤邊近越吴。」撫軍程月川《嶺南集・江村》一首：「一棹样舸心事違，蘆花岸上叩柴扉。槌榔夜戰秋風老，橘柚香添夜雨肥。釣艇獲魚牽浪起，牧童驅犢破烟歸。何當小結三間屋，且向江皋學息機。」《寄友人》一首：「嶺外風騷客，歸來竟若何。海雲奔筆腕，浩氣入江河。之子經年别，孤舟八月過。欲尋王粲宅，惆悵雨滂沱。」又《海上篇》前後数十首，皆可作詩史觀。文多，不具録。海陽李字山《任城集》，《重三晤瑶泉昆仲併懷仙李》一首：「一水環清濟，流觴政暫停。時剛逢上巳，人喜晤雙丁。隔浦山眉秀，當軒柳眼青。可堪修禊事，無處覓蘭亭。」《贈杜小鶴》一律：「開元吟客尚籠紗，勝地遊來共駐車。贏得池亭成傳舍，從知李杜是通家。澆愁酒醒筆難擲，感遇詩多手自叉。一樣思親家較遠，還須風雪問梅花。」《題孟肄亭聽秋圖》一首：「繹山東望碧雲横，十畝園林無俗情。竹葉風前開酒陣，桐花香裏讀書聲。偶參慧業分明記，獨抱秋心感慨生。皓月一輪相印證，頭銜定許敵冰清。」摘句：「冬心憐竹友，客夢醒梅花。二舉燭閑書《青玉案》，垂簾如在碧紗籠。二勁節總饒君子竹，彈章不到美人蕉。二浴波鵬眼原非一，吞墨魚兒故作雙。」《滌硯》「弄影秋如許，無聲露正涼。」《桂》

字山《滩陽集》，《月中桂》用漁洋《秋柳》詩韵四首：「香氣凝爲月姊魂，幾番搔首望天門。生成寶樹輪困影，斫想吴剛斧鑿痕。儘有靈根盤上界，更無落葉散荒邨。饒他八萬三千户，玉屑霏霏可共論。二圓蕊分明不染霜，銀河斜浸即銀塘。横枝莫礙霓裳舞，餘氣猶熏織女箱。例以白榆天上種，配他丹篆日中王。前身記否菩提樹，試與殷勤問實坊。二天香曾染十年衣，半面因緣悟昨非。大雅扶輪歸約束，小山對影認依稀。花開四照星芒射，彩散三更露氣飛。一鏡芙蓉相印證，廣寒未與衆仙違。」「省識嫦娥祗自憐，月華三五净雲烟。天開玉宇香成海，人上瓊樓冷透綿。記取木犀參慧業，飄來金粟兆豐年。舉杯邀向清虚府，自有香風到酒邊。」集中詠物詩多，且俱工，不勝録。摘句《雪花》：「飄來萬朵随雲葉，開到三更帶月華。二榆星天上聯華萼，梅嶺人間認弟兄。」字山處有其同里趙似祖詩册。《山莊》一首：「十里紅橋路，三家白板扉。村疎因樹密，山瘦偕雲肥。牧豎驅牛返，僧難釆藥歸。低回不能去，燈火亂斜暉。」《梅花》一首：「修得幾生福，鍾兹數點芳。瘦餘還有骨，清極欲無香。人卧石三徑，月明琴半牀。問君許誰識，和靖古之狂。」《嫁女》一首：「紅簫紫管向門吹，扶上華輪新畫眉。他日再來翻似客，從前誰道不如兒。累孃記否初生日，作婦難同未嫁時。揮罷淚痕還自笑，人家人去自家悲。」《過石虎廢城》一絶：「城邊瘦馬晚風號，郭外荒墳戰骨高。水剩山殘猶細事，可憐紅粉鄭櫻桃。」摘句：「樵聲白雲外，人影亂山中。二野水清無底，山雲冷不飛。」「亂螢燒夜雨，寒蝶弔秋花。二籬角蟲聲秋葉下，雨餘山色夕陽多。二晴窗日暖蠅彈紙，破屋泥新燕補巢。二不善時文名士癖，慣憐野趣古人情。」皆佳句也。又有《寄馬西坡》長短句一首：「長山有人偶從海邑過，爲我説馬西坡才氣不少奇事亦頗多。君聞之，不能不起舞；吾言之，不能不高歌。西坡童年不從師，見書恍若有所思。一飯之朝能識一萬五千字，一燈之夜已熟三十六卷古唐詩。西坡不自以爲奇。家貧無力厭糟糠，仗劍出門遊四方。狂走十日百日不知返，得詩一句兩句入詩囊。淬并州鐵入豪端，抉崑侖池瀉波瀾。一聲弔古古人活欲起，幾曲悲秋夏閏而爲寒。吾邑城市亦非小，今日除却西坡聲名隙地不甚寬。余乃爲之蹶然而起日：噫嘻西坡奇人也，而相去七百餘里。不見西坡虚我生，又恐望見西坡驚我死。抑何必見西坡乎，聞君之言見西坡矣。」此詩較原本少爲節删。鄒人杜小鶴詩，《自遣》一首：「處世耐長貧，風霜鍊此身。生人何自苦，造物本行仁。事業艱難定，文章閲歷真。相期守吾素，冷暖悉恩人。」《懷舊》一首：「緑水琴堪碎，青衫淚又增。離懷燈領略，春事雨憑陵。露重憐花怯，愁深畢酒能。竟因無限感，减却舊峻蜡。」《病起》一首：「屋破牽蘿補，窗新借日明。病從春後減，詩向眼邊生。引睡添書課，驅愁續酒盟。連朝風日暖，比樹碎禽聲。」《題王仙李詩後》一首：「酒醒燈殘夜，窗寒雨到時。七年離别意，一卷性靈詩。得失憑誰語，辛勤祗自知。騷壇同樹幟，低首更何疑。」《中秋病中柬董少曾》一首：「聽罷蛋吟倦未眠，中秋節氣雨餘天。病身無力支吾冷，皓月雖明孤負圓。慣醉始能憐酒客，多情何計滌塵緣。隔簾忽送鐘聲遠，響在五雲何處邊？」《答孟肄亭寄梅》一首：「未去巡簷繞畫欄，相逢兀自怯衣單。花前索笑憐同瘦，病後輸他能傲寒。於世但邀青眼易，訂交惟有素心難。半生知己經年别，把向燈前不住看。」《雜感》一首：「可但江郎重别離，旗亭又見柳絲絲。經年怕讀王維畫，遠道誰傳杜牧詩。閉户能閑原似客，倚欄小立動移時。春來無限纏綿意，説與東皇總不知。」《題史湘霞女史詩册》一首：「怪得詩成字字珠，前身真箇住蓬壺。漫將詠絮才誇謝，絶勝回文錦織蘇。梁氏夫妻似賓主，鄭家婢妾亦師徒。閨中多少吟香女，如此風流絶代無。」《到家》一首：「歸來何事樂無涯，康健雙親鬢未華。堂上承歡聊自慰，膝前解笑亦堪誇。兒方學步能呼母，女要知書屢問爺。一事關心懷弱弟，三年久客未還家。」《謝魏月東》一首：「我欲驅愁去，君剛送酒來。醇醪三友共，風雪一樽開。」《旅夜》一絶：「月又圓如舊，人仍滯未還。却因鄉思永，翻使客心閑。」《固安早發》一首：「雞鳴催早起，馬足近長安。沙細車聲軟，日高客路寒。風塵來此地，辛苦爲微官。毛檄何時捧，能承堂上歡。」《夜坐》一首：「扶醉良宵坐，園林觸處幽。好風吹酒去，明月向人留。喜睡緣多病，安貧自忘憂。人生貴知足，何事羡封侯。」小鶴乃前鈔小陵胞兄。余識小鶴在識小陵後數年，録詩以時相次，故亦後之。小鶴、小陵昆弟贈答詩甚多，深有足以感余者，滙録於此。小鶴《寄弟》一律.・「二十餘年弟與兄，此心差不愧同生。關河兩地身如寄，風雨三更夢不成。自應有時思故里，終須努力問前程。家中近事聊堪慰，竹子平安報月明。」又《憶弟》一首：「兄弟風前絮，秋來兩地飛。對親還强笑，飲淚理征衣。惜别心原苦，依人計總非。定知分手後，幾度望庭闌。」《三十初度寄弟》四首録:「天空一雁任高翔，底事勞勞困稻粱。異地同拚今日醉，桂花重放隔年香。無多骨肉总聚，各有仙人共舉觴。冀北燕南秋月夜，可能忘却是他鄉？」小陵《咏菊次兄韵》一首.，「秋來相思幾多時，冒雨含烟見一枝。自是此花香獨冷，非關有意放偏遲。幽人始許憐佳色，傲骨何能辱短籬。開到十分風露静，紅燈緑酒畫簾垂。」《聞兄中副車》一首：「嫁衣作罷又消閑，底事人前强破顔。意外功名心上事，紅雲一朵照柴關。」《喜兄至京》一首：「喜説長公至，離家今四秋。相逢各認面，欲語忘從頭。堂上雙親健，客邊詩卷稠。長安春正永，不更怨漂流。」《送兄還里》一首：「落葉西風滿帝畿，征鴻此日又分飛。三年别未一年聚，後我來偏先我歸。鳥爲出塵常矯矯，雲將人岫轉依依。關心幾度還鄉夢，春到梅花信不違。」《和兄消夏》二絶：「激井新從别院回，閑調緑綺坐莓苔。冷然忽送輕颱至，知是山雲攜雨來。二濕雲送雨去如流，萬里炎歌取次收。華月初升風乍静，招涼人在最高樓。」《中秋和兄韵》一首：「鄉愁歷亂竟如何，佳節還從異地過。照眼酒杯同月滿，懷人詩句入秋多。征鴻得路拂清漢，細草含烟悵碧阿。欲向廣寒重舉首，人間何處覓嫦娥？」小鶴詩佳句甚多，漫摘數聯：「一碧天如洗，濃青翠欲空。」「養生非佞佛，多病潮知醫。二看花無定價，覓醉有真鄉。二客裏年華同逝水，秋來風雨易懷人。二空聞字滅懷中刺，敢羡人添錦上花。」「醉後真愁天亦小，狂來轉怪命無靈。二士如安命貧非病，生不猶人我豈狂。」滇人楊俞山同年赞〈咏蘋果》四首，以稿示余。漫記其一：「果證華言説本荒，頻婆風味劇思量。散花仙去留清供，種樹人歸納早涼。休誤來禽新製譜，微經著手勝熏香。甘瓜朱李尋常輩，莫與吾家一例嘗。」摘句：「開趁梨雲痕淡淡，熟遲杏雨影垂垂。」「温磨乍覺搴簾後，激源全醒被酒時。」余又嘗見《咏頻婆》句：「供處香清臆，嘗來雪滿頤。」忘爲誰作。

閩人張亨甫際亮《松寥山人詩初集》，己丑春，謬以問於余。其五七古，余妄爲加雌黄矣。五七律最佳，摘録數首。《梅花》一首：「多時苦風雪，不覺春已闌。半夜聞香起，孤邨隔水看。疎花湛清露，皎月生空寒。惆悵未能别，烟波方渺漫。」《鄉思》一首：「客久未歸去，酒闌鄉思生。大江起風色，昨夜已秋聲。木老飛孤葉，山寒帶暮城。西流正難望，斜照若爲情。」《野望》一首：「夕陽一千里，風急亂飛鴉。山抱城邊路，江流鳥外霞。乾坤容作客，歲月苦思家。海上無來雁，何因問釣槎。」《夜行》一首：「秋氣戀深情，荒荒夜色行。孤邨一烟白，皓月萬峰明。掬水驚魚柴，尋蟲得葉聲。自來索幽意，肯棄露沾綏。」《雨農先生宅夜飲話别》一首：「置酒華堂月正明，朔風吹角落高城。中原名士思諸葛，四海何人薦賈生？醉裏山川常悵望，年來歌舞獨爲情。艱難天地冰雪苦，瘦馬晨征百感并。」《春柳》四首録:「顛倒東風太有情，惹人何必舊金城。接來桃葉剛前渡，吹到萍蹤又一生。澹澹春光多近水，陰陰天氣正聞鶯。關山眼見團樂影，争似羌兒玉笛聲。」《歸次永嘉見月有作》：「海風吹月照高城，天際歸心萬里明。烏鵲寒投荒驛火，虎魚夜偃大江聲。唐衢抗志思三代，陳亮談兵誤一生。聞道滄溟最奇觀，莫希鱗羽傳鯉鵬。」

諸城李方赤同年詩稿，《秋日雜感》二首：「京國浮沈素化緇，綾紋投刺欲何之。竿頭有步空思進，劍首無聲不用吹。随例花書聊判尾，分讎簡履且低眉。紅塵漲合秋陽晚，才是西曹退食時。二漫擬雄心釣六爺，並無好夢證三刀。文慙磔鼠難窮獄，計等亡羊始補牢。白眼有時遭阮籍，青山何意負張褒。浮蹤去住渾閑事，故國霜前足懈螯。」《冬日雜感》一首：「青山回首子雲居，恨不荷衣賦《遂初》。爲戀浮名臣是赦，已抛樂趣子非魚。紛來刀篋思投筆，累到鹽疆尚買書。我似梅花太寒瘦，東風曾不仗吹嘘。」《答匏生》一首：「退食歸來獨閉門，小窗松火地瀛温。爲文游戲藍田璧，好夢模糊黄葉邨。盤谷若教歸李愿，天涯何處憶王孫？贈言鄭重酬知己，呼取鄰家老瓦盆。」《贈朝鮮正使相國洪澹園》一首：「疎髯瀟洒白如銀，腕底龍蛇筆有神。三度梯航瞻日使，六朝文物折風巾。萍蹤忽憶良宵會，柳色還分隔歲春。又見金臺上元月，清暉共照海東人。」《寄朝鮮金山泉》二首録一：「顧我勞塵鞅，爰書解引經。小山仍此地，舊雨幾晨星。譲爲娱親緑，燈還課子青。猶堪知己報，雲向海東停。」《送閻研初東歸》四首録:「經勖陳庚子，雌同守甲辰。虚懷同執玉，得氣總如春。攜得生花筆，歸爲負米人。程符山下路，無處覓行塵。」《上元對雪殖張東華先生》一首：「心跡倫然退院僧，短氣抛却有行腌。脩髯白盡如眶鶴，細字工來看凍蠅。書寄故人惟乞酒，詩成寒夜自呼燈。平生最愛簪花格，楷法覓君説上乘。」方赤名璋煜，時爲比部郎。

泗濱張君《序倫亭詩集》，有《咏鐵釘碑》一首：「伏羲畫卦處，東有鐵釘碑。書契已非舊，結繩僅見斯。山光青似染，水色緑成漪。古道今休矣，躊矚懷遠思。」此詩乃宗兄聯斗口誦者。張君，忘其名。

滕陽宗兄愛泉，所著《傍山詩存》。《大明湖》一首：「到此塵心静，依依不忍回。荷風半湖起，山色滿城來。寺古蒼松護，軒清名士開。水香亭外望，魚鳥樂襄哀。」《早春南下過縣阻雨》一絶：「寒人雪泥客歲情，孤雲何事又南征。梅花幾點春風老，落盡梅花雨滿城。」《徐州東樓晚眺》一絶：「細柳千條野岸頭，春風摇動古徐州。夕陽亂滅青山影，倒下征帆水轉流。」《送春》二首：「東皇欲去草萋萋，悵望空階眼易迷。正苦留春春不住，黄鶯枝上又催啼。二無計留春數落紅，龍橋水逝夢難通。多情獨有花間蝶，猶趁殘香過綺權。」《題破屋示内》二首録:「三間茅屋雨花攢，風笛吹來四壁寒。莫謂貧家無好景，此中星月儘卿看。」《魂滿星海導謁碧山先生戲訊》一絶：「此公無定跡，看水看雲去。莫教水無梁，不到雲深處。」《紫竹釣竿歌爲斷蔗山人賦》一首：「菊妃山下溪水清，錦鱗潑潑緑藻生。菊妃山上修竹茂，紫莖亭亭青鸞嘯。此邦令長賢且良，治法烹鮮仁風揚。堂前種竹莖盡紫，月明清影映寒水。斫取一枝繫釣絲，紫莖亭亭凌雲起。無事攜竿遊，垂釣妃水頭。得魚不食還放水，翦斷長絲歸故里。」《臘日述愁二十韵》摘句：「多愁逢歲晚，少睡感時難。白髮雙親老，青年二目殘。破窗黏債帖，飢鼠門虚盤。落絮肩頭起，飛花眼内攒。餓應媲杜甫，冷未讓袁安。弗屑窮途哭，焉能暗夜干。恨將春共至，韵與臘同蟬。倩到江郎筆，吟成對月看。」集末有滿碧山題二絶：「郢書燕説注君詩，百寶船中粲陸離。自笑療人渾是夢，坐聽胡賈數波斯。二莫爲封侯歎數奇，窮通會合有時宜。袖中留得明霞草，到處人皆認白眉。」

愛泉嘗夢幽蘭被折，適有仙人移去，留詩石壁。云：「幽谷兒孫僅有些，何緣風雨困泥沙。移根栽向瑶臺去，管領春光玉女家。」醒而異之，漫用其韵，自爲一絶：「光泛崇蘭憶楚些，無端惜逝等長沙。醒來記得分明語，不信瑶臺也作家。」

愛泉屢游江南，得名作頗多，漫記於左。沛人朱翰卿《長安雜感》録二：「天衢軟繡幾條斜，彈指西風鬢欲華。巧不如人悲楮葉，寒猶伴我感梅花。破窗邀月涼侵被，歸夢迎霜冷到家。半卷《離騒》一壺酒，苦吟閒醉是生涯。」「家書幾紙悵千端，欲寫離心下筆難。兩地平安游子札，一燈風雨老人看。秋還似舊涼偏早，衣未能新帶覺寬。如此生涯愁説向，誤他白髮倚閭寒。」結句「誤他」二字似宜再酌。《次韵答沈華麟》録:「題徧羊歆白練裙，離歌哀惋倩誰聞。客來日下逢初度，寒到身邊已十分。秋士心情悲楚雨，美人魂夢杳秦雲。莫嫌消瘦無相識，才見梅花又見君。」《寄張軼園一年全韵詩》三十首，録四：「一年塵夢太匆匆，半屬愁中半病中。杜老有詩添鬢雪，陳琳無檄愈頭風。顛狂身世宜紅友，落寞生涯付碧翁。醉裏放歌聊自適，江湖何必着愚公。」「真贋紛紛到眼慵，《蘭亭》欲辨辨何從？空傳伯樂能知馬，不信葉公解好龍。千困有誰誇子敬，一經無奈老丁恭。憑將往事回頭省，夢破寒山百八鐘。二酌酒送春春已歸，蕭齋展卷對斜暉。以經注我古之學，能自得師今所稀。先達幾人驚虎變，故交昨日尚牛衣。眼前得失何須計，傳語風花莫浪飛。二塵容俗狀只宜芟，爲有舌存口漫緘。顧曲三終新眼界，布衣-領舊頭銜。生涯飲啄籠中羽，世路風濤海外飘。爲問多情張水部，休辭冰雪寄詩函。」摘句：「霜争涼月三分白，天待梅花一味寒。二清閒偶自無心得，富貴還須有福消。二愧把斯文稱後死，勞將酒食待先生。二羞向時人競科目，未逢老子守蓬心。」「舊讀書隨春共減，新成詩與債俱添。」

沛人張軼園允造《秋懷寄友詩》十八首，録二：「驢背殘陽話别離，他鄉從此寄相思。那堪歧路分襟日，正是西風點額時。蠟炬成灰空有淚，野蠶作繭不名絲。團樂一片秦淮月，曾照樓頭賦《竹枝》。」「蓼花一穗夕陽秋，兩岸芙蓉向晚愁。此日歸心如病鶴，當時舉目少全牛。六人共作迎風鷗，一例來撑上水舟。莫怪霜蹄須暫蹶，功名原自滯吴鈎。」摘句：「漫誇十指絶人技，愧少雙眉入世妝。二那有奇文留白下，枉將好句比黄初。二冀北馬原赤汗少，遼東豕亦白頭多。二湖上兼葭千里棹，淮南烟雨一帆詩。」

泗上王蘭埠家鑿井，甫及泉，復得一井，兩兩相接，不差尺寸。友人見而賀曰：「此爲複井。複者，福也。」因名「福井」。蘭埠志以詩曰：「古聲知何代，相逢信有緣。疏通借人力，接續本天然。真欲水流水，翻令泉出泉。靈源漾雲葉，滌慮養心田。」

蕭縣劉藥陵《隰山詩集》，《九日菊未開》一絶：「三徑黄花手自栽，香遲晚節漫相猜。恰如高士逃名意，避俗今朝且不來。」《雪後》一律：「天花蕩漾滿乾坤，莫訝旋融未久存。寒到極時還有色，功當成後本無痕。素心自可同千里，冷眼誰堪共一樽。賴得故園梅尚在，又傳消息返香魂。」摘句：「奇才知己生前少，烈士傳名死後多。二三千里外還鄉客，二十年前感舊情。」已上四家，俱愛泉處得之。愛泉多蓄名人書畫。有蘭陵毛又遂自書其詩一首：「攜杖入山訪故知，暮春天氣日遲遅。谷深徑僻人烟少，水遠峰高客意癡。嶺上樵歌鋪地錦，灘頭漁唱鎖南枝。予今覓得桃源路，且叙離情莫論詩。」欵署「行年七十有五，蘭陵毛又遂。」西林《畫松題句》：「岱岳峰頭見此株，寫來聊作歲朝圖。官銜原在諸曹上，十八公兼五大夫。」款署「西林聯璧」。「聯璧」，蓋滿洲人，西林其號也。又《夏景小幅題句》：「水繞山環自一邨，數椽茅屋倚雲根。幽人獨坐吟情愜，幾許荷花開到門。」失款。前鈔潯陽張羽《题雲林畫》詩，亦得自愛泉處也。

先兄伯府於嘉慶乙亥館曲阜同年孔琴南家，見其從兄荃溪昭虔《寓言詩》十六首，録以示余。詩日：「莫向花前唱《惱公》，王昌咫尺住牆東。幾重屈戌門空掩，昨夜星辰夢未通。定憶流黄中婦艷，誰憐織素故人工。芙蓉甘向秋江老，剩有蓮心澈底紅。二「當時相見即相親，不分雲屏隔玉塵。隱語當胸三五月，定情約指一雙銀。秋風薜荔吟《山鬼》，曉露臟脂寫洛神。遠道綿綿莫回首，崔徽已是畫中人。」二「疎竹天寒翠袖輕，舊歡回憶淚縱横。烏絲空寫花前誓，鵲腦難牽别後情。祇有黄金工買賦，何曾碧玉定傾城。夜香炷盡燈挑盡，别院猶聞笑語聲。」三「不向閑庭種合歡，花開花落恨漫漫。團樂璧月空秋影，清淺銀河又曉寒。嬪館有人歌赤鳳，女牀無處覓青鸞。天涯未抵重簾遠，倚徧紅橋十二欄。」四「石城楊柳赤城霞，網户蕭條長昔邪。草爲將離憐芍藥，星猶無匹歎匏瓜。幾年曉夢隨流水，一樣春風有落花。明鏡素琴還在否，紅笺緘恨寄秦嘉。」五「深閉枇杷花下門，門前風雨易黄昏。不消烏側心頭字，猶點丹砂臂上痕。春市數錢羞姪女，夜窗鬥草憶王孫。莫嫌一角屏山小，中有相思萬里魂。」六「空波蕭瑟怨湘君，江草江花冷夕噫。竊藥悔教人八月，搴幡虚憶夢爲雲。風吹烏柏門前樹，淚染紅榴篋底裙。角枕錦衾依舊好，名香辟惡爲誰熏？」七「柳烟吹暗碧油窗，殘焰猶燒向曉红。尺素未傳鱗六六，寸心翻妒燕雙雙。不逢交甫空遺佩，誰接桃根與渡江。已是愁懷消未得，誰家《水調》按新腔。」八「秋扇春風冷暖殊，空山腸斷采彦蕪。柳陰一夜添魚婢，花信連番到鼠姑。潘令鈿車誰擲果，胡姬酒肆正當鏡。已知無復雙飛分，猶繫紅羅舊贈珠。」九「大道高樓面面開，新妝争唱紫雲回。紅牆宛轉通銀漢，碧樹玲瓏繞玉臺。門内雙鴛時左顧，陌頭五馬自南來。同心暗結無人見，翻哭文鸞是鳩媒。」十「衆裏如何便目成，夜闌燈暗最關情。摘來梔子心何事，修到梅花夢幾生。轉緑回黄空反復，看朱成碧未分明。樓頭一片梧桐月，莫倚闌干踏竹行。」十二梨雲曉夢幾時醒，愁絶清宵舊畫屏。半夜廊鳴西子屣，千年心抱北辰星。相逢珍偶駕憐駆，不斷情絲絮化萍。繡蟆蕭蕭人寂寂，隔花小犬吠金鈴。」十二「小窗花影晝陰陰，盡日鐫香炷水沈。緑芷曉牽公子佩，紅蕉春展美人心。同功空結冰文繭，長命慵穿素縷針。惆悵離懷何處寄，湘波無限暮雲深。」十三「亞字闌干丁字簾，歡期别恨兩相兼。采蓮江上田田葉，垂柳堤邊《昔昔鹽》。金錯回環裁錦字，木難珍重寄香奩。離魂擬託楊花便，飛傍春城玳瑁簷。」十四「汀洲昨夜又春殘，欲采蘋花寄遠難。私佩吉丁裁繡帶，誤憑喜子綴雕欄。九回腸轉車輪熱，一寸心灰蠟淚寒。記否水晶簾外影，玉釵曾挂楚臣冠。」十五「夢到瑶宫路渺茫，前身疑是杜蘭香。箜篌曲和青溪妹，《團扇》歌翻《白石郎》。小字定應題玉册，大羅曾記咏《霓裳》。眉痕深淺何勞問，不鬭人間時世槌。」十六荃溪此詩風調大近義山，取裁多於樂府古詩，擇言尤雅。先兄在時，每謂即詩以想其人狀貌，當如婦人好女，乃殊不然。正如廣平賦梅，鐵心石腸，故作馨語，賢者固不可測。兹録原詩，併記前語，如親馨咳云。

庚寅歲，余館尼山西麓魯原邨館，人傳孔冶山上公去年夏五壽畢夫人詩四首：「粧閣連朝笑語兼，十分新緑到重檐。句無錦繡繙詩料，字走龍蛇仗筆尖。菌舊香歸雲母帳，榴花紅透水精簾。玳筵留得蒲觴酒，權當仙籌爲爾添。二「欲邀王母話長生，貞静幽嫻早著名。弱女嬌兒堂上拜，玉簫金瑟檻前鳴。鴛喬比翼堪爲侣，梁孟齊眉倍有情。我長三年先四十，也還讓我作如兄。」二「瞳瞳旭日照蓬壺，新設盤殖酒滿#。儉樸料應輸闕里，繁華難得比姑蘇。畫眉曾學張京兆，射雉休誇賈大夫。兩女青絲皆挽髻，乃翁人笑未留鬚。」三「幾重樓閣幾重花，絳蠟輝煌絢彩霞。洪竹遠垂苔徑瘦，蜀葵高插膽瓶斜。長宵人奏《春波曲》，小句奴提玉畫叉。可記結構君十六，阿儂迎上六萌車。」四又傳《歲莫感懷詩》四首，詞多奮激，似一窮措大僞託者。句如「運逢坎坷金能救，事到離奇劍欲鳴。」「骨難酬世心終傲，詩不驚人草便焚。二紙貴未抛名士筆，囊空誰贈大農錢。」「禦寒尚蓄三年酒，飽食聊戀數頃田。」辛卯歲，余館鄒邑堇樸園方伯家，見所著《楚中》《蜀中》二草，記數首於此。《防守漢上口占一律》：「傳來烽火照鄢城，急理戎裝促曉行。一介書生能論武，数千招募勝徵兵。慙非定遠空投筆，漫説終童自請纓。薄暮驅車楊柳岸，幾回叱馭數兼程。」《軍次寄家信》二絶：「漫爾來從楚北軍，客愁何忍老親聞。粗陳梗概馳千里，細説平安到十分。二欣欣捧檄只緣貧，思藉微官娱老親。誰料青年游宦後，偏勞白髮倚間頻。」《落花次韵》二絶：「一回花看一回新，無賴東風吹落頻。莫歎鉛華今日盡，東皇仍有未來春。二把酒問花花不語，未知零落果因誰。溷茵墜處仍須辨，未敢隨風任所之。」《文闍即事次韵》一首：「幾年飄泊楚江頭，今日纔登近水樓。雁字排成雲路序，黄花開遍錦城秋。群公材似驅奔馬，獨我官仍騎土牛。寄語同舟共濟客，平生壯志未應休。」《壽宋梅生郡伯百韵》摘句：「廣平宏閥閲，京兆毓英賢。蜚聲齊五鳳，講業集三館。玉笋班堪重，紅綾賜豈偏。名登千佛内，榜放大羅天。禁内呼才子，朝端訝謫仙。隆恩分實帶，特詔撤金蓮。庭菊開重九，靈椿慶八千。」《酬張西邨同年》一首摘句：「經通《爾雅》知艇鼠，言寓蝸牛陋觸蠻。」

樸園冢嗣大椿《鳧陽山館遺草》，《雨霽懷方定齋》一首：「雨歇清秋夜，銀河亘太虚。不堪風入户，無奈月當廬。獨夢三更後，故人千里餘。漫憑書一紙，問訊近何如？」《草堂》四首録:二世艱虞客，百年愁病身。人經顛沛老，詩到亂離真。短髮頻搔首，低顔久傍人。袖中活國手，未得展經綸。」《新秋》一首：「碧空無際夜雲輕，何處飛來一雁聲。殘暑漸從風後解，微涼暗自雨前生。星臨河漢光邊動，月照梧桐疎處明。最是驚心他杵響，蕭蕭秋意滿江城。」《友人見訪》起句：「正欲尋君去，君先訪我來。」

乙未夏日，孟雨山博士延余人三遷志館。見其季父肄亭明經在蔡莊别業，作《八景詩》。記其二絶。《白馬古渡》云：「白馬清流繞岸長，瓜皮艇子繫垂楊。農人野渡歸來晚，鋤影一肩荷夕陽。」《繹覺積雪》云：「邨墅三冬景倍幽，靈山峻嶺雪光浮。一番曉霽憑窗裏，寒色隨雲飛入樓。」肄亭名繼焯。濟州學正新城張漢渡象津，近體詩《秋望》一首：「淹迹三年古潘中，清秋吟望與誰同。嶽雲散作人間雨，日氣蒸爲海上虹。事去牛山衰草徧，優來魚里夕陽空。鷹揚事業爽鳩土，目極高天惟斷鴻。」《元日》一首：「流年又見歲華新，栢葉椒花事事春。白髮無情貪入鏡，青山何意苦留人。漢家有道馮唐老，魯國多材原憲貧。有底相關心未忍，讀書空作太平民。」《南園》一首：「數畝荒園一草亭，餘年便可付遺經。春風幾變郊原緑，山色常如太古青。濟世經綸觀覆水，乘時消息感流萍。平生志事丹鉛在，無取金門學歲星。」《初見泰山》一絶：「敖徒山下望天門，果見巍巖聳出尊。回首鵲華烟雨裏，群峰競秀是兒孫。」《兖州》一絶：「斜陽返照樹林紅，敗寺頹垣有徑通。瓦礫蒿萊絶行跡，土人傳是魯王宫。」

濟州李東璧同年南《鳧庵詩存》，《图川雜感》四首，録:「只宜散髮卧滄洲，不合通辭託蹇脩。雪地無端驚越犬，炎天空自喘吴牛。枉抛棣萼三間屋，辜負蘋花一葉舟。明日買帆西葦去，叉魚經月不梳頭。」《題友人出關圖》二絶：「箸帽單衫白練裙，玉山朗朗見羊欣。遥知五色蠻靴女，高控銀駝飽看君。二一鞭才度桔樟峰，放眼全消頂毬胸。誰道邊城盡沙磧，馬頭青擁萬芙蓉。」《讀南史書宋武紀後》二絶：「新亭牙立紫雲浮，任爾宫中拜蔣侯。鸚鵡不鳴羅漢醉，道人宋武兵已渡航頭。二千古承恩通替棺，玉骸一日幾回看。淑儀才是同根樹，再選連枝亦大難。」此事古人未有詠者。摘句：「兩聲寒入郭，雲色暝依樓。二千帆聯作市，萬井聚成秋。二雙松清熱腦，孤磬冷禪心。二身如秋燕頻來往，心似冥鴻任渺茫。二盡如人意談何易，莫諒余心政不妨。二憂時敢謂經生切，得食深知野雀難。」曲阜孔石藻同年昭焜《堇生詩草》，《秋懷》一首：「未必西風生嫩寒，舒衣總覺異鄉單。長安那比家居易，蜀道争如世路難。數卷詩文慚告友，三年菽水缺承歡。客途不願因人熱，惟有朝朝自勸餐。」《潞河放舟》一首：「一耀破溪烟，飛雲開水軒。波光借篷轉，人語雜鍵喧。古樹捍頹岸，秋禾障暮邨。浮家曾有意，且待竹生孫。」《贈楊司巡》一首：「曠然懷别調，邈爾遇同心。一税塵中鞅，忽聞弦外音。清風生遠岫，涼月下疎林。莫謂移情甚，誰操太古琴。」摘句：《判牒》云：「空口雌黄易，誠心剖白難。」《曉舞》云：「新桃肥緡綬，宿草膩塗油。」《規友》云：「紙鳶那識四時景，爆竹原無第二聲。」堇生詩近已付梓，不多載也。堇生配某氏，字瑞敷，亦能詩。未見其篇。

夏邑汪夢岩師詩集二卷，曩以見示，乃師母鞠夫人手録本。詩字雙絶，未敢假鈔。間關數年，師没於蘭州，以後杳不相聞。丁酉夏日，令嗣之標世兄來樂陵，詢及舊稿，云：「見存家塾，未卜何日付梓也。樵尚能記數首。」翼即録出，如親函丈音徽云。《自題扁舟到岸圖》二首：「烟水茫茫感不禁，扁舟小泊傍江潯。未容蓬島常游泳，漫指鯨波辨淺深。破浪何嘗無遠志，濟人原本是初心。風和預作抽帆想，鷗鳥多應識苦吟。二當年把棹幸飛騰，擊械中流氣概增。自笑此身原不繫，相期彼岸竟高登。風濤力壯千鈞挽，書畫裝輕一葉乘。故里他年閒話舊，雲帆滄海説吾曾。」泰安邱家店壁有人題詞二闘，館人欲塗去，公命止之，題二絶於其後。云：「烟巒盡處認江鄉，席帽絲鞭託興長。想見吟情山色裏，半城疎雨共斜陽。二妙絶人間幼婦詞，微吟幾度惹相思。行人欲倩郵亭柳，珍重紗籠好護持。」又赴飲某處，即席口占二絶：「當筵争獻《鬱輪袍》，拇戰縦横飲興豪。緑酒紅燈歡未已，杏花庭院月輪高。二哀絲豪竹響瓏玲，歷歷鶯聲隔畫屏。記得旗亭閒射酒，柳花風裏幾回聽。」樹又言公宰泰安時，自題聽事楹聯，云：「我亦蒼生，莫漫尋常稱父母；人皆赤子，且留方寸爲兒孫。」倩飽覺生先生書而鐫板。不知泰邑署中今尚有此聯否？之標更名之杜，字饮甫。

鄒人董聽泉長楷《寤歌亭詩草》，《梅花》一首：「竹外一枝勝韵長，隆寒總不著衣裳。青天與汝多私意，明月爲誰照晚糠。相對神仙作清友，日慙形穢伴芳香。巡檐偶欲題詩句，又恐嫣然笑我狂。」《冬日無俚次韵》一首：「杜門有意避浮塵，重帰庭臺四座新。無罪敢云能當貴，樂天真可不憂貧。相交詩酒之間客，自謂羲皇以上人。閑對梅花還一笑，狂言妄指作前身。」《居鄉》十二首，摘録四解：「一年十二月，不可一日閒。農人依稼穡，吾亦窺吾園。二偶攜一壺酒，斟酌場圃裏。醉後發狂言，衆人亦歡喜。二我愛山林好，日與農相傍。田家有真趣，老農無俗狀。二漸與田園近，轉於城市絶。不覺耕稼苦，陶然有餘樂。」又《述懷》三十首，摘句：「辟如大田，草生已亂。鋤者惜力，少收一半。二衣不長新，有縫即補。小時不補，大一丈五。二吾尋吾樂，一醉陶然。七十尚稀，而况百年。」皆四言之佳者。「日北國有南，日南國有北。若到南國南，北視日南國。」「日出拂扶桑，人在扶桑住。不見日東來，日日日西去。」皆五言之佳者。《曉行莫歸口號》二絶：「一輪落月澹孤燈，翠嶂重開夢欲成。忽有紅光高萬丈，山頭捧出一銅筑。二飛鳥鳴禽皆去矣，碧溪青嶂兩佳哉。霜天不管雁南北，風月要随人去來。」

聽泉胞弟書門長樞亦工詩，曩從二杜處見贈答詩，録之。《懷小正》一律：「去年送客當殘臘，今歲思君麗又殘。故我何曾更面目，新書不斷寄平安。銜山漸覺月光減，縊座方知梅蕊寒。未免有情何處寫，相思最怯倚闌干。」《送士田》一律：「年來無處不奔馳，又向曹南寄一枝。漫詡半囊供鶴料，還須千里夢鵬騎。清才那許終遲暮，好友何嘗畏别離。已慣送人常作客，也應閒煞舊瓊卮。」小正乃小鶴舊號；士田，小陵字也。近與書門約爲婚姻詩，俟見全稿，再爲增録。聽泉寄示《竹翠軒詩草二册，卷首題繹園手著，乃其從弟長梓茂才别號也。《自題神遊草》一絶：「忽自有之非受人，梅花後身月前身。閉門屢得山中句，目歷何如交以神。」《擬洞庭曉渡》一律：「冷露滿江汀，西風撼洞庭。濤聲喧月白，人語入烟青。水闊停孤權，天低浴剩星。君山猶在望，夢已破空舲。」《春興二絶：「游絲袅袅柳絲低，好鳥争春不住啼。獨上小樓天欲暮，海棠紅到緑楊西。」《晚歸》一首：「緩步乍歸來，殘陽辭遠樹。沙明月如水，行人不敢渡。」摘句：「風帆隨鳥住，江月送人來。二烟深人不語，潮静月無聲。二山雲低照水，野火遠疑星。二柳絮池塘春畫永，梨花亭院月輪高。」「十里鶯花三日雨，一溪烟柳四圍山。」好句甚多。又單句「天青雁有痕」，「月澹梅無影」，正可作對。惜渠早逝，未及談詩。

樂陵詩人共推薛廣文侃，遠宦文登，子幼家落，遂失其集。適余聞文登有重修邑志之舉，貽書小鶴，屬物色薛詩入志。同人揶揄之，曰：「豈可冀耶？」余日：「聊以盡吾心耳。」樂陵兩史侍郎同時競爽。曾見荔園先生《喜家弟衡堂同升閣學》二律，有「錦繡才華輸後輩，燻篤唱和續前緣。」「夢痕合憶三春草，使節曾陪八月槎」等句，可想一時之盛。丁酉兩公並殁，余作辘詩，用其韵。歷下朱教人噓茂牙紅蕉館詩》已刻，録近體數首，以當鼎皆。《千佛山登高》一首：「采菊新晴後，南山尋勝遊。風翻亂葉下，霜逼一城秋。泉韵憑琴寫，萸香入酒浮。登臨興無盡，更上遠峰頭。」《早發泰安道中》一首：「崎蜩山下路，夜色尚淒淒。日照平沙迥，天垂曉月低。雞從烟外唱，馬到水邊嘶。來往曾經慣，前村認不迷。」《自遣》一首：「由來性疎拙，衰憊尚艱辛。有酒寧辭醉，無錢不厭貧。招邀得益友，著作付閒身。帰却功名念，非能希逸民。」高密王天柱年丈《稿曆詩草》，摘録近體。《早發固安》一首：「曉色迷城郭，早行春尚寒。輕陰逢穀雨，沈霧渡桑乾。隴麥遠無際，野桃開已殘。長安花事盛，明日好尋看。」《歷下秋興》六首録一：「夜枕驚疎雨，曉晴風日秋。浸地山影定，翻壁水華流。林脱松初出，湖寬荷盡收。客懷足清曠，不必賦登樓。」《清明日曉興》一首：「紅上東窗放曉晴，花開花落日關情。夢猶尋覓常爲蝶，醒輒思量未有鶯。插柳絲垂排户影，賣觴簫送隔街聲。誰同午後踏青去，并約挑攜壺橋行。」《登光岳樓》一首：「御風高步勢怜塀，曲磴迴欄入杳冥。一彈飛來海心月，四維浮出地平星。長河縈帶才分白，泰岱連蜷未了青。下界奔忙緣底事，萬塵擾擾幾時停？」《蓬萊閣觀日出》一首：「冥想搏桑外，長空夜氣深。覆三广口广 盆天抹漆，躍冶海鎔金。直逼星芒斂，難容雲氣侵。回頭看塵世，大夢正沈沈。」《夜步城上》一首：「蒼然夜色深，高處獨閒臨。烟渚月沈眦，雲峰星挂參。梵音來遠寺，燈影出疎林。履迹留霜徑，明晨好更尋。」摘句：「林颯風初變，山沈雨漸來。二雞棲槿籬月，人語麥場風。」《留别花木》一聯：「但取當前生意足，何妨去後别人看。」

