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馬星翼

東泉詩話績册提要

《東泉詩話續册》不分卷，據山東省圖書館藏鈔本點校。撰者馬星翼生平見《東泉詩話》提要。此係未定之稿，四册，未分卷。《魚臺馬氏叢書》標作七卷，未知何據。册一有論詩類、記詩類、閨秀、乩詩等小目，其中記詩類中間處有一則云：「前編於同時作者别爲「時賢」一編，兹附於『近代」之後。」則援前編之例，以此爲界，前爲「近代」，後爲「時賢」明矣。册二、册三均題贈答類，詳録歷年友朋唱和之作。凡此皆與《詩話》前編之體例同。册四屬新類，分雜識、雜識下。雑識仍以記師友詩爲主，然已非唱和贈答之作，最晚有記同治十二年詩者。雜識下則文雜體、家藏文物、題壁組詩、歲時風俗、石鼓文四言詩、補亡擬古體、集古諺等，亦略有類，而不及立小目。此稿篇幅甚鉅，篇目不明，爲疏理大致如此。馬氏詩學不深，前編不知《唐詩紀事》爲計有功作，續册不喜趙執信之《聲調譜》，併不知秋谷服膺馮班辨體之學，妄指所謂「馮氏法」僅爲五古三平之法而已。又屢皆黄山谷《宿舊彭澤懷陶令》一詩「去陶甚遠二「韵調澀滯」，則又似不知山谷之「奪胎换骨」法矣。山谷此詩既非和陶，而實深得淵明不俗之韵者。東泉自謂從道光二十七年起，遍和陶詩全集，雖未見録出，然觀其所賞明人王洪之《擬陶》「可稱同調」，可知大抵在主「似」。其人詩功則不可謂淺。續册繼録道光二十一年辛丑至咸豐九年(册二)、咸豐十年至同治九年(册三)朋儕唱和之作，合前編贈答兩卷，幾近一甲子，逐年選録，起訖完整，佔去全書之半，亦作者人生之大半矣。整理者「小雲級」婉言宜從割愛，(册一記詩類末)固合一般編輯之例，然此乃東泉身心所繫，故册二自跋絶不以多爲嫌，遂創一「唱和類」大型詩話之體。其中頗存唱和詩作法之心得體驗，至有及於六言體者，具體人微，亦不妨可窺嘉、道之際詩藝爛熟之一面耳。續册所録正當太平天國及捻軍十餘年興滅之期，山左亦被禍甚烈，諸人唱和，竟有以「怕」字、「血」字爲韵者，則又可當史觀也。

東泉詩話續册第一册

魚臺馬星翼仲章

論詩類

《文選》載李陵詩三首，《太平御覽》别有一篇，結句「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引喻失義，自擬非倫，殆廢鼎也。《古文苑》有《擬李陵詩》七首，不著誰作，其一「有鳥西南飛」，其七「鳳皇鳴高岡」。後人引詩，或即以無名氏擬詩爲陵自作，而此外尚有遺句。李善注《文選》魏文帝《與鍾大理書》「五内」句，下引李陵詩曰：「行行且自割，無令五内傷。」又孫子荆《爲石仲容與孫皓書》「虎步」句，下引李陵詩曰：「幸託不肖軀，且當猛虎步。」今俱不見全篇。

劉向《杖銘》借杖喻相，極得風諫之誼。所云「都蔗雖甘，殆不可杖。佞人悦己，亦不可相」，曹植《矯志》詩全用其語：「都蔗雖甘，杖之必折；巧言雖美，用之必滅。」蓋深有味乎其言，子建之在魏，與子政之在漢，其心同也。

匡鼎説《詩》解頤，古今艷稱，而樨圭自作之詩，殊無傳焉。《禮樂志》云：「衡爲丞相，更定郊祀歌，奏罷一需路龍鱗』，更爲一涓選休成」；又奏罷「輔繡周張』，更爲「肅若舊典」。」此「涓選二肅若」二詩非别有全篇，殆其改句僅見者。解頤之句，亦可見一斑。

《古絶句》：「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四句宋人《韵語陽秋》具爲解釋之矣。《詩乘》，近人所撰，引古辭「圍碁燒敗襖，著子故依然」，謂與「藁砧」相類"0未知所出，亦未見全篇。楚調《怨歌行》：「大德悠且長，人命一何促。」高彪《清誡》：「天長而地久，人生則不然。」馬明生《游仙詩》.・「天地自有常，人命最險#。」三詩起句旨義相類，而「險#」語甚里。明生，臨溜人，見《神仙傳》，其詩或用當時里語。今時猶有人命甚脆之語，「#」「脆」音相近。伏波銅柱，《漢書》不載其銘，注中亦不及之。宋人《十國春秋》，僞楚追謚伏波爲祖昭靈王，具載其銅柱銘文十六字曰：「金人汗出，鐵馬蹄堅。子孫相連，九九百年。」句亦不甚可解，字體或篆或隸，亦都未詳。姑備一説可耳。

班固《咏史》：「百男何慣慣，不如一縫縈。」全首載司馬貞《史記索隱》，通首五言。其《郊祀靈芝歌》乃騒醴，見《太平御覽》。孟堅詩傳者，不僅《東都賦》後四言數篇也《靈芝詩》與《賣鼎》《白雉》二篇正相類，疑亦同時作。張衡《思玄賦》中有四言詩「天地烟燈，百掷含葩」八句，末系以詩，乃七言變騒醴而爲七言。通首十二句，是亦七言古詩之星宿海矣。沈約《宋書・樂志》載《氣出唱》魏武帝辭，自「駕六龍」至「宜子孫」下，乃更端寫「游君山」一段。似前爲艷，後爲辭者，艷未免太冗長矣。近人《詩紀》分爲三首，「駕六龍」至「道自來」爲一，「華陰山」至「宜子孫」爲二，「游君山」以下乃第三也。不知何所據。或《宋書》自别有善本。

魏武詩雜言雖工，未若四言之善。「呦呦鹿鳴」四句，《短歌》中襲用之，如自己出，其氣盛也。「老購伏施，志在千里。」《碣石篇》中句，王敦以擊碎唾壺。「月明是稀，烏鵲南飛。」東坡《赤壁賦》中猶引之賞音，固自不乏。諸葛武侯《梁父吟》：「力能排南山，又能絶地記。二又」字，别本皆作「文」。蜀中石刻亦然。殆非是三士皆力臣，不知其有文也。史言武侯自比管樂，此詩乃是自比晏子。魏文《善哉行》，《文選》載其四言一篇。《詩紀》乃有四篇選是第一，次「有美一人」，亦四言也，其三四皆五言。末首「朝遊高臺觀，夕宴華池陰」一百字，明人《廣文選》弋取其大半，别題爲《銅爵園詩》，不知何據。銅爵臺稱園，亦似新題。

陳思王《贈友》一篇「君王禮英賢」云云，乃江文通擬作，明見《文選》。前明人刻陳思集者，亦併編入。與陶集編入江擬《田居》一篇，其弊正仝。東坡和陶，併和此作，知宋時刻本即誤人。《詩紀》陳思患以《丹霞蔽日行》爲首。「丹霞蔽日」之義，篇中不見。其句有云：「周室何隆，一門三聖。」與題義無關。按魏文樂府亦有此題，其首句云：「丹霞蔽日，采虹垂天。」子建殆和其兄作，藉周爲喻。

陳思集中前有《七哀》，後又有《怨詩行》，僅增多數句。「念君過于渴，思君劇於饑。」亦非妙諦，豈初稿如此，後乃删薙耶？《善哉行・來日大難》一首乃古辭，亦誤入集中，皆編者濫收之過。程曉字季明，乃程昱孫，見《魏志・昱傳》。曉有《嘲熱》一篇，最爲名作。編詩者因昱孫編入魏詩，實是晉人。與傅休奕贈答四言詩俱在，當與傅相次並列。嵇叔夜《贈秀才入軍》詩，《文選》五首，在本集乃十九首之六也。本集「携我好仇」下别爲一首，而《選》合之。集末首五言：「吉凶雖在己，世路多檢幟。」

嵇生《答二郭詩》有云：「莊周憚靈龜，越穆嗟王輿。」「越穆」二字，諸本悉仝。實則正用越王子搜事，明見《莊子》書。曩謂「接」字古寫近「穆」，故譌。《文選》謝公《會吟行》句云：「勾踐善廢興，越叟識行止。」所云「越叟」亦當是「越搜」之譌，「識行止」亦謂其「歎王輿」云爾。阮步兵集中《詠懷》乃八十二首，可謂多矣。《文選》載十七首，悉其佳篇。「吹臺」一首，尤其名作，《選》顧遺之，知不能備矣。本集尚有四言詩三首，亦題《詠懷》。有句云：「回濱嗟虞，敢不希顔。」「回濱」二字，不解，俟校别本。

《文選》王仲宣《七哀詩》：「西京亂無象。」李善注已作「無象」解之矣。曩疑「象」是「家」字譌，王自歎無家，故下云「身適荆蠻」，語意相貫。乃謝公擬仲宣詩云：「函殽没無像。」明押「像」字韵，則自劉宋本已然，何得言誤。「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臺。」見《王子年拾遺記・薛芸篇》，乃當時行者歌詞。「清風」句極似後世語，當塗高已開其端。

陶詩《歸園田》句：「試携子姪輩，披榛步荒墟。」湛方生《後齋詩》：「撫我子姪，携我親友。」或以姪稱太里。按杜氏《左傳注》：兄子日姪。范氏《穀梁傳叙》亦有「兄弟子姪」句。蓋兄子稱姪，自典午以來皆然矣。必謂古稱姪皆謂女，而不可施於男子，亦拘而鮮通，今人即以典午爲古可也。劉向《列女傳・魯義姑姊頌》：「見軍走山，棄子抱姪。」已謂兄子爲姪。陶詩《勸農》首章：「厥初生人。二人」字當是唐人避諱改之，今本仍當作「民」，與結句「實賴哲人」韵乃不複。其第六章「民生在勤」，「民」字獨未改，何居？

謝詩題《田南樹園激流植援》，「援」字，李善注中未釋。按：詩内有「插槿當列墉」句，即「援」義也。以「墉」爲「援」，究不知所本，或用當時語耳。

《西洲曲》，梁武帝作，别本一作晉辭。或自晉即有此曲，而蕭氏更加修飾之耳。其曲八節，宛轉關生，姿態横出，極爲妙筆。八節中惟「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兩句一轉韵，更覺簇簇生新。何遜《送韋司馬别》一首，調度仿佛《西洲》，至唐《春江花月夜》之作，亦極相肖。《白馬篇》十八韵者，乃孔稚圭作，見《詹事集》，音節清壯。而坊刻編人隋詩，且題日煬帝，作未知何由。

隋人尹式句:「秋鬢含霜白，衰顔倚酒紅。」孔德紹句：「風度谷餘響，月斜山半陰。」王申禮句：「葉落秋巢迥，雲生石路深。」皆律句之佳者，人之唐詩，殆無以辦。隋詩中惟楊素《贈薛内史》、《薛播州》諸篇，猶近古之作者。

明餘慶《從軍行》：「劍花寒不落，弓月曉逾明。」亦是律句，而研鍊極工。乃初唐虞世南仝此題，用此句僅顛倒二字，乃襲用之耶？要之，「劍寒花不落，弓曉月逾明」，似未若原句之善。唐詩選本在唐姚合有《極玄集》，以王維爲首，皎然爲終，無李杜，亦無高岑。所選摩詰詩，亦僅律詩三首，似未爲極玄也。摩詰五七古豈可略哉？韋莊有《又玄集》，以楊炯爲首，司空曙終，中有李杜矣。乃李僅一律二絶句，杜僅「吹留」一律，是皆偶然弋取，未足爲定衡也。若元結《篋中集》，僅沈千運等六七人。令狐楚《御覽詩集》，僅劉方平等十餘人，所載更隘不足尚。唐芮挺章選《國秀集》，以李嶠爲首，祖詠終，全無李杜，與殷墻《河岳英靈集》、高仲武《中興間氣集》所見略仝。殷本有李無杜，意見已别，而末有李嶷、閻防，與王孟高岑果足相匹耶？芮本自載其《江南弄》五律一首，「鸚鵡能言鳥，芙蓉巧笑花」是其佳句，亦可想見芮所步趨者如此而已。選人自入己詩，殆始於此。或前此矣，姑弗深考。