掖縣李少白明經同，古體詩最善。《游山效謝公》一首：「高陵鬱雄勢，重嶂叠濃姿。川原晃曙色，樹木曖秋暉。樵引采藥徑，僧指尋雲梯。不知林麓轉，但覺村城低。袖中蒼翠落，足底嶄岩垂。回眺衆壑改，俯視群峰移。盤山亘谷出，曲岸抱沙迴。水氣浮白見，塔影横翠微。興來情俱赴，境至理並隨。峙流完吾好，烟霞幻世機。遥擬剣中游，高和石門詩。」它不勝録。近體《登郡城北樓》一首：「層闕鬱崔嵬，憑欄一望開。環城山北斷，枕海水西迴。落日秦皇墓，秋風漢帝臺。此鄉多故迹，只未覩蓬萊。」《渡黄河》一首：「白髮日侵侵，霜風吹不禁。三秋鴻雁盡，一棹大河深。流水竟南北，客愁茫古今。書生未報國，重險幾來臨。」摘句：「山川萊子國，風雨穆陵關。二遠樹當村吐，平山逆海吞。」《晚興》一首：「圍城古道草萋萋，屐齒痕消碧乍齊。遠岫送迎人宇外，亂流明滅板橋西。槐花雨週黄千樹，荷葉風來緑一溪。興盡濠梁歸漸晚，疎星澹月映長堤。」《明湖權歌》八首録二：「山圍高閣水圍亭，亭外朝朝泛畫舲。十里香迎蓮子渡，一帆春指緑楊汀。二鳥自争啼水自流，空亭人散晚湖秋。幾多名士軒頭客，誰問當年白雪樓。」摘句：「名士軒開晴水外，孝廉船犠夕陽邊。」「京華歲月閒中晚，海國山川夢裏長。」《咏白菊》句：「無心與衆争時艷，著意憐渠到歲寒。」《銀河》一絶：「不盡遥天碧，銀河萬古清。自從牛女會，風浪幾回生。」

歷下周樂二南《秋日閒興》二首：「年來誰復問升沈，忘世都由閲世深。吾愛吾廬時静坐，我行我法但狂吟。校書每怪楊生肘，交友無嫌苔共岑。花樣翻新從不識，諸生尚欲度金針。二彈鉄居然出有車，書生面目總迂疎。口中月旦今何敢，皮裏陽秋老漸除。夢寐一任身化蝶，濠梁幾忘我非魚。從兹悟得逍遥訣，事事雲烟付太虚。」《雪後途中望濟南諸山》一首：「祗道寒雲白，驚看縹缈間。那知天半雪，都是故鄉山。皓首如相讓，晴郊揖我還。饑驅不得意，對爾有慙顔。」詩已付梓，不備録。周二南讀余秋門《山左詩彙鈔》，賦贈七古長篇。予愛之，更録一通：「黄鵠摩天鳳巢閣，柳轉新鶯松棲鶴。婪尾鼠姑鬥春陽，嶺梅籬菊發寒萼。萬物同比生天地，飛潛各自適其適。况乃人爲萬物靈，面目不同心亦異。心有所得發爲聲，筆舌所到皆天成。愁苦難作歡娱語，丈夫詛同兒女情。讀書論世人可知，何分漢唐宋元明。吾友秋門才卓越，看詩眼明皎如月。抉剔珠玉出泥沙，牛鬼蛇神紛殄滅。有時樽酒共論文，心心相印同一轍。二東自昔稱大風，文章海岱多鉅公。宋廉訪暨盧都轉，品題綴輯光熊熊。南崧學使繼蒐討，東海網盡珊瑚紅。其間不無磁肤雜，亦或月旦失至公。秋門慨然爲太息，沙汰費盡鈞陶力。直教得失判毫釐，却從冥漠辨白黑。闕者補之遺者搜，吉光片羽等琳琢。自謂品詩如品味，五味適口能兼收。自謂審詩如審音，五音悦耳無苛求。搦管不啻南面坐，右則右之左則左。途逢歧路穩立脚，船到亂流牢把舵。但使詩中自有人，何必胸中横一我。廿年心力苦銷磨，霜後落葉剩無多。書成細字藏篋笥，高吟攜過秦關河。瀟陵官舍幸一見，挑燈夜讀不知倦。卷中儼覩古衣冠，簪笏裙屐風流擅。又如把臂登吟壇，五色旗幟來酣戰。精神發越毛髮動，令我傍觀目驚眩。此詩得君此删存，字字竟可懸國門。一手堪起萬朽骨，數帙能慰千吟魂。地下諸君如有知，頫首至地復何言。吾願急付梨與棗，使人共覩吾鄉寶。隋珠和璧照古今，撼樹批蜉一例掃。文獻從兹信可徵，無復雕蟲嗤摘藻。千秋萬世誰瓣香，定配雅雨蒙泉兩詩老。」《山左詩續鈔》，吾南崧師輯。學使任内，同幕參定，固難盡愜人意。昨聞家愛泉説，滿碧山曾言，鈔内有蘇詩一首。惜忘其題名，無從查核。因思古人文集浩如淵海，一人聞見，鮮能周悉:况自少至老，記誦爲難，安能昭晰巨細靡遺？雖在大家，不免受嗤於拙目也。沈歸愚選《别裁集》亦頗有此類。如詠太白「目無高力士，心識郭汾陽」，元人舒遜句也。詠池荷「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宋人唐庚句也。皆被時流襲用，而歸愚亟賞之，莫辨所由來，偶不及檢耳。《歸愚集》有《金陵詠古》一首，襲用唐賢，殊不可解。蓋時人誤録唐詩相試，而歸愚爲之點定，因編入己集。備録於後，以爲輕改古詩之戒：「江東列郡領丹陽，鼎足三分此一方。總爲石城成虎踞，不知巫峽下龍驟。雲深寢廟千秋冷，月照籬門幾夜長。年少風流能顧曲，行人猶自説周郎。」此唐人曹能始句也，沈略易之云：「石頭作鎮號巖疆，鼎足三分此一方。更徙武昌誇虎踞，不知名將下龍驪。紫髯空自争荆楚，青蓋旋看人洛陽。太息雄圖消歇盡，霸才終古憶周郎。」沈詩惟「紫髯」「青蓋二聯自具鱸錘。先外祖隨緣翁嘗吟詩得句：「鳥來知客去，魚閒傲我忙。」甚自喜。方欲續作，客言唐人有此句，因輟翰。案：唐宋人詩，前輩標出相同者，如李嘉祐「水田飛白鷺，夏木嚼黄鷗」，王摩詰七言每句各冠以「漠漠」、「陰陰」二字。時代相近，未知孰創孰因？南唐江爲句「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林和靖《咏梅》祗易「竹」'桂」二字，爲「疎影」'暗香0世皆知林句佳，而不知其藍本江爲。然謂和靖有意蹈襲，亦殊未然。蓋興之所至，偶爾相同，不知我重古人，古人重我也。顧後學不可藉爲口實，使日取唐宋名句，點竄出之，未能傲颦，適足捧腹。所謂在古人則可，我則不可也。又按：杜詩「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本何遜句「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杜之用何，猶今人用典故耳。何係古體，以自然爲貴；杜乃律句，以研鍊爲工，各不相掩。爲杜左袒者，詆何爲僧氣，與耳食無異。家《烈婦志》一册，嘉慶丁丑年，翼抱孔懷之痛，輯朋友哀挽文詩若干家，因循未及授梓，連遭大故，無心復加校閲。時惟邑宰會稽潘明府尚楫麗槎先生賜詩，刻石於墓道。顧石工不善，刻字甚淺，恐未能持久，復敬録於此：「天地有正氣，烈媛志不磨。豈惟矢匪石，身殉良庫他。感爾苕華忽玉碎，放懷一學文山歌。吁嗟馬君名下士，英年得路青雲駛。帝召修文赴玉樓，春風絳帳悲聲起。悲風瀟灑月昏黄，痛絶深閨有孟光。珠淚灑成千點血，鷗聲啼斷九迴腸。琴牀書榻渾如舊，那堪對此重回首。義海情巖一寸心，願言同穴長相守。揮淚潛辭母也天，誓將資恨赴重泉。由來婦道尚貞烈，小孝何曾得兩全。精誠仰貫烟霄闊，肯向人間求苟活。萬古清名傳女宗，凛然大節不可奪。泗水潺泼東山高，靈鍾巾幗等賢豪。成仁取義媛所志，一死不肯同鴻毛。青燐慘澹孤猿嘯，冰心自勵鮮同調。鄰婦樓中重愴傷，良人地下應含笑。間里驚傳群淚垂，合邑嘖噴父老悲。彪炳姓氏輝彤史，重見清風烈婦祠。」同時賜詩者夏邑汪夢巖師外，有若曹郡守陽湖吴禮石増俱五古長篇，單縣令興國張君聯奎少

尉、蕭山張君鼎五俱七言古體，錢唐周君#解梁、任君飛俱四言，咸寧沈君鑑七律二首，本省諸年臺、淄川翟伯海濤雜言歌行，寧陽周備堂百順、曲阜孔石藻昭焜、鄒縣孟象五傳質俱七言古，單縣王松坪衍惇、二孟毓盛、毓鶴昆仲、盧大崑、滕縣滿碧山秋石、張宏蘊涵、同郡馮湘舲奎文俱五言古，諸城倪潛陽在中、單縣劉腸谷曉嵐、滕縣孫山樵炳、趙静修學廉俱五律，歷城花南邨壽山、濟陽王君應軫、單縣劉雲麓晴嵐、寧陽劉君鶴龄、曲阜孔琴南昭薰俱七律，蓬萊張君世經、滕縣王簡莊昉俱五言長律，章丘李君秉瑜、荷澤孫君璋、單縣王君焕斗俱七言絶句，同邑齊化字憚基、宋瀛海崑俱五古，袁樹堂立棟、繆君鍔俱七古，張馥軒庭蘭、繆伯治鈞俱七律，余族衆月峰、聯斗俱五古，亮功七古，明藻七律，孝原七絶。姓字備列於此，以志銘感。至戚余外祖隨緣翁七古，兩表弟張墨卿、王熙甫俱四言。滕陽孔君傳總，吾嫂氏從叔祖也，賜挽五律二首：「憶昔于歸日，吾曾送汝行。何期郎早逝，頓令爾捐生。只解綱常重，安知軀命輕。他年垂國史，千古仰芳名。二爾本嫻閨訓，今將大義伸。願媲香骨女，不作未亡人。異夢驚仙媛，奇節化比鄰。令予悲更喜，聖祖教常新。」，道光壬午，先慈棄養。次年，先嚴在曹郡納姬李氏。越歲乙酉秋日，先嚴辭世，姬無所出，竟以身殉。其投緞之所，仍亡嫂盡節處也。前後未及十年，再見此事。家運之否，世所罕有，言念今昔，曷勝哀感。所有挽烈姬詩，只得海陽李字山紹聞一家，敬録於左：「女之事人，如臣事主。氏知此義，遂足千古。分居妾媵，方及二歲。每聆節烈，輒至隕涕。公以考終，公有治命。妾無歸矣，妾心已定。日月有時，密室整衣。侍執巾櫛，視死如歸。州閭咨嗟，郡縣感激。節烈之家，復此奇跡。天語煌煌，旌以綽楔。爰有小星，照耀古雪。」

家集

先祖松谿太府君遺詩一卷，先兄伯府於嘉慶乙亥闕里館中以束脯之資，敬付梓人。板本具在，無容摘録。「人生一瞬耳二首，手稿尚存，句旁加圈，尤用意者。敬録一通：「事業不可懈，時過不可及。男兒生世間，乘時當自立。童樨耽戲游，所就不專一。因循成老大，徒作桑榆泣。人生一瞬耳，敢不長汲汲。」上林張南崧師簧山左詩續鈔》，亦載此詩，中增多二句。

先祖《述懷》詩第一首：「人山二三里，荆棘雜芳菲。荆棘枝條長，芳菲露未晞。刈條以作薪，采芳以充飢。日午汗欲滴，樹下暫因依。力薄獲自少，足荷不爲微。日夕伴侣稀，日落負薪歸。」《山左詩續鈔》於《述懷》詩鈔其七，而遺第一首，併删去「述懷」題目，合之古風。

《松豁詩集》中無贈答詩。族衆相傳有聯句：「近山雲滿屋，臨水月隨衣。二身將勤補拙，心以虚受人」等句，未見全篇。

乾隆癸丑，先嚴爲費邑校官，迎養先祖於費。每風日佳時，攜翼兄弟出遊山水間。翼時方總角，迄今夢寐不忘。猶記先祖仿張子《西銘》爲《貞遇文》，未脱稿。間復爲詩，今集中《雜詩》是也。先嚴寄園府君著《懷續堂詩集》三卷，現録副本，未付制嬲。謹擇集中爲兒輩作者，類記於此。《庚戌將之京用杜子美遣興句留别》一首：「少小兩男兒，纔當學語時。對人知馬姓，向我誦《毛詩》。運蹇隨爺拙，家貧仰母慈。起居須有節，戲翫莫無期。未解牽衣送，何堪卧榻悲。行行歸可待，係戀究爲癡。」《乙丑中秋月夜歌》一首：「月下把杯對月歌，一年清景今宵多。兒童進酒我顔配，明月照人影婆娑。此月終古常無那，此人月下共列羅。妻孥兄弟樂且和，美景足娱遑恤他。興到心擬秋澄波，映月揮毫迅如梭。風清露白足吟哦，今我高歌意云何。汝曹歲月相切磋，文章事業期不磨。皎潔晶白爛星河，光陰瞬息最易過。噫乎我意恐蹉呢。」《辛未勸學篇示諸子》一首：「博取究群經，精奥静研講。人道由通途，鈎深忌斷港。譬彼積錢人，肺腑義之妬。譬彼力田夫，性情勤耕構。論古貴虚心，赴時戒强項。嗟余僅空譚，未能改优備。世類詛云拘，明珠出老蚌。堅志事堪成，寧俟勞喝捧。」《壬申七夕用兒輩韵》一首：「吾生宛似一虚舟，五十餘番入早秋。此夕觀星孺子戲，當年乞巧老夫優。那堪壯志成疎懶，且喜群兒足唱酬。試一舉頭河漢近，好將佳氣比跨脩。」《癸酉房翼自濟南至單即遣歸里》一首：「甫報登科喜，旋生捍禦愁。相驚人尚在，且忍淚全收。養志兒應去，守官我自留。從來聞古語，父子不同舟。」《庚辰遣興》二首：「繁華滿四鄰，兀坐自驚春。舊里青山古，他鄉白髮新。常嫌筋骨累，更覺子孫親。拙嬾生平計，不遑耻賤貧。二蕭然四壁清，寂寞却將迎。砌草隨時發，簷禽任意鳴。翻書聊遣興，婦地且怡情。好是晨昏際，聽兒誦讀聲。」《寄示翼兒都中》一首：「每憶公車上，今年爾獨征。風雲游子意，山水老夫情。虎觀多文藻，龍門列俊英。我期知遠大，莫逐一時名。」《鼎歌示幼子星婁》一首：「我不自解胡愛古，每逢舊物喜欲舞。不解古物何適用，几净窗明爲清供。今年季子得古鼎，獻來開函光燜燜。勸我試作古鼎歌，器重才輕可奈何。婁乎爾識鼎之形，其象其用詳諸經。百家史傳説備矣，刻意雕鐫汩性靈。不如静對古人器，更須推知古人意。正已虚中合戴履，奉盈守竇恐失墜。人非金石易成翁，古鼎觸我思無窮。思多愈覺文字少，慮後瞻前情繚繞。」先君子行篋中有《春柳》四首，用漁洋山人《秋柳》元韵。底稿塗乙未定，集中不載，謹復謄寫於此。「黯然别後正銷魂，雨雨風風出里門。那與遥山分黛色，似侵芳草起燒痕。兩行鴨緑橋邊樹，一帶鵝黄堡外村。羨爾纏綿如有意，飄萍孤客詛堪論。二枯枝偃卧幾經霜，三起三眠映曲塘。倚樹吟應開白眼，簪花格欲試青箱。鶯兒百嘴秦還越，燕子雙飛謝與王。何處紅樓臨大路，舊堤隱隠過新坊。」「滴汁雲藍染素衣，光陰彈指未全非。離亭長短條將盡，并土清寒葉尚稀。獨我情牽新緑長，何人騎惹軟紅飛。異鄉惟有青青色，到處逢迎不暫違。二拂地垂絲亦可憐，韶華如許復含烟。簫聲漫度香成市，絮影輕飛白勝綿。自序陶潛宜此日，傳神張緒識當年。莫逢寒食題新句，强賦依依古道邊。」玩「并土清寒」句，詩應公車北上途中作也。年歲不可得詳。又《同年趙鳳山處觀戲鴻堂帖墨本》七古一首，集中不載。

叔父大人舊號卧廬，更號岱陽，著《古缶書屋詩草》，於曹郡任内付梓。詩盡古體。《癸酉紀事》録一：「寇匪尚未滅，家書始得見。大軍已雲集，有征無力戰。惟憂孤城敝，築鑿僅葺繕。土賊伏牆耳，逼近恐生變。應募有壯勇，逆匪巧構煽。開倉發米糧，恐或無餘羨。嚴守月餘日，近憂卒少倦。偵探速往返，庶能守鄉縣。一家閉城中，有食不下咽。命兒跋涉去，省視寢與膳。何日寇盜平，官民同安晏。」與丁瑶泉司馬及江都陳穆堂、日照許印林、滕縣張芸心殖答，悉用古韵，敬録《示後生》一首：「性既辨菽麥，步必由矩度。雅言世所好，修容人無惡。吾生事多悔，涉世幸多譽。檢閲三千軸，辭謝二千石。干禄望後生，時勿負夙夜。」翼欲蒐采近體，向從弟輩求之，答言排律外無近體。適於再從弟星軫扇頭見有手書《題畫》一絶，亟録之：「湖陵山水自天成，鳧繹層嵐遠近迎。一葉扁舟千里碧，漁郎笑指晚雲生。」

《古缶書屋詩集》於少作删去十之二三，即存篇中亦多删除之句。如《貧士吟》原近百字，刻本僅六句：「貧士何所爲，採樵鳧山麓。負薪鳧山下，清泉以自沐。十日十飲湯，不出干宗族。」先兄驢山遺詩一卷，自題《診癡符》。凡見懷、見示之作，敬録一通。《戊辰歲時憶弟》五古三首：「日月曾不居，光陰逝如驚。相去復幾時，倏省歲云莫。旅雁鳴何悲，寒梅始發樹。持觴奉高堂，思展嬰兒慕。釘盤羅五辛，欲飲更相顧。喟然愴予懷，予弟在遠路。二嚴風吹朔雪，千里寒應同。居人被重絮，深閨鑰火紅。旅人行未返，征衣知蒙戎。疇昔夢見君，似非平時容。二鳳皇將九雛，秋秋攪天飛。一雛返故巢，事事舉目非。悲鳴行繞樹，歲暮知何歸。人生無常處，父母以爲依。鳧南雖吾土，所戀在庭悼。願君勉加餐，可以慰相思。」庚午秋試，翼得副貢，見嘲二絶：「孫山以外又孫山，名在登科下第間。莫向樽前悲落寞，他時丹桂約同攀。二穀城黄石博浪沙，壯士功名願未赊。却笑荆卿疎劍術，何堪倚柱自周遮。」辛未題翼詩册七古一首：「伊昔始受經，窗間原與君同聲。厥後補諸生，榜頭復與君連名。青燈夜夜對牀語，采紛朝朝把袂行。寢食戲謔時閒作，文章學問每争衡。相從既若駿有例，相需更如檣與楹。近來趨向隨時易，各人嗜好本天成。吾也懶漫少收拾，君之才氣獨峥幌。奇思一往謝膠轉，高詠百韵就俄頃。恒自環中超象外，常希石破令天驚。曩得新詩盈篋笥，欣看雜體紛縱横。應從風雅溯原委，直於筆墨見性情。到眼初迷十里霧，得味絶勝五侯鰭。夙慕曹劉真才子，醉駡左陸皆老儈。少年著作已宏富，况復他日更專精。但願共立千載業，誰能狎主諸侯盟。阿兄有詩不輕作，及爾酬和聊歌廣。」《九日偕諸弟登高》一律：「風雨重陽日，憑高一放歌。此心同菊澹，秋色入樓多。席帽誰吹汝，萸囊欲寄他。題饒應有賦，群季意如何。」《暫之鄒南次翼韵》一律：「及爾離鄉久，言歸似遠行。晨風滋白露，初日上東城。故老今誰健，家山舊路平。長空看斷雁，千里總求聲。」《甲戌將之京録别》詩四首，其一：「葛慕横南圃，脊令鳴中原。念我與君别，旨酒對盈樽。握手遠相送，思心難具論。行期怨迫促，兩地殊寒暄。北望長安道，征車何軒軒。結交滿四海，不如弟與昆。况復遠父母，不得共晨昏。别離安可長，倫紀同所敦。願言常自愛，無爲黯銷魂。」《乙亥旅館寄弟》二首：「夜雨攜秋聲，蕭條入羈寓。悲彼寄生草，欲爲連枝樹。萬類殊性形，之子胡弗悟。俯仰内傷心，拔劍出門去。願因西南風^^與爾一相晤。二籠中有奇鳥，遠自桓山來。欲飛不得去，鳴聲一何哀。同生二三子，羽翩幸未摧。寧與鷹嶋逐，無罹網羅災。鷹鷗尚可避，網羅奚由開？」《丙子春日鄒南野望毒》一律：「何處尋春好，東皋一望收。林花兼雨落，野水趁溪流。好鳥田中出，征人畫裏遊。此間非不樂，適意復何求。」此外倡和如《和翼即事押霰字全韵》、《效翼咏史體》等篇，文多不備載。《秋日偕諸弟登馬頭山》一首：「驢南列山如列騷，翳繹山人擅勝遊。笑他世士空皮相，不知山子是華驕。

華騒山子日千里，翔行遠到昆侖丘。脱令當時無造父，誰憐齒载困鹽輪。我本遊騎無歸客，偶爲兹山久滯留。揭來移家就山瞰。東曹東畔有高樓，往往乘興上馬頭。絶頂孤圓似平疇，巨石戴土蕃并荣。往年備寇築長寨，至今遺壘動人愁。側身遠望豁雙眸，群峰三面坐相酶。南俯絡馬湖中水，倏忽明滅儼涧浪。須臾雲升衆仙下，千乘萬騎同悠悠。白駒西逝無人控，但聞風聲鳴雕颱。我欲著鞭從兹去，何能區區憶少游。」《與諸弟分賦席上果得棗》一首：「羊角雞心自昔傳，盤中赤實照開筵。來來前殿誰爲隱，去去東家婦未還。獨也有情吾與點，新之無市不論錢。聞歌咄嗟忽忘味，何事如瓜憶漢年。」《初嘗錯鍵要諸弟共作》一首：「三月青青麥未黄，田家鬚麴已先嘗。裁成蟻磨紛紛落，寫向銀盤細細香。繞箸無端渾絡索，凝眸何處辨微芒。薦新特地競初穫，至味還應冠百昌。」:先兄遺詩，本集不載者十数首。凡聯句等篇，見翼所録《嘉慶集》中，兹不複載。其行旅詩，《丙寅秋日金鄉道中口號》一絶：「金鄉西望碧孱顔，腰帶成圍擁髻鬟。絶似故園窗外影，那知回首即鳧山。」《癸酉行汶河岸口占》一律：「望岳逢真面，臨津問渡頭。群山皆北鄉，一水獨西流。瓦曬黄團日，禽飛白練秋。榮期行處樂，懷古總悠悠。」又《擬古子夜歌》：「妾不願富貴，但願勿别離。相思不相見，富貴亦何爲。」「郎如水上船，妾如船下水。郎行未崇朝，妾心已千里。」「郎何太薄倖，不爲妾暫留。挑鎧夜相對，欲語更含羞。二强笑送郎去，歸來淚自灑。試問此何心，争奈不可解。」「卷起合歡被，收拾槌鏡臺。妾能甘樸素，留待君歸來。二今朝鏡中人，明日道上客。願即送郎去，所恨無六翩。」《擬古美女篇》：「美女婉清揚，提籠行采桑。纖手低緑枝，艷色發紅糕。雲鬟簪翠羽，寶釵十二行。耳綴明月珠，腰佩鬱金香。五馬雖紛馳，安知彼所望。」此詩似尚未完。翼近録《駿山詩册》，將前詩會載其中，復閲一過，與原集頗不同。俟異日付梓，仍當分别補遺於後。

先兄《咏落花生果》一首，集中未載。「萬花榮落處，生果驗天工。嘉種洵堪異，群芳未許同。開時顔亦艷，謝處蕊尤豐。滿地無人帰，崇朝有實充。池萍緣柳絮，夏草即冬蟲。異類猶相化，同根自可通。本原親下地，妬豈畏西風。移植名園裏，應慙衆落紅。」先君子著詩文集外，若《漢碑録文》、《金石寓目記》、《古意紀存》，翼俱手録副本，以待副剧。尚有《金石隨筆》《近事偶及》兩書，原未脱稿，各草録一通，亦可繕寫。中有談詩數條，敬志於左。一.・「單縣瀕河，無甚古跡。舊志《焦侯碑》，趙子昂書者，今失所在。琴臺李白詩刻，亦後人迫書。按：《金石録》唐《宓子賤廟碑》，夭寶三載李少康撰，李景參書；《宓子賤祠頌碑》，天寶十載賈至撰，梁耿篆書，《巫馬期碑》，天寶十二載賈賁撰，韓軫八分書。三碑今俱不見，《單志》既不載金石，而《古跡碑記目録》中亦無此三碑。後人修志，當補入。又按：唐詩高適集有《觀李九少府翥樹宓子賤神祠碑》五古一首，一吾友吏兹邑，亦嘗懷宓公一云云，高詩亦當入《單志》。所云李少府是否即《金石録》所謂李少康，未可定也。二：「前明史閣部可法後裔甚微。雍正時，吾鄉鄧東長鍾岳督學江左試，有童生史姓，年且半百，其祖書可法名，鄧甚異之。詢其家世，由閣部督師維揚，寄孥白下，有孕妾於滄桑後生子。鄧日：是不可以文論。録入邑庠，併刻石記之。按：家超貢公《紀聞》列所知名人，史可鑑字存古，史可程字赤豹，號遽庵，史汗青字綸如，癸未武進士，近人惟知可程名耳。世傳維揚史公祠有乩筆，自題一聯云：二代興亡歸氣數，千秋廟貌傍江山。一聯自佳，託之乩筆近怪。」一：「琴臺劉生言其鄉先生某，夢仙樂送人升上界，私問人姓名，同列告日：一此萊陽左蘿石之僕也。左公久升上界，此人殉左，今始查出，亦得上升。」因共閲《明史・左懋第傳》，同難者數人，未云有僕。適海濱劉君藜焜來署司訓，乃日舊傳左公殉節時，一僕在側。左公口占云：一黄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一其僕曰：「請先爲公尋旅店去。一遂自盡。鄉里至今以爲美談。想是實事，夢語庶幾不妄耳。」一：「唐李紳《憫農》詩：「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二糊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殮，粒粒皆辛苦。一時吕温見之，曰：「此人必爲卿相。一至今次篇特顯。」庚子新正，檢故篋日用册。嘉慶戊午，先嚴攝濟陽學篆，春聯底稿，句多自造，亦律詩之流也。敬志於左。「濟水澄波連海氣，陽春翠柳轉晴光。二樽開新艷春爲酒，柳拂層匡草似烟。二風雅於今留此席，性情自許得其真。二鄉心芳草從前緑，客味寒笹依舊青。」「月色侵簾庭似水，墨花飛霧筆如椽。」它不具列。因憶童時寄居鄒南，見自題楹帖曰：「韋孟當年曾卜宅，匡衡此地舊譚經。」

東泉詩話卷弟五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記詩三贈答

嘉慶癸酉，夏邑汪夢巌師時爲濟陽令，以秋閹揭曉之日，攜子弟入省垣觀榜。即於榜棚下相遇，親詣榜所，看余兄弟聯名，甚喜。併閲同榜以「星」名者數人，口占一律見貽：「崑季命名比列星，同登桂籍艷雙丁。斗奎煜爍聯斜漢，昌曲光輝接大熒。德氣今番宜聚會，郎官上應有英靈。諸君姓字高懸處，一榜如觀《甘氏經》。」師諱汝弼，乙丑庶常。

癸酉冬間，淄川翟蒼岩先生濤聞余兄弟秋捷，賀詩四絶。挂屏見在，不具録。翟有詩集，先君子爲序之，留贈先君子以漢《白石神君碑》。以詩代柬，詞曰：「人生在世如土木，鹿鹿幾年能追逐。世間不朽者金石，古人銘勒留遺跡。湖陵博雅寄園子，行笥紫紫香墨紙。耽奇好古窮冥搜，要與金石同千秋。自古物必聚所好，神呵鬼護若相告。遐邇購求無不到，繫吾久藏《神君碑》。-見恍然如故知，胡不投贈復奚爲？感君好古心，觸我望古願。摩章碑版共低回，上下古今歙相見。吾欲挂名《金石録》，高歌一曲白石爛。」

桃源袁蠡莊先生潔罷金鄉令，過單父相見。袁畫蒲桃，題句贈余先君子，云：「有子皆成蓋世才，相逢使我笑顔開。秋風結實殊堪埃，十斛明珠葉底來。」甲戌，先兄伯府寓居京邸候補謄録。冬杪南旋，友人張豐小南送詩一首：「丈夫具有四方志，南北東西任所至。四海名流須廣交，來此京師首善地。君來京師未半載，苦勸君歸亦何意。男兒立身先德行，一鄉豈必無善類。男兒顯身富詩書，蓬門豈必無腹笥。雞肋功名不足數，那堪歲月久需次。况君家學淵源深，君復詞壇獨樹幟。青雲有路須直登，底是歧途受滞累。今當歲暮年之餘，遥知慈親倚門閭。慈親念我我不歸，君歸慈親意何如？」又無棣王本魯《餞别》一律：「古棠名地足名家，累世神交各一涯。已見文章驚海右，又聞聲價滿京華。燕雲漠漠人多舊，岱影迢迢路未赊。轉瞬三年偕計至，春風間苑有新花。」

丙子冬日，先兄養病鄒南别業，滕邑宗兄愛泉元本寄冬夜見懷一首：「念我多愁夜，懷君久病身。形離魂易聚，室遠語難親。富貴浮雲幻，文章性命真。相期惟澹泊，養志與安神。」丁丑春，余抱孔懷之痛，輒復偕計北上。途中，友人孟伯青毓鶴贈一律：「接地風雲發興新，金臺千里入征輪。揭來燕趙悲歌處，逢此嵌崎歷落人。寸草春暉怨游子，芳園桃李痛天倫。與君别有傷心事，相對昂藏淚滿巾。」是年下第南旋，濟州道中分手，伯青《送别》一律：「白日忽西斜，垂楊亂暮鴉。與君同下第，送我獨還家。旅客知交少，征人道路赊。相期在明歲，分手莫長嗟。」伯青，單人，先君子門下士，丙子鄉魁。

己卯歲，余在燕臺過夏，有諸城瞽者倪五在中能詩，平仄悉諧。余誨之古體，偶誦左思《詠史》八首一遍。渠過耳輒記，一字無訛，誠異才也。飽覺生贈句云：「有目我不足，無目君有餘。」誠先得我心。渠效作古體，自聯句始，出語驚人，拙句相參，益彰其美耳。《秋夜聯句》云：「翦燭話旅夜，列坐縛竹橙倪。沽酒澆離思，感秋動詩興翼。拍案縱高歌，聯音相與應倪。三杯面微配，一字思決勝翼。風雨随筆揮，星斗向人定倪。坐看水在盂，困忘塵生甑翼。古來豪傑流，終身窮達聽倪。吉金不躍冶，明珠静照乘翼。至寳由内朗，方行無曲徑倪。學慕唐獨角，習戒竟續脛翼。飛潛原别類，名實要相稱倪。寸心自洒灌，萬類悉包孕翼。古今同天地，宵畫一睡醒悅。雕蟲羞揚班，鐫鼎志耿鄧翼。書漫此生讀，功愁昔賢騰倪。達人貴陸沈，所遇靡徑庭翼。我亦履正道，時猶憚險磴倪。不覩地廣輪，安知天緯經翼。大火耿西流，明河澹延亘翼。涼露换祐衣，衆籟寂清磬倪。放懷舒壘塊，得句嗤觀釘翼。新意殊陳言，開卷晤確證。破悶竊覽《莊》，佯愚願學甯倪。懷刺字欲滅，礪劍光猶瑩翼。終歲競拓落，命途任蹭蹬倪。風塵苦奔馳，拙訥謝巧佞。懸匏燕樹蒼，黏藕烏几飽翼。曲高和人稀，燈落半窗暝。自笑腹已II，何耻瓶之罄倪。光景勿虚擲，嘉言堪持贈翼。」右聯句廿六韵，倪初聯十字，俱仄，已爲險絶。及押「醒」字，耍稱賞。倪笑曰：「恐仍在包孕中。」余押「經」字聯初成，倪日：「此當是僕語。」余謝曰：「不免學步。」乃復爲「大火」句以起之。倪押「暝」字頗自負，一同院生揶揄曰：「是有鬼氣。」倪日：「强君和不肯，安得不云爾邪？」偶閲一過，孤館無聊之况，如在眼前。又《七夕聯句》若干韵，不備録。己卯秋，附運舟南旋，舟滯不行，青縣岸上遇錢唐周蓮渠窿。抵掌數語，知同爲附舟之客，是後吟賞頗不孤矣。九日蓮渠見質二絶：「敢云朋舊遍長安，始信風塵物色難。笑我相非天下士，如何未作布衣看。」「碧落雲飛風色秋，蒼茫烟點指齊州。蓬萊仙閣非難到，萸菊期君插滿頭。」又簡余索和二首：「西風無迹鬢邊蒼，兄弟茱萸各佩囊。墟里孤烟斜雁鵲，半岡落日下牛羊。題紅有葉虚佳句，衣白何人進滿觴。記得吴山臨大觀，幾曾負却此重陽。二心驚落木暮蒼蒼，負米奚從請處囊。但聽金臺曾市駿，不知人世有亡羊。河干此日悲秋客，堂上何時介壽觴。醉插黄花君莫笑，百年可得幾重陽。」月下見懷一絶：「問君泛泛意如何^^身近中流得月多。此去結鄰秋水國，且將歸夢寄漁歌。」又見贈四絶句.，「天涯赢得與君期，同走塵氛此一時。指日春風催祖逖，我偏輸却鳳皇池。」「如君倜儻亦風流，聲價龍門本舊遊。未必鱸魚容戀久，只須稍整釣璜鈎。二曾共烟波不共舟，西風斜照每回頭。如何咫尺神仙侣，奈此盈盈水一洲。二我豈逃名未得名，年來慚愧問蒼生。於今頗識瀛洲客，聽唱傳腫第一聲。」和余奉贈元韵二絶：「難留昨日豈非歟，中路胡爲念里閭。它若蒙君三徑約，長綸可借釣II魚。」「道經賀監古南城，爲語巾車且莫行。應有繁維賢令尹，大呼浮白壽先生。」《過分水閘懷别》一絶：「分水行將各分手，単須不賦賦歸舟。此時咫尺兩難見，他日白雲何處秋？」《濟上寄别》二首：「果是天涯若比鄰，帆檣去住共前津。還鄉作伴幾忘客，彈鎮無車大有人。太傅經綸曾對策，伏波功績許傳薪。相期莫爲離群感，風笛何心昨夜頻。二任城此去正秋多，惆悵伊人欲渡河。紅葉只傳游子淚，青山不解白駒歌。悠悠事業勞勞夢，落落車塵渺渺波。同是倚間相望久，揚名負米兩如何。」《再賦贈行》一律：「蕭蕭落木殘，人事感憑闌。晤久良非偶，知深别益難。黄金争客老，歧路此行單。相見豈言晚，何時共羽翰？」復贈《旋里》一絶：「湖東百里子雲居，料得門盈問字車。金玉有情如念遠，好憑秋雁幾行書。」蓮渠見贈詩前後十六首，備録於右。此外尚有《客途述懷》寄余一首：「落落塵衣峭峭寒，客歸無復夢長安。迷津有岸誰相覺，仙侣同舟我獨難。性愛詩篇多誤學，味真苜蓿勸加餐。何時買得青山卧，不向侯門劍一彈。」又《挂劍臺》索和一首：「不堪把劍復歸來，落木蕭蕭雜草萊。敝屣己曾輕國士，故人空抱倚天才。癸庚何處呼將伯，戊己山名悲風起暮臺。我外伊誰尋往跡，未言心事古今哀。」挂劍臺在壽張縣之張秋鎮南，有碑。余和作亦當吴札事詠之，心不謂然也。及旋里謁之家大人，乃知地近東平，當是漢章帝於東平憲王陵前賜劍處也。事具《後漢書-東平王蒼傳》。附志於此，俟告蓮渠共正其譌。又有《咏棉花》句：「笑我衫青甘韋布，看他頭白爲蒼生。二韋」字無仄聲，定稿時必有以易之。

道光紀元，歲次辛巳中春，鄒邑茂才杜小陵清平設帳於單父王明府幕中，暇時從余先君子遊，因留小酌。次日寄余五古一篇：「濟上距邪城，相去不百里。未識荆州面，徒傾白也耳。新春泡單父，投刺接芳軌。萍梗薄交遊，義氣敦桑梓。幾次呈蕪言，垂贈珠紫紫。春風滿琴堂，公門判桃李。同閲試卷。半月話連牀，高歌净碗壘。夕風唱驪歌，執手意披靡。相詡千載業，我聞悲翻喜。持身貴立名，論交重知己。小人甘如飴，君子淡於水。盈盈一片心，相思何能弭。盛燕敞華堂，羞膳極豐美。對君引一觴，童冠驚相視。詛祗澆離愁，兼以滌俗滓。我本燕市徒，癖性糟丘裏。十千不辭貧，一斗醉欲死。况蒙君高情，開懷宜如此。夜歸官齋静，泠風撼窗紙。一念動人來，萬感從中起。歷碌悲歧途，蕭條慚拙技。欲眠不成眠，輾轉心如燉。六載困風塵，徒作游蕩子。感極復長嘯，抑鬱生筆底。吟成數百字，呈以定可否。」秋日復寄一律：「相思無計慰相逢，落拓風塵老舊容。離别三秋空積恨，平安兩字憶憐儂。文章事業貧猶壯，詩酒情懷澹亦濃。願把新愁重創盡，彈碁一局接芳蹤。」《苦熱》寄余一首：「雨歇蟬鳴樹，唯噌振人耳。有客卧北窗，清簟涼於水。」和青重午》元韵一首：「年年當令節，開筵壽華堂。此日同歡慶，吾身獨異鄉。夢勞新蝶粉，酒縱舊鵝黄。一醉風鹿裏，誰憐阮籍狂。」癸未秋，自#寄余一律：「莫愁前路無知己，斯語由來未易逢。横笛聲中總惆悵，鳴琴臺畔舊儀容。萱堂日暮白雲冷，桂苑風高翠萼封。憶到遭逢心欲醉，可能高卧似元龍？」甲申冬日，自京邸寄余一律：「曾將落拓笑揚雄，作賦長安歲已終。酒用驅愁多益善，詩從無意得來工。文章憎命杜京兆，交誼關心馬扶風。兩地相思經幾度，最難遣是月明中。」丁亥秋，又答余二律：「誰寄天南時樣箋，吟來字字覺纏綿。争知妙句傳千里，根觸離愁忽六年。汛水浮萍期再聚，過時明月不常圓。一樽沈醉西風裏，雲樹蒼茫起暮烟。二卅年身世兩悠悠，悔作風塵汗漫遊。花月已醒詞客夢，湖山莫解旅人愁。緑楊邨野家家雨，紅葉林巒處處幽。何日繹雲重握手，與君攜酒一登樓。」戊子春，又寄二絶：「風雨他鄉思悄然，傳書恰值落花天。感君多少纏綿意，時樣南箋譜不全。年年花事愁春晚，處處鄉思妬月明。文字因緣塵世少，平生知己馬長卿。」「長」讀平聲，從鄉音也。

辛巳秋，家愛泉兄寄肉客中感懷》一律：「日日空齋竟若何，客懷寂寞客愁多。思親徙倚階前步，憶舊襄哀月下歌。夢斷鄉關魂聚散，憂生衷曲意蹉屁。看來世事何嘗定，應惜年華轉眼過。」壬午夏訪余，見木筆重開，戲贈一絶：「春官試罷小蓮開，六月庭前雨過纔。只爲詩人多好詠，隔窗日日寫題來。」又《咏梅寄贈》二絶：「梅花開水上，風暖水還融。香送流波外，影摇素月中。二咏花人小立，斜照影悠悠。好句初成後，清香帶月流。」癸未莫春，同王大鈍夫唁余於鄒南别業。鈍夫云，翼客冬居母憂，受弔日，渠見一髯奴出人指揮，若舊紀綱者，然物色之，頓失所在，疑不能明也。因口占一絶：「陶家門外來雙鶴，郭氏廬前挂束芻。自古賢人多孝感，於今又見有鬚奴。」愛泉曾和余《七夕》元韵四首，余原藁因少作亦未存。

辛巳冬日，瀋陽王仙李蕙滋贈七古長篇云：「我昔歷下停征鞭，南崧老人稱君賢。道是湖陵一奇士，此語依稀十餘年。去年庭趨鯉，再聽單父絃。學齋謁前輩，雪花滿車前。絳帳重逢馬夫子，也是湖陵舊家世。我疑與君瓜葛深，欲詢起居恐造次。忽然司闇者，貿貿投君刺。我聞喜且驚，倒屐出門心怦怦。譬如陳蕃榻上來徐樨，又如鳴鶴雲間遇士龍。始知文字因緣結前生，不然鳧山西遼水東，雲樹隔絶千萬重。十年相思不相見，何意此地忽相逢。春光生海域，花氣含清旭。旗亭攀折柳條烟，行李匆匆别君去。東歸醫無閭，北上黄金臺。暑雨淫淫霽不開，客館淒淒憶鄒枚。蒼然秋色從西來，千里乘槎一笑回。歸來花樹都依舊，籬菊粲爛錦成堆。詩一篋，酒一杯，從此翦燭相追陪。小窗雪夜角文藝，健筆一枝凌雲起。本原經術參子史，於文壇中建一壘。偶然戲作雕蟲技，亦復使人難摹擬。運氣静無痕，徵典如出已。豈效夫已氏，拘拘規韓規蘇規歐陽，學孟學王學杜李。有時興發論古今，不襲陳言自入理。勸我莫學元微之，輕薄態相非所宜。愛我不喜陶元亮，竊取浮名慚東籬。聞君言，把君手，願將斯言，作詩千首。貯之囊中，懸之座右。馳書遠問南崧叟，如我輩語良是否？」壬午仙李秋捷，開喜筵，行令傳花，余每得花。即席仙李成二絶見贈：「從來酒國政紛紜，惟有傳花令最新。今日《漁陽》翻别調，也應擄鼓讓詩人。二隨手都拈富貴花，筵前笑語聽喧嘩。不知滿座司香客，可敬郎君第一耶？」

癸未秋，仙李在濟州寄四絶句：「金蘭豈易得良朋，冷暖交情殊可憎。爲我殷勤規過失，除君之外更誰曾？二琴堂雪静夜沈沈，相對傾談興不禁。説到遭逢最難處，才人識見聖賢心。」「弟兄同是著書才，第一荆枝恨早摧。一事爲君更惆悵，石麒慝未受生來。二與君小别動經年，聚等浮雲散等烟。爲問琴臺風雪夜，幾時能更對牀眠。」又一絶云：「一朝不見便相思，三載交情爾我知。今日湖山隔百里，但憑秋雁寄新詩。」《登太白樓次韵》見懷一律：「相伴謫仙侣，重來續舊遊。留題曾幾輩，佳會此千秋。醉眼觀塵世，狂歌倚酒樓。詩成懷馬異，别緒正悠悠。」丙戌仙李成進士。秋歸，在曹郡寄其《露坐見懷》一律：「中庭露坐自吟哦，風月今宵奈我何。花露明於珠樣小，樹風涼似雨聲多。玉繩當座情難縮，銀漢亘天秋有波。不爲離懷亦生感，故人又是隔巖阿。」又叠前韵見答一律：「郵傳佳句屢吟哦，奈此秋深未見何。九日花開客過少，霜前風送雁聲多。楓林半落秋將晚，潦水平添遠不波。誰駕溪舟采芳杜，美人惆悵阻中阿。」又用余《贈李十二》韵，戲爲香奩體，見寄一律：「當時衫袖舞專長，百琲明珠繫錦囊。一自琵琶輕出塞，幾番綺羅倦熏香。繡裙再著知無分，牙板全抛自不妨。却被教歌鄰女笑，新聲久未按《伊》《涼》。」仙李弟典醇呈余二絶：「從來海右多名士，誰似先生著作才。何幸春風懸絳帳，彭宣曾許聽經來。二鐵網珊瑚珍自藏，幾回盥露讀琳瑯。新詩愧我無佳句，也被搜羅入錦囊。」典醇榜名樹滋，字小屏。

乙酉夏日，杜小鶴清和自濟上寄一律：「有弟曾訂金石盟，阿兄無分識長卿。阻人百里郷關路，傾耳十年著作名。不信前因難一面，何時小聚話三生。書來知到山陰去，孤負乘舟訪戴情。」小鶴週小陵胞兄也。余去年由兖過鄒，相訪不遇，故其詩及之。丙戌，小鶴次韵見贈二律：「故我猶今我，思君幸遇君。野鷗難入隊，天骥久空群。雅興同邀月，豪情欲贈雲。相憐無限意，兩地願平分。二吐鳳才何愧，探#句最真。金緘欣度我，青眼怕逢人。著作誰争富，清寒已慣貧。十年傾心久，知己漫疑新。」是秋小鶴赴曹幕，留别一律：「十載傾心切，經年聚首難。别君無限意，對酒不成歡。踪跡客如舊，光陰秋已寒。相逢雖有日，未去且盤桓。」又集東坡句見贈二絶：「野鶴昂藏未是仙，起占雲漢更茫然。詩無定律君應將，乞與佳名到處傳。」「紫李黄瓜邨路香，白雲深處是吾鄉。祗疑歸夢西南去，社雨寒燈樂未央。」又用余贈詩元韵見酬二首：「才華如許歲方長，脱穎終看錐處囊。未止宏文推手筆，還將妙句吐心香。功名有分遲何礙，道義論交淡不妨。好把此心相印證，任他人世有炎涼。」「同是離家愁緒侵，新詩重讀費沈吟。不才何幸逢青眼，有弟曾經託素心。冀北人歸期歲晚，曹南客路正秋深。年來贏得别離苦，到處魂銷緑水琴。」又次王仙李韵見懷一律：「佳句連篇耐細哦，南樓回首意如何。無端離緒胸中繞，不斷秋聲客裏多。落葉因風抛碎錦，流雲如水捲層波。年華珍重勤摩勵，挂壁知君有太阿。」

丙戌，海陽李字山紹聞用叁寄杜小鶴》韵見贈二首：「宏文高典册，淹雅孰如君。静者心多妙，飄然思不群。熏香追屈宋，入座有機雲。八斗才華富，狂來我欲分。二不少苔岑託，伊誰道義真。喜逢青眼客，况是白眉人。讀史三餘足，工詩一例貧。吟箋還贈我，手盥露華新。」初夏，余自濟旋里，字山集放翁句送别二絶：「百花過盡緑陰成，晝漏迢迢暑氣清。商略此時須痛飲，問君何處用虚名。」「兀傲胡牀酒半醒，窗明香岫碧雲横。幽人聽盡芭蕉雨，更把新涼送客行。」又寄效義山體一律：「瑶臺隱約記仙蹤，石上三生一笑逢。什襲天衣熏苣蔻，一奩香鏡兆芙蓉。開軒暖人雙雙燕，讀書欣看六六峰。欲駕彩鸞謁牛女，輸他犢鼻向臨邛。」余在濟州幕中，集義山句贈李、杜二明經，附注於此，以志一時結契之勝。云：「前閣雨簾愁不卷，白日當天三月半。青雲器業我全疎，朱槿花嬌晚相伴。自緣烟水戀平臺，不賦淵明《歸去來》。府中從事杜與李，碧沼紅蓮傾倒開。古者世稱大手筆，求之流輩豈易得。報章重叠杳難分，浣花牋紙桃花色。真珠密字芙蓉篇，水精如意玉連環。相逢一笑憐疎放，吾徒禮分當周旋。路逢鄒枚不暇揖，回看屈宋由年輩。有箇仙人拍我肩，直遣麻姑與搔背。相如未是真消渴，柔腸早被秋眸割。李杜操持事略齊，一口紅霞夜深嚼。」一 山陰張亦梅所次韵見贈，併呈李、杜二首：「何來龍鳳虎，此地得三君。曠世欣同聚，高才總絶群。詞源三峽水，詩思萬重雲。笑我狂殊甚，騷壇席欲分。二落拓嗟時命，疎狂容性真。最憐相見日，同是異鄉人。驚世非無策，工詩不惜貧。况逢良友聚，相賞正維新。」亦梅草書頗工。時新昏，攜入郡幕。余口占一絶云：「判尾工夫妨畫眉，名傳草聖郡人知。等閒莫怪紛紛牒，只愛君家筆勢奇。」亦梅答云：「浪跡天涯染俗塵，張顛那許是前身。蓮花幕裏判文牘，却喜揄揚有郡人。」秋日，亦梅赴曹，留别五古一首：「春日逢君來，秋日别君去。客行無定所，歲月成虚度。清晨理破篋，見君贈我句。努力希前修，環讀悚然懼。惟此區區心，未忘他山助。願言獻所欽，時復惠尺素。」是年，濟上畫師爲余寫小照。杜小鶴題二律：「良朋聚本難，十載歎緣慳。交喜三生契，愁從一晤删。問天幾搔首，人畫忽開顔。應愛蟬山路，桃華滿故關。二謂我形猶鶴，多君契若雲。詩情醇人古，客况苦同分。異地春方莫，官齋酒正醺。披圖相視笑，舉世任紛紜。」張亦梅題五古一首：「達士任曠夷，狂客每倨傲。先生卓犖人，胸懷尤高妙。讀書萬卷餘，義理窺蘊奥。欣然得於心，粲然呈於貌。顧我抗塵容，相見慙浮躁。披圖爲君題，不覺心傾倒。規君既無語，頌君似阿好。環顧塵世間，莫若相與笑。」李字山題七古一首：「我昔來任城，君名已在耳。仙李爲我言，吾黨無君比。上溯姚姒下元明，剛日讀經柔日史。森森萬象羅心胸，高文典册一何綺。詩宗《文選》得權輿，何論三山與七子。我欲負笈從之游，鴻爪羈留行復止。今春遥從東海來，不期而遇先倒屣。每擬嵌崎歷落姿，乃是温温爾雅士。始知文人自有真，茹古涵今應如是。服君雅量何深沈，興到激宫亦嚼徵。解經端不讓丁鴻，問字先能辨亥豕。有時摇筆摹鍾鼎，古意蒼茫書在紙。從今騒壇有主盟，且喜室邇人亦邇。君才自湧萬斛泉，我如杓飲江海水。偶然三日不相見，詩筒忙殺兩綱紀。欲向晝圖印證之，知是形似是神似。題詩未足仿佛君，留取左方待仙李。」仁和錢容川溶集漁洋句題二絶：「花氣撲簾春晝晴，科頭箕踞一先生。新詩樂府知多少，紅杏尚書枉擅名。二薛北滕南屢問津，思君流水是天真。儘教乞與丹青手，夾岸山容索笑新。」皖江胡聽泉煜題《沁園春》(二)〔一〕関：「化境天開，仙源頓闢，豪興偏奢。

羡班張制作，蓬瀛標格；先生瓊樹，時倚兼葭。穗矣溪邊，嫣然渡口，恰映風流絳帳紗。才名著，真繡囊摘藻，綺夢餐花。騷人韵致堪誇。看白眼高歌對艷葩。想凌雲裁就，有奇自賞，無言一笑，夕照初斜。如畫雄姿，題橋壯志，奕奕精神接漢家。徵佳兆，定春官奪錦，獨占芳華。」秋日，王仙李題四絶句：「繹雲攜入畫中來，一片靈光吹不開。誰識此中渴睡漢，生成原是著書才。」「讀盡周秦兩漢書，却嫌腹笥尚空虚。圖中更比腹中窄，難貯牙籤富五車。二瘦骨稜稜異昔時，自矜頷下有微髭。須防拈斷難重畫，莫更狂吟八字詩。二七載交深德不孤，爲儒爲吏忽分途。文章經濟曾相勖，牢記鬚眉守故吾。」濟上孫小言同年題二絶句：「謬將附爨向人誇，回首秋風閲歲華。還乞同霑三月雨，一時齊看上林花。」「放浪形骸識故吾，科頭誰敢笑狂奴。知君掩却廬山面，别有深情寄畫圖。」小言弟少沂題二絶：「丰神全不肖清痛，畫裏描摹有是夫。要試烏紗新式樣，故將火色上頭顱。」「得意花開及第紅，瓊林指日醉春風。多君青眼頻相顧，江上芙蓉那許同。」附余《自題》一首：「非吏非農，非僧非道。乃童其心，而耆其貌。平居略與翰墨爲緣，詩書那有獨得之妙。知汝臨事每多糊塗，奈何見人輒欲戲笑。抑豈圭角尚有未磨，胡乃火色仍復外耀。世堪共證，時用自照。真吾顧若是邪，猶恐此中未能盡肖。」丁亥春，仙李寄其夭津途次懷余及小鶴一律：「旅館燈初上，懷人酒一尊。愁多豐市客，瘦極少陵孫。遠道輕離别，知交重弟昆。計程應憶我，今夜宿津門。」秋日，又寄見懷一律：「木落西風發，城高北斗懸。露濃猶昨夜，雲散是何年？鴻雁秋來少，開河望欲穿。不堪相對思，笛裏晚涼天。」是年夏，在濟南郡幕分校試卷，仙李偶成一律，呈諸同人，一時和者二十八人，稿悉存仙李處。兹録仙李元唱暨諸友次韵寄余者。元唱云：「緑艾風吹翰墨香，夜窗静對費平章。蘭膏有焰初摇影，蓮漏無聲未是長。辛苦初心期莫負，模糊老眼易生光。漫矜塗抹施紅勒，知否倒繩笑阿孃。」余和韵云：「幾度濃熏司馬香，又從王後校文章。齊竽聽去猶多濫，山木量來若箇長。五色雲迷花弄影，一簾風静燭摇光。等閒繡線都抛却，學步争慙新嫁孃。」同事多仙李同年進士。王英齋發越和元韵寄余云：「薰風初度浴蘭香，試院分來錦繡章。幾曲簾波槐蔭静，半窗竹影漏聲長。龍泉漫擬逢歐冶，魚目仍虞混夜光。欲得文心工組織，買絲合繡紫雲孃。」余依韵答之云：「藉甚聲名百斛香，欣從蓮幕覩鴻章。如披雲霧青天見，好度炎蒸夏日長。此處瞻韓增氣色，何時借寇挹輝光。來朝相約明湖上，莫訪花溪黄四孃。」又袁桂亭風清和韵寄余云：「卷滿案頭錦字香，奇奇怪怪盡文章。何來烏雨連天暗，倏又清輝特地長。姨母妝修終獻醜，西施搪突亦無光。若非詩聖工題品，恐負當年舞劍孃。」余依韵答云：「羈身蘭室不聞香，欲訪名材對豫章。此事推袁人共許，今朝御李我何長。青雲路近花生筆，《白雪歌》成劍有光。好與明湖添韵事，新詞争付采蓮孃。」又曹蘭匡年丈鶴鳴和韵見贈云：「蘭譜通來舊有香，逢君早賦《鹿鳴》章。勳名且莫論新息，游覽何妨繼子長。漫詡詞華施後進，更推德誼篤前光。聯牀共話情無極，窗外憑喧絡緯孃。」余依韵奉答云：「久挹芝蘭氣味香，今番稷下讀瑶章。雄心未許風塵老，白眼憑看日月長。遠望鮑山增璧色，俯臨漂水辨珠光。蓮花池畔清樽滿，好是歌成付越孃。」曹自滇西攜一姬來。又李字山和韵贈余云：「花箋重叠墨浮香，安敢臨風闕報章。我笑披雲迷五色，君能作史備三長。饒他贋鼎希真賞，自有驪珠照夜光。繡出《法華》經幾卷，細針密縷敵眉孃。」余和答云：「捲簾兀坐漫焚香，忽聆元音奏大章。筝笛耳清人宛在，芝蘭氣化興尤長。寄懐錦瑟才原富，接跡滄溟志益光。何日雒湖同泛酒，新詩聽唱彩衣嬢。」余復叠前韵寄二杜云：「雒山湖畔酒初香，飛下燕雲覩錦章。感事馮車同志少，懐人姜被寸心長。懸知太乙星精照，已見少微夜有光。此處紅蓮開正好，秋來誰賦《杜秋孃》？」杜小鶴次韵見答云：「好句吟哦齒亦香，明湖烟月費平章。清談時共王夷甫，絳帳誰開馬季長。相貴從君徵火色，膚清愧我少精光。秋來惟覺懷人切，倚酒愁聽《樂世》孃。」杜小陵次韵見答云：「盥手新分薇露香，忻從雲外誦瑶章。懷人最易秋風早，涉世何如榮問長。意外功名慚薄宦，眼前詩句發奇光。湖山多少風流客，可信真珠似窈孃。」仙李弟樸箕和答云：「滿座濃熏佳士香，齊竽聲裏費平章。簾旌半下官齋肅，燭剪輕移夜漏長。自有苦心精鑑藻，憑將巨眼辨珠光。金針學繡隨諸姊，應笑阿儂未嫁孃。」右諸家和「孃」字韵詩，余曾備録一¹。自歷下旋里，孟雨山同年廣鈞見之，次韵寄余云：「雅笺摇來韵語香，分標名字集雲章。濟南度繡金針巧，海右量材玉尺長。馬帳風流宜入畫，龍門聲價倍生光。續貂不慣《霓裳》舞，善教猶憑十二孃。」余復和答云：「歸興偶探花竹香，主人石室對金章。停鞭呼酒緣家近，索第觀詩耐夜長。繁響正虞嘲歷齒，佳篇猥自鬥夷光。相如已是倦游客，許遇知音窈窕孃。」雨山别號金石花竹主人。余和「孃」字韵詩前後七首，拙集删去，猶覺棄之可惜。聊復備録於此耳。

戊子秋，仙李寄余《風雨懷人圖》二律：「無風無雨夜淒清，對此圖猶别感生。况復秋風悲瑟瑟，那堪夜雨聽聲聲⁰思憑旅雁傳新字，愁對沙鷗溯舊盟。可憶當時頻聚首，幾番把酒話天晴。二更番酒醉夜深深，夢醒蕉窗月又沈。未免有情誰遣此，無多好友易關心。公真雅意高終古，我幸清芬接自今。却恐秋殘容易别，趁無風雨會相尋。」又言近欲爲百韵詩見贈，尚未脱稿。其大略曰：「鴻文光典策，樂府著新篇。並世交如漆，千秋筆似椽。推袁宜此日，御李憶當年。相遇黄河岸，傾談涙水邊。仙橋偕鷺立，旅店識鳶肩。下榻來樨子，論詩重樂天。梅花香徑裏，菊影酒杯前。倒峽詞原富，裁雲墨尚鮮。緑圖收十二，寶笈列三千。原注：大著有《國策補遺》及列侯滕、帮等世家。目有人倫鑒，胸藏金石編。奇書探正解，僻典索真詮。沐雨情相洽，吟風句並聯。甘隨書畫舫，樂附孝廉船。青眼勞翁叔，虚聲許仲宣。别來頻改歲，自顧愧先鞭。莫假黄金館，誰開玳瑁筵。夢魂驚磊落，離思覺纏綿。爽氣涼麗動，清暉皓月圓。風流懷絳帳，矍鎳憶文淵。敢寄巴人曲，遥通蜀地箋。瑶章誇藝圃，斗柄仰星瘫。暫著東山屐，頻聽《白雪》絃。心期同賀若，手筆埒燕然。豈祗吾家寶，雞林遠共傳。」右詩殷殷酬擬樂府之意。樂府者，余擬述翰屏先生德政者也。先是任單縣，多異政，值太母誕辰，紳士祝釐，各髓俱備，惟少樂府。仙李意以相屬。及後潜泡濟郡，又值慶日，余客幕中，謬擬數首，文繁不具列。僅記《設都正》一首：「大野之南，黄河之北，自古多盜賊，搜剔難盡得。君來設都正，敬禮如賓客。用其人，治其邑，以衆正，正盜賊，無所匿。」又《免米車》一首：「嗟兹單民何苦，不苦輸米租，苦出米車。出米車，亦何苦，不苦出米車，苦報米車。報米車，殘民膏脂飽吏胥。公洞燭之曰：自今日，免米車。」冬日，仙李又寄其《旅館不寐》一律：「旅館不成寐，孤燈逼曉寒。鼠跳梁影黑，馬嚼豆聲乾。門隙風侵入，窗柵月照殘。群雞鳴不已，聒耳睡應難。」渠作近多游戲之句，《詠蠹魚》二首録一.・「未必

含英更咀華，也從翰墨覓生涯。胸中那有經綸貯，眼底旋看字畫差。濫嗜殘編只糊口，不嫌奇句太聲牙。從今檢點書生橐，會買芸香置五車。」詩皆未能屬和。仙李新分儀曹，頻催偕計。余答一絶代柬：「果然仙李屬春官，猶憶芙蓉江上寒。明歲相逢何處好，杏花消息到長安。」己丑孟夏，燕臺旅邸同張六亨父、許一印林夜酌聯句：「風塵十載羈關河張，郭隗臺畔吾徒多馬。張鎧醉倒金叵羅許，方寸五嶽高嵯峨張。放懷古今慷慨歌馬，易水送客風揚波許。易京躍馬雲横戈張，婁桑大樹交枝柯馬。豆粥麥飯哀源沱許，英雄豎子同消磨張。富貴乃如春夢婆馬，高車驷馬相繫摩許。金印斗大毋敢訶張，羔羊退食矜委蛇許。彼哉吾豈知其他張，只今首夏猶清和馬。蓮寺莫鼓收靈竈許，晴回雲漢明星娥馬。茫茫百感奈爾何張，分牋索句書擘窠許。縱横筆陳驚鶴鵝馬，快意激昂如起施張。良朋嘉會關切磋馬，幸無俯仰嘲#婀張。手撫腰劍三摩掌許，出門一笑醉顔配馬。」是年冬，余生子，家聯斗兄賀詩云：「丹桂原有根，修德惟罔覺。繩武稱濟美，喬蔭後起卓。天誕育英才，峥崂露頭角。懸弧符夢熊，時惟十月朔。喜逢三戌聚，斗魁星明曄。官貴坐元堂，早發理自确。共説雛鳳生，和鳴應鸞鸞。佳氣盈庭階，喜筵設華幄。欣作進蕪詞，拧見傳家學。二三戌」，謂戌月戌日戌時也。聯斗精於星命，特言及之。杜小鶴賀詩云：「聞説石麟降，君看鬢已星。喜真良友徧，神果泰山靈。原注：早春，東泉偕計北上，過東岳，登頂祈子。弧矢新豐志，箕裘絳帳經。他年展験足，跨竈語堪憑。」滿舒亭賀啓有句云:「四十之華年已至，半千之才子初生。珍異西川，降從東岳。」庚寅，余館鄒東北昌平鄉，杜小鶴寄余《望昌平》一首：「連朝風雨惡，索居愁無俚。出門望昌平，天寒暮烟紫。忽見歸鳥翔，眷言懷之子。之子在東方，門前紛桃李。尼山亘其北，靈秀古無比。拔地屹獨尊，餘峰皆環峙。宣聖此發祥，今古隆廟祀。明德日月昭，聞者易興起。况君志道切，居此良可喜。勉圖千秋業，高山近仰止。」又和余《登尼山》一律，稿偶遺失。冬日解館，余有《留别同學》四絶，及門三劉生，各有和贈，摘録於此。方儒句云：「坐入春風倏一年，今朝相送意纏綿。師勤功半殊堪愧，不待吟詩早黯然。二遲鈍不材入藝林，解疑辨惑費精心。相從只恨無多日，山斗文章寤寐欽。」芳桂句云：「魯源鄉是舊昌平，用余原句。仰止高山素有情。感荷殷勤期遠到，他年何以赴前程？」芳榮句云：「規矩端嚴氣象和，循循善誘益人多。一年得坐春風裏，雪點洪繡愧若何。」「朋輩牽衣心正悲，僕夫立馬雪風吹。分明不是花飛絮，散入昌間管别離。」庚寅春，余過鄒，董書門招杜小鶴仝飲座間。余偶裁取成句，戲語小鶴云：「何以解憂惟有杜。」渠思有以對，而未得也。書門曰：「云胡不喜既見君。二坐稱妙。余到魯原，居停主人劉鳳山别駕每乘暇出俊語索對，亦有足記者。夏日，玉簪花初開，渠云：「玉簪花，花簪玉潤。」余對曰：「書帶草，草帶書香。」又一日，漫論前明詩人，李東陽氣最勝。渠云：「李東陽氣盛，亦當有對。」余曰：「柳下惠風和。」渠即增字求對曰：二先生柳下惠風和，七字甚妙。」余戲曰：「正合以「多子李東陽氣盛一對之。」相與大笑。因憶館濟上時，及門龔生學作偶語，方讀《左氏傳》，余即出句云：「立德功言三不朽。」生甚難之，乞代對，余誨以用《葩經》作柱，參以《論語》，當得一對。生尋思少頃，恍然得之曰：「蔽《風》《雅》《頌》一無邪。」翌日以語李字山，字山因稱舊聞塾師出句：「《鄉黨》一篇無子日。」高足對云：「乾

坤二卦有《文言》。」兩聯可以相埒。余日:「云鄉黨》篇中無子曰一，當更思一對：一《庶人》章末有詩云。』」相與一笑。《孝經》五孝，惟《庶人》章無詩辭。或傳海外本有之，乃「畫爾于茅」二句也。用以趁句，極可取。古人偶句，如《管子》「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楊升庵用佛語「影以重影，影之外復有影」對妙。孫貢南云：曾見一聯，以「孔日如之何如之何」對「佛云不可説不可説」，亦用彼法也。余頃在濟州胡聽泉座上，有于公子，號也愚。聽泉出句云：「柴也愚，回也不愚，也愚，也不愚。」强余對之，余日：「説無法，實無有法，無法，無有法。」須臾，聽泉復促余對，余曰：「已用方外語對訖。」聽泉覆述一徧，因笑曰：「不意腐儒今亦逃禪。」胡、劉兩句均未能對，漫記以俟好事之客共參之。辛卯冬，大雪後，余用蘇詩「尖」、「叉」韵作六首，一時和者十數人。小鶴處萃爲一編，欲寄余，既而傳觀，不可復得。惟記董生毓芬押「尖」字云：「聚作小山看更好，中庭卓立一峰尖。」小鶴押「尖」字云：「一樣梅花香處立，今朝分外覺風尖。」葛鏡海年丈和四首録二：「霏來玉屑絶塵纖，色相原空問楞嚴。撲面人誰吟柳絮，烹茶味好試薑鹽。船頭月黑迷蓑影，驢背風高壓帽簷。爲唤雪兒歌《白雪》，夜深冷透鳳鞅尖。二千林漠漠凍棲鴉，僵卧袁安高挂車。爲换青山留白骨，偏教老樹著新花。何人插斧歸樵徑，有客尋梅問酒家。我亦剣溪思訪戴，蒼茫不辨路三叉。」壬辰夏日，同董霆仙之鄒訪佛嶺、鐵山等處石刻。杜小鶴寄二律索和，稿留董處，記二句：「兩袖苔痕香古篆，一鞭山影逐歸樵。」

癸巳春赴都，寓王儀曹仙李處，同寓無錫嵇春原文駿《咏白丁香》一絶索和：「琢就玲瓏玉一叢，難將奇妙問東風。何當更灑臓脂雨，染出枝頭萬點紅。」余和韵二首，載小集中。仙李和云：「珠簾碎影一叢叢，恰與梨花顔色同。却被折花人看見，杏花闌入幾枝紅。」乃弟小屏亦和，惟記押「紅」字云：「等閒一樣看花眼，何分深白與淺紅。」渠是年登第。

夏日旋里，經過平原界道旁，有東方先生故里碑，邑中有太守顔公祠，車中漫以回文分詠兩賢：「樂最君無度，警來問姓名。朔方一面當，人可是真卿。」抵里後，家愛泉索觀近作，即以充賦，繆蒙歎賞。且云：「回文自昔有之，分詠素所未聞。」未能答和，爲書唐詩敷句以見意：「吾家令弟才不羈，五言破的人共推。興來逸氣如濤湧，千里長江歸海時。」東川李碩句也，愧無以當之。余舊交皖人胡煜聽泉，已年鄒人董杳泉更號聽泉。青戲爲雜言贈兩聽君》一首：「胡聽泉，董聽泉，俱入東泉。金蘭簿一時頓有兩聽泉，東泉自笑徒涓涓。既不能爲千里一曲之大川，又不能爲百仞不測之深淵。徒能岩間作細響，非金石絲竹管絃，猥勞好事者傾耳想淪漣。問君何事結斯緣，彼此不約而同然。一飛皖江下水船，一乘沂泗太乙蓮。或左挹袖右拍肩，吾今何所避逃焉。胡聽泉，聽東泉。董聽泉，聽東泉。」右詩胡君愛其句法奇特，因裁佛語作對云：「非金石絲竹管絃，無口耳鼻舌身意。」工對迥出意外。董君寄答一首：「聽泉聽泉不相識，一住皖江一邪國。異地同名亦前緣，爾我結交馬東泉。我交東泉今六載，混混茫茫如觀海。海浪不比泉泠泠，我欲聽之不勝聽。」董聽泉和留貴殊山》韵見寄一律：「東魯名山是繹山，薄遊滿貯錦囊還。我因詩思終朝苦，君到家鄉幾日閑。好友西窗連夜夢，孤峰北郭隔城攀。對門空有寒流水，自愧難隨懷素班。」又次韵見答一律：「細咏長吟寐不皇，新詩列陣自堂堂。孝廉船泊蓬瀛近，文選樓開鳧繹傍。秋日懷人情入畫，蘭言贈我紙生香。騷壇一代君爲主，結社無心效洛陽。」時余館董樸園方伯家，有重修《鄒志》之役，故聽泉及之。聽泉令弟書門自言夢句甚多，漫記數聯：「撑腸文字徒增懶，入耳笙歌只唤愁。」又「客夢縈妻子，鄉音識故人。」「無瑕青玉案，有節碧琅幵」皆奇。

秋日，董園倡和頗多。樸翁《蟬山詩》和者十數家，稿俱留董園。猶記原倡云：「山形叠叠如堆卵，石色蒼蒼似染薫。」它不能盡悉也。《中秋玩月》倡和諸作，余俱未存稿，只記同學諸子作楫有句云：「九重高處思千里，三五盈時又一年。」向葵有句云：「寰宇净堪稱玉宇，竹林佳處是瑞林。」皆和余韵。

是冬，董梓亭司勳次韵答余二首：「吟壇樹幟策詩勳，貽我佳篇蘭麝芬。豈有劉賛終下第，須知韓愈總能文。孤標特立誰知己，邑乘重修獨賴君。轉瞬觀光來上國，會看太史定書雲。」「曹司十載詛垂勳，奉職聊傳世德芬。信有冰壺堪勵志，慙無藻鑑漫衡文。每懷蘭臭論交友，忽報梅開最憶君。弟子幸叨親絳帳，會須努力際風雲。」

東泉詩話卷弟六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記詩四贈答甲午春，董九曬仙太史假滿還京，留别二律：「驅歌一曲悵臨歧，設餞殷勤感故知。春草塘邊牽客夢，海棠花下别家時。囊無長物書充篋，座有清言酒滿卮。一語諸君應共記，明年同議鳳皇池。」「依然索米長安道，獨擁青也坐下帷。吉士名慚同畫餅，秀才官好例吟詩。敢愁禄薄添貧累，且喜身閒與懶宜。抛得故園春色去，何年重踐杏花期？」冬，杜小鶴將之文登廣文任，留别六首，録二：「七載勞勞志一官，無端捧檄起愁顔。非關道遠因循久，只爲親衰去就難。地盡青齊仍故國，城環滄海足奇觀。計程千里文登路，山到鐵槎歲已寒。二祖道殷勤感故知，最難忘是去家時。壓裝鄭重詩千首，澆别流連酒數卮。濟水波平餘岸闊，繹雲風送出山遲。相逢驛使東歸日，還望梅花寄一枝。」是年余仍館樸園方伯家。樸園次孫毓芬茂才抱恙，夏日自述答余一篇，詞極磊落。不意延至重九，遽爾長逝。特檢原稿，録於左方：「詩書無夙分，文章皆酰毒。敢作病狂言，請爲長者告。芬昔十歲餘，厲志陋流俗。下筆粗能文，讀書苦不足。自負頗軒昂，藝苑騁遐矚。豈甘伏概驟，但願摩天鵠。十五痛鴇原，感深疾始篤。風雨坐無聊，參苓豈可斷。一病今十年，纏縛甚桎梏。筆花不復開，江郎才莫續。所誦忘如遺，竟日文不屬。開卷人夢中，燈昏眼亦緑。愧此朽木姿，三年門牆辱。化雨夙已沾，醍醐今復沃。誨我養生主，期我長生錄。慰我憐我才，愛我時我勖。我非木石心，對此如新浴。讀書須下帷，既以乖衷曲。東山近在望，從之豈不欲。卓哉吾師青雲士，噫乎我豈欲袴子。奈何平生讀詩書，至今反遺詩書耻。古人不我欺，拮据胡如此。學希孔鑄顔，道契石投水。敢云效步趨，何能一舉趾。我生非不才，病多才難恃。曩慧今何愚，曩泰今何否。由來清奇福，盡在詩書裏。命定難妄干，吾今悵已矣。吁嗟矣，悠悠者蒼天，胡爲遺我以屯遭，使我詩書錮盡心力綿。吾今甫廿四，尚足稱少年。安得棗如瓜、藕似船，食之頓令沈病痊。益慧珠、指迷草，佩之神智濬發思淵淵。瓊編玉軸精探研，星宿羅胸珠貫穿。自笑井竈窺大海，敢説晚歲志學蘇老泉。吾力恐不足，吾志窮益堅。但願有福人，分我讀書緣。腹便便，邊孝先，夏哉金銀臺上之神仙。却瞻靡後望靡前，令人即之不能心悠然。」

乙未春，偕計北上。途次，同人唱和頗多，均未存稿。猶記銅山陳梧岡一絶..「偕上公車十二回，今番特爲大挑來。同人刮目須相認，我是江南第一牌。」又記博平高鳳岡一絶：「鎮日徒行撲面沙，公車多是一輪車。晚尋野店無人處，白板門前手自握。」雖皆一時戲笑之言，猶足見當時風景云。梧岡和金公車紀行》五律四首，未及脱稿，匆匆别去。

是夏，董聽泉示金游昌平山》二律，余依韵和二首。聽泉叠韵答云：「漫説農家拙養尊，繩牀茅舍不堪論。品題全借詩人眼，座次猶留酒客魂。明月偏隨人去住，清風常共我晨昏。北窗高卧默無語，欲向維摩問法門。二端居底事報華平，賞月吟風次第行。曾有酒人辭酒社，强隨文士盜文名。羨君詩卷留天地，笑我田園養性情。坐對庭前老槐樹，晝長吟罷聽蟬聲。」又雨中專車迓余，復叠韵代簡，結句：「相思咫尺人千里，泥浮難邀客到門。」聽泉有《四蟲言》詩，邀余和之，文多不載。秋，寄懷余及杜小鶴二律，録:「秋夜雁南飛，懷人欲授衣。獨臨風露下，轉覺友朋稀。詩客杜工部，高人馬少微。相思不相見，何日過柴扉？」聽泉處寓客沁水張茂才家爺，送余自三遷志館旋里二絶，録一：「誰持五色筆如椽，第伯心懐接聖賢。今日巾車歸去晚，文光直射斗牛邊。」是秋，售部選樂陵縣教諭。九月朔，將赴省垣，留别諸友二律。在鄒，董書門和云：「已慣送人作廣文，臨歧今又欲何云。秋風漸老猶聞雁，遠道所思半隔雲。預卜行旌魂已黯，未瞻馬首袂先分。空懷祖餞國門外，幾輩把杯意氣勤。二未見征車滿别情，和君詩句送君行。新銜得署如初願，故我無才愧此生。今日相逢秋社燕，何年同聽上林鶯。天寒折柳難成曲，且伴梅花憶舊盟。」杜蔗畦愷和云：「頭銜新署重斯文，司鐸傳家吾亦云。朝雨歌聽人折柳，春風客坐氣凌雲。單車赴任齊燕界，絳帳談經桃李分。火色鳶肩知必達，暫時化教講功勤。二伏波家世最關情，修竣三遷即遠行。祖席送來多舊雨，應官猶是一儒生。秋陽蟬嶺初飛雁，春暖鬲津喜聽鶯。今日紗籠堪預卜，此心不獨以詩盟。」孟雨山和云：「道重官閒際右文，何須素志欲云云。春風入座芸生館，化雨及時山出雲。驛路鈴聲催夢别，板橋霜跡認行分。襄陽夙有梅花約，樽酒臨歧意自勤。二何堪惆悵動離情，相聚無多今又行。苜蓿盤原經兩世，金蘭簿已契三生。才任著作憑修鳳，品重交遊屢唤鶯。記取鱗鴻如有便，傳來尺素證鷗盟。」在滕，李敬齋簡堂和云：「幾年刮目識鴻文，高捷南宫何待云。天意教君資薄俸，人情仍我盼登雲。齋居諒應非甘守，餞飲奚容惜乍分。直檢舊書新課熟，功名端不負辛勤。」「同人滿座俱關情，不是薄游小送行。名教倩扶施素抱，雄才未展負平生。當還書債休辭雪，暫鎖詩腸莫聽鶯。伫見春榮發杏苑，鴛班鷺序訂新盟。」家愛泉兄和云：「弟昆情篤略繁文，居近比鄰又孔云。兹際側身聽去雁，幾番仰首看行雲。重陽聊踐從前約，卅載難堪此乍分。落落千秋懷雅意，莫將離素廢功勤。」「秋來風雨最關情，共指秦臺祖友生。海岸雲深宜賦就，湖陵水滿以詩行。芝蘭契久人難别，苜蓿盤甘心自盟。此去補山前後望，早春間苑伫聞鶯。」補山謂薛太史宁廷。附録余留别原稿二首：「家世爲官是廣文，吾今得此意何云。升沈莫定隨流水，聚散有期看去雲。八百里遥齊北界，重陽節近燕初分。薄裝已費中人産，車馬勞勞胡太勤。二良朋祖餞最關情，自笑薄游似遠行。酒價何知論貴賤，詩囊端不負平生。嶂陽秋老時聞雁，澡北春深幾度鶯。預卜歸期歸可待，多因松菊有前盟。」余至濟南，遇李十二字山，示以前稿。字山和云：「廿載搜羅金石文，經過繹繹復云云。壺觴曾醉南樓月，車馬還停北渚雲。重叠詩篇徵久别，流連情話坐宵分。海邦桃李年來盛，爲屬先生灌溉勤。二筮仕依然少宦情，古詩怕讀重行行。懷人天末雲多散，載酒湖干路轉生。顧我臨風如退鶴，羨君指日定遷鶯。春明喜得長安近，更上騷壇作主盟。」又和二首贈行云：「居然典策耀鴻文，今豈異於古所云。胸次未除湖海氣，脚根猶帶蟬山雲。詩篇自與年華進，恬澹難將仕隱分。更向膠庠搜蠹簡，丹黄滿眼倍精勤。」「臨歧觸我别離情，華誰依依此送行。杜若洲邊通遠訊，謂杜小鶴。棗花香裏課諸生。縣有棗林書院。先聲一任聽鳴鶴，俗調何須學嚼鶯。正是嶺梅開十月，與君珍重歲寒盟。一又三叠前韵二首：「稚圭安得有《移文》，聊向棣州税駕云。好古君真同仲雪，呼貧我自愧揚雲。石經剥落徵三輔，篆籀紛綸過八分。異日校書天禄閣，然藜庶不負辛勤。二根觸天涯羈旅情，把君詩卷送君行。因緣有意迎千佛，歌哭無端笑兩生。得路青雲容附骥，前程紫陌共聽鶯。《陽關》一曲應三叠，不是相争晉楚盟。」余和答云：「客游何處覓田文，聊向齊都樂我云。最喜高歌逢郢雪，不須壯志破衡雲。滄溟應許前身是，濟無那堪此日分。北首燕臺吾勸駕，《陽關》叠唱爲誰勤？二莫動秋風故國情，蓬山佳處幾人行。自嘲身手良家子，無奈形容太瘦生。作貢君原同夏翟，聽歌世許識春鶯。弱冠結綬尋常事，無俟重徵車笠盟。」字山四叠前韵云:「金蘭結契掃繁文，旨酒嘉肴亦孔云。燭翦西窗同話雨，人於東野願爲雲。即看澡水星重聚，未必揚州月二分。他日相思忘不得，好憑魚雁往來勤。二風濤端爲助詩情，暇日帆檣載酒行。畫本開時驚海立，文瀾湧處趁潮生。天高有路盤雕鶉，春暖何妨問燕鶯。愧我駕騎輸駿足，黄金臺上屢寒盟。」余復和答云：「皋比坐擁愧無文，假禄即真有卜云。拙句初成留厚水，新詩叠和遇淵雲。坐中疑有名香引，目裏難將五色分。贏得旅居添夜課，探來韵牒幾番勤。」「棣州遥望動幽情，重合千童取次行。太守泉邊群樹密，平章臺畔百花生。回翔容我談尊爵，高舉幾人歌有鶯。試向吟壇執牛耳，願同钵莒請尋盟。」字山五叠前韵云：「光景常新展大文，中陵樂育取詩云。蓬壺看湧三竿日，斑管裁成五朵雲。手答百函非不給，才收八斗孰能分。等閒莫笑雕蟲技，小物由來亦克勤。」「回首同人繫遠情，繹雲多處起歌行。團團每飯闌干供，衮衮諸公感慨生。要使梁間飛紫燕，莫教枝上打黄鶯。大風表海從兹始，十二諸侯共結盟。原注：聞與嵇春原俱行十二。」余復和答併送字山旋海陽二首：「白雪樓邊舒錦文，才高不遇有誰云。三餘課就三冬月，五叠詩成五朵雲。自笑苔岑原共託，相憐萍水益難分。梅花開處思君甚，驛使傳來幾度勤。二歲莫懷歸我輩情，匏懸自愧送君行。已從濟水占朋盍，欲到蓬山訪友生。客况憑人嘲幕燕，宦途何處聽簧鶯。吾今直北臻無棣，猶帶雄風甘受盟。」在寓嵇春原和云：「記從都下讀奇文，快論真同我欲云。兩月琴樽留别夢，三年蹤跡判秋雲。新銜已覺頭顱異，好友無端道路分。謂王儀曹。今日相逢重話舊，寒燈酌酒倍殷勤。」「搔首雲天動遠情，裁詩珍重送君行。離懷頓向毫端集，快意真從馬上生。講座且看敷化雨，春風相約聽新鶯。金蘭本是同心侣，好上蓬山更結盟。」沈星樹奎垣和云：「克承先緒紹斯文，今又傾心昔所云。客裏再聯新舊雨，天邊難定去來雲。雁行高下因風急，馬跡東南計日分。原注：將之粤西。預卜門前桃李滿，知公作育費辛勤。二定諧士論洽輿情，晴日梅花載客行。父老争誇新學博，衣冠原是舊書生。雲迷海右難招鶴，謂杜小鶴。花滿長安伫聽鶯。今日歷亭同餞别，樓高白雪主詩盟。」受業董作楫、作械寄來和詩各二首，作楫汝濟和云：「幾年請業細論文，絳帳傳經未足云。顧我深情慙沆海，羨君高義薄天雲。等身著作才原富，過眼風花志不分。此去鱸堂綿教澤，青燈猶是舊精勤。」「《陽關》難寫别離情，樸被輕裝賦遠行。冀北纔驚秋葉落，鬲津彌望曉烟生。及時且種公門李，後日還聽上苑鶯。自愧不才孤訓迪，下帷敢負素心盟。」作械汝毅和云：「已從絳帳仰鴻文，臨别息息尚有云。我幸執經曾立雪，人推作賦欲凌雲。三年化雨親函丈，千里征程歎遽分。負笈何時重請業，門牆侍立話殷勤。」「料峭朔風動客情，一肩游橐載詩行。才高莫論驢諸子，志遠何殊魯兩生。此日堂階聊繫馬，明年禁苑好聽鶯。門人拭目遥相待，花看豐臺有舊盟。」用余《送席仙赴都》詩结句義。余到樂陵，復用前韵寄答數首，悉附於此。却寄鄒縣諸友云：「壓裝相贈有多文，詩句真同禮樂云。一札五行難和雪，片時千里付還雲。光生楮葉何從刻，香入梅花又幾分。最是祁婁城畔路，夢中攜手話殷勤。」「去年送鶴謂小鶴。寫離情，今歲吾隨鶴步行。半世自知無長物，諸君錯愛一狂生。應官任比空倉雀，呼友猶如出谷鶯。此處騷壇多健者，相期何以主齊盟。」答董書門云：「蕭齋誰復與論文，止酒陶云我亦云。随意詠歌皆暇日，無心舒卷是閒雲。客中鴻雪渾難記，望裏鳧蒙迥不分。相憶昌平山下士，雞窗風雨幾多勤。二茅簷未遂負暄情，自愧衝風冒雪行。千里途難梅信寄，一囊詩助筆花生。南飛徒羨揚州鶴，北上伫隨間苑鶯。相問蟬陽親故少，冰心朗照有同盟。」又叠前韵寄内二首：「不勞蘇蕙有迴文，何日能來我亦云。好語只宜吟滿月，凝眸何處望停雲。寒花著未逢冬至，孤枕眠時每夜分。關懷兒女嬌小甚，荆布年年撫字勤。二幾次雙魚訴别情，不如身向里門行。誰能傾蓋爲知己，我自常談襲老生。客裏光陰嘲鹿鹿，詩人風味羨鶯鶯。平原欲繡鴛針少，七品官堪佩献盟。」併附於此。