《間氣集》末有閨秀李冶季蘭詩三首，蓋高氏所欲表章者，專在此等。其《三峽流水歌》實爲佳篇，韋穀《才調集》亦載之。題上有「從蕭叔子聽彈琴」七字，高本遺之不得，《國秀集》《御覽集》俱有。梁鎧《觀美人卧》一律甚非其美，「落釵猶挂鬢，微汗欲銷黄」是何等句，而諸家濫收，殊不可解。《唐文粹》有蘇晉《過賈六》詩一首：「主人病且閒，客來情彌適。一酌復一笑，不知日將夕。昨來屬歡遊，於今盡成昔。努力持所趣，空名定何益。」蘇晉詩罕見似此，與陶詩氣味何遠，宜爲拾遺所稱。天寶間，李康成選《玉臺後集》，自存其詩數篇。其一云：「自君之出矣，絃歌絶無聲。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吐屬亦近六朝。

皮日休《七愛詩》多名，余尤愛其《元魯山》一首，合縷書之。「吾愛元紫芝，清介如伯夷。輦母遠之官，宰邑無點疵。三年魯山民，豐稔不暫饑。三年魯山吏，清慎各自持。只飲魯山泉，只采魯山薇。一室冰菓苦，四遠聲光飛。退歸舊隱來，斗酒入茅茨。雞黍匪家畜，琴尊常自怡。盡日一菜食，窮年一布衣。清似匣中鏡，直如絃上絲。世無用賢人，青山生白髭。即卧黔婁衾，空立陳實碑。吾無魯山遵，空有魯山辭。所恨不相識，援筆空涕垂。」此詩亦見《文粹》，當與漢人「洛陽令王君」詩並垂。《全唐詩話》：鄭徵君爲詩，皆袪淫靡，迥絶囂塵。如《富貴曲》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閒珠翠。豈知兩鬢雲，戴却數鄉税。」《詠西施》云：「素面已云妖，更着花鈿飾。臉横一寸波，浸破吴王國。」又《傷時》句：「浮名浮利過于酒，醉得人心死不醒。翠娥紅粉嬋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又《偶題》一首：「似鶴如雲一箇身，不憂家國不憂貧。擬將枕上日高睡，賣與世間富貴人。」此等句甚多，不備録。余謂此等詩類皆自香山長慶樂府來，有意刺時。自謂得詩正派，實則滿腔惡俗，艷羡富貴，固作煞風景語，以自矯異云耳。在當時矜爲傑作，自近人觀之，了不異人意。

東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栖，村俗之氣，大率相似。如蘇子美家收藏張長史書云：^—|隔簾歌已俊，對面貌彌精。一語既凡惡，而字畫真亞栖之流。」此一段見《苕溪漁隠叢話》，實爲名論，而世俗不察，反以五代時語爲法，甚可閔笑。

放翁《老學庵筆記》：「天慶觀有陳希夷石刻云：一因奉攀縣尹尚書水南小酌回，特叩松扃，謁高公。茶話移時，偶書二十八字。「我謂浮榮真是幻，醉來捨轡謁高公。因聆玄論冥冥理，轉覺塵寰一夢中。」道門弟子圖南上。一」余按此近人詩題用「茶話」二字之祖，此類豈可效法？由此以推，「奉攀縣尹」亦可作題目，村惡之氣，不可畿邇。

近人詩集中又每用「坐月」題。按：劉須溪《元宵雨》詞：「坐月夜吹簫。」殆是「坐月」二字之始。要本五代路洵美《夜坐》詩：「漏從吟裏轉，月自坐來明。」又按：唐賈島《過楊道士居》即有「叩齒坐明月」句。

杜荀鶴句：「卷一留絲供鈞線，種千林竹作漁竿。」見《野客叢書》。按：此「釣線」二字所本，但杜原句有「絲」字，其義自明。近人直以「釣絲」爲釣，何居？又山甫詩以「七條絲」爲「七條線」，皆率于格律趁韵而已，豈足爲法？

《唐宋遺史》：「僧乾康有《經方干故居》詩：「鏡湖中有月，處士後無人。荻笋抽高節，鱸魚躍老鱗。」」以「老鱗」對「高節」，已屬牽强，若本此爲典故，凡海大魚皆稱老鱗，殊爲孟浪。《賓退録》：「五代蔣維東好學能屬文，隱居衡岳，從而受業者號山長。」按：近世號書院師爲山長，蓋本此，或前此矣，俟改。《録》中多載别號，如：曲子相公，晉和凝也，判詩博士，王仁裕也，秦婦吟秀才，蜀韋莊也；風月主人，歐陽彬也；皂江漁翁，張立也。蓋當時風氣所尚如此。《零陵總龜》載蔣維東孟陽《落花》詩：「流水從將去，春風解送來。」亦是恒語。

南漢劉龔才人蘇氏，通經史，宫中呼爲「蘇大家0蜀黄崇嘏號「女狀元」。俱見《賓退録》。《翰府名談》：「陳希夷贈金勵《睡詩》二首：「常人無所重，惟睡乃爲重。舉世皆爲息，魂離神不動。覺來無所知，貪求心愈勇。堪笑塵中人，不知夢是夢。」其二：一至人本無夢，其夢乃游仙。真人本無睡，睡則浮雲烟。爐裏盡爲藥，壺中别有天。欲知睡夢裏，人間第一玄。」」按《玉堂嘉話》載希夷詩云：「我見世人忙，箇箇忙如火。忙者不爲身，爲身忙却可。」詩只四句而意味無窮，較《睡詩》似覺更勝。渠以導引爲爲身，吾輩自有爲己之學，可藉以自勵。

胡女漁隱叢話》載回仙《沁園春》一関，明内丹之旨。詞曰：「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已待時。正一陽初動，中宵漏永，温温丹鼎，光透簾幢。造化争馳，虎龍交合，進火功夫尤鬥危。曲江上，看月華瑩静，有箇鳥飛。當時。自飲刀圭。又誰信、無中養就兒。辦水源清濁，木金間隔，不因師旨，此事難知。道要玄微，天機深遠，下手速修猶太遲。蓬萊路，仗三千行滿，獨步雲歸。」詞完。按：此詞乃近人八段錦功夫之祖。余常從孫太醫右民受此訣，所云進陽火、退陰火、氣息如春水魚，皆此中秘要。

回仙即吕翁，一稱回道人。吕翁詩載《全唐詩》集中甚夥，不知采自何書？漫録其《勸世篇》：二毫之善，與人方便。一毫之惡，勸君莫作。衣食隨緣，自然快樂。算是甚命，問什麽卜。欺人是禍，饒人是福。天眼昭昭，報應甚速。諦聽吾言，神欽鬼服。」

《十國春秋》：「杜仁傑善導引烹煉之術。孟知祥鎮西川，仁傑來蜀，留題至真觀云一坤所載，乾所幡-云云。」近二百字，不備列，中有句：「昔王人，往昭告。始軒轅，末徽廟。」「徽廟」二字，在趙宋前即有之，究未知何所指。

顔仁郁，泉州人，仕爲歸德場長。有詩百篇，歷盡人情，邑人歌之號顔長官詩。其《勸農》云：「夜半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潮艱行。時人未識農家苦，敢道田中穀自生。」亦見《十國春秋》。歸德場是否即今歸德府地？

《洞微志》，不知誰作，載齊人病中歌，甚幻，漫記之。顯德中，齊州有人病狂，每歌曰：「踏陽春，人間二月雨和塵。陽春踏盡秋風起，腸斷人間白髮人。」又歌曰：「五雲華蓋曉玲瓏，天府由來汝腑中。惆悵此情言不盡，一丸蘿蔔火吾宫。」後遇一道士作法治之，云：「每見一紅衣小女引入宫殿，皆紅，多召紫州小姑令歌。」道士曰：「此正犯大麥毒。女即心神，小姑，脾神也。醫經蘿蔔治夠毒，故云火吾宫。」即以藥兼蘿蔔食之，遂愈。余按此事極幻，而蘿蔔方甚效。孫太醫每以煮蘿蔔飽食之，治瘧有奇功。客秋，一老吏患瘧兩月餘，憊甚，漫以蘿蔔方治之，乃止。或所犯亦麵毒也，附及之。徐簧有《温陵集》，劉後邨爲叙，稱簧善賦，時人目之爲「錦繡堆」。其集十卷，今皆不見，但摘其句。「豐年甲子春無雨，良夜庚申夏足眠。」可想見錦繡堆中語。至「身閒不厭常來客，年老偏憐最小兒」，乃恒語耳。

《雅言系述》載曾弼《宿玉泉寺》詩：「山偷半庭月，池印一天星。」以爲奇句。余謂「山偷」句里不似詩人吐囑。零陵記畢田句「石上泉華噴猛霜」，「猛霜」亦里語，不可爲典要。畢詩至以「淚篠」對「湘弦」，更何足云。

《青箱雜記》有馮道詩一首：「窮達皆由命，何須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余謂此真香山派，惜出自癡頑老子，不能爲廣大教主。《碧雞漫志》，不知誰作，其中一條有「魚臺」二字，似是吾邑舊事。朱三曾駐兵於此，歌舞於此，洵故里之不幸也，弋取其略。屯田員外郎馮敢，景德三年在開封府界宿古佛堂，携童子王侃觀女鬼三婦人歌舞，歌者問侃識歌何名？侃對曰：「喝馱子。」渠曰：「非也。」此曲單州營妓教頭葛大娘所選新聲，梁祖作四鎮時，駐兵魚臺，值生日，大娘獻之，梁祖令李振填詞付後騎喝之，以押馬隊。河北軍競喝此曲，以押隊，故譌曰「喝駄子」。莊皇入洛，聞此曲，謂左右曰：「此亦古曲葛氏，但更五七聲耳。」《清源文獻志》載閩人詹敦仁《復留從效問劉巖改名龔字音義》詩一首，五古長篇，余常用其韵答友人問古泉刀奇字者，縷書於左。「伏羲初畫卦，蒼頡乃制字。點畫有偏傍，陰陽貴協比。古者不嫌名，周人始稱諱。始諱猶未酷，後習轉多忌。或援他代易，或變文回避。濫觴久滋蔓，傷心日以熾。孫休命子名，吴國尊王意。簟音彎商迄窦觥驿賢僻，能莽日皿舉寇褒焚音擁異。梁復踵其非，時亦迹舊事。靓萬杰傑自其一，蜀桂闖琛入聲是其二。鄙哉仇掌啓起名，陋矣戮頤端端義。大唐有天下，武后擁神器。私制迄無取，古音實相類。季年嬴初②日国月0星，腐君忠臣生人丙天塞地。千正⁰國及盟照恵載，作史難詳備。唐祚值傾危，劉龔懷僭僞。吁嗟毒蛟輩，睥睨飛龍位。龔儼雖同音，形體殊乖致。廢學愧未宏，來問辱不棄。奇字難雄博，摘文伏韓智。因誦鄙所聞，敢布諸下吏。」右詩羅列異字，亦資改據。按：敦仁，固始人也。閩王命參軍事，不就，而就留從效之辟，蓋亦有所不獲已耳。仕閩，故又稱閩人。

《研北雜志》：「李仲芳家有南唐金銅蟾餘硯滴，重厚奇古，腹下有篆銘曰：「捨月窟，伏栗几。爲我用，貯清泄。端溪石，澄心紙。陳玄氏，毛錐子。同列無譯聽驅使，微吾潤澤烏用爾？』」按此銘不著年月，《志》稱南唐者，爲有「澄心紙」耳。「金銅」二字不分明，古者銅亦稱金^^但未有混稱金銅者。《雅言雜録》：「廖圖贈沈彬詩：「名利最爲浮世重，古今能有幾人抛？逼真但使心無着，混俗何東泉詩話續册第一册 四一 0 一妨年强抄。」」押「抄」字，不甚可解，或亦當時俗語。

《宋文鑑》載郭人張俞作《蠶婦》詩：「昨日人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俞字少愚，自號白雲先生。按：此詩世所習聞稱唐詩，殊誤。《文鑑》又載鄭毅夫《猫采鳧茨》一首：「朝携一筐出，暮携一筐歸。十指欲流血，且急眼前饑。官倉豈無粟，粒粒藏珠灘。一粒不出倉，倉中群鼠肥。」道得民間疾苦，主風人不遠。

張文裕撥乃吾齊州人。其《賀執政入東西府》一律，見《王荆公集》李璧注中，實一時應酬之作。漫記其首四句：「五仙同日集蓬萊，玉宇珠簾次第開。乍向壺中窺日月，猶疑海上見樓臺。」《歷城志》中應有此詩。