諸友贈行詩不用留别元韵者若干首，備録於左。董聽泉四首：「余豈能吟者，枯腸仗友生。幾番詩酒趣，八載弟昆情。拙計甘貧賤，高才答聖明。如君真學博，何處不知名。」「才學誰能及，可將李杜看。居然成老輩，不愧主文壇。舊業詩書在，遠征離别難。且爲留十日，斗酒罄交歡。二行李漸倉皇，一官爲口忙。别家去何遠，他日話偏長。信有邊韶笥，而無陸賈裝。清貧君不厭，苜蓿有餘香。二無計能留客，開尊酒屢斟。與君别離意，費我短長吟。車馬何時到，關河不易尋。竹笛如可借，一紙抵千金。」又五古用淵明《九月九日》韵一首：「東泉我益友，八年與之交。其才不可及，道亦無枯凋。平生戒子姪，步趨龍伯高。今日御款段，山路入雲霄。前途脩且長，征人亦何勞。朔風動高林，一路落葉焦。錦囊隨馬上，應和我學陶。得句忘寢食，遑問夕與朝。」顔璞山懷琳一首：「素抱青雲志，逢時印綬來。詩文新著作，桃李舊栽培。講誦聲施遠，清勤性理該。富平宏化育，群頌五經才。」李清溪二首，録:「奪我温生意自奉，於何改德侍經筵。送行愧乏三杯酒，投刺慙無一玉鞭。桃李盈門憑手植，芝蘭滿室授心傳。泥金報信來春早，杏苑花紅摘試先。」家聯斗兄二首：「一篆催行快理裝，同心相聚各傾觴。羨君有志孤征遠，愧我無才兩鬢霜。秋月寒循聊小憩，春明廣殿任高翔。樂安現是傳經地，邑舊樂安郡。藜火應分太乙光。」「莫厭官齋冷，人文宛在斯。傳經存道脉，主因仰先師。滿座春風洽，盈門化雨滋。行分鴻漸遠，翹首已神隨。」又五古一首，文多不載。愛泉兄一首：「情親老兄弟，卅載幾離群。病眼憐歸我，高歌喜送君。側身聽去雁，仰首看行雲。落落千秋意，難堪袂又分。」外有李士典七絶、李敬齋五絶各二首，稿偶遺失，容再補録。杜小鶴自文登寄二律：「冷官久宜作，相待各年年。意子彈冠早，慙余學步先。人原交共澹，地若界相連。望望仍千里，嚴寒海上天。」「翹首棣州路，爲君夙感生。一官新宦跡，卅載舊科名。禄薄恩原厚，也寒味自清。後凋有松柏，相憶若爲情。」是冬在歷下，同年五人南奉若、張敏園、陳蘿溪、劉子言同以教職候改驗，小聚湖上。余成二律呈諸同年：「相聚明湖上，占星尚五人。山臨華不注，月是小陽春。白髮交情厚，清談酒味醇。廿三年外事，回首話難真。」「幾度公車上，相看盡老翁。詩篇消歲月，學博困才雄。心契時人少，頭銜我輩同。者番宜劇飲，鯨吸百川東。」敏園即和云：「歷下重游日，他鄉遇故人。呼兄容獨老，有弟曲猶春。良會應難再，香醪不厭醇。微官何足繫，俯仰樂吾真。二記得華年事，明湖訪杜翁。風流憑我挹，譚笑讓君雄。把酒心相契，裁詩興不同。一聞鈞樂奏，齊唱大江東。」蘿溪和云：「好是相逢處，同心有五人。列筵將進酒，入座已生春。話舊情原洽，銜杯意更醇。新詩宜寡和，字字具天真。二牽懷惟聚散，肯效信天翁。蘭譜隨人老，譚鋒對酒雄。詩驚翻水似，筵喜坐花同。獨集茫茫感，樂公馬欲東。」謂敏園之黄縣。奉若和云：「七橋尋舊夢，杯酒聚同人。愧我東山老，輸他上苑春。芳蹤前度合，交誼者番醇。筮仕依然隱，何如賀季真？二古帖搜炎漢，新詩擬放翁。青雲看咫尺，紫氣耿雌雄。苜蓿闌干共，芝蘭臭味同。他時相問訊，華雒隔西東。」子言和云：「落落疑難合，相逢大有人。奇同探歷下，曲獨奏陽春。句好如霏屑，情深勝飲醇。廿年前後事，款曲話天真。」「幾日丁年客，童然竟老翁。論文心已怯"^酒氣猶雄。自分飄萍似，誰知薄宦同。西方饒苜蓿，惆恨馬難東。」余叠前韵答諸同年四首，不具録。敏園再和云：「倚馬誰能敵，分牋給五人。枯腸慚擊鉢，花管喜生春。自是仙才捷，非關學問醇。烟波堪釣否，翹首憶玄真。」「何時凡骨换，相會半詩翁。酒盡情無盡，文雄氣自雄。耆英年已近，竹逸趣應同。只被微官累，車西馬亦東。」蘿溪再和云：「又作龍華會，都非雁塔人。筵開容卜夜，客醉尚沽春。交久何妨淡，情深不厭醇。宰官身現否，無計問仙真。」「年華方及仕，莫漫遽稱翁。誰撼詩城破，競誇筆陳雄。羈栖知月異，格調謝雷同。一樣呼雞肋，休分大小東。」子言處有它友，和前韵数首，未蒙録示，無從搜采。子言负驗獨列三等，自嘲索和一律，稿偶遺失。李寶華同年見之，和一首云：「正憐行色甚匆匆，恰遇同心選又同。自學身閒無職守，不因宦薄困英雄。文章等第君休較，詩賦唱酬我未工。他日館堂重見訪，幾多桃李被春風。」余亦依韵和一首，鄉未存稿，聊附於此：「欲唱驪歌莫遽匆，羨君兹去我難同。一番閲歷心彌下，三等文章氣自雄。已信深人無淺語，慙將薄技對良工。先生到處泠然善，不是鳴冬有别風。」

會稽沈星堂少仙，遇於歷下，十年前舊友也。出其詩稿見示，有丁亥年和余《登千佛山》元韵一絶：「萬壑千峰指顧中，新詩吟罷嘯臨風。先生自是胸襟灑，名士名山一樣同。」當時未見，兹特鈔出。余同李字山登晏公臺，成一律。字山和二首：「奇句何須擊鉢催，筆端繪出舊亭臺。瓣香猶向南豐祝，履舄曾隨太守來。憑仗長才徵典册，莫教韵事没蒿萊。隆冬酒薄難成醉，安得日澆三百杯？二憶昔賓筵羯鼓催，漓花香裏湧樓臺。我慚大比經三折，君值小春幸-來。到眼雒華宜北顧，驚心鴻雪望東萊。安能同住兩頭屋，净几明窗校玉杯。」字山又和余舊作懷渠元韵二首，不具列。張亦梅邀同嵇、李兩十二，小飲於其寄東草堂。余醉後，作歌一首：「少年五作濟南遊，飽看雒華蓮湖秋。厥後單車復來過，懷刺未干東諸侯。良友招入紅蓮幕，詩人同上白雪樓。一别如雨渾九載，落落雲散隨風流。今歲除書逮小草，應官遠赴渤海瞰。又至歷亭訪舊侣，三五晨星宛在不？張公坐上雙龍劍，朝來會合衝斗牛。北窗乍起嵇康懶，夕泛並入李膺舟。中酒誰復作楚舞，狂歌猶能爲齊謳。任逢白眼冬烘子，拚棄黑貂蒙戎裘。公車八上吾知退，作吏一行非所求。羨君有居勝馮驅，生兒雖小同楊修。人指所居爲福地，我知運世有良謀。今夕只合談風月，一醉憑消萬古愁。佳會自有東道主，莫憶當時王子猷。謂仙李。」字山和云：「蹉蛇未遂長安遊，冬心蕭索甚於秋。同人幾輩節雲去，李廣數奇焉得侯。良朋更啓芝蘭室，招我同登花萼樓。苔岑依舊聯臭味，漂水潔涧抱城流。楊柳雨雪一彈指，千里家山望海瞰。扶風有客應官至，十載白眉似舊不？激昂壯志未題雁，著作名山已汗牛。座中張仲最豪舉，肆筵設席屋如舟。攀嵇共溯黄扉業，人郢能爲《白雪》謳。十千沽酒尋常事，不須將出千金裘。依緑泛紅忘作客，吾道還宜童蒙求。鳴鶴在陰其子和，梅花知是幾生修。馬融一笑吹長笛，刻羽引商與耳謀。醉眼閒看華不注，吟毫怒抉畔牢愁。讀律讀書隨吾分，相期辘献佐皇猷。」春原和韵併贈行云：「男兒須作騎鶴遊，佳日莫負春與秋。半生豪興遂不得，空將意氣凌諸侯。緑酒紅燈口口友，一朝同飲湖上樓。脱略無復形迹拘，縱横今古真風流。插足厭居塵以内，寄情都在山之瞰。爲問當時徵逐者，金蘭頗有此樂不？座中李侯文最雄，操筆真堪挽萬牛。志和逸情别有會，往往烟波思扁舟。馬周才思更覺捷，當筵一笑成歌謳。斯時寒月漸上窗，霜風故故吹貂裘。吾輩襟懷要磊落，不成一醉將焉求？大抵窮通自有命，當知遇合皆前修。直須信步任所適，世事茫茫誰能謀。言罷劃然各長嘯，破盡新愁與舊愁。行矣前程君且慎，好將教化宏嘉猷。」亦梅答和云：「丈夫少壯輕遠遊，韶華一擲廿春秋。文章勳業成底事，姓名空驚東諸侯。年年欲投班超筆，日日一上仲宣樓。慨然懷古發長歎，風雲會合思名流。胸中五岳消不得，芒鞍踏徧佛山瞰。不知茫茫乾坤内，此意猶有識者不？時方歲寒逢三友，萬丈文光射斗牛。相將訪我蓮花幕，明湖同泛孝廉舟。狂歌酣舞興未足，雜以齊語兼吴謳。中饋有婦藏斗酒，不須更典肅霜裘。冬宵歡會轉昔短，千金一刻未易求。坐中誰奏《廣陵散》，嵇康夙慧本前修。巡檐共索梅花笑，昂首不甘稻粱謀。馬卿長歌伏短李，起予感歎賦《四愁》。書生何處論勳伐，且向騒壇誇壯猷。」字山再和贈行云：「漁洋山人明湖游，管領楊柳一帶秋。提唱宗風執牛耳，敦槃羅拜小諸侯。林間黄葉容通屐，前輩滄溟尚有樓。南施北宋並時出，誰能品題江河流。揭來我輩萍踪合，話雨停雲雒山瞰。水面亭中坐懷古，伊人兼葭許倚不？焚香點易空懸象，挂角讀書枉騎牛。廣文先生持健筆，破浪盪回萬斛舟。大聲忽從水上發，豈復能聽河西謳。座有春風冬亦暖，幾番欲脱白氈裘。張公故是豪縱者，同聲相應同氣求。左史右史來相宅，東銘西銘追前修。梅花香裏開湯餅，生兒豈祗似仲謀。何以報之青玉案，狂吟爛醉拓《四愁》。以道得民非容易，珍重有守兼有猷。」字山别後，訪杜小鶴於文登，出前詩示之。小鶴和韵送字山，兼寄余及亦梅一首：「我胡爲乎東海游，浮沈一官春復秋。閉門終朝無一事，書城坐擁聊稱侯。三山海上忽入夢，五鳳雲間舊有樓。幾回欲修修未足，抗懷遠追謫仙流。天寒有客西南來，訪我直造文山瞰。風光一别歲月易，爲問蹤跡似舊不？美人遠在天一隅，相去常如風馬牛。若水三千隔蓬萊，蹇裳欲濟河無舟。羽翼躁覆非所甘，仿徨終夜起悲謳。愁來空吟青玉案，歸去已敝黑貂裘。酒酣示我三友詩，託興蒼茫未易求。浣花亦有舊草堂，欲往從之道路脩。人生會合各有期，世事原不相爲謀。對酒今夕且盡歡，等閒莫爲窮途愁。我亦天涯牢落人，還須相望儲經猷。」小鶴詩次年寄到，補録於此。丙申春，董聽泉寄信函題籤二絶：「詩人消息近何如，長路漫漫問訊疎。去使不多來使少，最難相寄數行書。二紅箋白紙寄相思，數寸書封數首詩。封罷重題詩二首，不知何日達君知？」余和答聽泉又叠和二首，録:「兩轉三迴樂自如，相思相望肯相疎。却教吾輩忽忙甚，讀罷來書寫去書。」和余去冬《初請月俸》韵一首：「踏遍濟南濟北山，到官三月幾開顔。君因薄宦困奔走，我替征人嗟苦艱。作嫁早還兒女債，歸耕莫待鬢毛斑。何年蒸得黄粱熟，大抵人間即夢間。」又寄除夜懷杜小鶴及余二律句云：「懷人北望兼東望，知己三分少二分。冬裏書函春裏讀，海中波浪紙中聞。」又答余二首録:「馬卿謫仙客，青眼看凡才。縱向他鄉去，仍傳尺素來。寛心何啻酒，止渴亦如梅。讀罷藏懷袖，胸中有味哉。」余閲《樂陵縣志》，知樹棗由前明王令，因爲《棗林歌》一首呈明府宗小棠元醇，明府答和一首：「君不見海上歸來李少君，一枚不盡還瓜分。又不見蓬萊宫中楊太真，其實如瓶名玉文。青華赤心都莫比，今但耳食供新聞。惟我樂陵棗貴小，二百餘載留芳芬。自如橘柚邀錫貢，向榮之木更欣欣。迺知地靈由人傑，豈獨人云我亦云。我今埋頭簿書裏，久已謝手劉司勳。何當鴻裁快如翦，不愧繡囊精於勤。《陽春》歌罷歌《白雪》，樓頭飛下心醺醺。嘉樹忽得韓宣譽，活似名士附青雲。吁嗟乎！活似名士附青雲。」余又爲《貢棗歌》，明府亦和之，不具列。

是夏，余爲《憶鄒詩》二首，寄董、杜二友。聽泉和云：「緑窗修竹助晴佳，遠信真堪解悶懷。乍讀書函心慰藉，細吟詩句韵和諧。先生暫寄經師座，弟子争開治事齋。氣味如蘭香處處，不同秋橘不踰淮。」「吟哦忘却路修長，恍聽《伊州》一曲涼。於我多情如手足，知君有夢到池塘。拈毫强和陽春句，閉户獨酣麴米香。爾日閒窗寥落甚，相思何日可還鄉？」小鶴和云：「敢云且住未爲佳，時節撩人感客懷。鄉思易隨秋思至，吟情聊與宦情諧。扶持修竹接雲漢，收拾野花徧小齋。多事忽聞梁燕語，歸途似説過秦淮。二消夏宜春引興長，繪將風物寄秋涼。新詞脱手王維筆，舊夢關心謝氏塘。千里家山渾在眼，雙魚滋味有餘香。共君領取詩中意，海角天涯各異鄉。」聽泉寄佳篁，八分題詩一絶：「千里關山夢不通，何緣得伴我詩翁。將心寄與團團扇，出入長卿懷袖中。」此扇秋杪始至，余次韵答四首，不載。張蓬山家爺寄四絶，録二：「一緘魚信樂陵來，無限相思夢裏裁。讀罷瑶章還自歎，愧余終乏馬卿才。二不伎由來自不求，馳名何必在風流。館堂預有三公兆，他日歸家比少游。」是秋，余爲《秋夜懷人》詩八首寄諸友。聽泉和六首，録二：「官寄太山北，名揚北斗南。詞源流浩蕩，經史飽沈酣。當代論才學，如君無二三。書來無限意，未許我窮探。」「交誼如兄弟，此情誰解之。别家千里遠，寄我數行奇。未説歸山日，空傳作客詩。歌吟聊對酒，悵望每心馳。」字山和四首，録:「滄瀛開絳帳，我愛馬扶風。火色宜騰上，冰心宛在中。歌翻槐葉碧，秋入棗林紅。著作才華富，參稽幾異同。」又答余一律.・「珍重披雙鯉，殷勤下兩鵰。雌霓勞印證，風雅不差池。自是探驟手，偏裁祭獺詩。贈句又集義山。雁鴻消息便，次第寄烏絲。」余和答之。字山又和云：「九仙空抱骨，何處覓蹲鷗。滄海來牋楮，烟雲起墨池。羽衣還記曲，落帽更題詩。韵脚能來往，如搴萬丈絲。」字山寄示《明湖雜詩》甚夥，不勝録，録其《新晴野望》一絶：「晴來佳氣上孱顔，笠影横斜自往還。無麥無禾望有菽，紛紛種豆向南山。」此詩余與聽泉共和之。聽泉和余《九日》韵二絶：「曾爲蜜房多種花，尋芳九日傍蜂衙。忽因時節懷知己，今歲重陽不在家。二騷壇人已宦游去，縱有親朋載酒過。暮去朝來來去客，到門不復有羊何。」又用前韵問余目疾二首，結句：「聞説得書勝得藥，不知書到眼如何？」書門寄一律：「何日君能賦遂初，城南亦有舊田廬。身閒且試登山屐，步懶還乘下澤車。十畝桑麻三徑柳，一箱金石半牀書。鄉居共羨少游樂，定有瑶篇可起予。」天津孝廉劉漁舫楫秋日過訪，留贈一律：「斗傳芳訊下蒿蓬，一接清談愜素衷。數到科名推我老，坐來冷署歎君同。殘碑挂壁琅環富，雅句驚人晉魏風。怪道齊紈詩句好，熏香日貯袖懷中。」

是冬，字山和韵答余二首：「歸鞭猶未整，檢點舊琴書。五字同心證，一函入手初。他鄉慙落拓，何日賦閒居。醉取《離騷》讀，芳情獨信余。」「梅花高格調，如有美人來。雲氣縱横度，天葩傾刻開。當胸孤月映，有脚一陽催。好句香分瓣，朗吟亦快哉。」和余舊作《在家貧亦好》題十首，録二：「在家貧亦好，蓬睾愛吾廬。東海吞胸足，南山對面居。春濤來萬馬，早市利多魚。名姓猶能識，帶經且荷糊。二在家貧亦好，小竈起炊烟。白壁三間屋，黄泥十畝田。隨人分菽麥，伴我有丹鉛。一諾人皆信，尋常貸百錢。」漁舫依韵和十首，録二：「在家貧亦好，久歇釣漁竿。梅影誰憐瘦，腰圍我惜寬。何須尋燕玉，從不累豬肝。惟有吟忘老，追攀换骨丹。」「在家貧亦好，如病得良醫。我素多狂疾，君應稱解頤。倘熏香一瓣，勝飲酒千鵰。老醜心如此，神交諒共知。」漁舫投余長排二十韵索和，略載其起結云：「茅屋何清净，乾坤一散人。嵇康惟有懶，原憲自安貧。老不嗟時棄，閑休怨運屯。既爲泉石主，更結古今鄰。巨陣師偏致，洪鏡手自甄。語年吾老矣，幼子或傳薪。」余依和一首奉呈，漁舫亦答和，併和金樂陵懷古》七律五首，文多不載。酬余過訪一律：「野人及老識歐陽，曾唤肩輿步草堂。蓬户群驚來博士，詰朝又見惠佳章。光輝使我忘衰白，格律知君步盛唐。安得雲龍追随好，也教田叟倚門牆。」冬至，得聽泉寄橘，併詩二首：「微官偶寄君一身，南望家山到無因。多少相思誰入夢，大都君憶憶君人。」「儂家酸味金橘子，要伴魚書到他鄉。莫笑篇中多俗韵，開函紙上有清香。」聽泉前寄和陶四言《時運》一篇，余已勉和之矣。中冬又寄和「瓶」、「難」韵詩：「君詩如淵明，尚欲讀陶詩。我恨不見君，悵望默且癡。倒流三峽水，何處尋詞源？不見白居易，想煞黄居難。」余不記有此二韵詩，疑和它人作，誤投僕也。還書問之，既蒙將秋初原札擲回：「欲和《和陶》詩，不記陶本詩。何處借荆州，無緣還一瓶。」「此縣無陶集，兼無《古詩源》。不逢胡定之，始信借書難。」乃始恍然一笑。言出於余，而忘之耶？聽泉和余《初冬》二律，録一：「吾愛馬夫子，新詩月月來。朔風吹雁至，芳信對梅開。我豈無書寄，君偏作札催。浮沈在何處，一望路悠哉。」小鶴寄《雪中懷人》六首，亦用余《秋夜懷人》詩體，其第一首即見及，云：「兄弟才名擅，疇如馬季常。白眉生有異，青眼少何妨。愛我官同冷，懐人秋正長。幾回吟妙句，千里遠相將。」

丁酉春，董聽泉寄其客臘和余《憶鄒》元韵四首，録一：「幽人風味味如梅，憑仗東風送信來。别緒一年勞夢寐，相望千里隔樓臺。書能教我終朝讀，詩爲懷人竟夜裁。情緒好同聯附鄂，才思生發又春催。」和余《續蓬山》句一首：「不問他鄉與故鄉，肯將佳節度尋常。讀書每恨日之短，論事專言人所長。酬謝却無千斛米，清貧只有一錢囊。頗難壓歲給兒女，也許聲聲呼孔方。」又《鄉居見懷》五古三首，録二：「旱極常夢雨，今日我何思。我雖能言者，亦有寡詞時。田父各自去，明月照我衣。披衣步門前，不知夜何其。忽聞北去雁，夜深猶自飛。」「舊雨去何舊，新雨來何新。與誰酬清話，但有農作鄰。鄉居雖云樂，不如逢嘉賓。嗟我知心侣，相見兹何因。願言膏我車，從之於鬲津。」又寄賀納姬二絶，併《桃杏吟》四絶，俱戲笑之言，不具列。夏日寄《和鄒縣石刻雜詠》七首，録二：「野火繼秦火，直將秦篆焚。不無好事客，重爲刻遺文。杜老多聞見，歐陽有録云。只因一棗木，千古議論紛。二鐵山亦有字，雖巧類詼俳。書入八分妙，經無一句佳。雕鐫借梵語，姓氏刻山匡。都説匡家子，不知衡可懷。」又寄《和陶停雲》四章索和，摘句：「山之高矣，雲霧冥濛。水之廣矣，如隔大江。求友之鶯，斯邁斯征。物之生也，與情俱生。」《次韵野望》一絶：「諸峰底事笑開顔，何處雲生何處還？四面芙蓉皆可見，悠然不必盡南山。」杜小鶴寄示去冬贈徐、張二君七古二篇，及《雪中即事》絶句、《雪美人》二律，不勝載。載其《郡寓病起》一絶：「極目雲山何處家，一官落拓海之涯。無端病起春將莫，旅館新開紅杏花。」劉漁舫示其舊稿《教官送改》八首，摘句：「落地有聲身上雪，對人生色鬢邊霜。二手僵韵紙重張散，口拙人名訛字繁。二童子何知偏問字，大官有命直疑贓。」曲盡情事。余和四首，不縷及也。是秋，奉郡符辦科場事人省，寓朱枚人宅。枚人七十老諸生，新梓詩稿見惠，即題二律贈之。枚人答云：「絳帳有經師，高名重白眉。冷官從所好，熱客少相知。臭味芝蘭似，襟懷松竹宜。頓教消鄙吝，可許日追隨？」「顧我生孤癖，况當衰病侵。一吟忽忘老，萬事不關心。伫月常枯坐，聞花獨遠尋。如何偏見賞，佳句惠瑶琳。」聽泉寄贈四言一篇，用陶詩《答龐參軍》韵。詩曰：「扶風之裔，治《詩》、《尚書》。以《樂》爲御，以《禮》自娱。爲古人徒，與善人居。昏媒之故，言就我廬。飲無旨酒，食無兼珍。摟具雞黍，不失其親。我疆我理，淹留碩人。遂家於斯，爲孟氏鄰。窮年兀兀，維日孜孜。學優則仕，素絲紙之。乃送于野，乃贈以詩。自此遠矣，悠悠我思。聚以類聚，分亦群分。豈無飲酒，與誰訴訴。願言不獲，伫看停雲。是吾憂也，孤陋寡聞。昔汝來思，顧疇相鳴。今汝往矣，而歎飘零。瞻望弗及，邈邈北京。王事靡鹽，不敢安寧。偶有餘閑，采詩觀風。倡予和予，如一堂中。長毋相忘，有始有終。猶恐失之，自省厥躬。」又寄懷余赴省併憶小鶴不來二絶句，不具載也。字山館會城南郭，寄其《齋中即事》四律，結句：「槐花又報秋消息，一戰居然是背城。」聽泉和陶四言見贈之作，余未能答和。乃檢陶詩《贈龐參軍》，復有五言一首，余和韵答之。聽泉次韵，又寄云：「南山經秋雨，其秀不可言。青光滿城郭，餘亦散林園。忽有好詩來，如讀淵明篇。山色與詩句，風味兩悠然。每每詩和我，甚與我有緣。惟爾與我意，借詩爲之宣。我詩憑誰寄，相隔南北山。思君頻北望，别離况三年。」又見懷二首，録一：「室邇人何遠，離情我不堪。空從鎧山北，遥望紀城南。舊雨雲千里，新秋月一潭。亭亭照孤寢，有夢不同甘。」冬間，歸志已決。偶於書肆得舊榻一律，如代余言也，併爲記之：「故園千里渺天涯，西望長吟有所思。雒下秋風張翰語，閨中夜月少陵詩。歲豐東土雖云樂，累重南山不可移。已比淵明歸去晚，西風摇落菊花期。」款署「西林」。戊戌中春，余自樂陵任内引疾旋里，留别諸友二律。和者五家，悉用元韵。原任日照司訓王七萼樓銳和云：「清才君獨擅，摘藻富文詞。久佩驚人句，真能益我知。丰標原絶俗，儒雅信堪師。本是蓬瀛客，寒穂固不宜。二我亦辭官者，探囊愧不豐。情因嘗乃淡，曲自異而工。世事浮雲共，襟懷霽月同。攀轅無限意，輒復挂胸中。」萼樓從弟平之治和云：「幸遂瞻韓願，驪歌忽唱詞。三年親面命，一紙驗心知。模範遵先輩，文章屬我師。照人惟古道，不必問時宜。二心頭香一瓣，敬爲祝南豐。矩幾從靈府，浮沈任化工。春風名教合，秋水雅懷同。惟願公門樹，長歸嘘植中。」及門兩選拔生各和二首，不備録。張爲柄華卿起句云：「怕聽驅歌唱，情難吐一詞。親承三載久，眷戀兩心知。」王榮第甲文次首起句：「不盡留行意，非關爲歲豐。坐風常有願，和雪愧難工。」劉漁舫先生和云：「怕聽驪歌唱，殷勤敢致詞。交情三載契，宦况兩心知。道誼人皆仰，文章衆所師。遂初偏欲賦，士論日非宜。」「處世常如夢，昏昏帯自豐。對人原不作，隨俗詛能工。情愫憐君切，行藏莫我同。攀留無限意，難盡此箋中。」萼樓又贈四絶句，録二：「果然歸路去匆匆，杖履追隨四座空。知否公門桃李樹，無言群欲惱春風。二英年科第志何如，屢次春閹氣未舒。且莫臨期偏敗興，歸車尚望變公車。」莫春抵里，董聽泉聞即過訪，贈詩，用余前《赴樂陵留别》元韵：「歸裝大半貯詩文，進退綽然遵孟云。随意于飛真似鳥，無心而入亦如雲。應從此後首重聚，數到當年袂一分。惟我與君兩相望，多留尊酒好斟勤。二三二年來離别情，過門不人徑南行。有誰解事伺詩客，教我無惨對麴生。閉户强留梁上燕，攜柑獨聽陌頭鶯。春風到處鳥先覺，尚解歌呼舊日盟。」次日别去，又口占一律，未能盡記。杜小鶴自文登寄和余《别同人》元韵二首：「三年人海悔遊宦，一笑翻然悟夙因。適意且尋《遂初賦》，辭官爲愛苦吟身。舍傍舊有三分水，面上曾無半點塵。此去繹陽春正好，碧梧如蓋草如茵。二如此韶華劇可憐，忽從鬧處整歸鞭。喜耽清净跡疑佛，能遠俗情骨即仙。眉畫難工寧有恨，目耕足恃豈無年。人生信是閑居樂，我亦家餘負郭田。」

家愛泉兄枉過，云近作《山泉吟》，爲我誦之。辭曰：「東山一泉湧，皎潔白於雪。珠光明上下，色相全無著。不甘流下處，激石發清越。不甘平地行，旋回出岩穴。出山復還山，行止性自若。遇物即澤物，心相擬明月。」又誦其少作《讀破書》一首，亦記於左：「東鄰積錢財，西鄰積柴米。我家鮮所積，破篋藏故紙。故紙安所用，得與古人語。因此感祖父，待我恩無底。藉非存此物，將與鄰人比。」愛泉過愛余詩，前自樂陵寄呈若干首，悉能成誦，亦奇。

長夏無事，檢笥中舊稿，有已經删去之作，記一時情事，似亦有可存，漫書於後。丙戌莫春，在任城，胡三聽泉招仝陸厘圃、李字山、杜小鶴、崔廣馨、錢容川、張亦梅、竇廬九、王笠樵小飲於玉露禅林，賓以齒叙，酒以令行，坐中十人，各頒觴政。聽泉乞余代爲記之，戲爲一歌；「皇圃博雅六書通，口内雌黄辨不窮。忽飛一盞到阿儂。東泉拚醉東堂東，徵典索句向詩筒。字山書味貫胸中，大書特書從同同。廣馨拈花笑倚權，天香飄處醉春風。廬九執盞唱《玲瓏》，珍重一字是小紅。容川懷古氣象雄，驅使説部當酒傭，徧將軟飽餉群公。小鶴拇戰興尤濃，酒陣合將偏師攻，三戰三捷期奏功。亦梅選勝梵王宫，新詩可許碧紗籠。笠樵才敏氣如虹，出口成章組織工，四坐傾觴樂融融。聽泉度曲百花叢，掀髯一笑酒不空。」又王仙李新作《茶籽祈銘》，云：「古銘詞多重文，兹限二十字，重者半爲上，不及者次之。」余戲爲句日：「味可味，味無味。無味之味殊可味，味乎味，得味外味。」仙李稱妙。又字山扇畫女仙，爲題句云：「仙乎仙乎，是烈士，是美媛。妙手空空，俠骨珊珊，畫裏分明可見。傳語風漢，輕摇紈扇。莫認作樓上緑珠，須知是府中紅線。」字山因作《紅線詩》二首，乃未存稿。丁亥代人祝撫軍壽，集《詩經X五)〔四〕章：「夭錫公純嘏，福禄來下。學有緝熙于光明，受天之祜。小東大東，之屏之翰。」「君子有徽猷，百辟爲憲。于彼朝陽，蔽芾甘棠。二君子有穀，誚孫子，俾爾熾而昌。黄髮台背，如松柏之茂。二君子有酒旨且多，以介眉壽。我姑酌彼金曇，式飲庶幾。壽考維祺，嘉賓式燕又思。」庚寅代居停劉一答某官大馮君一首：「余家託處尼山陽，素聞尼山之硯良。迥如一段瑞喫美，大圭不璟成文章。天生奇珍不世出，何時得啓山中秘。童蒙有志今就衰，愛而不見非一日。欣逢道光之元年，日月璧合五星聯。文明之象啓自天，名山之藏始豁然。是月吉日大霖雨，智源溪頭來活水。片石湧出似磬浮，宛在中流行復止。龍尾鳳味發其英，老夫乍見眼尚明。心知此物難再遇，摩掌無異懷連城。石墨相著聊小試，潤比端溪新院異。什襲不敢輕示人，欲結同心將誰寄？去年春值高軒過，文史跌宕幽情多。鑒古不數歐與趙，大樹將軍真殊科。一見傾心難爲頌，肯作尋常雞黍供。此硯應人珊瑚網，山人留之將何用？辱贈新詩字字珠，闖然人室髯者蘇。更惠金石文字若干卷，坐中疑有群靈趨。敬命兩兒慎相守，名附青雲同不朽。勉出韵語答厚既，如兹石交世希有。」《玫瑰重開口占》二絶：「中庭一樹粲紅霞，正是開時不在家。唐人句。今日憑欄聊悵望，深叢又見兩三花。」「豈是韶光去却回，名花的的爲誰開。不曾解語解人意，知到阿儂昨日來。」此詩久經删去，昨自樂陵旋里，庭梅尚有數朵新開者，更憶此句，存之。

季夏，聽泉寄《懷人》四首，懷余云：「達人知足止，不復事王侯。頗得歸耕趣，全無作客愁。巢同鶯燕宿，田爲子孫謀。試問居鄉者，誰如馬少游？」余即和答。秋日晒書，又於故書札函内得亡友王仙李《和杜小鶴桓字韵枉贈》一首：「當代白眉子，才高得第難。文殊流俗體，座有古人歡。黄絹冥搜富，青稹坐守寒。幾時投筆起，武士羨桓桓。」此丙戌冬簡也。時渠初登第，漫爲馨語，鄙意頗不快，一覽棄去。今日復閲，曷勝知己之感。小鶴元作已前録。又杜小陵《贈茉莉花朵一函爲謝》排律一首，併附於左：「華札雲中降，濃香已透函。芝蘭欣共契，茉莉喜新拈。馥郁憑心寫，紛葩憶手緘。祗應相視笑，更不一言僂。妙是無枝葉，懷之滿袖衫。交情如此臭，丰格本非凡。瓣祝風初發，珠排月半銜。瓊瑶何以報，口輔自占咸。」聽泉春日枉過，臨别口占一律。余每憶之，不能全記。秋日乃乞得一草：「歸去來兮賦已成，西窗同翦燭分明。頗隨吾輩平生願，粗話三年離别情。許我流連唯酒德，任君消受是詩名。居鄉更比居官好，瘦馬尋花款段行。」余勉和奉酬，渠又叠和一首：「卜築南山志竟成，籬邊菊種學淵明。直教小隱勝中隠，可賦《閑情》與《定情》。各奏能時聽爾奏，莫名妙處任人名。邇來因病推敲苦，牀下輒聞牛蟻行。」又和余《耳痛》句：「不知誰喝得，多恐與癡同。」甚佳。孟冬，聽泉寄贈集句一聯云：「話到快時留半句，心無着處是修行。」粘爲座右銘。又叠和「名」韵二首，警句：「不求流輩有知己，慘住他鄉隨俗情」、「疾世偏多傳世術，閲人剩有作人情」。又和余《頌酒》二首，句如「胡爲絳帳傳經客，輒動青州從事心」、「聊自消愁誰共樂，任君留意我無心」，不備録。又寄示《秋夜》一律：「聞盡霜砧自不聞，北來鴻雁又成群。妄心如膜從頭想，處士虚聲何足云。對月客偏思頌酒，無風天亦愛停雲。多情除却穹蒼外，尚有黄花解笑人。」

江右蘇君孟腸，字賓靖，前過界河旅次，與家愛泉晤，言與余庚午同年，過蒙青目。今冬，乃弟仲鴻字雪堂又過界河訪愛泉，留茶二籠相贈，並爲作畫題詩。和余《歸田集藥名句》一律：「遠志闌珊賛已華，車前猶作忍冬花。難尋學士防風粥，合飲仙人枸杞茶。愧我從兄謀菽粟，羨君有弟話桑麻。願將拜竹昌蒲意，寫向青箱處士家。」愛泉即以示余。越日，愛泉用藥名答之：「蘇子車前感歲華，桂枝曾折廣寒花。青鹽海上迎仙吏，雪堂注銓鹽大使。没藥壺中飲惠茶。示我奇圖藏虎脛，吟君妙句飽胡麻。連翹厚愛將離意，石燕飛傳亞聖家。畫扇由鄒邑孟氏寄到。」余復强成一首附後：「南中橘柚入京華，野客微吟對苗花。漫憶桂枝分早樹，如逢鍾乳飲新茶。決明已見題黄絹，貫衆伫聞宣白麻。拙句只同蚯蚓曲，羚羊挂角羨方家。」愛泉又和一首：「白芷生香滿露華，黄連橘柚桂飘花。秋寒我愛當歸酒，吟苦君投百合茶。旅邸情深依熟地，芒鞋底健仗升麻。傳來三絶稱蘇子，續斷峨嵋舊世家。」愛泉又録示松田兄和韵一首：「蘇子聯翩誦棣華，青箱學富筆生花。蹊逢桃李宜通步，泉對珍珠好試茶。素椀凝芳盛琥珀，丹經注壽寶胡麻。靈芝本是仙姿格，籠内參苓盡一家。」臘日，孟雨山博士寄到杜小鶴文登且寄軒小飲懷余一律：「風雪相過爲論文，一樽肯惜醉諸君。交同紅友濃如此，人比黄華淡幾分。官不療貧還好客，山能招隱易巢雲。故人先我引身去，欲致魚書離緒紛。」聽泉和金臘日雜詠》八首已數年矣，今始寄來，録二：「臘八粥，用五穀。中著棗與栗，和米而煮熟。果又全，米又黏。辟如食蜜，中邊皆甜。具餚餅，供竈君前。焚竈馬，送竈君上天。合家拜一祝，致禮誠虔。祝日辛苦，臭辣君莫言。」其六稱是，甚古質可愛。末詠辭歲酒，結句「酒以合歡，歲歲平安」，尤佳。

己亥新正，聽泉過余，留詩云：「繞舍青青柳色新，隔年相遇更相親。重尋仲蔚隱居處，得見維摩示病身。」時余耳痛稍愈，左腓生瘍，别後又患目疾，甚劇。聽泉再致書問，乃得依韵答和，文多不載。夏日，聽泉寄示《擄懷》二律，録一曰：「余門外，有青山，廿載鄉邨去住間。少任功勞多任過，先求清静後求閑。晚留孟浩催爲黍，善學劉伶解閉關。斟酌牀頭橋落酒，吾曹相對一開顔。」答和余《寄懷》韵二首：「稱善於鄉者，吟詩月下行。斯人真大雅，得句亦何清。挂角尋無跡，流泉聽有聲。一篇山水韵，要爲我移情。二守拙田園裏，潮於城市疎。我方請學稼，君又託言漁。物理窮難盡，豐年樂有餘。顧名皆野老，其實不相如。」又寄示《雨後作》一律：「放懷何處最相宜，草滿衡門竹滿池。槐夏微涼緣雨後，茅庵不漏是晴時。尋香最喜花開早，貪飲常嫌酒到遲。醉後狂吟子孫笑，也呼筆紙學題詩。」此詩叠和二首，不盡載。冬日寄見懷四首，録二：「閉户囂塵遠，庭前落葉深。無須更幽僻，即此是山林。拙養古人事，安居吾輩心。飢來一杯酒，不醉不長吟。二白髮無情甚，青燈有味時。與歡誰可者，習氣且仍之。欲飲酒徒酒，多慚知己知。路長書不到，何以慰相思？」是年秋，晤聽泉。言及近作多與歷下趙一景素倡和，因誦其謝趙饋菊酒一絶：「麵生風味孰能加，陶令菊根未斷芽。最好養花兼漉酒，醉人有酒送人花。」可以想其風致。又誦景素《游山》一律：「薄醉歸來晚，崎嫗忘舊程。前邨燈火影，野寺磬鐘聲。數點青螢亂，一輪白兔生。興懷猶未盡，已到古#城。」余憶夏間，仝家愛泉訪張六静山，見新脱稿一詞：「花如堆錦稼如雲，樹繞前城水続邨。塘護緑萍原護噁，愛遥岑，一半兒眉痕一半兒粉。」張云頃自滕歸道上作。張趙俱游嵯館，墨妙如是。董雲樵先生，聽泉之諸父也。久聞能詩，不肯相示。余每晉謁，輒賜杯酌，索觀不得，私心介介。頃爲聽泉言之。冬杪，乃得讀。其集中多見和之作，自愧平素知之不盡，縷書於左。《壬辰秋次遊貴殊山韵》：「杏花時節貴殊山，舊日曾遊爛醉還。白馬紅林芳草緑，重巒叠嶂晚雲間。烹茶聖井何年鑿，結字藤蘿兩袖攀。忽憶松風泉響處，佛頭苔點記班班。」《丁酉冬次憶鄒韵併示從子》二首：「飼鶴吟寒總愛梅，年年花信報春來。尋香昨夜眠東閣，掃雪何人過北臺。偶有里言隨手寫，並無佳句費心裁。最難次和尖叉韵，不許阿宜擊鉢催。二浮生如夢眼全糊，地辟崗陽住古邪。貧士無妨偕小阮，文名久已耳三蘇。原注：馬氏橋梓人都，時有二一蘇一之目。抛開風月裁詩句，收拾山川入畫圖。獨笑此身疎懶慣，扶風絳帳未爲徒。」《再次前韵兼寄小鶴》摘句：「吹花横笛風清帳，索笑尋簷月滿臺。詩來争讀陶兼謝，穀貴仝憐鄭與蘇。」《無題》二絶：「看花對酒自當歌，東望雲山唤奈何。無限相思分兩地，文登不少樂陵多。二風流不見城南杜，海上詩成雁未傳。獨羨兩人頻唱和，馬東泉與董聽泉。」又一絶：「笑我東家老阿宜，春來吟咏竟如癡。逢人袖出新脱稿，半和鬲津司諭詩。」雲樵集多巨篇，不備録。刺取小詩。《昌平山挂線石》一絶：「坐對南山王母石，白雲出岫向空飛。石堪挂線雲成錦，化作青天無縫衣。」《村居病歸戲贈車中豆》一絶：「少不如人老何求，山邨秋日病中遊。同車黄豆三升半，是我平生善念投。」《春效雨後》一律：「繞樹鴉飛處處鳴，踏青摘酒出春城。舊尋響水泉邊路，今向桃花峪裏行。穀雨節時逢喜雨，清明天氣恰晴明。開田望杏農人樂，願與農人學耦耕。」《小女》一首：「小女不解詩，庭前知學步。聽我苦吟哦，笑立吟哦處。」句尤雅潔，餘可想見。雲樵名暉，鄒諸生。