彭城陳亞之洎乃後山之祖，有《過田文墓》一絶，墓應在今滕縣，《滕志》當載之。「當時聞奏雍門琴，話者池臺淚滿襟。何況今朝陵谷畔，池臺無迹可追尋。」

《濂溪集》有《自題濂溪書堂》五古長篇，句云：「有時吟復默，酒罷鳴幽琴。數十黄卷軸，賢聖談無音。」誠不愧其言。集中亦有與人同流之作，「三月僧房暖，林花互照明。路盤層頂上，人在半空行。水色雲含白，禽聲谷應清。天風拂襟袖，縹缈覺身輕。」《同宋復古游大林寺》句也。《漁隱詩話》載韓持國維一絶：「閉門讀易程夫子，伯淳清坐焚香范使君。純禮顧我未能忘世味，緑醺紅妓對斜噁。」又載蘇舜元舜欽兄弟聯句四言長篇，首云：「大榮大辱，能生死人。」元結云：「駕風鞭霆，以脱凡鱗。」欽實爲一時奇作。

《廬山志》有任大中《選永伟周茂叔還濂溪》一絶：「君去何人最淚流，老翁身獨宿南州。隨君不及秋來雁，直到瀟湘水盡頭。」任，三衢人，字子固。

李泰伯觀不以詩名，乃其《詠梁帝》一絶「但學禅心能忍辱，不羞侯景陷臺城」，亦是妙手偶得之句。楊修之備《秦淮》一絶：「金陵地脉何曾斷，不覺真人已姓劉。」詠史詩皆可與義山相匹。若劉彦冲《汴京》詩：「空將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駡未消。」似太直致矣。

朱童子，浮梁人。名虎臣。年九歲，紹興間武狀元。程元祜贈詩有云：「邇來忽得朱虎臣，九歲知兵及古人。僕姑十上九破的，玉帳七書成誦臆。」見《饒州府志》。九歲骨幹未成，而能以武藝冠軍，真所謂有力如虎者也。

《朱子大全集補遺》載德興縣葉元愷家題一絶：「蔥湯麥飯兩相宜，蔥暖丹田麥燎饑。莫道儒家風味薄，隔鄰猶有未炊時。」又云：「晦庵亦號雲谷，老人又稱滄洲病叟。」此二號今鮮知者。晁公遡字子西，鉅野人。公武之弟。著《嵩山集》。《有感》絶句：「不見果崽闕，於今已十春。素衣不忍棄，爲有洛陽塵。」極有古意。

章伯淵乃惇之裔，著《槁簡贅筆》。其《子夜吴歌叙》載吴中里曲有句云：「消梨應郎心上冷，甘蔗應郎心上甜。」又：「羅裙十二褶，小妻也是妾。」類古樂府，因演之爲二章，其詩不佳，反爲蛇足。《濂洛風雅集》載葉仲圭采《書事》一絶「雙雙瓦雀行書案」云云，俗誤稱朱子詩，不知爲葉作也。「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爲春。」乃北宋杭州巡檢蘇麟口范文正句，世人習用，不知所出。三蘇簡字建，蘇籀字仲滋，伯仲分明，皆蘇遲之子，而世謂簡爲籀弟，何居？籀著《雙溪集》，有《游鼓山》七古一篇，不注山在何處。

朱子嘗登鼓山，望閩海，云：「後五百年，海中當有數萬家之聚。」今臺灣是也，當以蘇氏居里證之。山名象形不一處。

胡元任仔號苕溪漁隠，利人。《七夕》一絶：「乞巧筵開玉露秋，一鈎涼月桂西樓。人間百巧方無奈，寄語天孫好罷休。」别有懷抱。

梁安世字次張，著《遠堂集》。有《呈秦碑一帝於梅溪太守》七古一首，略云：「公生博物好奇古，勸我搜求秦望碑。我來稽陰且三載，夢寐絶頂雲俱馳。暇日登臨雲門寺，僧曰若耶溪上奇。山日何山山名勢最峻，丹鶴夜宿天孫枝。李斯篆書真刻本，昔人避亂此見之。惜哉此前無一畫，欲記存亡人應嗤。」按：《龜齢集》亦有答作，口本無一畫，真可謂無字碑矣。

范石湖集《琉璃河》一絶末句：「琉璃河上看鴛篇。」自注：「此河又名劉李河。宋敏求《人番録》乃謂之六里河，在涿州北三十里，鴛需千百爲群。」按：此即今涿郡之琉璃河。明時修橋，橋側鐵梁刻字甚明。乃俗稱王彦章鐵篙，較六里、劉李之譌，益屬無因。丁丑，余與袁樹堂仝年過此橋，口占一絶：「河中水似碧琉璃，橋上徘徊枉寄思。故宋鴛#今已老，我來不見一行飛。」袁規余云：「此是悲音。君年方小，不宜爾。」因棄置不存稿，今閲石湖詩注附及之。當丑歲，余方有孔懷之痛，又值下第，不覺情見乎辭。

《陸象山集》，吾家藏本獨無其詩，别本《鵝湖》七律外，尚有《子規》六言一首。「柳院竹亭茅店，雲蕪風樹烟溪。聽徹殘陽月下，不論巴蜀東西。」《陸劍南集》五六函殆近萬首，然亦時有遺句。「積憤有時歌易水，孤忠無路哭昭陵。」見玉堂《詩話》。又趙章泉《梅課》載放翁一絶併叙云：「嘉泰壬戌九月，夢一故人，相語曰：「我爲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去矣，君能暫爲之乎？月得酒千壺，亦不惡也。一」遂以詩紀之曰：「白首歸修汗簡書，每因囊粟欲侏儒。不知月給千壺酒，得似蓮花博士無。」本集不載，蓋删之也。

《鶴林玉露》載徐淵子《買硯》一絶：「俸餘擬辦買山錢，却買端州古硯磚。依舊被渠驅使在，買山之事定何年？」風味甚佳。但稱硯爲博，不知何所本。「古硯博」正可與「芭蕉樹」作對，用事不必有出處，此類是耶？淵子又有句：「胸中着雲夢，皮裏有陽秋。」句甚工。《困學紀聞》載其「植梓藝摞」等句，世多稱之。淵子名似道，此别一似道也。

王龜齢仝時有趙十朋，黄岩人，隱居不仕。有句云：「四枚豚犬教知書，二頃良田儘有餘。魯酒三杯碁一局，客來渾不問親疏。」龜齢和之云：「薄有田園種斗升，兩兒傳授讀書燈。客來一局三杯酒，王十朋如趙十朋。」戲句亦有佳。趙詩以「四枚」稱「豚犬」，較之「古硯博」似更無所本，皆宋詩之不足法者。

宋詩慣用里俗字眼。如放翁詩中「蠶三幼」「窮四和香」等句，幸皆有自注。若王從周鎬詩「洗紅窣窣鳥薩雨，落紫膜18皂角風」、尹少稷穡句「異日是非憂史謬，終身饑餒羡錢愚」，皆當有自注乃分明。

張師錫《老兒》詩五十韵，老兒即老人也。形容可謂盡致，見《賓退録》。惜有重複句，如前云：「頭摇如轉旋，脣動若抽牽。」復又云：「觀瞻多目眩，舉動即頭旋。二旋」字一義平仄互見。又云：「風牽口更偏，眼暗似籠烟。」失之冗長耳。「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句甚有味，奈與後段「女嫁求紅燭，男昏乞綵錢」又重見。

《齊東野語》載晉江人林外《題西湖酒家壁》一絶：「藥鑰丹竈舊生涯，白雲深處是吾家。江城戀酒不歸去，老却碧桃無限花。」酒肆驚異以爲神仙至云。《庚溪詩話》直以爲仙詩，誤矣。《西溪叢話》《輟耕録》悉載此詩，小有異同，而人名亦殊。按：林外仕興化令，著有《婦窠類稿》，今都不見，而此詩獨傳。

姜白石《自題畫像》一絶，本集不載，而《硯北雜志》有之。「鶴驚如烟羽扇風，賦性芳草緑陰中。黑頭辦了人間事，來看凌霜數點紅。」按：白石每自稱布衣，而詩有「虚縻廩禄飲醇醪」之句，蓋時以布衣校禮樂書，故其承句即云「不押文書不坐曹」，而所云「黑頭辦了人間事」者，亦謂是也。《白石集》亦近人所刻，其《詠草》一詞結句：「萋萋無數，南北東西路。」全首見《絶妙詞選》，乃林君復作，不知何緣誤人。集後載周密《題辭》，述白石事頗詳。附及單煒字炳文，用武舉出身，博學能文，於書法尤精。按：白石《别沔鄂親友》詩所云：「單侯出機杼，豈是劍舞得？」正謂其好武而又工書。但原注單名炳文，不無小異。或當時以字行，稱字、稱名皆是也。《詠明妃》三首，乃樂府禮，編入五絶，亦未協。

「緑對自來還自去，來時須載白鷗來。」白石《湖上詠》句，「緑磐」不注何物事。又：「老去無心裏管注，病來杯酒不相便。二便」讀平聲，亦疑。

周文璞字晉仙，陽穀人。著有《方泉先生集》，方泉蓋其號也。集有《山樂官》一首，山樂官，禽名。其詩曰：「山樂官，爾誰魂。逃河入海俱奔奔，伶倫梨園何可論。山樂官，予欲爾兮，無言爲予歌雲門。」《陽穀志》中當有此人、有此詩。

金華杜旃字仲高。《送陸務觀赴召》一律，首云：「四海文章陸放翁，百年漁釣兩龜蒙。數關天地吾何與，老作春秋道未窮。」

曾茶山幾集，近人刻本集前有趙仲白題句云：「清於月白初三夜，淡似湯烹第一泉。咄咄偈人門弟子，劍南已見一燈傳。」趙詩不知采自何處？集中多有與校官倡和之作，如《贈張耆年》句：「廣文官倉僧家。」《過王仲禮教授小園》云：「衡門静似水，委巷深於山。」又《汪敦仁教授即官舍作齋予以獨冷名之》五古長篇。此數家在當時想必有酬和之作，至今泯泯，校官詩之難傳如此夫。茶山七古有叠韵三首押「菟」字，悉用「於菟」，不少變化。「菟」在平韵，只此一解。若「赤菟」等字，自讀去聲，不可混也。板本亦有譌字，如「軍將打門」誤作「將軍」，不惟平仄不合，併失典故矣。「涼風急雨夜瀟瀟，便恐江南草木凋。自爲豐年喜無寐，不關窗外有芭蕉。」一「恐」一「喜」，轉折分明。今年秋旱，直至重陽始得雨，可以樹麥。誦此絶，如代余言也。丙辰秋志。東泉詩話續册第一册 四一 0七「人情甚似吴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難。」此向豐之句，楊誠齋甚奇之。見《湖海新聞》。而全篇不見，亦不詳豐之何許人。可知好句埋没者，不乏能言之類至衆多也。抑或其詩正如「楓落吴江冷」，所見不逮所聞。

文丞相《吟嘯集》有《過異人指示作》一首：「誰知真患難，悟此大光明。雲散天仍在，風休水自清。功名幾滅性，忠孝太勞生。此意如能會，神仙亦可成。」所謂異人不知誰也。元人刻《信國遺墨》一種，乃《六歌》後跋，略云：「可將此詩呈嫂氏，歸之天命。仍語靓妝、埔英，不曾周旋得，毋怨毋怨！書達百五賢妹。」據是《六歌》所云「有妹」者，殆即「百五」是也。百五，蓋其字。《有妾》一首所云：「晨妝靓服臨西湖，英英雁蕩飄瑞雷。」乃隱用二妾名字，非泛語也。非得此遺墨，烏能知之？柴隱士隨亨字剛中，宋亡不仕。《江行即事》一律：「讀罷騷經手自抄，級蘭歸計勝誅茅。新蠶食葉將成蔵，舊燕銜泥旋補巢。菜老花隨黄麥落，草長色與緑楊交。一春過盡三之二，閒倚東風似孟郊。」押險韵，極自然。宋亡隱居者，又有廬陵劉辰翁，字會孟，著《須溪集》。《題蘇李泣别圖》，甚簡古。「事已矣，泣何爲？蘇武節，李陵詩。噫！」凡十三字，意味無窮。

「欲憑鶯燕留春住，無奈春風信杜鷗。」吕人龍《春歸》句也。「丁香擬結相思夢，無奈東風作社寒。」葛起耕《和人》句也。致怨東風，亦成惡套。

「月趁潮頭上，山隨和尾行。大江中夜滿，雙櫓半空鳴。」葛天民句也。「人語水相應，帆移山倒行。」黄復之句也。二詩氣韵相同，皆其集中傑作。劉後邨克莊《詠梅》結句：「東風謬掌花權柄，却忌孤高不主張。」坐謗訥得罪，後不知悔，復有句云：「夢得因桃却左遷，長源爲柳忤當權。幸然不識桃與柳，也被梅花累十年。」噫！不是梅花累君，君自累梅花耳。梅乃清友，詩人習詠。如魏了翁《鶴山集X雪融夜起》一絶：「遠鐘人枕報新晴，衾鐵衣稜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簷聲。」妃見高致。