冬日，余題雲樵詩卷二律，用聽泉詩韵，即蒙雲樵先生次韵見答：「誰信交情薄，新詩寄意深。識君真淡雅，悦性在山林。宇宙原無物，功名不繫心。棄官如棄屣，日日和陶吟。二懷人牽酒興，把酒讀詩時。我豈無情者，君當想見之。阿宜胡作劇，癡叔未曾知。偷得兔園册，轉勞雪夜思。」沁水高涵三之寵明經游濟澡間，入嵯幕，張蓬山舊友也。在鄒與董聽泉倡和，聽泉稱其人甚古道。憶余在樂陵時，聽泉寄信悉由渠處轉致，前後所寄橄欖、金橘，併惠仁風等件，訖無浮沉者，亦可想交情之厚。及余旋里，渠亦歸田。見聽泉送渠詩七古長篇，卓犖有致。度詢渠詩，尚未得，恐復有和余之作如雲樵先生，秘不肯宣也。「季子訂交如舊識，尹公取友必端人。」書門贈高、張二君之句。小鶴與修《文登縣志》，前有來函，言文山古迹有申子根墓，意欲一爲題詠。余思申乃魯人，至趙宋時始加封號文登侯，地相去千餘里，時相後千餘歲，安得墓在彼處？此等附會，吾輩宜明辨之，不知渠如何下筆也。小鶴又寄示新與王郡伯松亭倡和詩。松亭，瀋陽人，仙李儀曹之業師。庚子春日，余築一室初成。董書門寄賀一律：「先生新自鬲津還，才賦遂初又賦閑。茅屋北窗應設榻，柴門東嚮好看山。呼童沽酒心先醉，有客投詩手自删。工部草堂子雲宅，猶留蹤跡在人間。」夏日，聽泉邀余游鐵山響水閘二絶，末押「來」字。同人和者五六家，俱用元韵。聽泉後又自爲「十來」詩，文多不備載。節録數首：「靈山遥望亦佳哉，欲去遲遲去又回。瞻顧自慙疇匹少，出游游待少游來。」此元倡也。仙源宋星槎和云：「早賦歸田意樂哉，日隨野老共襄回。他時攜植鐵岡下，應帶南山秀色來。」歷下趙景素和云：「班坐竹林君子哉，七賢歌詠幾千回。緣何詩興一齊發，爲約騒壇盟主來。」廣文朱佑生和云：「懶過嵇康有是哉，魚缄迢遞又空回。如何吟碎松羅板，不見高人攜屐來。」雲樵先生和云：「柴門悵望意悠哉，曉起看花日莫回。每每買春愁獨酌，南山客未北山來。」書門寄和云：「客窗夢裏賦歸哉，好事鄉人帶信回。細讀書函與詩句，多言伫望馬卿來。」此韵余亦三叠，附録其一：「雉飛麥隴念時哉，攜幼出門日幾回。就此吟詩無不可，何須真到鐵山來。」朱佑生廣文寄示新詞：「曲欄花亞，小憩松陰下。書在手，披方罷。雲中白鶴飛，天半朱霞挂。傳神處，靈臺一片分明畫。曾記西窗話，疎爽眉如華。看兩鬢，星星也。買園期未踐，把卷人思借。容我否，繪圖共入香山社。」調寄《千秋歲》第一體，爲同里劉四桐川《題讀書圖》者。余不知詞譜，仍爲題二律。因檢朱竹埠《蕃錦集》中有《鵝鴿天》調爲蟬山作者，素未采録，即記於左：「天半群山孤草亭，下方雲雨上方晴。笑拈霜管題詩句，閒向春風倒酒瓶。喜嘉客，展幽情。縈迴樹石罅中行。他鄉就我生春色，此地纔應聚德星。」

秋試，書門又復被落。柬余一律：「自笑龍鍾不進身，閒來偏與友朋親。文章似我無知己，才學如君有幾人？寄志田園聊取樂，等身著作不爲貧。攜肴欲訪扶風里，前渡桃源可問津。」又寄示《秋杪晚歸》一律：「暮色催偏急，高風勢轉加。飛雲逐歸馬，秃樹噪寒鴉。山火人燒芋，村燈夜績麻。行行城郭近，更鼓已三据。」聽泉集成句爲聯，最多佳者。如「不知其有文也，顧安所得酒乎。二不如飲美酒，可以賦新詩。」皆極工。「采菊東籬下，種葵北園中。」集《選》尤妙。聽泉若解作詞，《蕃錦集》不能專美於前。

書門詩學深邃，嚮嘗以未窺全豹爲歉。今秋乃得讀其《叙舊齋詩草》二册，五古最精。不勝録，録一以當鼎歯：「五月賣新麥，新麥不敢賣。未謀一年食，遑計眼前債。仲夏無透雨，秋禾將殘敗。不秀亦不實，誰云如黄稗。我行田疇間，奄奄幾時瘡。閭閻無生機，民病甚矣憊。問天默不語，無聊發長喟。」七古《湖上歌》：「八月九月天氣涼，友人邀我傍湖傍。荷葉瑟瑟蔑蒼蒼，下窺水面魚洋洋。此境何異在濠梁，臨淵羨歎空傍徨。忽聞遠浦有鳴鐺，紛紛小舟來何方。齊圍四面留中央，摇鱸不絶潛施綱。水族雖多將焉藏，館鮪鯉鯉鲫鮮鲂。兒童提籃婦持箧，將魚作飯充米粱。愧我家居在山鄉，水潦雖降誰獻將。門對鮑肆不堪嘗，今來一餐飽枯腸，笑我貪饕又何妨。」五律《夏夜露坐》一首：「繞樹送涼塵，空庭兀坐時。茶多常減睡，性懶自無詩。天净雲歸杳，牆高月上遲。笛聲隔院度，已足動秋思。」《遊鐵山》一首：「踏石留仙跡，摩匡刻佛經。字多八分古，山是六朝青。樵牧時來往，神仙事杳冥。空傳石洞在，終古户常扃。」《過湘溪大兄村居》一首：「别墅全家住，鄉居樂意存。有田皆近宅，無樹亦成村。山色青圍屋，泉聲響到門。清譚無限好，薄莫又開樽。」《消寒》四詠，文多不備録。七律《冬杪感懷》一首：「莫將身世問青天，屈指光陰又一年。故友何曾千里隔，寒梅未放十分妍。神馳周道常成夢，療賣吴都不值錢。莫怪更深猶兀坐，滿城爆竹易驚眠。」《丙申生日車中作》二首；「踊跚客路任低昂，轉瞬光陰到小陽。兩足大都因酒病，原注：時患脚氣。一年多半爲人忙。風寒但覺繰袍薄，馬羸翻嫌石徑長。夕照樓臺村落近，生辰今又在他鄉。二自嗟四十一年身，白髮星星兩鬢新。日月如梭空過隙，功名有命莫尤人。休尋靈運登山屐，漫著淵明漉酒巾。客館黄華應笑我，單車不厭逐風塵。」《大雪用坡公尖叉韵》，和余見寄而浮沈者，今於集中見之，亟録於左：「疎林月落玉纖纖，夜半寒風如許嚴。小閣漸消商陸火，空庭盡撒水晶鹽。試看積素凝瓊砌，已覺揚華上綺檐。四野蒼茫天一色，何論平地與山尖。二曉來瑟縮似寒鴉，門外難停長者車。小院無風飛柳絮，寒窗有夢到梅花。紫絲布被宜高士，金帳羊羔笑党家。我欲騎驢尋孟浩，開門不辨路三叉。」集中多有與小鶴倡和，佳句不勝録。與兄聽泉倡和，尤極墉篋之美。略記其《館中次韵題家信後》一絶：「昨日封緘今日發，前書甫接後書回。魚函到後阿兄笑，如見説詩匡鼎來。」

貞孝節烈詩，有關風化，作者澄心妙慮，自不肯以應酬出之。然自近世徵詩相沿，節孝等篇以累黍計，最難出色，惟以切合本事，不可移易爲佳。曩見書門爲《滕陽烈婦詩》，集《文選》句作長篇，靦縷事實，抒軸予懷，允爲奇作。憶甲午秋，余爲同郡李雲芳之冢婦楊氏節烈詩，臘仙謬賞其句:「李僵慟無桃根代，一樹楊花自萎地。余本兩世節烈家，聞説節烈心如刺。」謂它人不能假也。又憶丁酉在濟南題節烈聶氏詩册，末云：「旌以綽楔，近深井里。後先輝映，媲聶政姊。」有友摘聶政事太不倫，乃削去之。余意祗取《史記》「乃其姊亦烈女」句。斷章取義，不顧世眼，亦復不可。秋赴界河，過隨齋先生故居，尋其壁間遺挂。王容谷集蘇句贈聯：「我書意造本無法，此老胸中常有詩。」范曉麓贈聯：「小屋如舟可容膝，異書爲友得同心。」兩聯宛然具在。因憶先生曾自書一聯：「澹中尋味酒稱聖，書外論交睡最賢。」又自箴二語：「病隱難除慳拙懶，情偏爲害悲乖高。」追溯之下，光霽猶存。， ，；一 ，淵明集中《止酒》一篇，最不易和，每句用「止」字，在陶亦特筆。蘇氏和作不叠用「止」字，嚮嘗以爲非是。今春痔發，終夕不寐，正蘇和《止酒》時也。因勉成一首，「止」字廿餘見，以是爲差勝爾。秋日，聽泉見之，欣然賜和，併示猶子一首，中「止」字亦廿餘見。備録於左，好事者觀之。拙稿云：「勞止宜小休，虚室占止止。白壁止其外，白心止其裏。欲止誰行是，欲行誰止子。因疾忽止酒，止酒真堪喜。長吟知止詩，興爲仰止起。譬風止無定，止水有文理。吟詠聊止痛，痛止惟在已。止酒且止痛，不得不止矣。兼期容止好，安止水之挨。一事止不得，止宜修饋祀。」聽泉詩云：「黄鳥止丘隅，邦畿民所止。問余止何處，止於田園裏。從我而止者，不止一猶子。我止止已樂，兒止止更喜。止於坐不安，止於牀欲起。不欲止田廬，而欲止疆理。獨止止不歡，止止唤知己。行止偶隨之，不知所止矣。朝止山之顛，莫止水之淡。舉止已如此，底止在何祀。」聽泉又次余韵見贈一律.・「行行随着小奚奴，不是尋常高尚軀。酷好斯文從少小，暫教名士辱泥塗。讀書絳帳情何似，爲善鄉村味自殊。斟酌一杯明月夜，秋深萬籟似笙竽。」聽泉是年五十初度，詩押「乎」字韵，余亦和二首，不備録。辛丑正月五日，陶生游斜川時也。兹幸值其年，欲薄游，阻風不得出。即和其韵，併舊稿寫一通，欲寄聽泉。奈聽泉時方讀《禮》，乃以呈雲樵先生，蒙賜和，至三叠其韵。備録於左：「北風亦過午，南風晚不休。原注:諺云「北風不過晌，南風到晚上。」飄飄夭上雲，隨風往來遊。笑雲復何忙，風定雲亦流。開籠放白鵝，立雪如雙鷗。茅廬白可愛，堆積書成丘。書中千萬人，遠古與誰儔？偃蹇且高卧，樂志在觴酬。思君不見君，衰狀似我不？忽有新詩來，讀之可忘憂。願作終身誦，不伎亦不求。二「雪晴風更寒，心静氣少休。開歲二十日，未得出郭遊。今朝天氣清，樽酒酌明流。原注：酒名，亦名「希熬」。一酌復再酌，醉卧若眠鷗。處世已渾沌，胸中無壑丘。愛兹深林鳥，衆鳥各有儔。豈如鳥同樂，和鳴聲相酬。人固不我知，我能自知不？合眼放步行，不盟亦不憂。知足可常樂，惟此心是求。」二「元晏一生病，焦先息休休。君與此兩人，今古圖卧遊。畫手誰能之，亦非俗家流。不畫帽川樹，欲畫斜川鷗。意在筆之先，中藏一大丘。君形瘦如鶴，畫鶴孤無儔。君琴撫無絃，曲高絶和酬。畫中有君詩，君愛畫中不？對此定熱然，我心恐君憂。願言非非法，論畫象外求。-二雲樵善畫，於詩中吐露如此，急索解人不得耳。此韵余季弟星婁亦和一首：二兀日復人日，俗擾漸漸休。趁此春光好，聊爲駿繹遊。原注|新正九日登繹未果。群芳尚未蘇，冰堅何能流。緩轡偕良友，情怡羡沙鷗。雖非神仙窟，庶擬昆侖丘。焚香結伴者，原注：途次所遇者，盡朝山進香之客。紛紛非我儔。坐看白雲起，薄酒一觴酬。五華插天表，蠟屐堪登不？勝景擴眼界，吾用忘吾憂。力綿徒仰止，神山未可求。」拙作漫附於後，庚子舊稿一首：「開歲五日過，微官三載休。息駕鄒山側，偶出滕西游。愛兹烏泉水，隨入荆溪流。《滕志》.二荆溝水自東來，大烏泉、小烏泉注之。一隱映栗里樹，翻飛斜川鷗。延眺日云莫，歸來守一丘。繙書呼舉燭，思與古人儔。初月何纖纖，杯酒許相酬。和陶行將徧，吾其後身不。良時殊易失，俗士多懷憂。詩成誰共和，留待羊與求。」本年再和一首：「生平耽和陶，下筆不肯休。今復遵兹辰，思續往昔游。寒風晝忽作，溪水静不流。愧非海上客，何處狎白鷗。山中方積雪，不見壑與丘。千里寄遥矚，雲需渺難儒。撫躬坐自歎，壯志無一酬。嘯歌北窗下，尚可快意不？濁酒進一觴，無樂復無憂。萬事付造化，那容有意求。」《酬雲樵先生賜和》一首：「董子不窺園，心慕公儀休。寥寥一室中，養空而獨游。中年頗失志，清漪溷濁流。所遇雖石虎，狎之如海鷗。高趣偕彭澤，尋壑復經丘。幸有賢竹林，謂聽泉、書門昆仲。嘯傲若朋儔。我詩魚目類，猥以明珠酬。未知小斜川，可稱同調不？《陽關》忽三叠，歌聲足消憂。咫尺北山北，駕言復何求。」莫春晤雲樵先生，再叠前韵一首.二我慕陶彭澤，林下得真休。今值辛丑歲，復爲葛天遊。盎盎春氣足，涓涓泉水流。所樂在濠梁，盟心有野鷗。忽與真人遇，洪匡與浮丘。坐致青雲上，自顧非其儔。賦詩聊寄興，一贈輒三酬。我乃癡得意，傍人相笑不？幸勿太自苦，憂先天下憂。武陵源尚在，攜手共訪求。」此韵去年聽泉遊鐵山亦和一首，非和余作，併録於左，以示押韵不相同：「小民一年勞，入冬始可休。今日是何日，忽作山澤遊。我雖不賦詩，我亦好臨流。清泉濯吾足，驚飛白沙鷗。高飛何所止，止於山下丘。群鳥來相呼，誰可爲之儔。我坐泉石上，白水酌言酬。兒童挈壺至，問余思酒不？無酒誠足慮，無肴亦可憂。采采青山下，聊當緣木求。」押「不」字韵尤妙。夏日見愛泉所著《傍山詩記》，中有吾叔父卧廬《京邸夢》句：「壯士拔劍夜起舞，人皆好文我獨武。」余素未聞也。愛泉又自記夢遊華山得句：「雁浦斜陽晚，秋山澹月明。」又同郡某夢登太白樓句：「雲霞半壁曉，水月一天秋。」皆不似平時語。

雨山寄和余《春日和陶遊斜川韵》一首：「抗懷羲黄上，貞志不少休。君同柴桑士，時作武陵遊。新詩肯寄我，亦欲涉其流。蒼松翠竹間，鳥無三品鷗。南山悠然見，不待憑高丘。襄回頭瓏石，欲拜恐非儔。黄華將欲開，明月宜對酬。籃輿何時出，可許相過不？解我宋元結，袪我杞人憂。原注：時粤東兵尚未盡撤。古來幾辛丑，尚堪坐而求。」家愛泉兄亦和一首：「吾宗有達士，其心常休休。不爲米折腰，愛續斜川遊。匏繹列左右，白水界中流。於焉觀文鲂，於焉聽鳴鷗。五柳繞别業，寓目即曾丘。曠懷千載上，雅量誰其儔。和陶如飲酒，主獻賓樂酬。恰逢辛丑歲，君其後身不？人生貴適意，適意自無憂。因悟素位理，此外非所求。」余歸田後，久不得亦梅消息。兹聞其因小鶴附兼金助刻詩話，用《和陶遊斜川韵》復成一首，不定寄梅也。「張君極魁梧，乃自號浮休。平生誰與善，獨憐馬少游。欲寫詩千卷，就輸金一流。有書多附鶴，逐浪不驚鵰。我時伏峰陽，遠望古陶丘。坐讀《五柳傳》，謂是若人儔。追和慕坡老，水鏡無停酬。未能免俗爾，可用療飢不？已成頒白叟，誰懷千歲憂。他年何所遺，足待茂陵求。」

《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途中》，陶詩載《文選》，甚佳，不易和。蘇和末句「詩人如布穀，聒聒常自名」，不免趁韵矣。「口如布穀」，乃馮衍責妻之語，以比詩人，似涉戲謔。余既和《辛丑正月》韵，秋來更和《辛丑七月》韵，成《夜坐》二首，復和一首寄聽泉。蒙答書云：「陶集原句一不爲好爵縈」，蘇集和句一免爲詩酒縈』，俱是「縈』字。來章作「榮』，或通用邪？或見别本邪？」余它無所見，惟《文選》五臣注本作「榮」，或係誤字。但少已讀慣，不知其譌。前韵難改，後作當從蘇本耳。間復閲陶《咏貧士》詩，復有「好爵吾不榮」句，與此相發。五臣本或亦可據。

聽泉寄和余〈和陶辛丑七月韵》一首：「有客歸田園，高風凌紫冥。悠然彈一曲，實能移我情。我情何所寄，呼兒翦柴荆。好風東南來，峰雲隨之生。一夜濛濛雨，今朝日光明。班坐高雁上，遠望大野平。心念學稼人，無才南北征。君胡同我趨，逃禄而歸耕。每每好詩來，索和愁苦縈。惜我未讀書，學詩亦虚名。」外有二首示書門者，不盡載。書門亦寄和一首：「蝸角國蠻觸，蚊睫巢焦冥。中田結小廬，聊以適我情。廬内除塵埃，廬外無榛荆。紙窗開三面，習習清風生。阿兄攜詩來，新句和淵明。嘱我亦爲之，言之患平平。，腹空如歲飢，所願在薄征。欲有一年食，須計三年耕。力田真吾業，所求無異縈。從此請學稼，或可以農名。」余寄答聽泉元韵，附録一首：「世無揚子雲，誰識蜀湛冥。賢守有李疆，虚懷從事情。吾兹處田野，沮溺共班荆。有時籃輿過，竹林兩董生。傾囊復倒篋，舉燭以繼明。志欲游五岳，仿彿向子平。何時昏嫁畢，飄然且獨征。久别憑神遇，書來供目耕。塵鞅幸不及，無辱即爲榮。答吟還自笑，此樂不可名。」

愛泉和余和陶辛丑七月元韵二首：「閉户寡塵慮，習静言入冥。田園得真趣，詩書自怡情。高軒時一過，原注：謂雨山、聽泉諸公。始見啓柴荆。如宴桃李園，爲歡話平生。辛丑又七月，閑吟對月明。仰觀天宇静，俯察水面平。流光不可駐，熠燿自宵征。我亦蹬月至，談詩非課耕。依韵來和陶，思澀意牽縈。泛言聊記事，未足以詩名。」季弟星婁亦和一首：「大鵬非凡鳥，萬里徙南冥。鶯鳩竊笑之，自安#榆情。漆園知此意，逍遥不仕荆。東坡亦早悟，索句和陶生。今夕是何年，月自古來明。得侍涼夜坐，遥憶湖水平。欲赴黄華約，伫見籃輿征。有田付一力，試使叱犢耕。傅毅吟孤竹，班固詠縄縈，從來大手筆，不妨以詩名。」金夜坐和陶夜行元韵》附載一首：「鶴聲知夜半，對語定入冥。適夢小鶴。肯爲耳目翫，青雲自有情。吾衰憚行役，日夕返柴荆。夜坐小池上，圓荷珠露生。青山兩岸立，疎星照人明。唧唧蟲語切，問爾何不平。昌黎咏南山，杜陵賦《北征》。知爲誰驅使，若農自力耕。丘園堪養拙，黄綺非采榮。早晤華陽叟，高卧思完名。」余《叠前韵答聽泉書門昆仲限押縈字》一首：「嗟余抱貞疾，占豫復得冥。歸來守田園，作賦無閑情。三年不出門，何意求識荆。相契惟二仲，時偕一麴生。夜坐不覺久，東方見啓明。炊黍憶范式，食瓜美邵平。涼風肅然至，鴻雁已南征。新詩重叠見，歌之帶月耕。井臼吾自操，愁懷近頗縈。强吟復叠和，聊足記姓名。」又《用前韵答愛泉》一首：「秋氣極蕭爽，山勢人渺冥。新詩忽又至，超然怡余情。坐讀依樹根，樹茂類紫荆。有詩真當和，勿自浮其生。我乃癡得意，不甚愧淵明。更聞東坡語，絢爛歸澹平。趨步强随之，敢云疲此征。得君聲相應，有如耦而耕。青山不用買，白水日迴縈。此間許共樂，勿復弋時名。」曩於記詩册子，不肯記己詩，兹因和韵，輒牽連書之。至於連篇累牘，每一復視，自慙續貂。惟相形之下，益彰衆作之美，不復薙去。家愛泉兄熟於《文選》，併沈歸愚所編《古詩源》。近復集古句，和陶《辛丑正月》、《七月》兩篇元韵見贈。初觀已服其指揮如意，天花亂墜。細玩通首，出句尾字亦悉用元韵，惟「澄」、「鲂」兩字，古句無可采掇，乃略爲變例。它皆按譜填詞，一一合拍。亟録一通，以貽同好。其一曰：「從容養餘日張華，誰能享斯休王粲。惠風入我懷陸機，良日登遠遊陶潛。岩壑澄清景楊素，平陸引長流盧讓。潛波涣鱗起郭璞，翻浪揚白鷗鮑昭。遠近送春目謝眺，振策陟崇丘陸。眷言釆三秀沈約，畢景逐前儔鮑。從宦非宦侣沈。宜城誰獻酬陸厥。既來孰不去陶，問客平安不古辭？緬焉起深情陶，曠然消人憂王。今日樂相樂曹植，得性非外求謝靈運。」其次篇曰：「離居殊年載顔延之，夢寐復冥冥江淹。虚恬竊所好張，遺我遠世情陶。且當忘情去沈，促裝返柴荆謝。於焉徂歲月任昉，理感興自生值山道士。清談同日夕劉植，冏冏秋月明江。山川脩且闊陸，沃野爽且平陸。終夜不遑寐劉，鳴雁飛南征阮籍。已矣平生事任，幸會果代耕謝瞻。今者並園墟何劭，思逝原注逝，昔也。若抽縈王。寢跡衡門下陶，拙訥謝浮名謝。」右集句兩篇，不惟於贈答篇中花樣翻新，即於和陶併押出句本字，亦别開一體。

聽泉寄示近用和陶形影神》三首，併《飲酒》二十首，浩乎沛然，如川之方至。余前和《飲酒》，勉强從事，僅得十二，不意聽泉竟全和之也。摘録二篇：「我愛陶淵明，有酒輒飲之。三百六十日，斟酌無厭時。其醉固在酒，其醒亦在兹。借以隱其身，一飲不復疑。但願日日醉，有禄不必持。淵明本好飲，求之恐不得。云胡又止酒，令人心疑惑。昨夜夢淵明，一語開茅塞。酒是我樂土，醉即我樂國。前言戲之耳，識之爾須默。」其它妙句，如「開卷即醺然，何暇問其次」「《飲酒》二十首，一讀一飲醇」等句，較之坡仙和陶，何多讓焉！聽泉復要余補和其八章，病未能也，願俟異日。前聞雲樵先生和陶《辛丑七月》韵已脱稿，因非和余之作，未肯寄示。諄向聽泉索觀，乃見原草一紙，其云「旱愁日杲杲，涝憂雨冥冥。苗槁雨後秀，螟臘豆根生」，乃今歲紀實。種豆甚晚，根科始茂，蟲自内生，一莖中或三或五。問之老農，亦所未經。得先生此詩，可稱詩史矣。雖非倡和之作，亦當剌取。

今年辛丑，自春徂秋，和陶兩詩。同人見之，輒共和已若干首。近聞家愛泉説同里和者尚衆，俟得詩再爲詮次。

余往歲欲和陶《九日閑居》詩，未敢驟和，因集東坡和陶之句成一首。家愛泉兄謬見賞警，併集古句賜和。其和法仍並出句韵脚，遵元詩填之：「情嗜幸非多小謝，晚志重長生鮑。挈壺相與至陶，志不在功名張茂先。延頸長歎息魏武帝，誕曜應辰明顔延之。竹外山猶影小謝，複澗隠松聲鮑。兹情已分慮謝，一徂輒三龄。王仲宣原注：弟仕樂陵，往復三載。顧念蓬室士曹子建，歸軫慎崎傾顔。旨酒盈金壘王，雖貴非所榮石季倫。覽物奏長謡謝，永副我中情曹。太平多歡娱，但願桑麻成俱江文通。」拙詩集蘇句附後：「漂流四十年，談笑得此生。佳辰愛重九，惜哉亦虚名。東皋友王績，勸我師淵明。歸來閉户坐，忽聞剥啄聲。門人饋薪米，樂事滿餘龄。空杯亦常持，孤坐時一傾。念念竟非是，欣欣春木榮。黄華育甘谷，一歡愧凡情。有酒我自至，金丹不可成。」東泉詩話卷弟七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類詩一勝跡繹山

于欽《齊乘》云：「欽嘗有詩云：一濟南山水天下無，晴雲曉日開畫圖。群山尾岱東走海，雒華落星青照湖。二此濟南山勢也。又虞集《天心水面亭記》云：「濟南山水似江南。」殆或過之。余先兄驢山遺詩《濟南秋眺》一律：「擬寫此州作畫圖，原泉七二足清娱。滿城秋色華不注，鎮日香風蓮子湖。名士幾人廣《白雪》，歷亭何處覓玄珠。濟南絶勝江南好，山水由來天下無。」結語正用于、虞二家之説。濟南购突泉有趙子昂七律一首，後賢多用其韵，偶以所見記之。趙詩云：「澡水發源天下無，平地湧出白玉壺。谷虚久恐元氣泄，歲旱不愁東海枯。雲霧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時來泉上濯塵土，冰雪滿懷清興孤。」明王陽明守仁和韵云：「澡源特起根虚無，下有爺窟連蓬壺。絶喜坤靈能爾幻，却愁地脉還時枯。驚濤怒湧噴石竇，流沬下瀉翻雲湖。月色照衣歸獨晚，溪邊瘦影伴人孤。」按：王詩押韵多用三平，與律未合。其集中不載，蓋删之也。

國朝浙人沈廷芳和韵：「七十二泉天下無，此泉尤足勝方壺。一泓遥瀉渺何極，三實高噴長不枯。泉勢凌虚參古木，日光倒影射澄湖。更來白雪樓中眺，啜茗觀碑興未孤。」雒人薛宁廷和韵：「福地曾聞似此無，人間泉石有蓬壺。浮清那許塵纓濯，噴玉直愁瀛海枯。鄉思看雲連岱畢，宦情如水寄江湖。未妨酣飲遲歸轡，馬首華山湧月孤。」泰安趙國治和韵：「世上炎蒸到此無，雪濤飛出水晶壺。奔騰恐有囚龍起，噴泄愁將大海枯。直欲灑空沛霖雨，莫教翻地作江湖。汲來且煮南山茗，清沁詩腸興不孤。」近見上虞胡白樓昉用此韵作三十首，録一：「舊地神仙跡到無，玉京飛飲即蓬壺。跳波積雪峰能立，煮石成濤海不枯。西障斜分龍洞水，北流迅注雒山湖。源頭試挹清如許，一孤靈巖見獨孤。」白樓《初抵魚臺縣》詩亦用此韵，附書於後：「鶴署風清管領無，設衢飲醇古樽壺。民多愿悠能從儉，吏有文章足潤枯。魚米家充三日市，桑麻地廣半分湖。春城到處栽桃李，賓雁何愁楚幕孤。」鄒邑秦公楫《歷下雜詠》十首，録二：「濟南名勝地，愁裏且閑歌。回首青山近，開門流水過。微風摇弱葦，細雨點圓荷。極目平湖上，烟波奈若何。」「旅館何時别，門關盡日眠。雲含千岫雨，浪湧一溪烟。病久詩全廢，愁深酒半捐。而今越石父，遥憶晏嬰賢。」

平原董元度《舊雨草堂集》，《濟南雜感》四首，録二：「滿城秋色澹斜暉，瑟瑟西風白洽衣。幾點緑萍隨雨散，一群花鴨背船飛。烟横晚浦同人少，雲冷空庭舊夢非。最是年年縮離别，蕭騒高柳又添圍。二誰從劫火問乘除，莽莽川原幾廢墟。山色應羞金僞帝，水聲空咽鐵尚書。牙門畫鼓森行馬，古寺秋燈冷木魚。月倚風淪千載夢，有人回首重欷歔。」又《雜憶十首》，録一：「吾州信美夢難忘，木瑟波明總斷腸。初日芙蓉仙侣棹，春風楊柳少年場。畫堂幾處成荒圃，長笛何堪弄夕陽。漫向軒頭問名士，高樓白雪倍蒼涼。」

富平王所禮《漂口道中》一首：「沙岸溪邊路，人家柳下門。小橋多礙馬，曲水自成邨。雨後秧針緑，風來荷背翻。鳥聲如有意，幽静不聞喧。」《明湖竹枝》十首，録二：「雒華橋下問扁舟，滑笏殼紋碧玉流。自向百花洲上望，果然盡是鏡中游。二一層荷葉一層風，湖裏荷花湖外紅。人在畫船香裏過，藕花衫子藕花中。」《柳絮泉李易安故居》一絶：「曉風殘月想吟懷，閨閣誰尋咏絮才。聽盡泉聲人不見，隔牆飛過柳綿來。」

新城張象津《書邢太僕爲李于鱗先生立嗣置田記後》一律：「詩名傳歷下，書法重黎丘。一代來禽館，千秋白雪樓。身兼羲獻蹟，名並鳳麟洲。寧識文章外，高風萬古留。」歷下朱噸《拜滄溟先生墓》一律：「澡東二三里，蒼茫秋草烟。樓還高白雪，名自比青蓮。恨有樊姬在，業無通子傳。華泉相望處，千古兩荒阡。」

海陽李字山紹聞《明湖雜咏》十六首，寄余索和，欲和未能也。摘録二首：「孤亭依舊峙湖心，修竹文流供醉吟。可惜筆鋒推北海，不鐫片石到於今。二歌成雪後樓還白，書著林間葉亦黄。提唱宗風人不遠，一堤秋柳見漁洋。」《遊鐵公祠》一首：「地與人千古，何須更品題。波迴知岸盡，山出訝城低。客至宜琴酒，時清罷鼓輦。祗應敷政者，膏雨徧青齊。」

濟南舊有曾南豐祠。道光丁亥，南豐湯君爲邑令，擴而新之。祠臨湖上，右起平臺，爲登眺之所。余時從郡守瀋陽王翰屏先生識集於此，同人賦詩，稿未存録。惟記字山句云：「人從太守游而樂，地自先賢到後靈。」拙句載小集中。余少時五遊濟南，凡諸名勝，時發庸音，兹不具列。

蘇子瞻守密州時，《雪後書北臺壁》二首：「黄昏猶作雨纖纖，夜静無風勢轉嚴。但覺衾例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槍。試掃北堂看馬耳，未随埋没有雙尖。二城頭出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没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摇銀海眩生花。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幾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叉。」馬耳自是密州山名，或解作臺畔菜名，甚可笑也。又《謝人見和前篇》二首：「已分酒杯欺淺懦，敢將詩力鬭深嚴。魚養句好真堪畫，柳絮才高不道痛。敗履尚存東郭足，飛花又舞謫仙檐。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二九陌淒風戰齒牙，銀杯逐馬帶隨車。也知不作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得酒强歓愁底事，閉門高卧定誰家。臺前日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叉。」前首「真堪」二字重見，必有一誤。子由次韵二首：「麥苗出土正繊纖，春早寒官令尚嚴。雪覆南山初半嶺，風乾東海盡成鹽。來時瞬息平吞野，積久欹危欲敗檐。强附酒樽拚熟醉，更尋詩句鬥新尖。二點綴偏工亂鵠鴉，淹留亦解惱船車。乘春已覺矜餘力，騁巧時能作細花。僵雁墮鴉誰得罪，敗牆破屋若爲家。天公愛物遥憐汝，應是門前守夜叉。」王介甫《讀眉山集次韵雪詩》五首，皆「叉」字韵，備録於此：「古木昏昏未有鴉，凍雷深閉阿香車。搏雪忽散彼爲屑，翦水如分綴作花。擁簪尚憐南北巷，持杯能喜兩三家。戲接亂掬輸兒女，羔袖龍鍾手獨叉。二「神女青腰寶髻鴉，獨藏雲氣委飛車。夜光往往多連璧，白小紛紛每散花。珠網總連拘翼天帝名，見藏經。座，瑶池淼漫阿環家。銀爲宫闕尋常見，豈是諸天守夜叉。」二「惠施文字墨如鴉，於此機緘漫五車。覇若易緇終不染，紛然能幻本無花。觀空白足能知處，疑有青腰豈作家。慧可忍寒真九覺晚，爲誰將手少林叉。」三「寄聲三足阿環鴉，問訊青腰小駐車。一一照肌寧有種，紛紛迷眼爲誰花。争妍恐落江妃手，耐冷疑連月姊家。長恨玉顔春不久，畫圖時展爲君叉。」四「戲摇微縞女鬟鴉，試咀流蘇上頰車。歷亂稍埋冰揉粟，消沈時點水圓花。豈有酢威真尋我，且與蝸牛獨卧家。欲挑青腰還不敢，直須詩膽付劉叉。」五又《讀眉山雪詩愛其能用韵復次韵》一首：「靓妝嚴飾燿金鴉，比興難工漫百車。水種所傳清有骨，天機能織繳非花。嬋娟一色明千里，綽約無心熟萬家。長此賞懷甘獨卧，袁公交戟豈須叉。」

右録蘇、王「尖二「叉」韵詩十二首。東坡詩才高妙，洵不可及。子由、介甫和韵似皆蹇滯，未爲甚工。王詩「青腰」二字凡四見，「阿環」亦兩見，尤形支紬。其首句一作「若木昏昏末有鴉」，解者曰：「末，端也。若木之末有十日，語見《淮南子》。鴉，謂日也。」亦太奇矣。果爾，又與四章「三足鴉」義複。陸放翁筆記云：「蘇文忠《雪》詩用「尖一二叉』二韵，王文公有次韵詩。議者謂非二公莫能爲也。吕成叔乃頓和至百篇，字字工妙，無牽强凑泊之病。」余按：吕詩今不傳，惜哉。放翁詩最多，乃無一篇次前韵，豈方回所謂「十分好詩在前，不當和」邪？所見和篇録後。王陽明集《元夕雪用蘇韵》二首：「林間暮雪定歸鴉，山外鈴聲報使車。玉盞春光傳栢葉，夜堂銀燭亂簷花。蕭條音信愁邊雁，迢遞關河夢裏家。何日扁舟還舊隱，一蹇江上把魚叉。二寒威入夜益廉纖，酒甕爐牀亦戒嚴。久客漸憐衣有結，蠻居長歎食無鹽。飢豺正爾群當路，凍雀從渠自宿簷。陰極陽回知不遠，蘭芽行見發春尖。」《曉霽用前韵》二首：「雙闕鐘聲起萬鴉，禁城月色滿朝車。竟誰詩詠東曹檜，正憶梅開西寺花。此日天涯傷逐客，何年江上却還家。曾無一字堪驅使，漫有虚名擬八叉。」「澗草岩花欲鬥纖，溪風林雪故争嚴。連歧盡説還宜麥，煮海何曾見作鹽。路斷暫憐無過客，病餘兼喜曝晴簷。謫居亦自多清絶，門外群峰玉笋尖。」

莊定山集《和東坡雪詩韵》四首：「萬物乾坤都自在，莫將詩律鬥精嚴。一陰有片皆成六，天味無窮不在鹽。貧老但惟偎拙火，北風徒自撼茅簷。新晴又與新詩約，忽露西山十二尖。二人間道眼留真妙，雪令相看一果嚴。萬里江山無色界，一團天地水晶鹽。梅花野店藏詩句，羸馬西山閣帽簷。往日獨思朱仲晦，朗吟飛下祝融尖。」「四時佳興皆堪出，白帽光風映小車。萬古乾坤留卦畫，一年消息到梅花。門牆峻地伊川學，雪月高天邵子家。開眼天幾無不是，有人詩句只魚叉。」「讀書懶對西窗坐，糟粕回看亦五車。自古無言知本静，人間有眼識空花。天非個者難言妙，詩笑東坡也作家。幾夜蒙頭漁艇子，騰騰睡到月溪叉。」

國朝諸家和東坡「尖二「叉」韵者，不能備載。諸城《高密志》中應多有之，若匯寫一處，亦大佳也。偶記雒南薛宁廷《和坡公尖叉韵》二首：「散花天女逞腰纖，正色難干冷更嚴。光耿深宵龍作燭，形成怪石虎惟鹽。圍爐説餅占收麥，啓户看雲訝覆檐。炙硯不禁詩思澀，頻教古弼退頭尖。」「難將黑白辨烏鴉，平地量堪半没車。越國六千人組練，孤山三百樹梅花。興高衞岸尋吟客，價重臨卬賣酒家。策蹇倍憐辛苦極，迷漫幾誤路三叉。」任城高如岱《雪後用東坡韵》二首：「頭白耽吟技已纖，聊將對雪賞清嚴。未成鵠刻空爲驚，曾是羹調解作鹽。燈施圍爐話幽室，日高擁褐曝前檐。子期淡泊心焉託，退筆時揮不用尖。二長林雲黯冷栖鴉，窮巷烟沈罕過車。入夜照眠通似月，迎春翦彩若爲花。荆扉晚節思陶令，柳絮清才付謝家。乘暖跨驢隨所詣，村頭細路出三叉。」餘作未能悉載。道光辛卯，冬日大雪，余用蘇詩「尖」'叉」韵作二首：「小院更深對月繊，梁園作賦憶枚嚴。花飛慣認霏霏絮，聲静憑歌《昔昔鹽》。松徑平鋪纔隱砌，竹枝低亞欲穿檐。遥看空際雙鵰下，塔影迷離已合尖。二圍爐炙硯笑塗鴉，素志難忘下澤車。九陌無塵滋麥隴，千林一色見梅花。清樽對此從多興，白戰於今定幾家。欲踏瓊瑶尋隱士，迢迢莫辨路三叉。」復叠前韵四首：「幾番和雨灑廉纖，畫漏初沈鼓再嚴。露積不垣雲子粒，月輝交映水精鹽。遥憐帝女投星矢，更散天花舞玳檐。相對一杯欣軟飽，何須持蟹論團尖。」「欲向早春鬥笋牙，整龍鞭起走雲車。隔窗疑作三分雨，著樹都成六出花。湯谷乍凝宜此日，寒江獨釣是誰家？常懐白傅裘千里，漫效温郎手八叉。二和詩難得十分好，險韵尤須一字嚴。幾許聰明思澡雪，更番刻畫愧無鹽。漫勞橐筆題裙練，錯比宫花壓帽簷。我與老農同鼓腹，占豐喜色上眉尖。」「聚作浚猊噪暮鴉，兒童亂掬逐冰車。朗然相照人如璧，色亦能空眼不花。被蟹籬間思俊士，傳燈蘭若憶僧家。尋梅已覺春來早，好句吟成弄畫叉。」拙句附諸家後，自愧弗稱，一時興之所寄，亦庶幾吕成叔百分之一云。

新城張象津《齊城懷古》二首：「南山高冢鬱嵯峨，北對齊城俯逝波。黑畤已歸秦日月，朱虚又變漢山河。金湯七十還歸盡，珠履三千豈足多。惟有單衣郭門客，祗今傳得《飯牛歌》。二章華門外路迢迢，燕客歸來市已遥。古觀陰森還竹樹，荒臺蕪没盡蓬蒿。心知秦客連環解，不救齊城木偶漂。東帝未成西帝起，六王畢後草蕭蕭。」《穆陵關》一首：「穆陵北望亦闕中，闇闇依然舊土風。仲父霸才猶相業，寄奴王者未英雄。六朝兒戲衣冠盡，七國兵争杼軸空。千載遺黎今化日，霜皋曉映海雲紅。」泰山秦碑久亡，嘉慶甲戌，夏邑汪夢巌師知泰安事，始得其殘石一片。後任刻石，自以爲功，并刻中丞陳笠帆二律：「火餘秦篆失，嗜古得其遺。一十字形在，二千年代垂。臼剜周獵碣，趺鑿漢殘碑。歐趙蒼茫感，斯懷欲證誰？昨躡岱宗頂，天風吹我襟。摩掌一片石，鬱勃古人心。眼界此爲闊，胸懷暢到今。披圖意無限，渺渺白雲深。」夢巖七古一篇，今失所在。

程文彝手書《望岳》一律：「岱岳高無極，遥瞻翠影寒。玉函傳漢簡，松樹憶秦官。齊魯烟中盡，風雲天際寬。何年登日觀，問古一盤桓。」應係自作。

劉公幹《魯都賦》有云「及其素秋二七，天漢指隅。民胥祓禊，國于水游。線帷彌津，丹帳覆洲。蓋如飛鶴，馬如游魚」云云。據是，古人禊事不僅於春，亦行於秋。其云「二七」者，謂七月七日，猶稱三月三日爲「重三」也。「二七」之語甚新。水游之俗今無矣。夫李太白《東魯行》：「五月梅始黄，蠶凋桑柘空。魯人重織作，機杼鳴簾權。」至今猶然也。

前明李東陽《曲阜紀事詩》云：「天下衣冠仰聖門，舊邦風俗古來敦。一方烟火無庵觀，三氏弦歌有子孫。城郭已荒遺趾在，書文半滅古碑存。憑誰更續東游記，歸向中朝次第論。」自李至今不及三百年，其所云二方烟火無庵觀」者頓異矣。曲阜城中庵觀不一，不知誰氏作俑。當事者漠不關心，後之游侣，必有作詩以刺者矣。

鍾伯敬有《孔子林廟諸碑記》，略云：「登岱訖，謁闕里，孔廟、孔林在焉。其地不可以山水言也，其情不可以登覽言也，其事其文不可以圖史詩記言也，然其樹與碑之勝，亦烏可掩哉！」開端數語犁然，有當於人心。其下爲「乾明、大曆二碑，告秦庭之急」，亦留心金石者。漢五鳳二年一方石，今在孔廟同文門下，有目共見。而近人朱竹境《金石跋》獨以爲磚，甚不可解。先君子《懷續堂集-曲阜漢碑詩》十首：「一片西京石，縱横隸古文。三行詞太樸，五鳳代猶分。憶彼靈光殿，同歸野火焚。後來歐趙輩，應惜未曾聞。」二請置褒成吏，平原乙少卿。豐碑創副表，善隸紀嘉名。祠廟嚴防守，春秋備醴牲。千年遺器在，懷古發幽情。」二「文詞多漫源，片碣豈無徵。系本宣尼父，年書漢永興。《春秋》推褫述，《孝友》記清膺。只恐經寒暑，模糊未足憑。」三「東家藏《禮器》，秦項屢殘亡。不有韓明府，空垂孔廟堂。文全名未滅，時久德逾彰。千百施錢者，猶留姓字芳。」四「欲識中郎跡，摩掌《孔宙碑》。龍蛇騰霧露，鹰鷲震庵塵。故吏尊賢主，門人鑄本師。名山嘉石在，俎豆到今兹。」五「饗祀碑銘古，詞鐫魯相晨。春秋隆厥報，瀆井復其民。上表三公府，來觀九百人。建寧空盛舉，黨錮正紛綸。」六「博陵賢太守，刊石紀豐功。禦患仁恩溥，除殘義氣通。鑒思留邳下，遺愛著河東。儻入《循良傳》，名應召杜同。」七「片石東門道，殘文頗近誇。珪璋稱美質，芳麗重才華。姓字無從識，聲名信可嗟。幸存年月字，過客每梳爬。」八「氣節東都盛，偉然孔豫州。一門争赴難，萬古泡清流。碧血千年化，鴻文幾字留。人心公道在，珍重爲冥搜。」九「顔氏藏鐫石，題名費講求。文陽連沛國，郭尚次侯修。左右分曹史，南東列督郵。閒堂勤拂拭，簿影挂簾鈎。」十先君子雅愛金石，於故昌邑搜得漢兖州刺史楊叔恭殘碑，於鳧山前搜得漢永元七年石刻，皆有詩詳集中。《曲阜志》載李傑《弔手植檜文》，其序曰：「弘治乙未六月十六日，闕里孔子廟災。先師手植檜燉焉。改之志書，檜枯於晉，復榮於隋，又枯於唐，復榮於宋元初。紫陽楊奂《東游記》：金貞祐，兵火焚撅，無復孑遺。後八十一歲，爲至元三十一年，復生於故處。教授張藹爲銘以識之。今所嫌者，即此檜也。然則他日之復生，其可必也。乃爲辭以弔之。」文多不載。今杏壇之東南隅，有木在焉，不枯不榮，人呼鐵樹。按：米芾有《手植檜銘》云：「乃根孑哉，乃枝孑哉。孑哉孑哉，孑哉孑哉。孑乃爻乃，孑乃卄乃。日孑孑乃，月孑孑乃。」其銘如是。蓋芾所見，亦孤孑之形耳。銘詞甚怪，未若芾作《夫子贊》語妙天然。贊云：「孔子孔子，大哉孔子。孔子以前，既無孔子。孔子以後，更無孔子。孔子孔子，大哉孔子。」

曲阜城東故城即宋仙源縣治。陋巷顔光猷絶句云：「城郭蕭條三兩家，高林喬木有啼鴉。仙源舊治何人問，五月空庭落棗花。」嘉慶丙寅秋日，余侍先兄游曲阜，謁孔子林廟，同賦詩二十韵。兹閲程月川中丞《嶺南集》，有《游曲阜》長律一首，拈韵正同。改其時亦丙寅歲，顧彼此不相知也。程詩録於後：「闕里瞻先聖，昌平入古鄉。來從宗廟後，先到墓門傍。岱岳蟠基大，黄河映帶長。群峰環壽域，二水続宫牆。地合歸明德，天留待素王。百靈咸擡衛，歷代遞精詳。宅兆由端木，經營佐卜商。時君曾具誅，有客遠觀喪。漢祖能裡祀，秦人漫飲漿。松槐多兩晉，碑碣自初唐。炎宋增封樹，前元慎守防。殿庭仍勝國，禮數重今皇。嗣子依魂氣，賢孫侍享嘗。崇垣周百頃，喬木蔭千章。定有麟游藪，時聞鳳在岡。公侯綿爵土，支庶襲冠裳。小子生何晚，遺編讀不忘。高山徒景仰，梁木動悲傷。坐奠徵前夢，心喪憶築場。筮叢風肅肅，楷榦色蒼蒼。乃造趨庭地，行過講學堂。百王存祝史，六籍貯縑細。古柏香成霧，明珠夜吐芒。杏壇遺樹在，冕服聖容彰。體合乾坤撰，神符日月光。遠瞻心謹凛，近即氣温良。配位隆先哲，崇祠祀發祥。尊壘看最古，聯額語尤莊。甲動龍蟠礎，霜鋪石繞廊。餘音聞舊壁，大樂在東房。金碧摇旌旅，雲霄入棟梁。九門嚴穆穆，數仞隱將將。在水惟滄海，於山過太行。至哉夫子德，林廟兩輝煌。」程名舍章，滇南人。

先兄伯府《謁夫子林廟》詩二十韵：「至道該群聖，明裡遍萬方。宗祠隆闕里，遺化緬宫牆。百石嚴魚鑰，諸生肅雁行。殘碑標五鳳，喬木蔭空桑。屏樹奎文閣，鐸懸玉振坊。躊嗣思委佩，跟躇暫升堂。杖履瞻如在，尊曇問莫遑。德容超想像，覩面識温良。紳笏偕吾黨，聲名配彼蒼。蛟螭簷際出，絲竹壁中藏。日月無今古，詩書一帝王。兩楹欽釋奠，千載此烝嘗。佳兆層城北，崇封泗水旁。覧檀高馬鬣，綿羽韵笙簧。坏土靈終聚，仙源派自長。植楷還愛樹，築室尚餘場。世以幽明隔，情難展拜將。聞風原景仰，觀藝總傍徨。居託周公宇，游通少峰疆。哲人知未遠，慨慕不成章。」余詩亦牽連書之：「海岱鬱蒼蒼，生居鄒魯鄉。來遊觀禮樂，所仰近宫牆。昧爽銜清思，兩楹拜素王。眸容昭珪璧，元氣合陰陽。歌鳳衷情慰，蹲龍耳目彰。竹絲聞四壁，師弟儼同堂。聖藻金泥焕，華宗世澤長。歷朝崇卒史，億#薦馨香。北郭臨洙泗，高林覲墓場。龍鱗攀漢檜，馬鬣慟秦漿。至道非終隠，達人歎已藏。千年如代謝，何地不丘荒。惟此麒麟塚，長存日月光。豐碑標爵號，異穎發禎祥。薈萃連鳧繹，低回敬梓桑。簞懷深巷樂，詠和舞雪狂。青社元公宇，肥田少峰疆。衣冠仍濟済，庭庫共茫茫。塗里留風範，東山切景行。巍巍賢聖域，今古一陵岡。」

乙亥，先兄教讀於曲阜，《晚眺》一律：「禽父臺西日影斜，子駒門外路仍赊。哲人已發芻兒覆，喬木空傳鐵樹花。賴有春風共嘯詠，相攜薄酒對桑麻。浮雲萬變成今古，怪得客心苦憶家。」又《游舞零》一律，不具列。，

曲阜孔子廟有古檜，鄒縣孟子廟亦有古檜；曲阜顔廟有古井，鄒縣孟子廟亦有古井。造物於此，亦若有意爲之者。前明董思白《孟廟古檜》詩：「愛此孟祠樹，森然見典刑。沃根洙水潤，含氣蟬山靈。閲世磨秦留，參天結魯青。方知樗散壽，只入列仙經。」石刻係董手書。「笛」，蓋「籀」省之譌。然「籀」或是「篆」譌耳。董時爲庶常，詩筆係少作。

孟廟中有石刻金大定時真定趙鼎《過鄒謁廟》詩一首:「老誕佛夷惑後來，諸方宏構切雲開。先師立教尊姬孔，其土一祠猶草萊。」孟子墓傍，宋景祐時碑陰有元人劉息淵《謁墓》詩一首：「生平浩氣飽胸懷，萬古推尊命世才。聖道若非公自任，楊墨塞路爲誰開？」二詩孟氏舊志均未載。

近人過孟廟往往有詩，以所見采録數首於左：

朱彝尊《謁孟子廟》二首，録:「井地連滕壤，《詩》《書》近孔門。世儒多横議，夫子獨知言。楊墨歸斯授，齊梁道自尊。巖巌留氣象，千載肅心魂。」沈德潛一首：「夢寐懐鄒邑，今來亞聖堂。斯文天不喪，吾道日重光。古木森松檜，豐碑峙漢唐。薪傳應有俟，誰復數荀揚。」按：孟廟之建自趙宋始，碑碣無宋以前者。此云「漢唐」，詩人之辭，自不可泥，要未爲紀實耳。厲鶉《宿鄒縣謁孟廟》一首：「廟貌拇衣拜，機絲儼若新。月來邪子國，人宿孟家鄰。翠峰森侵漢，殘碑遠失秦。松風吹夜氣，壁立四無塵。」李鑾宣《孟廟》二首：「善養浩然氣，巍巍天地間。群言淆戰國，吾道祖尼山。世獨關聞見，風常起懦頑。巖巖瞻廟貌，數仞絶躋攀。二母里三遷著，人師百世尊。功寧在禹下，醇漫與荀論。古井存雷跡，豐碑漬雨痕。蟬山青人望，天半插雲根。」伊秉綬《謁孟子祠二首：「正氣承洙泗，浩然天地間。孤城滿秋色，周道峙賢關。功不下神禹，象真同泰山。七篇言孔氏，那許况雄攀。」

右詩若干首，道光乙未秋日重纂《三遷志》，俱增人《題詠類》矣。外此，崑山黄子雲一首，已見沈氏《别裁集》：「歇馬餘殘照，循墻謁關宫。冠裳王者並，俎豆聖人同。戰國風趨下，斯文日再中。低回撫松柏^^惆悵仰龜蒙。」

先君子自乾隆己酉寄居鄒南，庚戌過鄒，《謁孟廟》詩一首：「椰水東西路，驢山入望頻。江河千古下，日月七篇新。得拜垂衣像，長懷命世人。結廬何處好，孟氏有芳鄰。」昌平山西麓有二泉，極清冽。鄒泉多隸於官，助漕運，兹二泉獨否。吾友董聽泉家舊有其地。乾隆丙戌，聽泉之曾祖明經公招同年友德州趙春碉大經游其地。趙爲圖之，併題詩二章。圖見存聽泉家，原叙併詩録後：「去董寨東南五里許，山麓匡垠間，有雙泉上出，流而歸壑環。隙地一畝，可容屋三四楹，左右柿樹十餘本。予友謝公、潔公昆季别業也。丙戌冬，訪潔公於董村，因小獵至其地。潔公與予據石俯泉，言將建舍此中，課兒輩讀。且言疏泉，使繞屋流，不設略竹，則門不可通，亦習静一術也。予謂鄒邑之泉不隸於官，供運道，而種樹皆在十年前，真福地矣。謝公以此紙屬畫，因繪此圖，并系以詩：「峭蓓菁葱内，天然結構成。一弓依樹老，雙竇瀉泉清。地僻孤邨澹，雲寒半嶺横。何日霜葉下，來聽讀書聲。二魯風傳獵較，得失付前禽。幸有疏泉計，寧無結社心。夕陽雞桀静，衰草免置深。去住聊乘興，幽棲不易尋。』」謝公諱遷，潔公諱蕭，與趙君同乾隆癸酉拔貢。趙時爲鄒廣文，後有《别董潔公同年》五古長篇一首，所云「酒消石洞暑，泉訪昌平幽」，即指此事也。其詩已入《山左詩續鈔》，兹不備載。

道光壬辰，余館鄒西董方伯家，時擬重脩《鄒縣志》，因多得鄒縣石刻拓本。冬杪觀之，爲《鄒縣石刻雜詠》十二首。次年，又續咏四首。文多，不悉載。漫記其題於左：一、秦《繹山銘》，二、新《天鳳碣》，三、晉《太康磚》，四齊《武平刻石》，五周《大象刻石》，六《科律刻石》，無年月。七隋《開皇碑》，八、唐《景雲》《開元》二碑，九宋《乾德碑》，十、《皇祐題名》，十一、宋牒三碑，十二、宋《宣和碑》。續咏:一宋《大理丞孫君碑》，二政和時人題名，三淋東寺金刻宋牒，四輝山寺金碑也。甲午，鄒縣石牆邨新出斷石，無年月，八分書。又賦二首。曲阜同年友孔琴南和韵，稿偶失之。鳧山峰巒甚多，著名者四十有六。其中兩峰遥對，土人呼「東匏二「西鳧」。它或以形名，或以色名，或以里名，不勝紀。東鳧，吾兄舊游之所。余近登眺，作一律：「弛山四十六峰齊，極目蒼茫混遠驚。秋色飛來邪社下，河聲送入魯郊西。平臨綺陌征鎌見，坐聽霜林嬌鳥啼。記否吾師曾税駕，青雲有路上丹梯。」又《登鳧山西峰》一律：「勝跡人傳畫卦臺，鳧山遠自伏犧來。唐虞累葉洪波息，任宿遺苗青社開。終古此間多秀氣，百年誰是出群才。爲酬佳月中秋好，絶頂臨風一舉杯。」澤州陳廷敬《魚臺東境山水》一首：「好山過客不知名，好水圖經不入選。我行魚臺山水間，輕綃半幅平如翦。連峰依人行欲近，翠嶺横天去復遠。山青水緑畫新就，邑人宴坐却掩卷。東行若更見麻姑，不問蓬萊水深淺。」

長洲沈德潛《舟行魚臺如故鄉風景同倪稼咸吴恂士賦》一律：「荻蕭兩岸景萋迷，一路舟行旁大堤。黄土牆邊春店酒，緑楊村裏午時雞。蓬窗點筆親風雅，水檻看山認魯齊。賴有同胞相慰藉，鄉心不用八行題。二點筆」句自注云：「時校勘唐宋人詩集。」

右二詩，吾邑志具載之。前代詩有未載者，如王禹僞《小畜集》中《贈魚臺主簿傅翱》一律，别見上卷。

平原董元度《舟行雜詩》録二：「柳外斜陽雨脚收，布帆從此放中流。一番憾事君知否，未訪青蓮舊酒樓。二漁莊蟹舍接英蒲，浩淼烟波夜月孤。一碗檣燈數聲櫓，輕舟已過獨山湖。」先君子自言，少時戲爲迴文《湖上》一絶：「湖山獨青青，青青獨山湖。無舟孤坐久，久坐孤舟無。」今集中不載此作。而有《畫卦臺》迴文一絶：「前古太醇樸，象卦開天後。傳道即傳心，止仰此臺舊。」

余近居鄒南别業，距界河驛三里許。界河驛自前明始置，游人羈客，往往有詩。《鄒志》載明人葉向高報滿《北上卧病界河驛》詩八首，録四：「渺渺關河望，風烟暗驛樓。浮生猶道路，清夢只林丘。詞苑名虚竊，文園病未痺。故鄉魂斷後，此地是并州。二「荒村餘古驛，蕭瑟動微吟。水旱三齊地，風霜獨客心。有方頻檢藥，無計遽抽簪。欲買扁舟去，黄河凍已深。」四「帝京知不遠，其奈客行難。戀闕心仍折，思鄉淚欲弾。幾人相問訊，何處報平安。卧看南鴻去，無能託羽翰。」五「客舍無停轍，云何此處淹。攬衣腰帶減，伏枕鬢霜添。野曠風凝角，天低雪近簷。殷勤驛吏意，相慰語詹詹。」六黄克績《晚秋飯界河驛》詩一首：「驛路通京國，青山接界河。民知鄒魯樸，地憶聖賢多。棲畝欣禾秉，凋風恨樹柯。十年空寤寐，一飯愧如何。」

本朝諸大家過界河驛詩想亦多有，奈僻居未能遠搜。憶兒時游界河旅邸，見題壁一絶，末二句云：「征鞍南下頻回首，望斷繹山未了青。」當時未録，今亦不能全記。宗兄愛泉世居界河里，近年接次寄所録驛邸題句，漫記於後。《丙戌春公車》一律：「宵分寒氣逼人衣，雪緊風嚴酒力微。不見月時偏月朗，更無花處祗花飛。紅塵壓倒三千丈，玉樹排成十二圍。笑我此中騎馬望，遥山缺處透朝暉。」後無欵識。越日，有題其後者曰：「此仁和許玉年筆也，雪中有此清興。蘇州彭詠莪審定。」又旅壁舊有墨畫牡丹大幅，傳是鄭板橋筆。近爲某觀察易去。後有過客覓畫不得，題一絶云：「誰知一片賞心違，如入花源路已非。悔事那堪盡如此，幾番惆悵對斜暉。」《壬辰秋日題句》：「朝過峰山下，濃雲没高峰。隠見不可測，其上多仙蹤。望繹誦《魯頌》，低回思古風。古風不可見，山色猶空濛。世上有知音，自顧常虚中。爲問峰山陽，曾否有孤桐。」款書「吾生氏」，不知何許人也。《癸巳公車》題二絶：「曠野平沙起晚風，濛濛幾欲誤西東。名場來往人如蟻，半在車塵馬足中。二空牀鄉夢尚依依，唤起登車去似飛。才是就如三鼓候，滿天涼露濕征衣。」後無姓名。按：此等詩，與界河驛無關。它復有二絶，欲切居止，乃云：「此地青州本奥區，官山府海控雄圖。」是不知蟬陽古徐州地。疏於敢據，兹不濫收。

鄒邑陳茂才雲琴《登界河北閣》一律：「驛雄南北路如繩，高閣切雲獨自凭。幾簇青山生羽翼，-灣緑水界鄒滕。弦歌弗輟誠應爾，水旱爲災幸未曾。鳧繹秋深凝望好，破空爽氣有飛鵬。」甲申秋日，余《題界河驛》二首：「群山青不斷，一水界滕帮。驛列嘶風駿，門迎浴日鳧。東南通物貢，直北近皇衢。此際人誰在，風雲起大儒。」「共插塵中脚，從題壁上詩。鄒山凝客夢，魯道繫人思。疆界今猶正，民風古可知。寥寥千古意，韋孟有良規。」甲午春，余《偕諸弟登界河南閣》一律：「全消積雪聳寒松，極目林皋春未濃。驟起風聲狂似虎，接聯山勢走如龍。滕邪繡壤先疇在，詩禮絃歌比户封。此處高樓無百尺，登臨亦足盪心胸。」家愛泉兄和元韵一首：「平臺直上俯圓松，縱目憑欄興自濃。環聚人烟紛類蟻，長排山勢起如龍。低回井里滕侯地，指點蟬陽郷子封。能賦才誇吾弟美，陽春欲和幾捫胸。」舍弟星箕和元韵一首：「追隨高閣撫長松，四望春光漸欲濃。地接吴間雲似馬，山連岱岳氣如龍。邪婁百里分新界，滕國千年識舊封。不斷行人來絡繹，高吟誰足滌塵胸？」

庚子冬日，毘陵吕堯仙星田昆仲過界河，和壁間詞韵，亦題於壁。家愛泉録以示余。按：其詞均非爲界河作，然適題在界河旅壁，亦是佳話。原詞調寄《慶清朝》，末署「詞仲車中作」，亦不知「詞仲」何人也。詞曰：「五馬馱愁，雙輪碾夢，天涯更有天涯。尋春舊恨，往來空擲年華。垂柳迎人自舞，酒旗低拂帽簷斜。和衣坐，月明如水，驚起棲雅。此際欲眠還醒，漸漸聽雞唱，響歇筝琶。門外馬嘶，人起風緊塵沙。時有行行征雁，還疑殘睡掩窗紗。孤負了、高樓清夢，人影梅花。」吕星田《雪夜車中》和韵：「宵柝催眠，晨雞催起，輪蹄又逐天涯。雲陰壓雪，重重隔斷春華。一例羈愁莫慰，相隨猶有雁行斜。孤邨遠，疎林半幅，瘦影偎雅。自有江州舊恨，遍青衫淚濕，豈爲琶琶。平原極目，還疑澹月籠沙。遥想孤山清夢，定應紙帳護輕紗。知何處，重逢驛使，寄到梅花。」外有吕堯仙及董子遠和韵舊稿，不備録。

界河驛置自前明，始置驛丞一員，併置界河汛守備一員，千總外委各有差，儼然一重鎮。近代省驛丞，又省守備，頃復省外委，現僅千總一員。一驛之間，未及百年，沿革已不勝紀。余少於外祖随緣公處見《墨菊》一幅，對之有丞哉之歎。集唐題句云：「此花開後更無花。」蓋傷驛丞自渠而裁也。畫已不可蹤跡，丞姓名亦不能詳矣。鳧陽古邨增汛置千總一員，自道光戊戌年始也。古邨西山洞中有雪溪逸人題句「堪歎羲皇太古初」云云，詩不佳，亦莫詳何代人也。曩見伏羲廟中拓本草書，首云「鳥几山頭」，傳是仙筆詩字，殆皆僞託，無意搜采之。

鄒縣名勝不可悉記。余鄉因《史記》稱「滕、薛、驪不足齒列，故弗論」，余悲之，力爲采輯。僭作《滕薛二#世家》，略以補闕，有資尚論。於薛之名臣僅得一宰以官傳，滕之人名、地名，在春秋乃無可改，至孟子書中始見二一。若帮則粲然具在。您吁、邪快、捷蓄、庶其、畀我、黑肱，皆諸公子列大夫也，徐銀、邱弱、茅地、羊羅、公孫鉅、夷射姑、茅夷鴻，皆諸臣也，而公扈子見《公羊傳》，又帮婁之父兄也。其它見於《吕覽》，有鄒公子啓，有鄒臣公息忌；見於《釋名》，有驢大夫茅亶，不僅孟子弟子萬章之徒，可徵爲鄒人也。至於鄒地載經傳者數十名目，虚丘、餘丘，《公羊》皆稱邪邑；若蟲、若濫，杜氏明注邪地。魚門何在，狐船有歌。皆婁、離姑之屬，蔑得而詳矣。然而舊井不改，古意良多，高山時切仰止，桑梓尤當敬共。每討論之暇，輒徘徊不去。就今世邑里可改而知者，紀王城即帮文公之舊壤，昌平山乃昌平鄉之所在。七女城當漆閭丘之故治，平陽店實南平陽之遺墟。至於西曹、東曹，您本曹姓，居最古矣；東韋、西韋，韋孟遷鄒，斯又次焉。匡莊乃樨圭之莊，董寨即邏頭之寨。石里傳自隋代，開皇有碑—魯原溯自元朝，《東游》有記。真乃世食舊德，户盡芳鄰，草木皆馨，泉池俱古。其或里曲易和，勦説難憑，故咸應是故縣，莊朱倘是舊帮。香城殆項國古侯之區，富邨或鳧繹先生之里。「項」轉爲「香二「鳧」譌稱「富」，斯其雅者；若「和聖堂」世稱「和尚堂」，「侍御莊」俗呼「柿牛莊」，沿而不改，必至稱「下馬」爲「蝦蟆」，呼「拾遺」爲「十姨」，甚可笑矣。山川不改，名號頓移。「巨越」「顧子」，前志但留其稱；洸水、暢山，舊説浸失其處。是以繹雲宛在，莫辨蟬陽之桐；郷水無稽，僅存厚東之社。加以鳧分東西，峰名别以數十；泗繞左右，湍水入者良多。沙迷尼山之洞，後來誰探，路問桃花之源，嘉名誰錫？栗大如拳，曹都尉之進奉難覓.，茅且寒徑，烏古論之德政將湮。誰爲考稽，足慰雅懷。况復金石之家，傳聞多誤，有如耳食，未曾目擊。謂蟬山爲小魯之處，謂秦篆無北海之藏。謂鐵山在鄒治之東，謂摩洼爲咸韜之筆。乃有山水真觀，昌山題字而稱爲「永真觀二及至清真名觀，中統立碣而稱爲「貞觀碑」。將欲紀實，益開疑竇。尤載筆者所當戒也。略述舊聞，以貽同好，詛當遊山之屐，少舒懷古之情。繹山詩多，别爲一篇。

繹山

《鄒志》繹山詩起元趙孟頫七古一首。趙詩亦不見本集，相傳有此詩云爾。唐宋人詩豈無一首及繹山者？或搜羅未廣，有俟異日耳。繹山桃華洞中，有宋皇祐時仙源宰孔宗翰及寺丞鄭本立等題名，其傍一石刻絶句，不知誰作也：「踏雪攜節訪蟬山，攀緣石壁到岩間。洞雲休笑輔軒客，直待爲霖伴子閑。」

趙孟頫《舟中望繹》一首：「東方巨鎮宗岱宗，群山列峙臣妾同。西南崛起一萬仞，却立不屈如争雄。何年天星下天宫，墜地化作青芙蓉。外加削刻中空洞，聞風玄圃遥相通。我昔東游訪青童，群仙邀我游中峰。悔不絶粒巢青松，失身誤落塵網中。如今可望不可到，滕舟空羨冥飛鴻。神仙可學事已晚，安用屑屑悲秋蓬。吾聞蟬陽有孤桐，鳳皇鳴處朝陽紅。安得斷爲寶琴獻，天子解愠歌《南風》。」按「空洞」之「洞二志譌作「同」。題係「望繹」，志亦遺却。此外詩凡已登《鄒志》者不複載。志有明人馬敷，不知何許人。其云：「孤嶂飛旌旅，連天動鼓颦。」又云：「約伴登山閣，穿藤礙客麾。」似從戎之作，志失其題矣。結句：「側身天地極，縦目海東頭。」語亦壯闊。又張輔之詩：「泰岳雄天下，東山亦自奇。孤桐稱禹舊，片石見顔時。二泰岳」之「岳二志誤作「山」，不合律。「顔石」，謂山有顔子石，非注亦無以明之。又朱頤琢，前明宗室，志遺其姓。載五律二首。按：《山左通志》有朱頤塚七律一首：「鄒魯名山大峰雄，芙蓉如削插晴空。崖邊細草千春碧，洞底寒花五月紅。海色憑臨青玉杖，仙音不散白雲宫。生來最厭塵囂累，何日移家住此中。」又按：繹山石刻中有朱頤墉、琢二人《蓮池和錢五卿使君韵》七律各一首，頤琢詩曰：「萬仞峰頭十丈蓮，峰山疑是華山巔。香通曲實凌風遠，色借朝霞映日偏。種種靈根石上出，田田清影鏡中懸。吾生最愛尋仙隱，安得誅茅此地眠。」錢五卿名達道，志載其《峰山歌》，而不及《蓮池》之作。山中石刻又有周士元《和錢使君韵》：「曾見西湖十里蓮，清芬争似碧山巔。沼依絶壁烟霞迥，花近層霄雨露偏。色映翠微仙掌動，光分玉井鏡臺懸。山僧結社如容酒，願學陶潛一醉眠。」志亦未載此詩。志有龍爲光《蓮花池》七律一首，正用錢韵，蓋亦同時和作。諸詩匯録一處爲是。

志又有觀職詩《牛角峪》五律一首。按：觀联，人名，與頤塚同姓。志皆遺其姓，何居？前明繹山刻石題詩者甚多，《鄒志》所不及者，贅録於左。閩人戴爆《登蟬讀友人顔範卿李叔元詩感懷有賦》：「昔皇已乘羊車去，終古名封列勝圖。曉日諸天千嶂出，寒濤萬壑一桐孤。詩看吾友東南美，碑覓秦人篆刻餘。見説壇場多望瘗，遺編猶誦魯諸儒。」按..顔、李二詩，今不見。

赤松周士顯《登鄒繹》二首：「不道登封七十家，孤峰如削點青霞。石驅海上成千壘，星隕空中散五花。仙洞雲天低杖履，書門風雨妬龍蛇。攜來謝跳驚人句，搔首狂歌興轉赊。二箭門嵌實石間盤，頂上雲從路上沿。剖得岱宗山若礪，鍊來聖女手成丸。鈞天不盡孤桐響，掌露偏分玉井寒。極目蓬萊凝氣色，買山欲問紫金丹。」

温陵黄克續《同孟翰林登峰山》一首：「雲作衣裳石作臺，扶人一杖上崔嵬。孤桐名爲青山重，菌苔花從絶蝶開。大地烟霞三觀接，長淮風雨二陵來。清芬幸挹孟夫子，信有巖巌氣象哉。」又《登峰山有懷御史大夫李公》一首：「石磴崎帽石室清，上方遥聞羽人笙。洞深往往披雲入，徑仄時時统壁行。洙泗魯郊原接壤，峰陽《禹貢》舊知名。好邀謝傅同游眺，巖谷如聞有屐聲。」按：此石今斷裂。天台應如化《登蟬》詩：「嘖航積石若爲群，萬玉光芒泰岱分。散落芙蓉青滿地，浮空貝葉影歸雲。珠宫縹緻號危澗，岩磴紆迴逗夕噫。信宿山齋聞梵響，頓清凡念可誰論。」長垣李化龍《峰山詩》七首，志載其歌一篇及四絶句，遺七律一首：「地形原自岱宗分，《禹貢》名山果不群。紫氣一天常帶雨，青霞萬片半穿雲。陰森似識孤桐影，剥落難尋小篆文。到處稱奇余始得，興闌歸路已斜噫。」又《蟬陽桐》一絶：「初分天地爾從生，曾譜伶倫太始聲。烟霧迷茫風雨夜，依稀猶自鳳皇鳴。」

澤州陳相《大通岩》詩一首：「峰峰久作遊觀所，達士同興仰止誠。大聖大賢新立像，真山真水舊鍾英。一方形勝歸先正，千古斯文啓後生。高謁大通鐫不朽，口碑心刻更難名。」又《次劉水澄邊東阜二大參韵》二首，共刻一石，榻本模糊，姑略之。

不其山人于慎行書許邦才詩《同孟連洙柱史杜質庵憲伯登岬山絶頂有懷賈石葵大卿》一首：「兹 山一何高，岱宗青未極。峻削翠芙蓉，去天不盈尺。我來嘯良偶，杖策探奇跡。窈窕尋洞壑，嵋歌捫絶壁。俯首瞰虹霓，四望寥天一。重陰萬里生，游目忽不停。睇彼東南瞰，山川含奥邑。滄浪如衣帶，半挂青慶色。中有素心人，寤歌方宴息。欲往一相觀，其如返路亟。取彼孤桐枝，彈此萬仞石。願因天風吹，達我心相憶。曲終絃欲絶，援琴長太息。」

上元邵以仁《同門人蔣任重登峰山漫賦》二十韵：「巨靈委神異，能爲山川奇。寰宇渺無垠，東土如有私。浩浩泰岳觀，迴極滄海涯。大峰復嶙峋，頑石索累累。源泉流絶顛，白雲棲其湄。天門儼若鑿，懸鍾誰與垂。削壁立萬仞，潺濃響千岐。秦碑埋野燒，孤桐生何時。洞幽杳難測，仙人封紫泥。丹臺出霄漢，躡磴却頹危。乘驢聊假道，邂逅遇故知。攜手共登臨，游目欲決皆。泛觴活水曲，觀魚嘉蓮陂。輕風自竅穴，衆籟相鳴悲。攬衣上五華，俯視狹全齊。吴楚一彈丸，寧獨魯小之。遠塵子安適，昇舉滋後欺。仲尼曾燕處，授教留遺思。三遷亦密邇，仁義我所師。焉能解塵鞅，徜徉日在兹。」閩人謝肇潮《蟬山詩》四首，志載其二，石刻殘缺餘二，有「中原文物還鄒魯，東海山河自古今」等句。

歙人畢懋康四詩，志載其《白雲宫仙人洞》二首。其《净石常》云：「驅石自何年，玲瓏復巖蝶。下有流雲奔，上有罡氣接。」其《栖桐榭》云：「罡氣割鴻濛，哈崎列星墜。横空千丈餘，飛霞散彩翠。进石噴明流，瘍崖表靈異。増既非一狀，林巒盡幽邃。窮壑飄涼風，孤桐落寒吹。居然人蓬山，悠然遠塵累。何必慕五岳，拳石足吾意。」

粤東王宏誨《登峰山》二首：「鄒繹標奇勝，登臨俯大荒。沿匡上魚貫，躡磴繞羊腸。洞隠仙臺古，泉流聖澤長。孤桐生意在，何處問鳴陽。二婚鍊自何年，東南半補天。連雲迷漢渚，到海避秦鞭。欲借五丁鑿，來探二酉傳。道逢黄石老，辟穀叩新編。」

消川王自謹《蓮花池》詩：「坡下清泉花滿池，紅紅白白露天機。更有鳶魚多飛躍，動人情處可留題。」按：自謹於繹山刻字甚夥，詩僅此一絶，亦非佳構，宜《鄒志》遺之。

孟廟石刻中，有弘治時李令刻提學宜興邵賢《遊蟬山遵用大司成羅先生韵》一首：「翠壁丹崖映曉霞，白雲深護梵王家。繞林聲應頻伽鳥，隔澗香聞簷蔔花。屋後甘泉穿石出，松間小徑入巖斜。攀蘿更上顛峰看，瓊海群山入望奢。」

右鄒縣石刻明人繹山詩，《鄒志》失載者若干首，庶備掌故焉。

新昌吕定《説劍閒吟》，《望蟬山》詩一首：「極目東山秀色濃，紫霄一葉翠芙蓉。題詩尚記仙人洞，飛珮曾過玉女峰。樹老孤桐秋露下，碑殘古篆暮雲封。何時再醉天門月，卧聽清風萬壑松。」此詩見余先君子《寄園隨筆》。吕定，時代俟改。

河津薛頊《讀蟬山碑》一絶：「六國平來四海家，相君當代擅才華。誰知頌德山頭石，却與他人戒後車。」此詩亦宜入《鄒志》。

穀山于慎行《乙酉九月從李元甫宫諭再登峰山》一首：「舊隱名峰岱岳前，重扶秋雨上層顛。陰崖自駐千春草，險磴争飛萬壑烟。河勢遥臨雙白練，山形近作九青蓮。狂來欲問巴渝客，得似華陽幾洞天？」此詩見《穀山集》。

臨川湯顯祖《鄒峰》五古一首，見本集。結句云：「玲瓏望蟬山，朝陽千古色。」孟氏《三遷志》已采録之。

蓬萊趙弼《峰山曉色》一首：「惟彼竟繹山，常然峙其東。刻厲出奇秀，曼若青芙蓉。金烏海底動，曙色漸瞳嚨。兹山獨先得，草木心曉融。而我睡初覺，忽見東窗紅。延睇覽蒼翠，八荒在目中。悠悠天壤間，此樂吾誰同？」此詩見《山左通志》，「其東」或是「魯東」誤字。又按：趙弼係永樂時人，當在于穀山、湯臨川之前。

無錫龔勉《次于宗伯峰山韵》一首：「覽勝徘徊古寺前，振衣重上最高龍。千層翠壁留殘照，一望蒼崖起暮烟。怪石粼粼參玉笋，奇峰朵朵擁青蓮。更憐紅杏開將遍，疑是桃源洞裏天。」按：此所稱「于宗伯」，即穀山文定公也。其韵正同。龔勉又有《游蟬陽》五古一首：「客子長安歸^^探奇興不淺。紆道訪蟬陽，停駿登絶#。兹山宇内奇，靈秘自天闡。層匡誰叠成，危石似神轉。峰巒參以差，錯落翠如點。洞壑空且明，玲瓏玉交翦。白雲嶺上深，青蓮塵外展。神物遺孤桐，生枝世稱罕。梵樂懸石鍾，不扣聲亦遠。面面發烟霞，處處積苔薛。澗中流羽觴，花間吠仙犬。孔顔昔幽棲，授受垂世典。兹樂端可尋，永言棄軒冕。」

龍爲光《孤桐寺夜步》一絶：「攜杖入春山，夜來清興發。徘徊不見人，滿院桐華月。」《興國寺晤尋覺上人》一律：「欲問餐霞客，還攀祗樹林。白雲山徑遠，黄葉寺門深。我拂塵中袖，誰彈座上琴。石籠一相對，已證妙明心。」

長山劉鴻訓《遊峰山》詩：「何日孤桐夢，飄然遂此尋。懸匡通地肺，委洞見天心。黛色棲瑶島，空花落玉林。泠泠如有會，瀟灑絶塵襟。」

闕里孔克宴《雨餘望繹山》一律：「山色平明看，雨餘秋正濃。滿前青突兀，幾朵翠芙蓉。鳥落懸匡樹，雲開對面峰。當年頌功石，剔蘇辨秦封。」

高叔嗣《賦得蟬山碑送東升明府》一律：「秦皇千載後，蟬嶺尚遺碑。斷石青山路，孤城滄海湄。蕭條餘霸氣，磨滅想雄詞。君到鳴琴暇，應多弔古思。」

高譽《登繹山》詩一律：「聞道蟬陽控魯東，一朝登眺見囈瓏。千尋峭壁支虚室，百丈飛泉瀉太空。古跡苔封餘片石，層巒烟鎖隱孤桐。五華頂上凌風陟，斷削應知造化功。」鄒人潘榛《同畢水部登蟬山》二首：「常是潛山麓，今登最上頭。冥心千古意，攜手暫時遊。高謂天將近，遠疑海可浮。萬方勞應接，容易解人愁。二本自蟬山主，何妨盡日登。樵夫時引徑，野鳥亂呼朋。屐齒穿雲破，石欄帶雨凭。一棚容萬衆，泰岱有無曾。」此詩見潘氏《隨在集》，志載其《紀游》五首，而無此作。

任城于若瀛《蟬山》詩一首：「生平眷疏避，欽兹鳧繹奇。春和結幽念，神與白雲隨。税鞅躡基峭，探險入壑策。仄徑苦窮陟，逶谷忽通夷。孤桐挺古幹，玉井瀉方池。弛能援丰茸，解裾弄滲漓。白日澹廣野，紅英照林蕤。覽物既欣暢，撫化尋歔欷。豈惟寂情慮，亦因謝塵逵。積病寡朋侣，覺與崇深宜。永言激孤嘯，願得棲者期。」又《追憶宋鵝池繹山謝客》一首：「繹岫富幽陰，嫌噎鎖空霧。執志寄栖息，獨往謝俗衆。香風響鶯谷，夕霏晦狗洞。出入無市車，往來有求仲。鑿牖窺嶄崩，日與白雲共。繡苔侵短榻，孤岑杳清夢。」二詩俱見于氏《弗告堂集》。

古瀨魏麟徵《登蟬山》詩一首：「百仞嵐光斷復連，神工巧断畫圖懸。孤根拔石渾無地，曲洞穿雲忽有天。閣倚巖頭臨絶壁，徑就樹杪得流泉。捫蘿欲問秦時碣，野火焚來不計年。」此詩見《名家詩鈔》。右自吕定以下詩，《鄒志》均未載。