楊慈湖簡六言詩：「净几横琴曉寒，梅花落在弦間。我欲清吟無句，轉煩門外青山。」似是琴曲，能爲清聲，無庸説幾生修到爲梅生色。

錢唐陳道人宗之名起，開書肆於睦親坊，寶慶初，以詩禍玻及，爲史彌遠所貯。著有《芸居乙稿》。《夜過西湖》一絶：「鵲巢猶挂三更月，漁板驚回一片鷗。吟得詩成無筆寫，蘸他春水畫船頭。」亦可想見風格。於此道殆好之者，工拙所不計耳。仝時鄭立之贈五古長篇，略云：「昔人耽隱約，屠酷身亦安。蚓伊叢古書，枕酢於其間。讀書博詩趣，鬻書奉親歡。君能有此樂，冷澹世所難。百年適志耳，豈必身是官。不見林和靖，清名載孤山。」吾每讀此爲之慨然。曩見張蒿庵集有《贈書賈》詩，似當引用此道人事，因備載之。書肆中亦有詩人，况居近槐市而歲縻清俸者，直何如自勵耶？宋之巨儒亦多工詩。紫陽在當時有以詩人薦之于朝者，可知矣。真西山師潭州時，會長沙十二縣宰，作一律：「從來守令與斯民，都是同胞一體親。豈有脂膏供爾禄，不思痛養切吾身。此邦祇以唐時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潭一卮酒，直須散作滿懷春。」温然一誦，如親道範。王深寧著述最多，韵語罕傳。延祐《四明志》載其《澤民廟》七古長篇，亦極磊落。略云：「城西有祠臨水俟，翠柏列東泉詩話續册第一册 四一 0九植路如砥。問之耆老此爲誰？唐大曆中吴刺史。昔漢吴公治第一，列傳寂寂名無紀。刺史豈其苗裔歟？明州政亦河南比。杭稼充羡侯之賜，廟食長存如此水。」劉共《又送元晦》五古長篇句云：「念子抱孤桐，窈窕弦古詞。清商奮逸響，激亟有餘悲。」通篇古雅，近《文選》體。湯巾字仲能，安仁人。曾主白鹿教席，《以廬山三叠泉寄張宗瑞》一律，張有答詩，皆非佳構。巾名頗奇，可與王簡棲並列之。潘防字庭堅，富沙人。初名公筠，後以詔歲乞靈南臺神夢人持方牛首與之，遂易名物。理宗殿試第三人。彷名尤奇，不知何音。事見周密《齊東野語》。碧梧老人馬廷鸞，樂平人。度宗時參政，连時相，歸里。十七年，薨。有《贈程楚翁》一律：「汗竹丹青側，空花粉黛中。尚懷丞相亮，肯署大夫雄。有客來今雨，誇予邁古風。幽情傾不竭，渺渺碧雲東。」見《新安志》。温州馬宋英題所畫古松一絶：「磨出一錠兩錠墨，掃出千年萬年樹。月明烏鵲誤飛來，踏枝不著空歸去。」見《圖繪寶鑑》附及之。在南宋時，吾宗仕随並有作者。

臨川布衣曾極字景建，著《金陵百詠》，《方輿勝覽》載其二十九首。余曩手抄一編，跋云：「七言絶句，余少時目爲小品。既老，乃見此作，議論深至，音節鏗鏘，正是詠史别派。可與道古，可以言懷，豈可廢哉？」略記《新亭》一絶：「青山四合繞天津，風景依然似洛濱。江左於今成樂土，新亭垂淚亦無人。」金陵亦有天津橋，蔡蘿作見原注。

少時嘗見西湖十景小畫幅，意謂十景世俗論也，不謂自南宋時有之。閩人王治字仙麓，曾爲浙帥參，有《西湖十景詩》，所謂「蘇堤春曉」「段橋殘雪」等題目，咸列焉。偶讀一過，如見舊畫，較之《金陵百詠》，筆力則少弱耳。

近人律句用「仙骨」爲「仙骸」，「魚目」爲「魚睛」，雖各有出處，不可爲典要。常以爲貼括習氣誤人如是。乃適閲《鮑參軍集》，已多此類。若「飛念如懸旗」，改「旌」爲「旗」，尤易見者。他句如：「歡觴爲悲酌，歌服成泣衣。二華志分馳年，韶顔惨驚節。二寶餌緩童年，命藥駐衰歷。」皆是累句。善學者當云古人則可，我則不可。

遼后蕭氏《回心院》辭，曩於雜書中見之，决非廢鼎，乃《遼史》無文，亦無其事。史載天祚文妃蕭氏，小字瑟瑟，有《諷諫歌》二篇。其次篇云：「丞相來朝兮劍佩鳴，千官側目兮寂無聲。養成外患兮嗟何及，禍盡忠臣兮罰不明。親戚並居兮藩屏位，私門潛畜兮爪牙兵。可憐往代兮秦天子，猶向宫中兮望太平。」天祚銜之。後賜死，瑟瑟當喑曰：「妾得與龍比游，不知聖朝何如耳？」《遼史・宗實傳》：義宗名倍，太祖長子，後讓弟德光爲帝。歸國東平，作樂田園，詩不載其詞。及唐明宗招之，乃立木海上，刻詩曰：「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至唐封之，是爲東丹王，賜姓名爲李贊華。

《楊佶傳》：佶字正叔，爲武定軍節度使。視事之日，雨澤霑足，百姓歌曰：「何以蘇我？上天降雨。誰其撫我？楊公爲主。」《蕭鐸盧幹傳》：一日臨流，聞雉鳴三復「孔子時哉」語，作古詩三章，亦不載其辭。《王鼎傳》：鼎以怨望流鎮州，遇赦，獨不免，以詩貽使者，有「誰知天雨露，獨不知孤寒」之句。上聞而召還。《耶律孟簡傳》：性穎悟，六歲又出獵，俾賦《曉天星月》詩，應聲而成。後流保州，作《放懷》詩二十首，史載其序，而不及其詞。《列女・耶律常哥傳》：乙辛求詩，常哥遺以回文，乙辛知其諷己，銜之。所有回文詩亦不載。《姦臣傳》：張孝傑侍議，賦《雲上於天》詩，句亦不載。遼詩傳者甚略，故弋取之，以見何代無才之意。

《遼道宗紀》：馬希白詩才敏妙，召試，十吏書不能給，今其詩無一傳者。又林牙資忠作《治國》詩，爲雅里所好，常命侍從讀之，今亦闕如。《馬人望傳》：人望初除執政，衆人賀之，愀然答曰：「得勿喜，失勿憂。杭之甚高，擠之必酷。」語似古詩，聊附及之。

前明《十二家詩選》，乃萬曆時益王自稱潢南道人選輯者。以李献吉爲首，其末一人張文介號少谷，龍游人，不甚知名，蓋益王座上客也。詩亦非七子比。原叙以嚴滄浪説詩爲主，又自謂宋元詩未嘗一經眼，深恐下劣詩魔入肺腑也。正近世名流所譏，幾人眼見宋元詩者，選中豈皆唐音？恐不免與宋元作後塵耳。選本稱《盛明十二家》，渠自知所處乃衰晚耶？亦似非宜。

獻吉《酬殷明府》五古：「徒然伫王鳧，未果偕繼鶴。二維鶴」「王鳧」等字眼似排律中句。昌穀《贈方周二子〉:「游情倦素藝，委志脱玄嶂。」謂玄冕、貂憚爲「玄蟬」，亦同此弊，皆不足法。高子業，洛陽人。乃其《叙懷》首句：「生長夷門郭。」何也？又有句云：「弱冠發大梁。」皆當有自注。其《集和氏園》，通首「柵」韵，乃一聯云：「賦詩芳泉側，舉爵茂陰下。」似又借用「馬」韵，或偶誤耶？又按「#」韵「夏」字，僅春夏一解，餘皆在「馬」韵。而俗本韵牒詳注《周禮》九夏名目，誤人殊甚。合附及之。

薛君关雜詩》：「吕生釣奇貨，蘇子挾陰符。」又：「班生嗣前烈，藉梁奄爲累。」稱不韋爲吕生、孟堅爲班生，不知有出處否？

何大復《明月篇》前有《原叙》，兹本删去，甚爲不宜。《歲晏行》：「白金縱有非地産，一兩已值千銅錢。」當時銀價如此，即動詩人之歎，今且三倍，其值奈何？《秋興》詩：「塵滿一區楊子宅，蓬生三徑蔣公堂。」押「堂」字，未穩，蔣詡又僭稱公，大復亦有此失。七日爲人，自古記之，其次日爲穀，莫如原始。獻吉有《穀日酬鄭屠二省使》七律，王算州有《穀日雪作五律》，句云：「臘遅偏爲穀，春〔潤〕未疑花。」今人稱穀日，殆可以二家爲濫觴矣。

少谷七古押韵多用鄉音，不必古通也。如《長歌行》：「嗟余落魄尤可輕，論學談兵一未成。桓公漫奇王景略，漢家誰識韓淮陰。」又《送客》云：「丹陽古道接金陵，虎踞龍盤佳麗城。清芬再挹知何日，一片離心逐曉雲。」又《九日》詩：「亭高酒濃花復清^^急管嬌歌愁煞人。座中賓客盡燕許，片言落前千黄金。二庚二真」與「侵」韵混押，惟不爲沈生弊法所縛，是爲得耳。長排中，雖大家不免有趁韵之句。如獻吉《鄱陽湖作》「虎賁雖莫敵，龍戰豈全辜」句，不甚可解。《哭陳博士》句「吴水痛沈珍，「沈珍」亦未必有出典。《冬至》詩「行藏虞氏傳，「虞氏」不知誰謂。虞卿、虞翻，在古皆未有稱氏者。

顧東橋《元日作》通首「支」韵，乃中一聯云：「禄米供調膳，家園奉杖藜。二藜」字出韵。《送費學士》結句：「相將南浦上，空有折麻悲。二折麻」，不知用何典故。姚鳳麓《漕河送人》詩：「國餉資漕#，河渠實要津。」以「轉漕」之「漕」作平聲。《讀張少谷送人》句：「絶勝孫討虜，不啻馬長卿。」以「長卿」作平聲讀，若入試帖，皆當磨勘。余州《天寧寺》詩：「净域本非遥。」下又云：「俄然覺路迢。」押法亦形窘步。

算州《撥悶》七律起句：「不堪車馬日験驛。」下又云：「其奈衣冠懒不堪。」兩用「不堪」，妃玩紀韵，後又重見，實爲失檢。少谷《上張相公》詩：「答鉞重膺大將權。一又云：「大將從言若轉圜。二大將」二字亦重見。又「營中共賀來張鎬，吴下齊歌得伍員。二員」字舊讀「云」，押入先韵，亦非宜。君采絶句：「海内論詩伏兩雄，一時倡和未爲公。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至今爲口實。渠《行幸南京歌》四首俱失粘，亦豪氣未除耳。丙辰夏日，初得此本，細爲校閲，恐誤後生耳，非故與古人爲難也。

袁飢字景文，以《白燕》詩知名，當時號「袁白燕」。《明詩選》注中乃詳其顛末云：「景文嘗謁楊廉夫，見几上有琴川時大本《詠白燕》詩：「春社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月争輝。珠簾十二中間掩，玉翦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誇紫頷，國中儔侣尚烏衣。江湖多少閒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謂廉夫日：-此詩殊未盡體物之妙。一廉夫不以爲然。景文歸，作是詩以呈廉夫。廉夫歎賞，連書數紙，盡散之坐客，一時稱『袁白燕』云。」袁詩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湘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妬，莫向昭陽殿裏飛。」袁、楊俱生元末，有懷故國人情，固自易感。若平時吟詠，則不必然矣。正、嘉時，李伯承先芳有《白燕》一律：「昭陽宫裏洗新妝，粉黛三千枉斷腸。不是樓臺涼似水，那教毛羽化爲霜。河邊度影銀生色，花裏銜泥玉作香。莫向衆中誇素質，蛾眉妬殺雪衣娘。」又文徵仲集亦有《白燕》一律：「高下翩翩雪羽齊，江南社後絮飛時。夢回王謝烏衣盡，舞罷昭陽縞袖垂。簾外風輕雲剪剪，釵頭春冷玉差差。當樓霜月傷心處，亦許張家聆聆知。」與袁詩亦可稱同調。時大本詩惟「天下公侯」句劣，或刻字有譌，無從校正。世有傳奇載諸名媛《咏白燕》詩甚具，友人嘗爲余稱之，都不能記。