國朝繹山名作，《鄒志》所載，寥寥數人，兹以所見，彙記於左：

濟州王天眷《登繹山》四首：「翠嶂盤空鳥道斜，玲瓏百竅吐烟霞。日銜危閣團青靄，雨漲寒泉沸白沙。碑記宋元存兩代，地分鄒魯散千家。扶節欲問仙人跡，已有白雲洞口遮。」「名山閲遍總峨崎，那得空明百叠奇。天削孤峰雲葉亂，龍蟠巨壑鐵花垂。狂歌欲共雙仙飲，危石還思一杖支。别有洞天人不到，穹窿丹室紫霞披。二怪石嵌空影半吞，晴泉河褪水流痕。丹梯日隱中天近，紫府烟籠上帝尊。水際微分邪子國，雲深莫辨魯原邨。倚風長嘯夕陽晚，一線天迷手自捫。」「石林合沓紫蓮栽，捫磴直窮五頂隈。似馬齊驅千隊至，如潮亂湧百濤來。奇峰不受浮雲掩，勝地須憑我輩開。何必尋仙依古洞，此山到處即天台。」

遼東高其任《登蟬》二首：「路入峰源花滿川，遥瞻殿閣在雲烟。層層洞底皆通徑，箇箇山頭都有泉。聞道五華方是頂，誰知一線又逢天。登臨已盡猶餘興，好趁清秋月下還。二峭壁連雲探海嶠，如堆如砌叠層霄。須從地穴翻身出，便是天空絶頂饒。步到源頭尋活水，行來片石憩仙橋。當年小魯應難盡，一望蒼茫萬里遥。」此詩山中有石刻，末署：「康熙甲子初秋題。」澤州陳廷敬《仲家淺望峰山作》一首.・「言過仲家淺，仲廟河水傍。蟬山對廟門，百里來青蒼。影連初日動，勢接春水長。遥峰插天漢，空翠分崖岡。不覩泰山尊，争長雄東方。歛吸亘南界，逶迤趨西疆。豁然去欲無，林巒鬱回翔。掩映仲子廟，千裸蝶相望。我兹在川上，漾舟涉微茫。前浦行修途，未登洙泗堂。生不逢孔子，日月依末光。扣舷問漁父，夕照明滄浪。」: 新城王士禎《雪後過峰山》一首：「數仞碧玲瓏，參差望不窮。波浮泗濱磬，雪照蟬陽桐。仙洞浮雲歛，殘碑野燒空。羊車何日去，輦路翠微中。」又《蟬山即事》一絶：「雨足烟邨事不閑，家家驅犢出柴關。棗花香遍濃陰合，水碧沙明望蟬山。」

新城王士禧《望峰山二首：「蟬山插千仞，高下遍玲瓏。遊人倦行役，卧看白雲峰。野人談勝概，遥指玉皇宫。頂貯天池水，谷迴地籟風。岩嶼瞻北麓，蒼翠倚長空。人陟罕新迹，鹿遊迷舊踪。霞明開翡翠，雨霽洗芙蓉。可望不可即，襄回意何窮。」

曲阜顔光敏《游蟬山》八首：「岱岳遺神秀，名山倚太虚。居人迷洞壑，官路隱樵漁。劫火無秦篆，仙蹤有《素書》。我來恣幽討，風雨定何如？」「迎導喜無客，招尋惟有山。路危穿窈窕，力倦俯潺濃。藥草頻須刷，籃輿好是閒。兒童相顧笑，三月未應還。二曉日開殘雨，歸雲收岱宗。開門臨瀑水，晞髮倚長松。嶼遠紅猶在，樓高翠轉濃。明朝尋舊迹，應被野苔封。」「杳靄疑天近，盤回惜路窮。蒼山忽墜地，白日迥臨空。目眩龍蛇窟，身憑鶴鶴風。浮生隨浩劫，耻與衆人同。」「忽望闌干峻，瓊臺象外幽。崖從青帝闢，人爲紫芝留。倒影懸珠塔，浮光結海樓。晚來發長嘯，便擬過滄洲。」「絶燃餘亭古，群游引興新。鐘聲山向午，日氣水浮春。坐愛薔薇發，行憐翡翠馴。青陽看已暮，采撷更何人？」「阻水因成憩，沿流稍出邨。潔涧浮樹杪，娟潔洗雲根。款款風中蝶，垂垂壁上猿。祗愁靈境閉，無計覓花源。二淹留真自哂，君至若前期。自注：垣三先生適至。儘有花留賞，寧辭酒更隨。石鐘朝自扣，樓笛夜同吹。他日憐芳草，空山復對誰？」

曲阜顔伯南《望蟬山二首：「渡江走連山，北與岱宗會。空洞鄒峰峰，建標徐兖最。薛南映城郭，幕腰如依蓋。五華粲可數，孤撑自天外。親若觀故人，霏嵐遥迎賣。嗟哉秦皇封，徒爲鴻濛害。屬車海上還，金簡虚塵境。吾廬在其北，魯邪共襟帶。更聞秋禾齊，比歲兹熟賴。新柳合成圍，舊松得老大。過門未能入，攬轡發遥嘅。」徐夔觀《鄒縣重摹秦繹山碑》七古一首「魚膏燈滅銀雁飛」云云，《兖州府志》已載之，文繁不備列。

義川王爾鑑《蟬山廿四景》詩，石刻在白雲宫，詩字併仿趙文敏體。又石刻七古一首：「峰山之峰鬱蔥蔥，峰山之陽産孤桐。欲雕孤桐歌解愠，孤桐已迷白雲中。白雲散去孤桐老，維山終古自玲瓏。墜地嶙峋積片玉，插天聳翠削芙蓉。怪石蹣跚難置步，鳥飛虎怒曜青瞳。太古渾淪重太璞，誰新奇巧闢屯蒙。岱色之青青未了，結作青蓮插魯東。雙鳧齊飛河爲帶，五華一望楚江通。登臨緬想古賢哲，文穆之政昔稱雄。祗今荒城餘禾黍，夕陽西下歌牧童。秦篆亦隨烟霞去，功德空與草木同。歎息往事遨游倦，枕石且卧白雲宫。白雲宫外舞白鶴，長唳一聲天地空。飛來洞開雲未鎖，清泉一吸洒鴻濛。更聞石竅鳴夜月，萬壑風濤等巌松。孤桐老矣孤桐在，峰陽千載奏熏風。」又《峰山種桃》一絶：「天半蟬峰簇錦霞，孤桐老後補桃花。沃根不用人間水，紅雨春風到萬家。」詩前有序，文甚詳，具有石刻，不縷書。《兖州府志》載王爾鑑《登峰山四望作歌》一首，文似賦體，兹姑略之。爾鑑字在兹，河南盧氏人。雍正時鄒令，有循聲。《府志》載其《廿四景詩》不備，後有修《鄒志》者，當依石刻具列之。張漢字月槎，不知何許人。《蟬山仙人棚歌》一首：「泰山聚石密，蟬山聚石疎。造物併神力，垛叠成奥都。矗不知其萬千餘。維石頑且巨，内腹嵌空虚。蹣跚石罅通山頂，時或天漏時模糊。如蟻穿行九曲珠。一竅逼側循水行，下與聖泉達仙廚。山東奇絶仙人栅，數石擎石爲深廬。此石覆爲蓋，下可百人居。其上寛平一畝强，四圍老樹蔭茁十餘株。我生未見如此巨石者，擬作驚人句，大爲擘窠書。」此詩山中有石刻，草書，末署「門人王爾鑑鐫石」。

濟州林之蓓《仲春日遊繹山》一首：「春風吹蹇驢，日麗開天面。有山拔地横，翠積争眼炫。暫憩褚公家，緑竹團芳甸。晨興僦肩輿，抖擞凌青峨。引人山鳥啼，層級曲如線。石縫楼雜花，曉氣迷深澗。秦碑帶孤峰，城古蒼松纏。鍾鼓洞絶奇，仙棚石一片。虚無透玲瓏，泉噴懸匹練。天門鐵鎖垂，巨靈劈兩扇。仰摩尺五天，俯視心欲戰。梵唄翻林梢，蓮花攢玉殿。振衣千仞韻，雲白摇光電。亂石何處來，簇簇飛鳧雁。黄冠邀虚堂，胡麻雜素饌。薄暮履崂巖，勝地窮難遍。燒燭對褚公，娓娓談不倦。浩歌趁春歸，欲去心猶戀。一枕人華胥，仙僧遊古院。」此詩褚公未詳何人，或指楮先生。興化鄭燮《嶂山》一首：「徐州五色土，乃在嶂山下。凸凹見青黄，崩裂墮赤赭。偃蹇十里石，蓄怒卧牛馬。苔斑古銅鑄，黑骨積鐵冶。書然觸穹蒼，千峰構雲厦。曲徑回腸盤，飛泉震雷瀉。古碑斷蟲魚，老屋頹劈瓦。秋河舀可竭，寒星摘盈把。悲鳥百群叫，孤鶴萬年寡。結茅此間住，萬事葬可捨。山中古仙人，或有騎龍者。」

濱州張遠《蟬山》一首：「特立龜匏際，崔嵬嵌碧虚。遠分岱宗勢，近接聖人居。峰頂平臨海，山腰半人徐。誰能碎秦篆，聊以答焚書。」

濟州王元樞《九日游繹山》一首：「繹峰累嵯峨，秋磴餘回互。履節展高興，呼侣逐幽步。魚貫下曲竇，猱攀凌窄路。沈入晝杳冥，潮出豁夭曙。巨石忽肆矶，夾溪相牴悟。飛梁懸千仞，微命争一度。遇險悔輕蹈，定性却重怖。默默立嶼巌，遥遥肆指顧。感秦失樂石，愴紀餘荒墓。興廢由化遷，年壽誰云固。安得偕雲車，長與列風御。何必采茱萸，褰裳濕寒露。」吴橋方鳴球《孤桐書院勸學篇》四章，録:「蟬陽有嘉木，高比龍門枝。得地吐芳華，雨露涵濡之。鑿削成文琴，緯以五朱絲。徽音發清商，藉酬聖主知。吟兹東山匡，孤桐良不衰。欲併蘭與苣，共藉九腕滋。枝葉峻以茂，爰伐貴及時。奉爲廟堂器，連茹以爲期。」鄒人秦濟《止齋集》，《繹山賞菊和邑侯朱雪谷韵》一首：「擬踐東山諾，登臨發嘯歌。鐘聲雲外盡，鳥語谷中多。黄菊摇清露，丹匡挂女蘿。興來愚酌酒，明月滿岩阿。」《遊繹山東華觀》一首：「繹嶺盤旋石徑迷，南華觀裏白雲低。花迎洞口連茅屋，澗引泉流到菜畦。峭壁當軒開翠慢，霜林八月點虹霓。幾時卜築山巖下，長對孤峰聽鳥啼。」又《過龍河望繹》二首：「孤嶂千盤秀，雙峰萬古同。雲深夫子洞，秋老峰陽桐。遠嶺寒鴻度，平沙亂水通。楓林隨處是，片片映山紅。二齊魯青依舊，東山望處尊。烟霞團古殿，風雨暗書門。石出夭無色，林枯水有痕。歸來欲薄莫，沽酒問前邨。」又《五華頂大通岩孤桐寺》七律三首，不備載。又《游唐口山訪道士孫天谷》一首，唐口，繹之支山也，句有云：「悠然興會遠，心逐閒雲飛。」

闕里孔傳鐸《望繹》一首：「薄暮驅車過魯臺，鳧山清遠繹山來。地餘碑勒秦皇篆，夭借桐爲《禹貢》材。萬古玲瓏堆洞壑，一松夭矯託雲雷。無由駐馬探奇勝，滿眼征塵首重回。」德州趙大經《峰山雜咏》，《爐丹峪》一首：「五華何秀削，終古青濛濛。不知附注下，乃有幽人宫。嵌空閉户牖，結茅翳蒿蓬。支竈今遺黑，燒丹何時紅。柱史不可見，悵望海雲空。」《船石》一首：「横匡石似船，積空雲作水。藏壑夜難移，八風吹不起。應待化石人，凌虚招舟子。」《東華宫憶王明府》一絶：「戲向飛岩擲彈丸，桃花留與後人看。風流合替芙蓉主，豈止頭銜署錦官。」田同之《望繹山》一絶：「迤逕烟邨積翠間，蟬陽遥指緑楊灣。濛濛仙洞浮雲外，瞥見玲瓏數仞山。」

静樂李鑾宣《蟬山》一首：「岱岳分餘秀，名山氣不卑。梧桐荒禹甸，風雨碎秦碑。石向遥空插，天從半嶺窺。大賢鍾毓地，仰止景屢窿。」

萊陽趙起挺《遊蟬山》一首：「策馬出城閩，東南屹孤蝶。幸有濟勝具，石磴踏荒鮮。振衣凌萬仞，青徐盡沃衍。濟河指顧間，非復舊漕昧。逡巡訪古意，世界迭兵燹。梧桐纔盈把，不中琴瑟選。秦碣失書門，羊車跡已殄。吁嗟丞相斯，埋没同黄犬。行行且中止，脚矚路幾轉。問石石無言，浮雲天外捲。」

沁水張大成《登繹》一首：「孤嶂落天外，凌空列峭峰。石堆千壘碧，翠滴五華濃。秦篆烟霞迹，紀陵風雨蹤。靈巖千古號，不愧歷朝封。」

滕邑龍嶺《蟬山紀游》三首：「局束塵網中，見山喜欲汴。况兹勾繹岑，風情餘惓戀。振策凌其顛，一覽鄒魯見。連峰自岱來，蜿蜓脉一線。達人標勝軌，私淑足英彦。造物鍾靈秀，昔言豈荒誕。遥遥千載餘，何以爲之殿。苔痕篆桓碑，撫摩起三歎。氤氤巖岫間，嵐光忽屢變。穿破碧玲瓏，輕飛白雲片。二「孤桐鬱朝陽，猗蘭茂夕陰。扶疏愜我懷，服媚芬我襟。襟懷一以暢，益復眈幽尋。泉荒鹿麋徑，洞壑繚而深。乳溜響潺潺，石筍羅森森。山水兩相激，泠泠有清音。虚隧側身人，危巖垂足臨。過險逾情倪，回眺轉沈吟。忽焉睹精舍，結構依遥岑。我欲從之憩，何人鳴玉琴。-一「登頓遑恤勞，陟峨復探谷。磴道數盤桓，紆徑益回曲。亂烟赴春暝，電靄翳林屋。衆卉繁且深，晚風動簌簌。依稀山之阿，薜蘿儼在目。少焉皎月流，不煩秉游燭。虚林奏仙簧，暗泉激寒玉。行行到古刹，小參更薰沐。鐘動梵放開，戒夜石幢矗。蕭楼寄心情，雲卧西巖宿。」三嶺字印麓，著《繹山紀略》。

滕人邵鳳翔《峰山》一首：「峰陽遥望處，風物眼中新。聖水千年漾，孤桐萬古春。頹城何記紀，篆字尚餘秦。欲識當年事，三遷此卜鄰。」

鄒人王會之《隨緣老人如礫集》，《游繹山南華觀》一首：「秋山紅葉落，石室滿蒼苔。孤犬雲中吠，群花澗下開。小橋通僻徑，明月挂懸隹。試聽原泉響，涓涓盪我懷。」又《書門小憩》一首：「因聞松子落，不見花根苔。起看霜顔色，清風又徐來。」

鄒人陳雲琴《學牧堂集》，《繹山牧歌》二十首，録二：「驚人第一是蟠龍，三石夾懸一石鐘。一把放鬆鬆不得，化工也是不從容。二白龍洞口水潺潺，洞裏嵯峨小蟬山。不是米顛題五字，空藏靈境冠人間。」又《五華頂》一絶：「幾歷艱危處，眼開似乍醒。好風東北來，人立五華頂。」《五華頂感懷》一首：「杳杳夭愈高，青青下無地。白雲四望合，予情安所寄。藐然此一身，終恐爲形累。愁思來空山，空山轉愁思。」又《蟬頂風雨歌》一首：「雨脚垂地白日暮，濛濛前邨雨如注。霹靂一聲頂上來，回風亂攪峰頭樹。長松傾側倚宫牆，五華摇摇衝飛霧。岩溜盡成瀑布聲，石上騰騰萬鼓怒。移時雲開萬境清，到處山泉奏《韶》《漫》。」雲琴字森庵，諸生，講學於繹山者。

濟州孟敬直、申伸聯句七律一首，蟬山有石刻，乾隆丙寅年造。詩不佳，未及盡收。閻懋觀《登峰山歌》一首：「長白之脉穿海來，雄盤泰岱兼徂徒。餘勢磅礴趨鄒魯，芙蓉削出青崔嵬。名山十年夢曾到，今得蠟屐尋丹崖。怪石隕落星，飛瀑奔晴雷。李斯片碣經野火，孤桐已老空谷材。就中峰號五華頂，去天一握何奇哉。乘雲躡虹或可上，竦身直上烟霞堆。一聲長嘯鴻濛開，眼底廓廓無黄埃。济水如帶，滄溟一杯。東蒙差伯仲，龜鳧兒孫儕。接帝座於尺五，捫斗柄以徘徊。長風斓颯萬里至，動余千古之襟懷。曠代誰是神仙才，擾擾醯雞民可哀。何如凌千仞、睇九垓，招手容成子，赤松相追陪。青鸞翔兮宛轉，白鶴舞兮毯毬。掉臂便験茅龍去，三山十洲行往迴，回看秦橋磊落何日通蓬萊。」

濟上李書明《同友人登峰》一首：「突兀雙峰峙，東山一望中。車須無憶適，人喜素心同。絶境擬仙島，遺踪辨古桐。層岡連暮靄，何處是龜蒙？」

鄒邑王樞《繹山避暑》一首：「烈日爍金何處游，源頭活水酌清甌。松陰未改春前冷，洞裏已含雨後秋。閒雲度嶺荒城斷，新月窥泉片影留。人間厭棄來天上，細問仙桃熟也不？」鄒邑聶照遠《和王公峰山種桃原韵》：「孤桐遺迹隔烟霞，繼美端憑玉洞花。天半依稀武陵路，尋蹤直到列仙家。」又《觀王公廿四景詩碑》一絶：「天半蟬峰景最奇，登來風暖日華時。幽情歷落誰描盡，祗有王公五字詩。」

繹山布衣齊榮銓記山中游侣題詩，有失名者十餘首，漫録其四：「斜陽歸亂壑，風澹意蕭蕭。秦碣霞初散，紀陵烟未消。似杯滄海遠，如斗魯城遥。翹首天門外，依稀神理超。二。「萬仞高標頂五華，懸匡仙帳捲雲霞。白虹亂走峰頭瀑，絳雪紛披洞口花。酒酌岩根偎虎豹，詩題松杪撼龍蛇。口行不盡尋幽趣，一路山皴採石茶。二。「春植一挑酒一罂，芒鞋飛度斗盤輕。詩狂幾比李供奉，心醉徒同阮步兵。俄問雲山誰是主，屢談游客不知名。興來欲借茅龍跨，日與群真樂送迎。二。「亂雲堆裏下嶙峋，平地風光换眼新。岸斷水眉分曲曲，城連山齒鑿粼粼。杏包濃點朱衣艷，柳線斜披青綬匀。喜得居停偏解事，移文麵部早迎賓。」

右自王天眷以下詩若干首，皆《鄒志》後所當采録者。此外或尚有遺闕，好事者隨時補輯可耳。先君子《懷續堂詩集》，《繹山》一首八百餘言，内效昌黎《南山》體，多用「如」字形容山勢。稿初成時，有友張君見之，因贈句，稱「百二十如山人」。又一老友秦君手録一通，俾其子弟誦習之，略皆上口。兹將全篇敬録於左：

「東國多名山，鄒繹獨挺秀。萬仞削芙蓉，群嶺尾其後。岱宗毓靈脉，聯絡鋪錦繡。五華特巌巖，兩峰峙左右。呼吸面玲瓏，泉源流且伏。嵯峨復嶙峋，開闔勢奔湊。探勝每登臨，峰巒恣窮究。扳援徑曲紆，給甜穿孔實。山石最歌崎，變幻非常觀。奇巧自天工，寧較肥與瘦。應接厚目力，形容思刻鏤。體物敢云精，比擬庶不謬。高者如鼎彝，鋭者如弁胄。立者如壁削，卧者如雲覆。倚者如拖劍，斜者如挽鼓。曲者如拜揖，俯者如受授。撑者如交戟，拒者如忿鬭。長者如龍行，踞者如虎吼。凹者如杯盂，凸者如鍾豆。小者如彈丸，大者如苑囿。方者如秉圭，員者如懸柚。横者如層級，縱者如屋雷。張者如門屏，陷者如井瞥。分者如剖劈，合者如昏媾。紫者如貫珠，堆者如釘觀。頑者如釜甑，平者如堡堪。或如萬斛舟，或如萬馬廐。或如棲燕雀，或如巢猿腕。或如切危冠，或如繫列宿。或如鈴中舌，或如箭上猴。或如指如拳，或如偃如僂。或如坐如立，或如践如仆。或如墜如抗，或如往如復。或如龜如蛇，或如鶉如毂。或如鐘如鼓，或如瘻如瘤。或如履如禁，或如印如綬。或如廩如倉，或如薪如槽。或如羊如牛，或如餅如鼬。或突出如碑，或斜伸如味。或上綢如髮，或下細如腹。或中通如管，或旁穿如漏。或矗立如闕，或漫延如鷲。或向如相接，或背如相犯。或連如相隨，或承如相救。或比如相摩，或軋如相逗。或儼如相臨，或侍如相侑。如坐譚捫融，如起舞奮袖。如負劍辟珥，如班荆道舊。如捧持尊長，如提攜卑幼。如八卦錯綜，如百寶輻較。如仙戲排公，如神堆閒篷。如玉女濯頭，如井榦滴溜。如密布旗幢，如雜陳牲畜。如離宫别館，如車馳馬驟。如丹山鳳棲，如麥隴雉雄。如臨場觀劇，如列肆求售。如磊磊賢豪，如碌碌乳臭。如磴確介節，如硝略瑩募。如兒孫羅列，如賓從燕又。如聚米畫沙，如夸多競富。舉似不憚煩，瑣碎近詛咒。古人云此山，純石所結構。土壤殆全無，草木何豐茂。觸處皆嵌空，清流足滌漱。殿宇誠通明，瓦鋪松鱗皺。葛蟬生孤桐，琴瑟合節奏。今兹驢繹山，新植笑淺陋。荒城邪子遷，狐駙無尉侯。沸東沂西田，回環相佐佑。秦碑被野火，書門追斯摑。羊車當年登，曾記窺軻狩。大峰載《水經》，孔穴堪禦寇。都鑒避兵時，碾臼逢夙購。山陰墜危石，遥望目爲督。愚者强解事，傳是古鐵柩。山陽欹懸隹，阿誰敢宿留。乃有仙人躅，飛昇當白晝。余家山之南，讀書鄙句讀。登高寄遠情，俯仰觀宇宙。游覽限奇險，幽邃識高厚。寓目景物新，放懷含春酎。遥望蒙與鳧，方此難爲副。造物所設施，圖畫豈能就。雲氣忽飛來，蒼然滿巖岫。徙倚插天峰，薄衫濕欲透。四顧發長嘯，未徧度廣袤。暇日一延眺，勝境成邂逅。崇椒寫此章，用爲靈巖壽。」

先兄遺詩，自題《診癡符》，中有《鄒繹山行》一首：「《禹貢》徐州貢孤桐，世人訛指此山中。《爾雅》、《釋山》屬者峰，鄒繹容與葛峰同。群岫羅絡隨其後，孤嶂秀出插青空。側身遠望如芙蓉，純石積構倚玲瓏。穹篠曲徑没秋草，絵歸古洞儼蟠龍。游人分道各鑽緣，數武往往更相逢。暗水潺溃横略約，微聞激流聲铮縦。直從山根窮山頂，處處光明來長風。豁然身出洞天上，下瞰磴道訝蠶叢。俯控馬頭接虎尾，哀鄰鳳翅渺鳧翁。胡盧大笑懷往事，西眺濟西東沸東。孤城墉固悲邪子，石室竈具緬都公。山行廿里無寸土，嗽崎歷落奚由鍾。截肪蒸栗鍊五色，恍惚疑有飛來峰。亂石嵯峨競奇怪，千態萬狀錯天工。山陰巨澗深無底，咫尺不與後山通。誰能踊躍踰三百，翻然去探法王宫。却憶羊車窺#日，穹碑大篆銘秦功。我來跌坐書門側，惟見當時大人蹤。仰瞻絶#跨鳥道，依稀猶帶白雲封。神物消磨歸野火，落日回首悵匆匆。」又《望繹》一首：「鄒南有别業，違山二十里。小樓名對繹，登望僅如咫。石氣沁人心，嵐光入户裏。翠鬟向曉織，青蓮纔出水。每當新雨後，與天無彼此。相看原不厭，如見遠塵子。」

余輯録繹山名作若干首，因自檢小集，附注於後，觀者或有取焉。嘉慶己卯，《繹山》詩一首：「繹山秀無極，上有五華峰。遥望晴空裏，綵翠如芙蓉。神工巧積構，洞壑幾千重。玲瓏不可測，深曲若盤龍。名泉處處有，飛瀑下古松。覽眺豁心目，靈氣滿吾胸。山石多異狀，最奇是懸鐘。丹丸與累棋，語妙難形容。却憶古圖書，三皇有登封。不特秦羊車，於兹留遺蹤。斜日照巌壑，蒼然襟袖濃。洞天稱妙光，道書誰餉儂。采芝穿峰孔，仙人儻可逢。」道光壬午，《濟州道上望繹》一首：「少小愛繹山，家在山南住。相距二十里，飽看朝復暮。别來未三載，夢寐成殷慕。驅車來濟上，翹首時左顧。欣然見碧峰，飄爾雲中露。對面雙芙蓉，似與故人遇。攪轡一微吟，襄回不忍去。」甲申，《登繹最高峰》七言排律一首：「繹山勢與岱宗同，秀出巖巖鎮大東。共歎峰巒多突兀，那知洞壑極玲瓏。千盤結構驚純石，萬狀紛騰費化工。饒有名泉稱聖水，無多古木想孤桐。書門猶記羊車路，蟬孔誰傳都氏宫。丹峪鍊成雲捧日，青房飛下瀑臨風。遥探左海胸襟闊，高踞五華眼界空。指顧當年鄒魯域，至今佳氣鬱龍葱。」乙酉，《遊繹訪王公桃樹》四絶句：「峰陽佳卉重天家，何用雲峰簇紫霞。可惜當時賢大尹，孤桐不種種桃花。二廿四景詩題最高，五華峰上想揮毫。當年自是神仙吏，不藉山中幾樹桃。」「花開滿縣懷潘岳，繡出空山憶曼卿。記取王公桃樹處，千秋佳話好齊名。二無復穢華似火紅，遊山兩度太匆匆。百年遺事何人續，且乞同心護碧桐。」原注：「客歲約齊生買桐一株於南華觀側，兹故及之。」壬辰《繹山八詠》：「峰如青蓮花，高高孰與並。我來秋霽時，獨立蓮花頂。」《五華峰》。「山有李斯書，因以書名岫。那知窺靴時，東臨義取晝。」《書門》。「峰孔非人爲，中如數間屋。倚石想都公，揭來山中宿。」《仙人棚》。「造化有奇功，鍾石懸而上。篆文試窮探，寂爾山暗響。」《鍾石》。「誰刊梵經文，今傳石經洞。周隋瞥眼過，幽禽時一嘻。」《石經洞》。「重來訪桃華，深沈入洞府。題字覓承安，完顔名重古。」《桃華洞》。「邪依繹爲城，時嚴北門管。魯叟胡云游，鑿祠笑薛侃。」《大通岩》。「桐生遍山陽，根出石罅裏。誰爲封殖之，莫使歎焦尾。」《孤桐》。

家愛泉兄近作《望繹山》一律：「憶昔兒時初到遊，振衣絶頂豁雙眸。雲從下起驚天近，水自東明見海浮。輦路光迷秦代月，岩花麗映紀城秋。名山重歷知何日，回首蒼茫寄一謳。」

東泉詩話卷弟八 魚臺馬星翼仲章著

類詩三閨秀乩仙

任城别駕丁瑶泉，梓其亡友陽山王安福之母李氏《一桂軒詩集》，古風多可書紳。兹録其小詩《夜坐》一首：「蜜聲鳴静壁，花影澹疎橘。捲幔雲穿徑，開窗月傍扃。茶香呼婢覺，書好誘兒聽。遠道懷君子，青燈火正熒。」《懷幼弟芳圃》一首：「自小提攜手足親，分離兩地共傷神。徒憐姊事同兄事，可恨吾身是女身。父母幼勞空鞠育，家園睽隔獨悲辛。箕裘紹述惟憑爾，珍重先慈嘱戒頻。」邑前令李淇質明府，梓古祝阿女史郝要秋岩詩稿》。《秋夜》一首：「秋屋捲竹簾，沈沈聞夜漏。碧天無片雲，月色皎如晝。散步閒階上，風寒憐菊瘦。采采黄金英，清香滿衣袖。」《春閨》一絶：「芳草緑生烟，桃花紅作雨。湘簾不上鈎，蝴蝶夢中舞。」《母家使至》一首：「雲水悠悠思不禁，平安得報更沾襟。從知生女了無益，推解依然慈母心。」《題竇大令重刊蘇氏璇堪圖詩後》二絶：「宛轉《離鶯曲》，光芒吐鳳才。效颦欲有作，誰爲寄泉臺。千秋傳錦字，百葉有孫枝。不妨哀苦意，並許世人知。」稿中有《醒堂歸自京》四首，録一：「驢背垂垂壓曉風，路人不道客囊空。一編入手抛難遽，又費機窗半日工。」醒堂，其夫字也。

西充女史馬氏，字報雪，名士骐南城令雲錦之女，祥符張上舍應垣妻也。十四歲以詩名，中年孀居。初有《激泉集》七百餘首，被婦黨竊去。後復成帙，其子刻之，名《燼餘草》。有《落花》十五首，襟懷可見。録四：「夢回春色已闌珊，百舌聲聲語曉寒。一塢香風團牧笠，半溪紅雨打漁竿。飛來瓦硯知詩苦，偷入湘簾訴别難。爲報君恩銜幾片，枝頭黄雀莫輕彈。二爛紅殘紫乍高低，痛惜行人踏作泥。六代鉛華蝴蝶夢，一林風雨鶉鴿啼。徒聞湘瑟人何在，再問胡麻路已迷。元亮尚存松菊徑，不須空説武陵溪。二擬向芳叢試一歌，殘紅已下最高柯。定知人事無常好，不信天心太折磨。一代琵琶隨鐵騎，千年荆棘卧銅駝。瓊宫玉蕊收將去，野草漫漫奈爾何。二襄回如怨復如嗔，似向韶華歎不辰。燕子樓中愁盼盼，美人圖上唤真真。惟餘籬菊差强項，見説堤楊也效颦。繞舍種梅三萬樹，明年春色屬幽人。」餘不悉載。

崂山寺石刻女郎湯文玉《春游》詩一首：「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風幾處揭青莎。采香不倦溪邊路，多少飛紅趁轆羅。」詞意極麗。

家愛泉兄寄叁榛苓吟思》一卷，箋注蜀女阿娟題壁詩。備録於左。原詩并序云：「妾生於劍外，死别刀鐵鋒鏑之餘。全家失所，慈親信絶，夫壻音訛。繫於所親，攜至冀州，復偕南下。流離數月，始達此間。嗟乎！陌頭楊柳，盡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劍門而泣下，思蜀道以魂歸。阿娟阿娟，生何如死？郵程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詩曰：「萬里飄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來。朝雲暮雨番番看，一路山眉掃不開。二深閨一命弱如絲，金鼓聲中怯幾時。妾恨也同花蕊恨，阿誰馬上是男兒？二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只有夢魂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勾人間拭淚斑。二藁砧望斷路盈盈，敲罷金銀憶定情。妾自馬嵬坡下住，此生只待卜他生。」「小婢嬌癡代理糧，窮途怕檢女兒箱。兒時愛譜《江南好》，恐到江南更斷腸。二霧鎖雲鬟欲斷魂，喘嘶扶住意黄昏。殘燈備寫傷心句，撩亂啼痕與粉痕。」末題「龍飛嘉慶二年正月十五日，蜀中女史鵬紅題於南沙河旅壁。」南沙河在滕縣城南。序稱「阿娟」，末題「鷗紅」，當是名娟而又以鷗紅自號也。愛泉《集句和元韵》六首，録二：「去國懷鄉莽自哀，北風吹雨過山來。槌雲隴樹重重隔，積霧霾陰暗不開。二杜宇春風古帝魂，十年往事總難論。來時記得留題處，半積香痕半淚痕。」又《集句題後》六首，録二：「春城戰血冷悲笳，故國音書旅雁赊。一片夕陽横白骨，可憐蔡女竟無家。二可憐蔡女竟無家，忽逐征鴻去路赊。遍地關山行不得，蜀堡無信報秦嘉。」又《集句擬鷗紅詩》五律一首：「旅舍燈猶在，行人去不留。寒禽呼木杪，曉霧壓城頭。長路應難問，遠山相對愁。不如營一醉，和夢到揚州。」俱愛泉著。所有集句，俱沈歸愚選。《國朝詩别裁集》箋注甚繁，不具載。余《題榛苓吟思卷後用鷗紅元韵》四首附後：「杜鵬啼血信堪哀，不變蜀聲齊道來。窈窕多情誰似汝，杜鷗花向杜鷗開。二路入江南見復關，珠生合浦有時還。新詩留向滕陽道，錯比瀟湘竹上斑。二知他弦望有虧盈，此際商歌最繫情。甘與美人作毛鄭，夭涯難得一書生。二箋詩一字一銷魂，不是張華賦感昏。叠和更難花樣好，百家衣體妙無痕。」王仙李録寄婁東沈承妻薄少君詩百首，云：「得自小説，不知何代人。」余按薄詩已見鍾伯敬《名媛詩鈔》，明末人也。略記一首於此：「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惱是便宜。」又句：「地上有身無放處，不知地下可相安？」語極沈著。李字山寄示花卿蔣紅紅《潍縣旅壁題詩》五首，乃渠自壁間手鈔來者。備録其詩：「身如傀儡又登場，往事回頭不可詳。悔向人間留幻影，敢言天壤有王郎。心愁始覺燈花妄，體瘦生憎裙帶長。邨女不知人意緒，齊來争看錦雲裳。」二又逐西風作浪游，天涯芳草怕凝眸。如無身世何來辱，剩有眉峰難諱愁。明日更增今日恨，他生甘乞此生休。晞陽不向葵心照，一任傷神賦白頭。」二。「逆旅當前馬不行，入門先聽候蟲鳴。飄來柳絮風初定，照見花魂月不明。對鏡窺顔驚更瘦，臨窗隕涕歎餘生。吟成莫作新詩看，此是兒家嗚咽聲。」三。「模糊四壁土痕斑，强對西風整髻鬟。知是歲時成撒手，忍令一世欠開顔。窺窗有月仍宜賞，繞壁觀詩聊竊閒。更向頹垣留戲語，似兹真合唤塵寰。」四。「破壁飛來衾枕寒，驚魂未死總辛酸。夢回自訝身還在，睡去仍愁境不寬。寄怨西風知已罕，埋頭苦海作人難。揮毫不是偏耽咏，冀有憐才青目看。」五。款署「花卿蔣紅紅和淚寫」。蔣亦不知何許人也。壁間有依韵和作，姓名鐫去，詩亦可存，附録於後：「人間何地是歡場，弱質柔姿惜未詳。但覺化偶嗟不淑，何如居處本無郎。夢回翡翠巫雲斷，怨入琵琶塞草長。寄語春風曾舞罷，不堪重著嫁衣裳。」「我亦風塵汗漫游，空懷斑管慰吟眸。飄零紅粉添新恨，憔悴春衫有舊愁。世事秋雲參變幻，旅窗夜雨夢歸休。征輪底事猶東指，要到蓬萊最上頭。二古詩怕讀重行行，局促轅駒仰首鳴。輪鐵磨人何展轉，鏡函照影太分明。織成錦字留長恨，修到梅花定幾生。輸我熱腸酬《白雪》，寫來都是變商聲。二墨痕半雜淚痕斑，霧薄雲輕想鬢鬟。誰把黄金收駿骨，夭將薄命付紅顔。鴻泥有印傳君怨，髀骨無端歎我閒。莫恨天涯不相識，一般淪落在人寰。」「紗籠應護玉釵寒，客裏黄梅句亦酸。謝女心情詩律細，沈郎消瘦帶圍寬。飛鴻天外音書斷，弱柳風中去住難。刻意惜君還自惜，蛾眉畫出與誰看。」字山又抄寄姑蘇女史周黛雲《富莊驛題壁》四絶句：「離却紅塵又劫塵，生來薄命亦前因。遥知終歲難堪處，織女機邊妬婦津。二抛殘高髻棄雲鬟，宛轉難承大婦顔。一出都門莫留戀，西山不是望夫山。二從小嬌癡阿母誇，那知流落在天涯。而今重返蘇臺去，羞見吴宫姊妹花。二半牀燈火照孤眠，寫罷幽情祗自憐。夫壻從今音信斷，空聞鴻雁叫霜天。」此詩不似香閨吐屬，疑妄一男子塞。仙李從濟上童試夾帶册中，得江南閨秀焦氏詩一紙，示余。漫録之。序曰：「江南宣城諸生陸某無賴，鬻妻焦氏償博。負將行，焦始知，作詩縫衣襟内，自縊。官驗得詩。」其辭曰：「誰人設此迷魂陣，籠絡兒夫暮作朝。身倦囊空歸卧後，枕邊猶聽夢呼幺。」「一盞殘燈照敝幢，傷心重整嫁時衣。妾身不是呢喃燕，肯向他人門户飛。」「虚度韶光甘四春，蛾眉淡掃耐清貧。也知錦繡叢中好，羞作世間薄倖人。二獨對孤燈謝晚裝，襄回無計耐更長。揮毫欲寫衷情事，忽上心頭便斷腸。」「風吹庭竹舞喧譯，百轉愁腸只自嗟。燈蕊不知成永訣，今宵又放一枝花。二生如羈旅死如歸，妾命楮輕心事違。遥屬郎君休早去，牀頭幼子守孤嶂。二人言薄命是紅顔，妾不紅顔命也艱。留下青腰巾一幅，倩君試看淚痕斑。二香焚寶鼎告蒼天，默勸郎君性早還。菽水奉親書教子，妾歸泉下也安然。」「滄海桑田有變遷，人生百歲總流泉。高堂縱有憐兒意，切莫悲傷損大年。」「爲人誰不樂餘生，我樂餘生勢不行。今晚懸梁永别去，他年冥府叙離情。」詩凡十首，雅里相半，的是女士手筆。玩其深情篤摯，死而無怨，駅11乎風雅之遺徽矣。