薛文清瑣《沆州雜詩》一律:「辰沆風壤帶三苗，一望中原萬里遥。翼軫衆星朝北極，岷蟠諸嶺導南條。天連巫峽常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朝。近日詩懷殊浩蕩，護將新句答漁樵。」此詩最爲王元美所稱，謂講學者動以詞藻爲雕搜之技，工文者則舉拙語爲談笑之質，若衲鑿不相入者，實不然也。七言最不易工，若文清此詩，何嘗不極其致。

薛文清公詩全集，余未之見。友人抄示其《魚臺分司》一絶：「翠竹紅榴掩映間，柏臺清畫鳥聲閒。情知物理相關處，心與乾坤一樣寛。」此詩吾邑志中已載之。又抄示《樂陵道中》一律：「樂陵東去古堤長，野水邨烟共渺茫。遠海天空初過雁，大田秋老未經霜。鐵冠十載心如昨，憲節雙持鬢欲蒼。攬轡悠悠思往事，趨朝曾對御鍵香。」樂邑志中未載。

楊太宰巍《夢山詩集》，余從海豐購得一部，集後附《讚語》一册，末一首云：「名巍字伯謙，夢山其别號。空生九十年，可惜未聞道。」集前有鄒君觀光叙，稱魏允中誦其《晉中》詩如「燈前梳白髮，馬上夢青山」，思沈而致遠，非唐人不能到。夢山殆用此自號。記其《還家逢九日》一首：「自喜一官罷，寧悲三徑蕪。懸車少客訪，入户有僮扶。黄菊寒仍在，青山道不孤。老來慵戲馬，高枕卧江湖。」茅鹿門《白華樓稿・中秋夜泊南望待月》一首：「年年故園夜，攬月練如掌。何堪悲秋客，翻遅中林賞。對晤不成研，露氣沈初幌。」幌字疑。《七夕過濟上訪靳兩城不及賦詩寄之》一首：「美人不可見，况復是佳期。獨倚支機石，堪憐牛女帷。盈盈隔河漢，脉脉阻光儀。空抱七襄詠，何當寄所思。」《七十誕日》三首，録一：「歲晚氣猶壯，興來醒亦狂。倚花了文債，對酒滌詩腸。賓戲不欲答，書成聊自藏。知稀我已貴，無復問名韓。」《晚行魯橋道中有懷》一首：「一眺城原秋水前，數家磁杵夕陽邊。初攀星色衣裳滿，翻源溪流鼓角傳。飄泊羈愁随落木，蕭條驛路上寒烟。故園今夜多摇落，誰共山中聽杜鵬。」《蔡敬齋赴河南方伯兼簡李滄溟慮使》一首起結：「忽傳擁傳下中州，一片雜雲挂驛樓。爲報梁園詞賦客，口携詩什寄餘不？」溪名甚新。《山齋中讀故友李于鱗詩刻有感》一首：「讀罷當年供奉詩，謫仙聲價倍明時。人埋劍佩重泉下，名傍雲霄北斗陲。我已久慙王勃後，君應不負賀監知。欲投弔草那從寄，萬里淒風繫所思。」—

李滄溟集七律七絶若干首，余嘗全抄一册。素聞滄溟談詩，戒作者勿用唐以後典故。用是覆校所作七律、七絶，果無一語涉宋元事者，真可謂抗心希古，堅持雅操者矣。它家概未能若是。滄溟贈元美句:「微吾竟長夜，念爾和陽春。」自負亦未免太過。

滇雲馬投叔，金陵武職，有《落花》詩三十首，附載吾濟郡于冏卿《弗告堂集》内。于有題辭云：「强叔飭戎之暇，弄筆自娱，賦《落花》三十首。首各一韵，既暢才情，亦追高雅。」漫摘數聯：「自是愁人傷暮景，况逢游子客天涯。」「人於樂處偏生悵，憶到開時實可憐。二春江月夜空成咏，金谷豪華罷舉觴。」可仿彿大略。

于冏卿若瀛，字文若。《弗告堂集》前有葉向高叙，行草譌誤，至不可讀，不知何人爲投刊之也。《七夕送曹能始還閩》一首：「憐君奏最入皇州，又挂輕帆畫錦游。酒對青楓當七夕，詩披白雪足千秋。原注：將行，先别我以詩。雲開鍾阜峰孤峻，江過毘陵水亂流。君到西湖維畫融，可能重上水邊樓。」《制臺蹇師邀登檀州城樓二首：「樓壓孤城俯大荒，憑欄指點説金湯。天寒雁度河冰白，風起沙飛塞霧黄。聖水遠從南嶺落，關門遥控海天長。欣同制府開芳醮，薄暮登臨興未央。」摘句：「雪色壓城疑上月，江聲人夜似驚秋。二攢空岳色當窗起，回影楓林入望平。二雄風劍罷吹高樹，落日樽前晦太行。」傑句不勝録。

鍾伯敬《隠秀軒集》載洛陽李志登，萬曆庚辰進士。登泰山，題十六字：「登岱顛兮，色光莫紀。想太初兮，山生之始。」句甚簡古，愧不能及也。道光己丑，余登岱顛不見此石。蟬山石鐘洞有志登題二十字古篆，僅識末十字：「介石扣不鳴，寂爾山暗響。」

《隱秀軒集》開卷《四言贈譚友夏》詩，蓋其少作，摹古有醴，略載數章。「維東有阜，維南有湖。阜則我宅，湖則爾居。子無所往，我無所徂。我室子室，子廬我廬。二自南爾歸，有言不同。子三逢我，我不子從。子之違矣，如予之從矣。」此伯敬詩之有矩規者，豈以貌古爲嫌。至其晚年《游太山作》結云：「岱實爲之，勸登宏獎。」殆不成句。其五七律高語澹泊，乃成爲竟陵體，顧不惜哉！《題桃源洞》一絶，乃其佳篇。「商山海上半秦民，何獨桃源是避秦。滿洞仙人一漁子，翻疑漁子是仙人。」伯敬又有夢句「石引長松天一笑」，七字甚奇。余曩因重九閒居，戲集伯敬句爲一絶：「客邊難見重陽好，昨夜猶聞風雨聲。石引長松天一笑，遊栖事事若先成。」兹附及之。詩自晚唐以來，卑俗之句，殆與小説相似。如杜荀鶴《雋陽道中》一律：「客路客路何悠悠，蟬聲向背槐花愁。争知百歲不百歲，未合白頭今白頭。四五朵山妝雨色，兩三行雁貼雲秋。輸他江上垂綸者，祗在船中老便休。」又無名氏《牡丹》詩：「近來無如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看，也共蜀葵增不多。」此豈詩人吐囑，乃幾于駡矣。以蜀葵與牡丹並稱，豈不唐突？「西子不别花，人莫使看意。」正謂此耳。南宋楊誠齋尤多里句，如《聽蟬》詩：「一隻初來報早秋，又添一隻説新愁。兩蟬對語雙垂柳，知鬥先休鬥後休。」似此等詩，豈足爲法？且山稱「四五朵」，牡丹稱「一窠」，蟬稱「一隻」，皆無所本，今人欲奉爲典故，益非擇言尤雅之意。

專用膚淺字句，固是詩中别派。若過于雕琢，務爲深晦，亦非中聲之所止也。嘗怪昌黎《元和》詩欲匹雅頌，自應章妥句適，乃押「妥」韵云：「圓壇帖妥。」此其「妥帖」之句，後人取法，殆非其美口。左蘿石不以詩名，偶見其《題畫》一絶：「空翠濕秋深，山色净如木。有客方著書，寒烟隠茅屋。」亦極幽雅。

吴梅邨偉業詩，世多稱其近體。及閲全集，如《秋胡行》仿魏武體，去古正自不遠。録其二首：「西上太行山，十月天風寒。西上太行山，十月天風寒。糧盡不進，牛死谷間。道渴下車，沙老水乾。日莫路長，關山七盤。歌以言志，西上太行山。二隨俗浮沈，盛名爲不祥。叠二句。蹇足康衢，駝耳羊腸。干將易折，鉛刀善藏。嫉母不嫁，乃笑共姜。歌以言志，盛名爲不祥。」《行路難》仿鮑明遠體，亦極相肖。「君不見南山松柏何蔥菁，於世無害人無争。答聲丁丁滿崖谷，不知其下何王陵。玉箱夜出寶衣盡，冬青葉落吹魚燈。石馬無聲缺左耳，豐碑倒折纏枯藤。當時公卿再拜下車過，今朝蔓草居人耕。」《悲滕城》一首有序：「道出滕城，滕丈夫來言曰：滕以七月某日夜大水，殺人壞城郭窟舍，吴子作《悲滕城行》。」文多不具載。滕志當有之。滕有此賢，正與往年閏五月二十七水漲相似，惜吴詩不明著何年。又見萬曆時無名氏詩有「滕縣」字，亦附及之：「三年遷客意蹉駝，芳草天涯路又過。滕縣樹邊朝雨細，蟬山雲下夕陽多。心如乳燕初辭社，身似蓬飛乍轉科。苦憶淮南舊叢桂，秋風爲我發山阿。」又：「滕縣春來花萬樹，花白花紅夾烟霧。交加嫩蕊欺艷陽，灼爍繁英照日暮。」文多不贅及也。《梅邨自題》一首，雅近放翁。「枳籬茅舍掩蒼苔，乞竹分花手自栽。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閒窗聽雨攤詩卷，獨樹看雲上嘯臺。桑落酒香盧橘美，釣船斜繫草堂開。」摘句：「鍾寒難出樹，雲静恰依僧。」《游西灣》「雞鳴松頂日，僧語石房烟。二清磬秀群木，幽花香一泉。」「雲根僧過白，霜信客來紅。二暗泉隨去馬，急葉卷歸人。」句法多如此。其《無題》詩近義山，摘句：「千絲碧藕玲瓏腕，一卷芭蕉展轉心。二畫裏緑楊堪贈别，曲中紅豆是相思。二天上異香須有種，春來飛絮恨無家。」坊刻《詞林萬選》一編，甚龐雜無次叙，託名楊升庵選，殆非是。其詞注中引《太平廣記》老子之母益壽氏名耍敷，「壽」字作「專」，實爲異文。但云《廣記》，亦不言《記》中何篇也。往年有鬻此《廣記》者，價昂未能購，不免介介耳。嬰敷之名，殆後人僞撰。宋自來和天尊以後，林靈素輩僞撰天神名號甚夥。此或亦其類，姑弗深改。《生查子》調正是古絶句之流。略記朱希真一関：「年年玉鏡臺，梅蕊宫妝困。今歲未還家，怕見江南信。酒從别後疎，淚向愁中盡。遥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吐屬甚妙。

類書載明成化三年，長樂人陳豐獨坐山齋，見二鼠自梁上墜，化爲二老翁。既有二女子歌舞勸酬，歌曰：「天地小如喉，紅輪自吞吐。多少世間人，都被紅輪誤。」又曰：「去去去，此間不是留儂處。儂住三十三天天外天，玉皇爲儂養男女。」歌畢。酒既闌，乃合爲一大鼠，拱揖而去。此事極幻妄，必陳豐自記者，不知采自何書？鼠養男女，亦不必求其説真，鵝籠伎倆，「幻妄」二字了之可耳。吐一人事甚恠，與此相類，姑妄聽之可耳。顧其歌詞，迥非人間語，合附及之。

記詩類

尤西堂全集有《論語詩》七律三十首，《歲莫險韵詩》五律三十首，皆極工，不可刺取。《南陽九日》一律：「重陽九日泊南陽，河處登高可望鄉。零落一身如苦葉，蕭條兩鬢已微霜。相思青鏡應蓬首，反閉黄華空草堂。濁酒頹然成獨醉，秋風濟水正茫茫。」玩結句「濟水茫茫」，所云「南陽」即吾邑湖干南陽閘也，邑志當采之。《初度偶成》：「關山烽火近何如，放逐猶存舊草廬。劉峻窮帷辦命論，嵇康嬾少絶交書。槐陰四月啼黄鳥，梅雨三江出白魚。俯仰酒樽殊不易，諸公何以答居諸。-兀注：柬同庚諸友。此韵後再三叠，摘句：「平生最拙惟謀食，一事差强已廢書。二憂謗常譯世有虎，樂饑豈歎食無魚。」「詩裏窮愁删去少，易中悔吝占來多。」「貧去飽生知我少，老來鄧禹笑人多。」《夏日閒居》六言：「嘗慕君公避世，偶同摩詰掩開。日月自來壺裏，山川只在壁間。南面百城足矣，北窗一枕悠然。游戲倦教化蝶，呼號叵耐鳴蟬。半雲半雨時候，一邱一壑襟期。且躲天邊趙盾，休惹門外元規。」《戲詠竹夫人》首句「緑衣黄裏衛莊姜」，直用古名，似不宜也。承句：「與我周旋寧作我，爲郎憔悴却養郎。」用蘇子瞻、王平甫句對，甚巧。結句：「却笑一身都是節，不辭夜夜侍匡牀。」大約西堂詩長于游戲，即《論語詩》亦未免失之輕浮。又其集中題目亦似有可議，如《右北平集》有《除夕懷兩大人》詩，「除夕」下四字似可省却，明爲標出，翻失大雅。又有「懶朝」二字題目，見《于京集》。朝也，何故以「懶」名？此等題名，在古未有，後學不宜取法。解人當日知之，勿謂余固哉論詩也。琅邪李漁邨澄中，著《卧象山房詩》，余於友人處僅得其一卷五七古體。其五言追步建安，實爲高手，奈亦頗有累句。如《贈施愚山》「抱兹知罪心」，又《馬鞍閣》句「一揮掃賊殘」，兩用《孟子》語，帶德裘氣。又《送人歸省》句「孝友匪細故」，更似語録，皆累句也。《送人歸里》起句：「惜别願君留，久客願君歸。」是其佳句。七古有《棄官行》，題目不似古人，中有句「讒言一入便出走」，又《紀事》句「歸來遭讒忽一蹟」，皆自稱遭讒，亦不似雅人深致，願閲者細參。

「天水争一機，江海不相讓。激作浙江潮，但覺風濤壯。」《渡錢唐江》句也。「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黔人爲此語，念之心骨驚。今登江西坡，指顧風雲生。」《江西坡》句也。皆漁邨佳篇。其《題趙秋谷并州集》起云：「趙子才俊秀且雄，論詩往往與我同。」結云：「把君妙句相持贈，七十二河秋水聲。」起句「俊秀」二字連用，似複。中又云：「酒卮在手懷抱開，浮雲落日相俳個。雙履平踏太行頂，一線黄河天際來。」固是豪語。至《青山拜太白墓》末段：「白屋翰林我與君，但恨獨遜君聲聞。君謫我遷同失意，世上豈少高將軍。」居然以太白自命。顧太白遭遇，豈可相像，不亦引喻失義耶？漁邨詩中每用「角狂」二字，與「追歡」相對，不知出何典記？「黑龍潭上角詩狂」，又「角韵龍湫陽」，皆漁邨句。用典不必有出處，自可使鬼神驚耳。

齊人作《齊謳行》，自應稱道其風俗之美。乃漁邨謳中「六博臨高樓」云云，殊非其美。次篇稱「龍鍾渭濱叟」，不稱「鷹揚」，而稱「龍鍾」，意致迥殊。且謂師尚義爲「龍鍾叟」，亦是杜撰。末篇「田横耻歸漢，魯連不帝秦」，乃其佳者。

秋谷所著《聲調譜》，余最不喜之。疑秋谷必不爲此，或外人託言之耳。七言歌行押平韵者，例用三平取别律句耳，在古殊不爾。摩詰七古率多律句，四句悉合律絶者甚多，何害爲佳篇？何害爲作者？今不以盛唐大家爲法，而必以世俗論爲默守，何耶？無論沈生弊法不足爲三尺律，所譜四聲多操南音。即使悉合，亦非天籟。不亦拘，而多忌，爲文之蠹耶。凡爲文當行乎？不得不行，豈可預設三平之説以遷就之耶？試韵以試士，不得不爾。歌行古體當存古意，不當以試韵繩之。况五言古詩更不可用三平之例，人所共見，無須多言也。

秋谷《談龍録》中不乏名言，顧專意攻擊阮翁，似有所不必。百餘年來，士無門户之見，可以平心論古，蚓兩賢俱鄉前輩，豈可妄爲軒軽？但秋谷所譏，似毛舉細故，欲加之罪，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秋谷《飴山集》中有《懐舊》詩九首，於九人各先立一小傳，大略專以詆欺阮翁。聊摘録各段數語，而附以管見，好事者一覽觀焉。其一畢公權世持。「三十作解頤，一朝名天下。」其二常熟陶元淳子師。「戊午之秋，從翁司寇來濟南，與公權及余結友。明年，余留京師，晨夕無間。鈍翁先生遺書，子師先得之，轉以付予，且爲賞析，由是得肆力於詩、於書法。子師以文自豪，名日益高。性傲異，自予而外無所推許。」某於先生亦不甚推許，傲異更甚于子師，何如？其三德州馮廷施大木，亦鄉同年也。「壬戌榜進士，明年授中書。詩才清拔，恒與余倡和。並以《諸葛銅鼓詩》得名，阮翁稱日「二妙」，大木始漸于其里中。及新城之習詩，惟主新異，疎闊唐賢。後於所聞馮氏學，又熟讀《太白集》。久之，能自成就章句，閒有怨諷，與風雅相出入矣。然鮮妍修飾，未遂忘也。宦十年，不進，後將遷儀曹主事，未拜職，一昔，無疾卒于寓舍。」此一段全文。謂阮翁稱「二妙」，時大木尚未熟《太白集》，可信否？其四滄州劉果實提因。其五聞喜張克嶷拗齋。其六諸城李澄中漁邨。「漁邨始生時，父夢李攀龍入室。既長，能詩，仍效攀龍體，而差妥帖矣。以薦入翰林。於時宋元風氣方煽，漁邨獨守故步。然學識日進，彌擴而清之，作者不能薄也。」「差妥帖矣」，語太無端，併于鱗譏之，何居？「妥帖攀正」，可與「清秀于鱗」作偶句。其七蒲州吴雯蓮洋。「其父故與阮翁同年，始人都，以詩投謁，阮翁心折，極口爲延譽。而其性迂僻寡合，遂淪棄終身。與余甫一見如舊相識。余好用馮氏法攻人之短，惟蓮洋不以爲忤。其作字用馮法，粗如閒架，然不能工也。晚相值於津門，出詩卷見示。曰：「曩之所攻，悉删改矣。」乃知其非名輩所及也。屬余論定，予請俟異日。蓋其時正逢阮翁之怒，不敢闌入詩壇故耳。又數年，蓮洋卒于家。卒後，其集聞送新城，阮翁爲作墓志，且删定其集。迄今將二十年矣，而未行于世。意其時阮翁耄而多忘，未幾遂亡，未及歸諸吴氏耶？若然，池北藏書散失殆盡，《蓮洋集》從可知矣。」此段全文。案《蓮洋集》今固在也。何爲「架空」？歸罪新城。其八錢唐洪昇昉思。「其詩引繩切墨，不順時趨，雖及阮翁之門，而意見多不合，朝貴亦輕之。見余詩，大驚服，遂求爲友。久之以填詞顯。最後爲《長生殿傳奇》，甚有名。余實助成之。」其九南海陳恭尹元孝。「阮翁昔奉使過嶺，著《皇華紀聞》，極稱元孝，而元孝顧大有不滿之言。雖文人自古相輕，然阮翁之受侮可謂不少也歟。予以丙子、丁丑間游廣州，相與結契甚深。」秋谷詩傳大略如右。凡所結契深者，皆與新城不合者耳。所云馮氏學、馮氏法，引而不發，不知即世所傳《聲調譜》否？外此亦不知更有何法、何學？秋谷欲鑄金事之者，乃今無傳焉，豈亦耄而多忘耶？七言歌行例用三平，此説不知起自何人。以校宋元作者，大略悉合，是乃宋元派耳。律體盛而古禮衰，皆此等議論有以啓之。五古亦用三平，雖宋元人亦未之有，豈近世所云馮氏法耶？秋谷譏鮮妍修飾之習，更覺刻深。夫鮮研修飾，豈詩之病哉？渠爲詩俱朴拙不修飾耶？陳言不去耶？噫！已過矣。施愚山《學餘集》有《竹亭歌贈王貽上》詩，乃王爲伸時作，編刻者誤載寄阮亭侍讀以後，殊失其次。略記數語：「使君佐郡廣陵城，高齋遠聽寒濤聲。却構竹亭如箸笠，琅幵四壁青霞生。」又《得貽上揚州書却寄》一首起句：「漁洋山人海鶴姿，一卷冰雪忘朝飢。我懷君日君思我，千里同時各有詩。」兩篇當使相次。

愚山《汶上》一律：「半霽春陰好，平沙趁馬蹄。桃花邨徑裏，楊柳板橋西。薄霧横高隴，清流到舊堤。如何寒食過，不見燕銜泥。」《題馬西樵聽山堂》一首：「有客卧郊炯，林泉接杳冥。湖雲通夜白，水樹涉冬青。鄰圃分幽徑，孤槎傍小亭。獨吟冰雪裏，絶調許誰聽。」西樵當自有詩，容俟蒐采。《雲川閣集》，無錫杜紫綸詔著。前有楊繩武叙，云：「雲川之能爲温李也，正其善守少陵之家法也。」語似過當。温李自温李耳，因其姓杜，遽以少陵推之，有所不必。又有東委書-頁，東委者，蔣汾功字也。蔣不與作叙，而但與一書，末云：「足下將取吾不足存之文以弁於首，奚爲乎？」論甚狂，而是集即弁焉，誠不可解。集中《和元人十臺詠》：「見説高唐事杳冥，仙姿石幻誤傳聞。」「冥」字押入「文」韵，蓋用鄉音，集中似此者不一。《惠泉山歌》：「九龍山泉出山骨，不放中泠名第一。荆南四月采茶來，紗帽籠頭品奇絶。」以「質」韵與「月」「盾」通，或亦用鄉音。《大捷》詩：「鯨貌驚隕命，組練盡弭兵。」「弭」字作平聲讀，則誤矣。

紫綸一生多膺異數，壬辰會試榜發後，奉旨搜遺卷，特賜出身。《紀恩》八首録二：「通籍方慙濫職司，彤廷對策復何知。乍聆膻唱趨鶯掖，旋點仙口到鳳池。落第忽驚登第日，授官還喜改官時。有注删去亦可意會。金鑾密記恩重叠，詛此尋常頌聖詞。二憶賦迎鑾望綵游，幾番宣召自蘇州。中丞早爲傳天語，内侍曾呼上御舟。鶴綺半裁霞彩爛，龍章雙印篆香浮。宋人詩句重拈出，五色雲生川上樓。」原注甚多，俱遺之。《甲午登佳城太白酒樓》一首「長嘯一登樓，四顧天宇窄」云云，想吾郡志采之，不重録。《甲辰北沙河遇蔣人汾功》，蔣時乞養旋里，北沙河乃滕縣地，爲有「沙河撲面塵」句，特爲録出。「執手驚相見，匆匆片語真。問誰能得第，似爾即完人。客路傷心淚，沙河撲面塵。從今應共約，終老五湖濱。」

雲川閣古體大篇甚多，余尤愛其短篇。《蓮蓬詞》二解：「蓮蓬出水蓮葉乾，紅葉落盡愁相看。愁相看，笑相視。舊蓮房，新蓮子。二。「蓮有子兮子爲前，萌既成兮中有慧。中有惹，意誰傳。君不見，想夫憐。」二。古趣去六朝作者何遠之有？七言歌行《飲虚舟齋贈雲衢》一首，余觀之頗覺有瑕可指。二君皆姓王，詩中夾雜。前云「老友欣逢王吏部」，謂虚舟也；後云「王郎戒我詩勿作」，似謂雲衢，若前後一人，則虚舟老人豈復王郎時耶？中間云：「座中有客其誰乎，墙東先生舊名宿。」又云：「可憐王陽多畏道，不解阮籍悲窮途。」既以「王陽」指「牆東」矣，阮籍又誰屬乎？末云「惟君與我守故吾，「君」謂「牆東」，承上句「王郎」，又似語意相背。悉爲拈出，以見完好之難。《浮芳閣詩叙》曰王虚舟顔之日「浮芳，究不言「淳芳」二字出何典記？《積書岩詩叙》引《水經》云云，當是《水經注》。《紫綸讀天啓宫詞》句：「頒來菜户黄金印，奉聖夫人顧命臣。二菜户」二字未注。偶閲《酌中紀略》乃知當時宫人所役名「菜户，猶重僵也。《和石牀八詠叙》云「吾友天公」云云，「天公」二字豈是人號？乃屢稱不已，亦甚可詫。《薊門雜詩》：「蕭瑟悲秋賦，飄零哭母詩。」此何等事，而以入詩？古人集中惟文文山有《哭母》詩，渠遭大變，不得如禮，豈可引用以爲尋常人法哉？《贈友》句：「潦倒詩狂亦酒狂，與誰偕隱在東墻。」以「墻東」爲「東墻」，不亦戲歟？較之「晨昏」倒押「昏晨」，尤覺不穩。集中佳句如：「歌翻楊柳矜眉緑，鏡拭芙蓉惜鬢銀。二半晌花前嫌目短，一帆江上到天長。」皆仿彿西塩體，而「半晌」「赞銀」等字皆似詞中色目入詩，近纖。其以「雲川」名閣者，因初得御書，有「五色雲生川上樓」句，既以名閣，又以名集，皆志異數。《雲川集》刻本甚精，乃亦有誤字，如「涓埃」誤作「捐埃」，「宏獎」誤爲「宏長」，尤其易見者。