愛泉處有雲貞寄夫書併詩一册，弁言:「范秋塘，淮南諸生，早失怙恃。後母訐之，謫戌伊犁。其妻雲貞，淑而多才，恒致書萬里外，與相問答。金壇于君和同在戍所見而歎服，録歸示人。其書兩千四百餘言，末復綴七律四首，洵鬚眉才人所不如者，記之以廣其傳云。」弁語無款識，雲貞姓氏亦不著。余别見一書，雲貞陳氏詩六首，小有異同，其書甚繁悉中，多名言。余讀至「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宜多邀」，未嘗不深歎女知莫如婦也。曩已草録一通，兹憚作鈔胥，稍爲節删，縷書於左。「憶自楓亭分手，僂指幾十年矣。遠塞風烟，空幢歲月，箇中滋味，領略皆同。然侍慈悼、撫兒女，貞雖耿耿隱憂，尚有片刻寛慰之時丿我夫子隻身孤戍，誰與爲歡？相距萬里，不知消受幾許淒其。九年中七奉手書，僅寄復三函，便果罕遇，筆尤難罄。前歲密書至，適貞抱病，投遞參差，幾成不測。少頃，阿姑持書至榻畔，笑語貞曰：「錦兒脱罪編氓，歸期可望。來禀愧悔無聊，想已折磨俊改，我今却也憐他。」是皆夫子孝心所感，不然此語正未易聞也。丙申秋，託勞姓寄一信，備述别後境况，迄今又將三載，情况大慨如斯。親筌樹木整齊，垣牆完固，歲時伏臘，祭掃如常。湖水平漕，不致浸入，可以放心。阿姑康健，飲膳如舊，惟痰症時發，是爲可慮。益庭大兄，人雖刻薄，但阿姑依賴之人，嗣有書來，總以一味謙讓感念，庶可不失其歡。至負心人今已移居它所，罕觀其面，然難免萋斐之言、曖昧之事，慫恿於夫子之前。貞惟忍性堅志，潔身防微，以期盡吾所當盡，至青蠅之口，夫子信與不信，又何敢必。總之，瓊女在時，尚可自解，母女相守，何恤人言。不幸酉秋，出疹夭矣。十五年辛苦，屬望盡付東流，草草治棺，瘗於绻側。没之前夕，捧貞頰悲啼，問：「爹爹離家幾年？兒倘殁後，萬勿寄知。」今憶此語，不禁淚如涌泉。丁郎讀書，頗有父風，惜欠沈潛。學詩有穎思，制義則太駁雜。今因病中，不能鈔録詩文，後當寄閲。貞母氏於申秋患病，延至酉春，遽爾長逝。兩老人一生血脉，惟貞一綫之存。六十年鏡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痛邪！貞自遭此變，愈覺難堪，顆粒縷絲，均無所出。從前緩急可商之處，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不輕啓齒，正恐無濟，反惹笑談。閒承四妹霞姑等投以錢物，時詢夫子近狀，情意頗真，些小通融，尚可資助。節次屬帶瓶口、扇套、鞋職諸物，盡爲負心人赚去。言之恨恨。貞邇來嫁笥衣奩，陸續盡歸典閣，問安視膳，未敢稍懈。怡色柔聲，猶恐獲咎，即飲食穿戴，亦較前留意。蓋儉則負慳吝之名，奢便有花銷之責，太素則云意存詛咒，少極則云冶容誨淫。非詬辞相加，即夏楚從事，求一日之免咎不可得。貞年逾三十，非復少時，對兒女家人有何面目？自結總以來，筆墨爲命，拈毫横笛。唱随未及六年，一旦斷梗飄萍，往事不堪回首。年來羌管絶吹，屬和之章亦是勉强從事，吟風弄月之句，斷不敢露於毫端。蓮姐稍長，雨榻風橘，寒砧烟竈，與共甘苦，此貞今世之朝雲，而爲夫子他年之桃葉也。素芝、碧蓮輩簸弄如簧，鈎深索隱，允爲心腹之患。惟有委曲將就，沃以好言，博得一時清静而已。今歲有人自伊犁來，述夫子起居甚悉，併云每年若肯節省，尚可餘積數百金。幸負心人未將此語上聞，而貞初亦不之信也。夫子天資機警，賦性疎狂，未能一展才華，輒遭大難，一朝失足，萬念都灰，又有何心矜持名節。且棲身異域，舉目誰親，回首家山，剛腸應斷。則花晨月夕，燈炮酒闌，擁妓消愁，呼盧排悶，或三生石畔，五百年前，遇解渴之文君，值多情之倩女，書生故習，諒亦未能免俗。貞聞之，方痛閔之不遑，又安敢效娠婦口吻，引不近人情之語相勸勉邪？惟念夫子素體羸弱，性復過摯，彼若果以心傾，君亦何難情死。特患口觴齒蜜，腹刺腸冰，徒耗有用之精神，轉受無窮之魔障。私心遥揣，可惜可傷。况麵菓迷心，能致疾病3搏茄耽戲，更擾神明。些小財物，更何足計！貞釜底餘生，尚知自愛，豈夫子有爲之體，而甘自頹唐，毫不念及，反待巾幗之規箴乎？來書云三月適館春齋，六月仍回故地。中間原委，未得其詳。風聞雙桂一端，傳言不确。然夫子既與四爺爲骨肉，則相依邸舍，自可爲家，何必舍此它圖，别生枝節？此則貞所不能解者。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宜多邀。未曾拜德之前，常思圖報之地。四爺豪俠，中外頗有微名。但其痕意柔情，殆亦堪憐堪笑。自聞夫子與爲莫逆，貞即向親串訪其爲人。大抵舉動不純，近於游俠。顧能超拔夫子於苦海中而煦撫之，將來酬報，貞心早爲之區畫矣。相隔萬餘里，又復忽西忽東，需不定，空致魚書，未瞻雁足。即—毒物，恐蹈前轍，被負心人瞰吞。微物幾何，反致空函不達也。今歲有查辦回籍之恩旨，惜乎未能波此。然此後機緣，大有可望，十年易滿，我夫子斷非終老黄沙者。諸凡随遇而安，兩地耐心静守，鏡合珠還，我兩人詛終無團聚時邪？六弟自上江來，猝聞有回伊之便，掩扉挑燈，疾書密寄，淚痕在紙，神思遗飛。附詩四章，聊以見意。伏惟珍攝。雲貞再拜。」詩録於後：「鶯花爛漫鬭芳菲，底是傷心淚暗揮。鏡裏漸凋雙鬢角，客中應減舊腰圍。百年幻夢身如寄，一線餘生命亦微。强笑恐違慈母意，竹箱典盡嫁時衣。二。「十五年華付水流，緑窗不復唤梳頭。殘脂臘粉聲絲閣，碎墨零牋問字樓。千種淒涼千種恨，一分憔悴一分愁。儂親亦未終儂養，似此空花合罷休。」二。「當時畫裏唤真真，豈料追随若比鄰。每禱團樂祈繡佛，嘗占榮落祝花神。堪嗟失意飄零日，翻得關心屬望人。倩我憐才頻寄語，年來消瘦不關春。」三。「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勞任怨敢欷歔。課兒夜半燒殘燭，奉母春寒翦嫩蔬。豈有餘閒弄筆墨，偶因定省遇庭除。斐萋休更縈懐抱，猶是堅貞待字初。」四。

右録雲貞詩四首，併書之大略。乍觀其詩，中二首不解所謂，及觀其書，乃知次章悼瓊女也，三章美蓮妾也，末章所謂「庭除斐雲」者，謂群婢也。書與詩皆可謂善言其情者矣。仙李處有雲貞詩而亡其書，詩末復有一首云：「未曾蘸筆意先癡，一字剛成淚幾絲。淚縱能乾終有跡，語多難寄反無詞。十年别緒春蠶老，萬里羈愁塞雁遲。封罷小窗人静悄，斷烟冷袖阿誰知？」與前詩的出一手。或它時續寄，如書中所云「前有和韵者」也。其云「語多難寄反無詞」，可知非與右書同時寄者。吴卿憐絶句詩十首，自嘉慶己未有人傳之，併注甚詳，但不知何人筆也。略曰：「卿憐，吴門人。年十五，歸平陽王，繼歸和相。和敗，爲此詩。」録二：「曉粧驚落玉搔頭，宛在湖邊十二樓。魂定暗傷樓外境，湖邊無水不東流。二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孫。梁間紫燕來還去，害殺兒家是戟門。」戟門，蔣姓，購送和處者。

劉則哲女瑞紅，字春祥，不知何許人。余於友處見詩一帙，末有《長恨歌》，甚里，不録。録其《閨怨》四絶：「馬蹄未卜幾時回，四顧茫茫淚滿腮。幸得君情還似昔，驛亭迢遞寄書來。二「木蘭亭畔夕陽明，人倚雕欄睡易生。毋使流鶯枝上嚼，梅窗驚破夢難成。」一一「口傳郎在鳳皇山，力倦征途終未還。刀夢經年虚妾望，别來已改舊時顔。」三「立倚朱欄强自持，日沈南浦斷腸時。心隨紫燕簾前鏡，意緒茫茫君未知。」四四首用「驛梅别意」四字離合體。

濟南女史李永，著有《秋蛋集》。《春日即事》一絶：「經年心事爲花牽，况是春風二月天。一院海棠春寂寂，緑烟紅雨護秋千。」

阮夫人孔氏璐華，著有《唐宋舊經樓詩稿》。余於友處得其一册，中多女史倡和之作，擇録一二。《登黄鶴樓和古霞女史元韵》：「渺渺烟波暝色收，登臨遥望楚山頭。空懷鶴去千年事，但見人游百尺樓。玉笛吹殘明月夜，梅花摇落漢江秋。且將詩句酬佳景，一派滄浪助客愁。」附唐慶雲古霞元韵：「登臨懷古萬帆收，芳草斜陽滿渡頭。楚澤烟波浮大别，江天風雨會高樓。雲中黄鶴千年事，城上梅花五月秋。那見飛仙欄外過，一聲玉笛不勝愁。」《和古霞木棉花元韵》：「百尺修條雲底垂，木棉花放最高枝。影摇竹榭如排燭，霞滿書窗合賦詩。日色正烘亭午後，風光剛轉莫春時。若非海上珊瑚幹，也是崑山赤玉脂。」附古霞元作：「西堂慣見緑陰垂，今日花光忽滿枝。隔院鬧紅争入鏡，過牆舊影索題詩。深含醉意東風裏，濃瀉春痕夕照時。仿彿玉蘭高十丈，全將鉛粉换臟脂。」又《夢中得前二句因成一絶》：「朝罷歸來看落花，銅鑰石銚且烹茶。依然五載前頭事，蝶夢園中是我家。」道光癸巳，阮相入都，而夫人仙去，「朝罷歸來看落花」竟成詩讖矣。夫人冶山上公之胞姊。諸城同年友王稿唐前妻高密單氏，著有《碧香閣遺草》。録其《白雲》一絶：「白雲芳草隔天涯，一别雙親四載赊。遥憶故園新雨後，春風催放碧桃華。」

家愛泉兄録示平原腰貼女史題壁二絶：「更殘夢斷正夷猶，又逐車聲向道周。遥憶繡窗紅日滿，小鬟低語喚梳頭。二撲鼻生香照眼紅，杏花如許醉春風。兒夫此夕銜枚處，可擅文場一戰功。」款書「癸未三月九日，奉姑就養維揚官舍，宿此。時外正應春官試，不能無挂望焉。大興娟月金氏題。」愛泉又録示界河驛女史題壁詩，原序云：曩者大父出宰井陛，随侍往復，備歷風霜。癸巳秋，余歸蔡，随夫子之燕，再經古道。今昔情深，適立堂表兄出示《早程》一律，因步元韵，以寫衷懷。」云：「宦途艱苦昔曾當，爲賦于歸又束裝。舊日青山終未改，當年緑鬢易成蒼。晚從店壁尋詩句，早起霜林看曙光。待曉堂前原不遠，却慙梁孟説相莊。」款署「惠泉女史」。荷澤縣北高家集有閨秀題壁五首，款署「醉花仙子」，不知誰氏也。詩曰：「别郎十載繡悼寒，月夜花朝獨倚欄。春仲歸寧方赴汴，清和忽接報平安。二報説檀郎轉玉京，膏車策馬急回程。陸全雨阻香車跡，野店何堪剔短繫。」「連宵風雨且停駿，斜傍粧臺啓舊函。千里懷人難人夢，權將紙筆代清談。二極目陰雲四望匀，隔簾鸚鵡亦生嗔。偶吟風雨蕭蕭句，暫解眉心一寸颦。二只因愁結寫柔腸，慚愧塗鴉玷粉牆。縱有崑崙難送我，困人巾幗是梳擁。」後有依韵和作，亦復不工，不具列。愛泉又寄南沙河旅壁江南女子賈芷孳題詩二首：「輕摘塵鬟黯自憐，誤人幻夢小遊仙。如弓明月初三夜，似翦春光十五年。屋縱黄金傷不耦，佩雖白璧歎難全。無端竟屬沙吒利，並少韓郎若箇邊。二怕泛鄱陽波裏船，如何此日人秦川。心驚路遠三千里，命薄身隨一萬錢。恨不疎頑同白髮，悔曾閨閣理丹鉛。比他花蕊夫人苦，旅壁聊充十樣箋。」末注云：「儂本維揚貧家女也，幼從李猗夫人伴讀。李隨任楚江，遣儂歸家。長安賈以百十金購得，良人年踰周甲，腹無丁字云云。里詞疥壁，以遣無聊。道光乙酉端陽前二日。」

蜀女鷗紅題壁詩，家愛泉茂才爲箋注成帙。孟雨山博士見之，謂卷内當得閨秀題之乃佳。後果於闕里孔氏諸夫人中得題詞三家，備録於左。錢唐孫蘭湘田題二絶句：「陌頭楊柳盡離愁，此日飘零憶劍州。從古紅顔多薄命，那堪花落水空流。」「六首詩成百轉思，分明鷗血灑盈枝。從今傳徧淒涼曲，輦鼓聲中絶妙詞。」海腐朱壊小苣題詞一閱，調寄《洛妃怨》：「已去青衣江畔，劍外鄉雲望斷。旅舍暗傷神，柳眉颦。堪歎才多命薄，此日恨，憑誰説。題壁欲銷魂，半啼痕。」吴門徐比玉芝生題一律：「字字啼鷗血，魂歸蜀道難。干戈連地起，骨肉幾時完？卿自傷心寫，人争著意看。紅顔偏薄命，讀罷爲長歎。」右三女史題詞，俱由雨山處寄來。

《彤管遣編》一書，前明會稽郎氏琥著。余家藏者，乃得之濟南書肆。卷首有阮亭「懷古田舍二大司成」等圖章，知是新城舊物也。往歲，家愛泉藉閲，因倩名手影鈔之，四歷寒暑，乃成全編。愛泉言其編元明人詩多不備，曾見《蘇臺竹枝詞》数十首，元代薛氏二女作，編中闕載。思更搜采，併隆萬以後續爲增入，亦闊意也。會有同志，助其蒐羅。

董鷹仙太史母吴夫人，蜀人。《哭1！仙》絶句十二首，録二：「秋風高爽錦江城，湯餅筵開主客盈。屈指計來廿八載，空將血淚哭聲聲。二傷心極處有誰知，百轉柔腸淚暗垂。守定靈帷惟慟哭，一聲爺罷一聲兒。」時樸園方伯殁未百日，情真語摯，不堪卒讀。

李美常布衣出其先三世節孝詩册見示，自濡陽陳息華以下数十人，末有琅邪女史續氏五律一首：「班姑曾修史，陶母祗待賓。何如孤玉質，况事兩孀親。紡續供新笋，荆銀守舊貧。一作蘋。綱常在我輩，感激鬚眉人。」

先兄没後，嫂孔自縊以殉。年來蒙友朋哀挽，及時賢詩五十餘家，别爲一册。中有閨媛二家，復志於此。#陵女史沈雲簾四絶句云：「不是求傳姓字香，願將一死繫綱常。成仁取義須臾事，堪笑夫亡稱未亡。二耳膏面血事皆難，總覺偷生心未安。暗拜翁姑兒去也，天風颯颯婺星寒。二夕陽黯澹照孤邨，紅荔凝成碧血痕。聖祖賢宗應共鑒，常留浩氣壯乾坤。二視死如歸不惜身，古今屈指有幾人？懿型壯我閨#氣，愧煞鬚眉有二臣。」雲簾，孝廉沈月波鑑之胞姊，著有詩集，未及録。沈以事倉皇别去，至今缺然。

古滕劉君淑清妻孔氏哭姪女馬孝廉配，夫没三日，殉夫自盡詩：「倉猝聞變，惶懼驚起。知爾素烈，何遽至此。憶爾未嫁，夙嫻於禮。久知綱常，能别生死。潔白貞心，金石堅固。一片冰霜，豈等常婦。不愛生存，祇期死安。求仁得仁，嗟嗟其難。」

夏邑汪英蕙，吾師夢岩先生長女，能詩，早卒。乃弟之標記其一絶：「蕭條家計愁無奈，千里歸來又遠行。我愧木蘭身手健，不能辛苦替爺征。」時阿爺歸自京師，又赴甘肅，故云。又《菊影》一律，僅記前半：「紫艷黄香外，稜稜别有姿。瘦偏宜月映，端不受風欺。」

先慈王大孺人晚年訓諸女孫温習詩書，間爲韵語。凡家庭燕集、唱和聯句等作，翼總爲一册，名日《嘉慶集》，已别見。兹復敬録數章，殿諸賢母詠歌之後。《乙亥秋日賦秋蟲》四首：「秋蜜聲唧唧，應候爾何知。莫道無知物，警人在及時。二秋蟬鳴古樹，唯喳爾何勞。幾日金風動，清音不改高。二秋蚊依暗室，利口似針芒。暑退寒將至，終看何處藏。」「秋蠅爪似錯，趨附强相因。自逞營營巧，那知厭殺人。」《戊寅中秋對月示翼兒》一首：「自古中秋看月圓，今番相對意綿綿。半生兒女三人在，一塊心腸兩地牽。遥憶家園風景好，更逢佳節祖孫全。吟詩聊復調兒子，莫遣光陰負眼前。」叔母孫氏，莘縣茂才諱炳光公女，著《支居書室詩藁》，丙申年已授梓。兹敬録數章。《擬古》四言：「天空地闊，水清泥濁。青青古松，高山之阿。飄飄浮萍，流入江河。天高風低，雲密路迷。燕雀歸巢，行人何之。籠中二雞，各見白黑。白者如雪，黑者如墨。」《秋夜吟》一首：「疏窗星澹澹，明月照我牀。披衣不能寐，中秋西風涼。躡履出北堂，寒露沾我裳。緑竹影重重，山花滿壁牆。惟念雙親遠，遥遥在故鄉。」

右録近代閨媛詩若干家，而敬以先慈遺句、叔母舊稿殿其後。庚子夏日録成，内人觀之，歎曰：「平時亦有一句兩句，詩不能成首，奈何？」因自道其暫時歸省，輒復言旋，塗次得句，勉成一首。自讀而泣，余亦不樂觀之也。其詩曰：「辭親下高堂，歸省苦未久。再拜欲有言，哽咽難出口。回頭見阿嫂，一樣爲人婦。丁寧勤問視，我已違姑舅。豈不常辛苦，徒然操井臼。悠悠歲月馳，安得常相守？」詩成後月餘日，岳母辭世。又數月，内人亦逝。心之精爽，見於吐屬若是。人往言存，曷勝歎息，爰附志於卷末。亡妻氏孫，滕邑茂才隨齋先生第三女也。

乩詩附

家愛泉兄示余以彭城乩詩《送春》七律三首：「欲别東皇麗景空，忍將柔緑替危紅。任澆芍藥欄邊酒，難挽輙聽院外風。此去烟光疑夢裏，向來花月付愁中。黄蜂紫蝶多惆悵，尋徧殘香到綺機。」「韶光渾似不曾來，底事匆匆却又回。綺陌罷催珠絡鼓，瓊林慵勸玉交杯。歌殘《子夜》清江曲，佩失申椒碧漢隈。人自餞春春不管，含情無語撥爐灰。二無計留春只自憐，烟銷燭炮思綿綿。尋侵夢雨俄三月，檢點飛花又一年。車過西泠雲似幄，舟回南浦水如烟。任他相贈情多少，廿四番風已惘然。」款云「梅花主人」，不著姓名。按：其辭義大似近代名流之作，愛泉言梅花主人乩仙，降於彭城，乃嘉慶辛未年事。一時和作甚多，不具列。愛泉又爲余言，曾聞某處乩降能詩，少年不信，袖一蕉葉求射覆。乩詩云:「袖内深藏一葉青，知君有意叩神明。夜來試聽西窗雨，欠滴瀟瀟三兩聲。」滕縣吕仙閣内有乩仙詩筆石刻，余得拓本六幅。其傍應别有石刻記其原委，余未之見。乩筆草書，略似近人筆，款署「青蓮」二字，意謂李太白也。詩七言絶句九首，漫爲釋文如左：「碧落頭銜領侍郎，尚將詩酒逞清狂。緑章草罷三清字，侍女傳呼進玉觴。二天廚新賜鬱金醪，玉宇無塵夜飲豪。天上秋深寒不禁，東華借與赤霜袍。二黄芽已熟九還丹，欲换人間俗骨難。解得箇中真法訣，只須一片白龍肝。」「紫墙宫闕五雲中，琪樹瑶花處處同。三十二天春似海，人間那復有東風。二投壺帝女玉纖繊，銀漢無波笑語添。却恐黄姑遥看見，當窗先下水精簾。二瀑布飛流兩白龍，石梁百尺架長虹。桃華流水尋常見，纔到天台便不同。二鞭龍笞虎住崑崙，獨剖元機孰共論。袖裏青萍三尺劍，夜深長嘯出天根。二天根頂上即崑崙，水滿華池石鼎温。一卷《黄庭》真訣秘，不教紅液走傍門。」「杖挂真形五岳圖，湛然心跡似冰壺。春來只貰餘杭酒，不問蓬萊水滿無？二青蓮。」右詩首句「領」字草書頗異，或讀「飲」字，非是。按：《神仙傳》：「沈羲將飛昇，有羽衣持節拜爲碧落侍郎。」又云：「王遠以千錢與餘杭姥相聞，求其II酒。」此詩起結俱用典故，非虚説也。「瑞」，古文「瓊」字，見《説文》。「元機」之「元」，疑當作「玄」，或道書亦自有「元機」之説，未必乩筆猶知避本朝諱字也。石刻係嘉慶時邑令馮君潮鐫。

道光戊戌十月八日"^邑九仙山仙女降壇時，余患耳疾，内人亦傷鬟角。聞仙善醫，往問之，女輩從聽。仙假一田婦口中，應答如響，自成韵語。大女記其略，爰連綴於左：「我是女身不是仙，細爲太太説根原。七歲訪師入名山，修煉已經八千年。你家耳症風火纏，盍不早時討靈丹。直待三月無其奈，舉著藥椀求神仙。仙丹服三次，可許保平安。太公本是剛强性，不能低心受烟煎。放著官臟不肯做，歸家看守數畝田。耳疾百日災已過，不必憂慮胡僂言。人生居家須耐煩，難得白首常歡顔。切莫生閑氣、起禍端，麥芒對麥芒，針尖對針尖。剥雜瑣碎你休問，尋个替身你也閑。眼前守著一桂子，還有兩个女花媛。兒女雙雙在眼前，你心喜歡不喜歡。頭皮破損非小可，勤心保護一百天。莫吃長流麵，莫用木梳纏，不用服藥身自安。一家平安即是福，人生長壽最爲難。此後常向好處想，夫婦商量過坦然。將來尚有時運至，看著貴子做高官。你家儒醫非一世，我來結个香火緣。有心多與太太講，只恐香頭不得閑。官相憐，民相憐，官官相憐神相憐。傍邊笑的老藍花，只許聞之莫輕傳。」仙語如此。「香頭」謂所憑婦，「藍花」謂邨媪也。見稱「太公」，實不敢當，亦不解何緣也。「儒醫非一世」，謂余婦翁随齋先生及内兄右民世醫。

右語酷似邨偈，或巫嫗僞託，本無足録。然實有此事，亦不可略。間與家愛泉共觀之，相與一笑。愛泉因誦乩詩，有極佳者。《詠萍限押梁字》云：「點點青青浮野塘，不容明月照滄浪。風吹雨逐沙泥上，燕子銜來繞畫梁。」亦有極平常者。乩筆自稱吕仙弟子申暢，能詩，傍人指韵限押，立成。略記一首：「燭彩輝煌酒醉魔，枯腸搜索爲君歌。夜深忘却驚星斗，句里喜非誦彌陀。風到簷前金烈烈，人來座右玉瑾瑾。俄看杯中飲未了，頗嫌蘇合著無多。二蘇合」，自注：「油名」。「陀」「多」二韵，律法不合，或以爲譏。余笑曰：「仙人詩豈可以沈生弊法繩之？」乩仙事有無不可知，要似有物以憑之。余時有異夢，非因非想，别有機緘。事亦有可記者，因乩詩、巫詞而附及之。甲申冬日，余方讀書於琴臺之側，夜夢一文士衣冠而來，似有乞於余。余意已了然，即詢之曰：「風雨十年，大江南北，不知天上修文客，頭銜又添幾個字？」客即應曰：「不南不北，風雨天黑。不知天上，漫道是修文客。」吟哦再三，意甚淒然，猶留一簡而去。余視其簡，乃言孟子裔孫收葬貞女事。醒而異之，即記於日功册尾。越乙未，有重纂《三遷志》之役。秋日正册草具，又編輯雜事，忽異前夢，倘有幽貞未加闡揚者乎？爲雨山博士縷述之。雨山曰：二不南不北，風雨天黑一，此語大類吾黎仲山也。生爲文士，死爲才鬼，固宜託名貞女，殆不欲顯言之耳。」因出其所藏諸家《哀黔黎》册子見示。余日：「是也。」即爲序録。此事甚異，余夢時距黎生之没已七年，兹又在夢後十一年，孰主宰是，得非造化小兒弄我也。黎生事詳於左。黎仲山原籍貴州都匀府荔菠縣，嘉慶癸酉科選拔貢生。戊寅單車人都，於中夏日過鄒，涉城河，山漲猝來，與一僕王姓半渡而没。邑侯邊公檢其行篋，有吟稿及琴譜各一，簫一，蓋南中韵士也。謀之博士孟照亭先生，厝諸高阜，郵牒於黔，訪其親丁，四載絶無消息。照亭恐其湮没，爲立石題姓名，併命子弟以時取酒脯奠之。自作四韵，以哀其才，同時作者十餘人，附書於後。

世襲經博孟照亭繼煨元倡五律一首：「誰解升沈理，如君事可哀。功名微禄戀，辛苦異鄉來。膽落濤千尺，魂招酒一杯。碣文留姓字，珍重爲憐才。」鄒邑明經董唯堂曾五古一首：「松茂柏亦悦，志士齎抱負。芝焚蕙應歎，游子須回首。嗟嗟黎仲山，文章移北斗。胡以太輕生，長河争渡口。過涉滅頂凶，有僕從其後。同爲異鄉魂，葬於河之阜。檢視篋中藏，琴伴與詩友。如此風韵士，賦命何不偶。孤魂千里月，夜夜此相守。賴有闡幽人，立石墓之右。炷君一息香，酬君一尊酒。與君結義緣，地下君知否？」諸生杜小陵清平七律一首：「臨流何處弔清修，雲暗長河水氣浮。姓字有人留短碣，文章無命振黔州。荒城日落秋天冷，古寺鐘寒夜月愁。旅墓誰憐吟魂瘦，年年風雨響松秋。」右三家俱已作古，故詳録之。外此復有濟州孝廉孫嵐墅成岡《楚辭》一首，又七律一首，歷城孝廉賈丹生輝山七律二首，滕邑諸生鍾子衡季平、謝凌雲鵬翔七律各二首，馬愛泉元本絶句四首，江南阜陽候選府悴孟小然傳縉七律二首，部邑諸生董書門長樞《擬公無渡河行》一首，杜小鶴清和七律一首，併余拙作二絶句，俱不悉載。

照亭先生季弟肆亭明經《奠黎生啓》一篇，諸前後四首，録二絶：「曾記當年埋俊骨，倏然歲月又新春。自嘲爾我交成故，八載癡情白酒真。二短碣題名字未湮，羈魂莫漫苦酸辛。他鄉身後逢知己，地下如君有幾人？」照亭先生令嗣雨山孝廉七律一首：「都匀拔萃負英才，琴譜吟箋妙翦裁。横命頓随流水去，驚濤敢爲溺人來。風淒古廟寒詩魄，聲斷南鴻痛夜臺。那得魂歸荔菠縣，徒然瘗旅有同哀。」雨山雅意，欲託南中諸友返黎生之骨於黔。余更爲徵詩，小引亦附於此：「從來公無渡河，曲傳一當奈，匏有苦葉，《詩》美一卬須二兹來貢樹於黔州，淪身湍水；幸遇翰林乎駿邑，義氣凌雲。風波如此不可行，示後車以永誡；詞客有靈應識我，羡古誼之常存。今已星霜屢易，猶供斗酒與隻雞，皆由地主多賢，不計銜環之黄雀。適有客談往事，若聞幼眇音聲，於時僕本恨人，怕作窮愁詩句。實有生所共悲，宜載靂以同調。倘逢南土賢豪之士，澤能潤枯；庶使世間缺陷之端，盡成完璧。兩美知其必合，惟大力者負之而趨；衆情可以畢宣，冀有心者聞之而動。共成善事，不惜苦言。」余自丁丑抱孔懷之痛，每夢見先兄，語如平生時，示以詩文，惜覺後都不能了然於口。惟記一聯：「照水雲皆白，當花月自黄。」真幽冥語，讀之增慟。又夢先外王父隨緣翁説詩，有「青山墜虚潭，遥印空天碧」二句，亦不似平時語。友人王仙李歸瀋陽後，余曾夢渠吟一聯：「心相心無相，眼波眼不波。」醒來漫以囈語置之。浹日，乃聞其赴音。默默之中，事亦大奇，因黎生事又附及之。

東泉詩話附册

類詩三演《韓詩外傳》

演《韓詩》自叙

《韓詩外傳》中多韵語，曩嘗集之，得若干條。噫，此於古書何所發明，於讀書者何所開悟？而某喜爲之。舍貼括正業，孜孜於此，誤用聰明，消磨歲月，亦既垂老無成矣。而循覽之下，猶不釋手，若有餘味在其中者，誠不可解也。言念今昔，雖多誤學，各從所好，仍不知悔。輒復繕録一通，俟好事者觀之。道光丙申九月丙子朔廿一日丙申，魚臺馬星翼書於樂陵學舍。

演《韓詩》四言四十首

古者天子，左右五鐘。右則蕤賓，左則黄鍾。左撞黄鍾，天子將出。右鐘皆應，馬鳴中律。駕者有文，御者有數。立則磬折，拱則抱鼓。行步中規，折旋中矩。然後升車，大師樂舉。人撞右鐘，蕤賓有聲。以治容貌，鵠震馬鳴。保介之屬，延頸胥聽。内皆玉色，外皆金聲。然後升堂，少師樂成。孔子鼓瑟，燕居暇日。有鼠出游，狸見於室。循梁微行，造焉而避。厭目曲脊，求而不得。感之於音，貪狼邪辟。參也致疑，賜也前席。伊誰知此，可與入德。

雉處中澤，五步一嘴。終日乃飽，羽毛光悦。奮翼争鳴，其志自樂。置之困倉，飼以粟粱。羽毛憔悴，低頭不鳴。夫豈不善，失志彷徨。

土爲人下，功多不言。樹得五穀，掘得甘泉。草木以殖，禽獸以蕃。生者立之，死則人焉。

巖巌者山，民所卬觀。草木生之，萬物植焉。四方取益，貨財攸遷。出雲道風，從乎兩間。天地以成，國家以安。

水似智者，緣理而行。蹈深不疑，其勇益彰。似禮就下，似德孔明。又似知命，漳防而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國家以安，萬事以平。

江之始出，可以濫觴。及乎巨津，其流湯湯。不避其風，不可以航。惟積衆川，以成大江。

美包天地，惟德之名。福乎兩間，而神競清。歛乎太陰，散乎太陽。陰而不濕，陽而不亢。化調四時，配日月明。

智如泉源，行爲表儀，是日人師。智可爲砥，行可爲輔，是日人友。

何謂六經，千變萬化，其道無窮。何謂聖人，存其精神，以補其中。何謂先生，世人皆醉，此獨先醒。

樂在内者，有親可諫，有子可怒。樂在外者，有君可事，有友可助。

揚人之美，非道諛也。指人之惡，非毁疵也。與物周流，道之歸也。

日選於物，不知所貴。聰者自聞，明者自見。雖有利劍，不厲不斷。以管窺天，所見者小。良玉度尺，明珠徑寸。茂林之苣，深山之蘭。心有四肢，可以代理。有酒入口，舌出獲咎。愛其人者，及屋上烏。夏不頻湯，冬不數浴。農人善藝，冬至必彫。五藏爲政，心從而壞。不知選賢，日從於物。動而形危，静則名辱。行不苟難，説不苟辯。同音相聞，同明相見。和者好粉，知者好彈。雖有美材，不學不善。以錐刺地，所中者少。水土不掩，其光十仞。人莫見之，豈不芬焉。四肢無心，幾日不死。與其棄身，無若棄酒。惡其人者，憎其骨餘。非愛水火，適時用足。庶人之戒，日日慎桃。獸窮則齧，鳥窮則啄，人窮則詐。善爲國者，莫窮其下。治暴思仁，國亂思天。民困欲逃，獵者可喻。熊渠善射，有名於楚。吞舟之魚，不居潛澤。民之歸仁，歡如父子，芬如椒蘭。何知善走，瞻見指注。雖有良狗，不及狡兔。夜見寢石，以爲伏虎。彎弓射之，没金飲羽。度量之士，不居污世。吞舟之魚，可謂大矣。蕩而失水，制於煥蜡。以跖詐桀，勢猶相敵。以桀詐堯，如卵投石。抱羽赴火，以指撓沸。入則焦也，誰與共至。稷蜂不攻，社鼠不熏，託者尊也。魚厭深淵，而就乾淺，乃就緡也。朝廷之士，人而不出，以爲禄也。山林之士，往而不返，獨遠辱也。春樹桃李，夏得其陰，秋得其實。春樹疾梨，夏不可采，冬得其刺。蔭其樹者，不折其枝。君子之居，君子之遊。小人聞道，其言斯苟。爲民父母，其道如何。爲父懷慈，必先嚴居。爲子如舜，因變順時。食其食者，不毁其器。晏如覆籽，綏如安裘。入之於耳，出之於口。授衣以最，授食以多。爰及束髮，授以明師。大杖則逃，小則受笞。愚民百萬，不爲有人。倏#龍變，仁義沈浮。譬如得食，既飽而嘔。法下易由，事寡易爲。冠子不言，髮子不笞。索而使之，日常在側。磐石千里，不爲有地。湯湯慨慨，天地同憂。無益於肥，適見其醜。見人有善，欣然樂之。聽其微諫，無令憂之。索而殺之，未嘗可得。吾師至聖，譬如天地。終身戴履，高厚莫喻。又如江海，渴飲攸賴。腹滿而去，孰知其大。兩手捧土，無益泰山。兩手把之，亦無損焉。昨日何生，今日何成。必念歸厚，必念治生。日慎一日，完如金城。此首原文也，特附於末。

演《韓詩》五言三十首水清則魚喝，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崩城，岸峭則崩岸。東泉詩話附册山鋭則不高，水徑則不深。淵廣者魚大，主明者臣惠。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廚。明珠生深澤，無脛而至國。鳥之可畏者，美羽而勾喙。利口而辯辭。觀士有成法，達則視所舉。官怠於有成，病加於小愈。患生於忿怒，禍起於纖微。後悔將奚裨。造父雖善御，不可無車馬。目欲視好色，耳欲聽宫商。有君不能事，有臣欲其忠。重色而成文，累味而備珍。行礒則不廣，抱石而自沈。眼觀而志合，其中爲之契。福生於無爲，患生於多欲。人命有所懸，安行勿疾驅。士乃有足者，何患獨不得。人之可畏者，美輔而巧慧。魚之可畏者，侈口而垂腴。人之可畏者，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窮視所不爲，貧視所不取。禍生於懈惰，孝衰於妻子。君子察於此，慎終必如始。汗辱難流灑，敗失不復追。讒行則害成，慾侈則行虧。不深念遠慮，后羿雖善射，弓矢不可舍。大儒調天下，無地見功寡。口欲嗜甘旨，鼻欲嗅芬香。聖人之教民，必因其六情。有父不能事，有子欲其從。有兄不能事，有弟欲其恭。道亡則國亡，道存則國存。不寶徑寸珠，所寶賢與聖。將照千里外，豈特十二乘。

淵深則魚生，林茂則禽歸。明鏡以照形，往古以知今。鄉者刈蓍薪，今者亡蓍簪。薑桂因地生，不因地而辛。篤行無善名，所友殆非人。始疑鴻鵠舉，所恃惟六鹽。不逢時而仕，任事而敦慮。諸侯藏於國，商賈藏篋匱。君仍大半取。慎言者不譯，慎行者不伐。智則盜而潮，愚則毒而亂。身莫貴於氣，人得氣以生。保之則安榮。君子明禮樂，衆人之所懷。前車既已覆，後車有戒心。賢者不忘故，中澤有哀音。女子因媒嫁，不因媒而親。雖有國士力，莫自舉其身。若非鴻之力，安能舉其翼。内不入其謀，外則爲之使。黑而賀者，藏臺燒亦得。短褐不被形，糟糠不充口。百姓乏於外，天道示不盈，屋成必加拙。衣成必缺班，宫成必缺隅。窮則棄而累，達則驕而偏。人爲鄉里憂，出爲宗族患。氣非金與珠，亦非穀與縉。不可耀買得，不可求而赢。惟在吾身耳，士處蓬户中，彈琴詠王風。有人亦陶陶，無人亦融融。不爲安肆志，不爲危激行。順理而發言，矢志必公平。洋洋若江河，巍巍如泰山。鍾期不失聽，伯牙欲絶絃。僞詐不可長，空虚不可守。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此首係原文。

演《韓詩》雜言五十首

任重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君子矯褐趨，時當務爲急。樹欲静，風不止。子欲養，親不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隙。「蠹」讀如「蝕二往而不可還者，親也。至而不可加者，年也。彼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逮親存也。欲知其子視其母。欲知其君視其使。飽魚不與蘭苣同笥而藏，桀紂不與堯舜同時而治。根淺則枝葉短，本絶則枝葉枯。故盈把之木無合拱之枝，榮澤之水無吞舟之魚。登高而遠見，臺榭不如邱山。臨深而廣望，池沼不如大川。，鳳象何如，五采備舉。鴻前鱗後，龍文龜體。戴德而負仁，抱忠而扶義。小音金，大音鼓。動合八風，氣應時雨。攬何國而來，下治得鳳象之五。

雞有五德，可約而舉。文則戴冠，武則傅距。仁得食而相呼，勇遇敵而敢拒。守夜不失時，其信又可許。

鴻鵠一舉千里，所持者六翩。彼背上之毛，腹下之森，減一把不足爲損，增一把不足爲益。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君子潔其身，而同類敬之。繭可爲絲，卵可爲雛。繭不得女工不能爲絲，卵不得伏雞不能爲雛。人之性善，如繭如卵。

絲本素也，假染則異。假之青，青於藍；假之黄，黄於地。善射者不忘弓，善御者不忘馬。善爲上者，不忘其下。

弓調然後求勁，馬服然後求良。士不信，焉又多知，譬如豺，與近之則傷。

雖有奚公之車，不能自馳；雖有莫邪之劍，不能自斷。大車不絞，則不成其任；琴瑟不絞，則不成其音。

五色有時渝，豐木有時落。物有盛衰，不得自若。

高牆激下未即崩，流潦既至必先傾。草木根淺未即撅，飄風一至必先拔。四體不掩，鮮仁人。五藏空虚，無立士民。困飢寒，未可御。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禄厚者，怨聚之。喜名者，必多怨。好與者，必多辱。安命養性者，不待委積而富。驕溢之君寡忠，口惠之人鮮信。居處齊則色姝，食飲齊則氣珍。言語齊則聽者信。立者言義，坐者言仁。疾言則翕翕，徐言則不聞。

國有道，朝多賢。其風治，其樂連。其民依依，其行遲遲。其意好好其馬舒舒。澤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魚。

道之衰，多琦詞。卵有毛，鈎有鬚。出乎口，入乎耳。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

枯耕傷稼，枯耘傷歲。田荒穀惡，民飢耀貴。物有災，不足怪；惟人妖，最可畏。鄰人相暴，對門相盜。宼賊並起，死人滿道。上下乖離，父子相疑。是謂人妖，亂必随之。君子避三端，可畏不可褻。文士筆，武士鋒，辯士舌。

君子有三言，可佩以終身。無内疎而外親，無身不善而怨他人。無患至而後呼天，内疎外親，不亦反乎？不善怨人，不亦遠乎？患至呼天，不亦晚乎？

世有三死，而非命也。居處無節勞，過者病也。干上者刑，而侮强者兵也。

富貴而智，易爲人惡。使人勿惡，其亦有故。貴而下賤，則衆弗惡也。富而分貧，則窮士弗惡也。智而教愚，則童蒙者弗惡也。

貧如富者，知足而無欲。賤如貴者，禮讓以自束。無勇而威者，恭敬而不失。終身無患難者，擇言而出。

與人以虚，雖戚必疎。與人以實，雖疎必密。實之與實，如膠如漆。虚之與虚，如薄冰之見晝日。少學而長忘，費在身兮。始交而中絶，費在人兮。已有功而輕負之，費在事君兮。徼幸者，伐性之斧。嗜欲者，逐禍之馬。護誕者，趨禍之路。毁於人者，困窮之舍。學而不已，闔棺乃止。播乎不知，其時之遷矣。

學非爲通也，不敢玩日而偈時。爲窮而不憂，困而志不衰。

士有獨善安往，而不得貧賤乎。授履而去，可楚可秦，亦可以驕人乎。疏食惡肉，不足旨也。驚馬柴車，不足美也。可得而食，可得而乘，且猶不欲死也。

君子易和而難狎也。易懼而不可劫也。温乎其寛大也。嚎乎其廉而不劇也。超乎其有殊於世也。

凡民以從俗爲善，以貨財爲寶，以養性爲已至道。民德如此，未及於士也。士行法而志堅，未及君子也。君子言行多當，未及聖人之至也。聖人何如？行禮節要，若性四支。因化之功，若推四時。天地得序，群物安居。

魯廟有器，其理可師。滿則覆，中則正，虚則欹。持滿之道，抑而損之。一謙而四益，《易》義正如斯。

江南之樹，名曰橘樹，之江北化爲枳。齊士入楚爲楚人，土地之化使然爾。

園中有榆，其上有蟬。蟬方悲鳴，螳娘在焉。螳娘伺蟬，曲頸欲攫。不知其後，飛來黄雀。黄雀飛來何翩翩，不知童子挾彈丸。童子方欲彈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後有窟。

蔡人之子，弓人之妻。論射於景公之前，免其夫於齊。凡射故必有儀：掌若握卵，手若附枝。四指如斷短杖。右手發之，左手不知。

魯監門之女嬰相從夜績，而涕縱横。聞衛世子不肖而甚好兵，女言之，明且清。憶昔宋向魁得罪而東行，其馬佚，驟吾園葵，使不得榮。於越攻吴，而魯獻女，與往者姊，道死者兄。國之禍福，民之死生。今吾男弟三人，憂且廢耕。

齊之牧者，遇金不取，爰斥延陵季子爲皮相之士。子何居之高而視之下，貌君子而言之野。吾上不仕諸侯，下不友大夫，當暑而衣裘，君疑取金者乎。

子路采薪報丘之下，誰與偕出，是惟巫馬。陳有富人處師氏者，脂車百乘，觴於此也。勇士忽喪勇，發言一何鄙。使汝得此富，無復見夫子。子期仰天歎，投其鎌於地。子倘試予歟，抑誠爾之志。子路心慚，負薪先歸。夫子援琴，以寫其悲。吾道不行邪，何爲至於斯。

原憲居魯，匡居弦歌。軒不容巷，子貢來過。杖藜出應門，正冠而纓絶。振襟則肘見，納履則踵決。自稱貧非病，希世非吾學。歌商出金石，聲淪於天地。鍾啓有不愛，忘身而養志。座中紺衣客，逡巡慙而去。

楚丘先生往見孟嘗，春秋高矣，謂多遺忘。先生聞之，對曰：「否否。君謂我老，老於何有。將使吾投石，超距而搏虎豹，吾則死矣，何暇言老。若深計而遠謀，出正詞以當諸侯，吾始壯耳，又何老乎！」

德行寬容，而守之以恭，土地廣大，而守之以儉；聰明睿知，而守之以愚；博聞强記，而守之以淺。

獨視不若衆視之明也，獨聽不若衆聽之聰也，獨慮不若衆慮之精也。

演《韓詩》後自題

《韓詩》存外傳，亦足解人頤。雋永多餘味，紛葩似古辭。尋聲如可繹，續脛已忘嗤。世有揚雲者，還應復好之。

幾年鑽故紙，白首歎飛蓬。詩覺萌牙出，才難妙手空。光陰流水似，著作鏤冰同。録録因人事，奚論拙與工。

(吴忱、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