杭大宗《道古堂全集》前叙甚多。第一叙以東方生况之，似爲過甚，或以其詩多諧語故耶？其三叙以竹垃爲比，乃近之耳。《閒居》一集，似告養旋里者，而叙稱其嶺南之遊，何居？讀其詩不知其人，殊悶悶也。詩中諧語，如《厭勝錢》句「不如日在錢眼坐」，又《懷人》句「年來烟骨各嶙峋」，似此「錢眼」「烟骨」等字，皆里語，豈有出典？《早發》句「多謝人公放老晴，「老晴」是何語？亦當有自注。《夜泛》句「放舟從下上，留客問平而」，又《用昌黎聯句押冢字韵》：「謨謀參廟堂，燮理佐宰冢。」大有稱通判爲判通之致，殊可笑也。其《邱岩夫婦合昏》詩，次邑侯高明府元韵，叙稱高名謨，字彦範，歷城人，是吾同鄉前輩，惜其原詩未之載也。集中結交甚廣，與吾東人士，題中僅見《劉侍講藻席上送客》，又《兼簡劉編修墉》，都無倡和詩篇。《送顔行人肇維致仕歸》句：「不周風向東冬初急，未了山近馬首青。」顔，曲阜人。

大宗《送陳謨之官全州》詩，通首九言，不知仿何人體。或云宋人即有此調。然如所云「王芻個個整緑沈緑，赤心纂纂結子青蟲青」，亦是湊泊可笑之句。其《濟寧竹枝》五首，又《石佛寺買酒》七律四首，吾州志應已采之。所云「八腼帆檣千樹柳，就中秋士最無聊」，「秋士」不知誰謂，或自道耶？附載厲大鴻懷渠詩叙「山左大水」云云，未詳是何年？句云：「龍蛇争路險，波浪益愁新。」正合今日情事。咸豐乙卯重陽後記。集中多有《坐月》《坐雨》及《茶話》等題目，皆未可與「道古」，祗可諧俗耳。《寓中小集》云：「得句超于王子鶴，摘蔬清勝庾郎鮭。」又人世生涯，惟習懶于應務，不相妨也。《泰安除夕》絶句結云：「又着一行風雪畫，泰安古道蹇驢馱。」最其得趣之句。他若「吟答江喧到昏晚，神物完好無差參」，强押如此，亦未免趁韵耳。

仁和金狀元德瑛著《檜門詩存》。檜門，其别號，不以秦名爲嫌，意見迥殊。錢香樹爲叙，亦不甚稱許之。蔣心餘跋尾，蔣乃其門下士。集中多有倡和者。曾督學山左，於吾鄉名勝多有題詠，大篇不可刺取，取其《張氏漪園絶句》：「歷城泉水天下無，随地湧出皆明珠。張家園子分一曲，玲瓏户牖如冰壺。」張徵君漪園詩，刻應已載之。集中多應制詩，自是鳳閣舍人文樣。押韵亦有强者，如：「携來畚鋪疑無用，今日方知未事繆。」牽於和韵，迫窘若此，亦不爲工。其《彈子渦》句：「使人文字腹，撑腸添斗科。」通首歌韵，「科斗」可稱「斗科」，則「活東」亦可稱「東活」，似此又皆貼括習氣誤之耳。「江陵措大多于鲫魚」，乃小説中語，忘出何書，金詩有「得士如鲫魚」句，亦近戲矣。《九江阻風》起句「行使止泥憑天公」，似非所宜言。集後有《觀劇絶句》，自謂咏史别派。其《周倉》題下注云：「倉名不見史傳，《廣德府志》有之。」

平原董寄廬《舊雨草堂詩》，前編已收入。兹復閲一過。見其《寄仙鳴皋城守》一律，叙日：「仙名鶴林，字鳴皋，兖州人。任臨清把總。王倫之役，仙隨征，直入其穴，與倫相遇，徑向前抱之，身中一刀，倫逸去，旋自焚死。仙以功升東昌營千總，未幾，調壽張營。向在東昌，每邀共獵。」云云。余素聞仙事，未得其詳，兹爲録出。其詩曰：「霜寒一劍欲凌霞，誓掃搜搶不顧家。曾以傾身稱虎穴，居然刺手拔鯨牙。群推飛將名無敵，喜接書生氣自華。爲問壽良形勝地，共推馳馬獵平沙。」《對菊》一律：「不負重陽候，黄華照眼新。晚香清入夢，秋色老於人。插帽慙華髮，銜盃怯病身。籬英應笑我，逐逐尚風塵。二晚香」句佳對，似未工。摘句：「久客倍懷兄弟樂，長貧渐覺故人稀。二刺菱舊性應雜間，小草初名竟若何。」皆佳。《消寒四詠手爐》之類，末一首《崧菜》：「山家置清供，盈甕得霜轉。味領酸鹹外，香生淡泊中。」亦得趣之句。《挽孫亟女》古風一篇，不注女何許人，篇内有：「蟬山何崔嵬，承水清且潔。盈盈十五龄，矯矯千人傑。」知是蟬縣人也，合併著之。《博平授官乞歸留别》一律：「稽古羞誇弟子員，冷官潦倒費周旋。謬爲恭敬推先輩，不合時宜畏後賢。浮梗半生原幻夢，繫匏十載亦前緣。歸歟慶倩祠邊老，長謝高台魯仲連。」

河間紀文達公著《三十六亭詩稿》。《寄董曲江》一律：「五緯宵明璧府寛，風雲翕合競彈冠。相携諸子蓬萊島，時憶先生苜蓿盤。名士爲官原灑落，詞人垂老半饑寒。祗應雪夜哦新句，且付彭城魏衍看。」劉文正公《舊硯》一絶：「硯材何用米顛評，片石流傳授受明。」此是乾隆辛卯歲醉翁親付老門生。《題桂未谷思誤書圖》二絶：「老去觀書信手拈，無須甚解似陶潛。今看畫裏沈思意，慙負紅牙十萬籤。」「紫鳳天吴顛倒縫，文章新樣遞争雄。誰期老屋青燈下，刻意研經尚有公。」《送未谷之任滇南》二律起句：「地遠山川僻，滇南俗最淳。將求司牧者，合用讀書人。」集中古體名篇甚多，《寄戈芥舟》句尤奇：「長鯨跋浪出，萬里滄溟開。三山吸欲動，倏忽生風雷。夫子振高節，早歲馳雄才。胡爲久蹉鸵，幽鬱使心哀。緑草春離離，感激貫金臺。」《爲伊墨卿題扇》四言一首：「風露夜清，幽花自吐。與澹泊人，結塵外侣。人本無心，花亦不語。月白空庭，寥寥太古。」皆奇作，意致深遠。《南行雜詠》《河間太守郊迎賦贈》一律：「長亭相見一停車，斜照疎林認隼旗。五馬敢勞迎驛使，雙旌本自引天書。椅榆舊社猶前日，風雨孤邨有敝盧。我是州民應下拜，邑人莫擬馬相如。」《寄壽蔡相公》中二聯：「與蔡季通傳世學，爲朱元晦續儒風。倦辭黄閣當全盛，老住青山任屢空。」按：《論語》舊釋「屢空」字讀如「孔」，此作平聲，讀如字，當别有説。它首用「强項」字，自注「强讀去聲，本《素問》。」此「屢空」讀如字，惜未注明。文達係庚戌拔貢朝改讀卷官，先君子在門下未有倡和詩，然有一事可記。先君時年二十九，禮聲寫二十四，詢之于公，公笑曰：「此大佳事^^省五百金，可勿復道也。」答云：「此係部中新改，恐與外間入學年分不合。」公曰：「吾爲禮部堂官，知此輩伎倆，誤筆免責爲幸，尚敢撥弄外官耶？外官改年兒者，減一歲，例索百金。賢契减五歲，不費一金，不亦善乎？」即此一事，可想見此公詼諧了事，因録其詩，附及之。集中《題張孟詞遺照》自注：「君卷被斥時，余引《公羊疏》争之，乃反激成其事。」併記挽聯云：「和璧雖珍終抱璞，禹門已上未成龍。」究不知孟詞當日是何事件？公所引賣餅家説更是何篇？殊令人有誤讀《南華》之歎。

文達集中有《與余太史書》説戴東原聲韵敢一編，以孫炎反切爲鼻祖，而排斥神琪爲元和以後之説。旳常舉《隋書・經籍志》明載梵書以十四字，實貫一切音，漢明帝時與佛經同入中國，以規東原。

東原務伸己説，諱而不言，是其著作一瑕。蒙竊不遜，似爲東原左袒。夫《隋志》之説，即唐人之説耳。唐之群臣才識不遠，襲取釋伽不根之語以志經籍。據此孤證以駁東原，殆東原所竊笑也。文達于此信《隋志》未免過甚。而東原亦付之不答，何耶？在漢諸儒無一道梵經者，更何梵音之有？豈孫炎獨入白馬寺探取之耶？誣亦甚矣。

仁和魏寶臣成憲任克濟觀察時著《東魯小草》。《上巳過曹南》五古一首，曾手書寄余先君子索和，詩札久失所在，兹於其集中録出：「茫茫古濟陰，按部我行野。山虚陟景員，俗且問曹社。居民果園稠，時維莫春者。桃花梨花邨，到處矜婭能。徑穿雪香中，映帶紅雲下。牛宫菜繡畦，鱗屋柳飄瓦。已覺泠風和"^少甘雨灑。振窮或攀轅，勞農還駐馬。蓬心增煩憂，芳序足陶寫。龍詠曲水詩，鞅掌歌小雅。」此詩先君子叠和亦不存草，猶仿彿記起結之句：「口使本詞曹，小詩擬東野。盥誦思繼聲，擇言愧其雅。」觀察《又寄曹南書懷》一律，記起四句：「驚心插柳遍千家，渺渺曹南水一涯。片段雲生寒食雨，三分春到小桃花。」集中有《魚臺舟次觀察刈麥》一絶：「香吹餅餌暖風薫，山下人家笑語殷。相約横鎌趁晴色，輝輝新月卷黄雲。」又《五月望日放舟獨山湖》一首：「獨山湖外水雲寬，萬頃蒼茫不見端。此日登臨行役慎，古人忠信涉波難。清風送客雙帆飽，細雨催詩五月寒。白浪黏天休倚施，蘆灣深處是平安。」又《乘月登獨山》五律、《月夜舟行獨山湖》五古，文多不具列。慶雲崔曉林旭著《念堂詩草》。念堂，其號也。集前無叙文，極爲高致，僅於詩中得其平生大略。始久客燕邸，後仕爲蒲縣令，老歸林下。於詩盛推張船山，蓋由鄉舉出船山之門。究其詩派不同，張專尚氣力，崔則務修詞藻。摘句：「杏花莫雨龍岡樹，燕子春風馬頰河。二老去交遊重龍尾，意中道路怯羊腸。二精神枉被耽書困，老大纔知人世難。」佳句不勝録。又句：「經義方憐成繡悦，頭銜漫擬笑花糕。二糕」，不知出何典記？既以對「繡脱」，亦必出《法言》之類。其《下河隹》五古，通首押「遇」韵，乃起句「騎驢向城南，逐處問耕穫」。按：「遇」韵「穫」字，只「焦穫」一義，餘自在「藥」韵，似不可混。《田間》一絶：「西風吹柳咽寒嶂，打棗聲中種麥天。垂老只知農事重，斜陽依樹看耕田。」次句特佳，但時令少乖。八月剥棗，時尚未有樹麥者。或應是勸種麥耳。結句「耕田」義亦可見。曉林弟曙林晨亦能詩，早卒。著有《柳橋詩草》，曉林爲叙之。《秋日懷兄》句：「愁心畏遠客，滯迹在他鄉。聞雁疑書到，經秋歎葉黄。砧聲千户急，月色一邨涼。兄弟皆分散，饑寒各異方。」《渡源沱河》一律：「風沙迷白日，一水接遥天。前渡疑無岸，中流尚有船。冰橋傳此地，麥飯憶當年。遠望蒼茫裏，山光澹似烟。」

《念堂詩草》，《長相思》五古一首最善。「名山無多游，一游暢懷抱。美酒無多飲，多飲愁醉倒。良友長相思，每恨相見少。相見不相知，不如相思好。」念堂著《詩話》二册，多載時賢佳篇，不更節録。册中於先君子《繹山》詩未詳及，但載「百二十如山人」之號，乃時人雅謔，非實有此號也，不知念堂從何得之？念堂字曉林，庚申北閹鄉魁，是年東閹榜首乃李曉林，同時登榜，名字相同，亦造物之巧也。東榜解元李、亞元杜，時亦稱「李杜榜」云。

淮陰徐石生紛，前任樂陵典史，後升惠民知縣者。《岱吟詩存》二卷，中有百韵詩二篇，一挽其妻，

一挽其師，具有纏綿俳側之意。惜浮沈下僚，僕僕風塵，不得專擅其長耳。亦曾揖篆魚臺，與潘麗槎明府倡和，合備載之。《之官魚臺偶成》二首：「環城百里半湖光，一片帆檣水驛長。治有鳧山分魯俗，民多沛上入江鄉。松槐日永開軒古，禾黍風高繞郭香。一事與民先約法，賣刀買犢始爲良。二那有循聲慰下車，時和訟息一堂虚。河陽花滿何須種，謂麗槎。城北人來愧未如。清俸無多分詞鶴，簿書有暇試觀魚。平生製錦看人易，莫道臨風不解舒。」《南陽月夜》一首：「玩月登樓思悄然，湖光百里净無邊。水明大地壺中夜，人立高寒鏡裏天。烟外漁歌舟不見，渡頭燈火客初眠。淮陰趙嘏思鄉甚，猶憶垂楊弄留年。」又《南陽湖》一首：「長沙一棹傍湖行，者藻菱花碧水清。客子魚敏堪作飯，人家蓮藕足爲生。」《之官樂陵》二首：「境闢三河古，時清兩鎮閒。樂居民有土，平遠地無山。教澤龔房後，人才燕趙間。浩歌當此邑，臨眺一開顔。二未識官居貴，須知宦隱佳。草迎新獄吏，槐蔭舊書齋。徑曠留花補，吟孤待客偕。閒衙無事業，蜂蝶亦吾儕。」《沿海曉行》是其佳篇，合再録之：「幾度山城復水隈，曉行今日見蓬萊。風回絶匏潮聲壯，日上深林海氣開。千里澄波烽候息，百年古道挽輸來。小臣亦預軍儲議，惟望河流順軌回。」又《山邨曉行》一首：「秋邨多畫意，曉起一鞭招。旭日銜山口，輕烟圍樹腰。馬頭飛木葉，人跡亂霜橋。堪羡閒居樂，柴門未許敲。」《故袍》一首：「繰袍一襲客長安，暗澹從今典質難。勞爾風霜千里共，偎余燈火十年寒。襟分别淚餘痕浣，筆掃秋風兩袖殘。欲棄空箱情似薄，相逢留作故人看。」《购突泉步松雪韵》：「湛然心跡一塵無，坐對名泉倒玉壺。人事幾回波上下，仙源不與世榮枯。吟來海右千年筆，抛却臨安百頃湖。十三蘭亭題已編，北遊山水興非孤。」附

載麗槎司馬《南沙河道上晤石生口占》一律：「翩然白馬來徐孺，握手相看兩鬢絲。傾蓋喜成千里合，班荆重話五年思。摩掌劍氣猶如昨，騰跡駒光尚未遲。今夜對床雞唱後，祖生又是著鞭時。」麗槎前宰吾邑，兹時升秩護送暹羅貢使。起用「徐孺」切石生姓，結用「祖生」何謂者？得不夾雜否？徐前詩不解舒，句亦未穩愜，或一時戲笑之言。又《魏觀察湖中不見》端句亦似弱，併爲拈出。同郡李闊《石林詩稿》，余得其一册，皆古體也。《閒行》一首：「讀靄出岫雲，悠悠無著處。在水映水波，在山依山樹。塢北復塢南，盤桓蒼茫路。不作閒散人，安得泉石趣。」《遊蟬山》一首：「帮子城瞰泗水東，東山聯絡置其中。盤根遠地通靈岳，蟬蟻高削挂窮窿。中空剔透壘印危，生物難測造化工。窄徑縈紆接回磴，斜穿石寳陟雲峰。不辭遍覽林泉處，一洗塵襟生幽趣。浹日餐勝頗忻忻，俗緣又牽下山去。」篇首「帮」字，刻本誤作「杞」，或緣您故城俗稱紀王城，由「紀」而「杞」，又音之轉也。前編有《蟬山》詩，類兹不更别出。《春日高青岩招飲》一首：「吾儕愚夫子，相呼集樊圃。圃中所栽花，居半桃李樹。相狎放形骸，何必分賓主。家醞足醉人，何必抗阿姥。春笋味頗佳，何必擘麟脯。既醉便歸休，何必杀留去。有如條魚樂，可知不可語。」詩趣甚佳。樹如字讀乃是去聲，不無小疵，或固使上、去相通云爾。集前有韓桂舲對叙，石林英年官京師，未幾緣事西指，逾玉門，跨沙州。既得召還，筮仕楚南，想見出處大略。集中絶無烏壘雪山等作，蓋其慎也。

檜陽李鶴坪名士滬，字書源。著《明史詠》一百首，叙稱與吾鄉蔡大令松若俱以采銅之役留滯滇省，閒時共作。記其《論詩》一首：「羹吹靠及遞相懲，詩派公安迫竟陵。歌和郢中皆下里，音傳濮上是亡徵。律參牛鐸翻成韵，技轉皖丸漫自矜。不有雲間追正始，誰從暗室認孤燈。」《和松若將離滇省述懐之作》六首，録二：「窮荒奉使異丁年"短鬢飄蕭愧獨賢。漢使舊傳鹽鐵論，天家待濟水衡錢。西來頓悟恒河迹，東下同乘粤海船。征旅共君一日發，着鞭免令祖生先。二夢想平生不到處，用山谷句。夜郎天外著飛蓬。金錢湧地無劉晏，蠻語題詩有郝隆。壊慣修途端伏槌，鵬經倦羽悔培風。簷前耐久寒梅在，預放南枝送寓公。」松若，吾鄉人，不知居里。鶴坪《題松若秋舫圖》起云：「把君秋舫圖，吟君秋舫詩。君詩如長年，操縱任所施。」秋舫應是松若别號，或併以名其集，俟更采訪。鶴坪贈句又云「妒殺莫愁今抱子」，知松若在滇，得妾宜子，更是佳事。詩卷流傳，當必有知之者。樂陵前輩蔡孝廉環字和衷，名見盧雅雨《山左詩抄》附注，以徵詩未得爲憾。余再至樂陵，晤和衷裔孫，索其家藏《儒雅堂集》，録一别本，極爲快然。縷書數首於左。集首冠以鳩庵《雪》詩，蔡文耀蘊若著。蘊若仕爲朝城學博，乃和衷之父也。其《雪》詩曰：「積雪照春夜，蕭然庭户閒。光寒天似水，心曠地如山。皎潔心魂肅，空明樹影閒。奉兹嚴静意，可以起慵頑。」鳩庵《題壁》摘句：「入山恐不深之語，前日以爲人憤談。二居士近來學大巧，數椽茅屋號鳩庵。」「我拜斑鳩大道師，損之又損蘊深奇。」「只容蝴蝶爲雙友，還許鵝鶴共一枝。」五言摘句：「笠戴花邊雨，蓑穿林隙烟。二雲濕和烟重，禾嬌帶露辞。」「平沙白鳥下，老樹亂蟬鳴。」

和衷《儒雅堂集》，《宿長坑茶庵》一首：「處處山藏寺，巖巌寺有僧。峻峰臨古刹，高榻隱禅燈。茶取雨前嫩，泉流澗底澄。棲遲流此地，何用戒晨興。」《深秋獨坐》一首：「危樓終日坐江洞，樓下澄江照客颦。地遠罕通歸雁信，時艱空作泣珠人。思將暖律回芳草，已見霜華點緑筠。聞道休官休亦得，天涯何事滞孤臣。」自注：「時卸靖安縣事，以虧空留滞二載。」《赴德州道中》一首：「未斷西州路，仍來八月天。野禽窺腹粒，貰叟荷餘田。古道平原廣，遗踪鬲岸連。何時棲止定，疎散卧林泉。」《盧夢山過蕭太史園賞梨花索和》七古，文多不備列，末段云：「安德城中小閣閒，蕭然獨坐掩書關。静似山中忘歷日，東風吹動鬢毛斑。斑髪梨雪果誰憐，莫怨今年老去年。人欲留花花不住，花却看人似地仙。」《空齋書懷》絶句：「孤館寥寥坐冷衾，遺文散蛛耐幽尋。何因老不離書卷，正恐閒中錯用心。」「閉户年來少往還，獨居深院景蕭然。閑階碧草堪扶杖，带帳梅花聽自眠。」自注：「時年八十有三。」摘句：「倚樹談天宿鳥動，臨池説鬼老龍驚。二推窗乍作風頻爽，倚樹微聽葉欲吟。」集後附蔡秉度省園詩數頁，蓋其家世能詩，風流不墜。併録二絶：「春衫初曳踏莎行，連袂逍遥趁晚晴。偶到上方談半日，天花頓覺座前生。二鳥喧竹静影扶疎，户外口塵盡掃除。酒醒夢回茶碗碧，此中清興復何如。」《寶研齋詩抄》，金筑花侍御曉亭杰著。余最愛其《自嘲》一律：「止水無波月有鄰，詼諧曼倩亦精神。身如野鶴奚嫌疲，修到梅花不礙貧。鄉夢黑甜游五嶽，詩狂白戰掃千人。仙家何定居蓬島，到處雲山到處春。」又句：「我有一奩秋水鏡，越消磨處越光明。」可以想見風格。羅峰康少府普于出其先世伊山先生詩軸見示，有《乙未仲秋仝人集陶然亭分韵》詩，各極工雅，録一以當鼎衝云爾。「赤日淄塵散午街，秋來暑氣未全排。人從藤署公餘早，地近窑臺選勝佳。僻徑荻蘆饒野趣，虚亭松菊動鄉懷。天瞻尺五開圖畫，朋得西南聚輩儕。歸騎趨承車似水，留賓觴咏酒如淮。清譚亶鹿風生塵，好句琅琅月滿階。吏部文章懸北斗，對山詩格近西涯。登高能賦吾何有，暇日追陪樂意偕。」宜興任炬跋園稿以對山比伊山句，尤工。

《樂陵詩彙》二卷，乾隆壬子年梓。王平之茂才處尚存元册，余得假觀。其中大篇如潘五雲《繪事引》及《題米家山水圖》等作，文多不具列，兹刺取小詩以志鄉往。張楫《旅慰》一首：「爲愛春江好，褰裳興窈然。酒杯天地闊，山月性情妍。獨詠無同調，鄰歌有扣舷。憑高還極目，歷歷看情川。」又句：「雲暗秦淮月，風吹采石潮。二橈輕知水急，春老惜花嬌。」史繼經《冬日詠懷》一首：「息機内視在胡牀，閉目擁衾百事忘。奴子竊樽知臘近，兒童問字覺書香。梅花儘放詩成債，雪色平侵髮似霜。曝背偏宜随日影，依稀葵警向朝陽。」張士睿句：「惟於詩酒尋其樂，不把饑寒算作貧。二老眼觀書常就日，閑身尋事數移花。」鄭欽《除夕》一絶：「四十年來笑傲身，不愁孤苦不愁貧。久甘冷淡真成我，拚把繁華讓與人。」王元達句：「充腹尚餘諸葛菜，飾躬幸有老萊衣。」「老去每歎花上眼，愁來反苦酒侵脾。」潘體臨句：「琴少知音須在匣，詩多惹謗莫傳人。二米鹽不聒狂生耳，風月常隨處士身。」劉士藻句：「堤柳啼黄鳥，池魚逐緑蘋。二古木參天迥，奇花傍經栽。」潘内召句：「亂山雙鬢白，孤店一燈青。二寒泉當户響，黄葉滿林秋。」「癡雲不散重重結，積雪無聲寸寸深。」史爾信《懷友》一絶：「同心款曲與誰期，冷署孤燈有所思。消息憑書魚雁渺，遥情結作數行詩。」張夢仁句：「楊花飛盡三春白，萍水流來-派青。」皆百讀不厭之句。

《樂陵詩彙》有史易齋先生後叙，其文孫迪堂明經殊未之見，余手抄一通與之，欲迪堂動繩武之七思。渠乃謙讓未遑，且曰：「僕病未能也。」平之乃録鄉前輩四家詩爲一卷，余又得備觀之。其一宋公盤槃，乃前明人。次則流寓薛尺庵舐，《題杜氏一層樓》五首，録一：「南籬開氣象，游目正當時。界外天爲畫，雲間鳥篆詩。是樓真白雪，古調叶朱絲。知有千壺酒，頻來慣不期。」《即事》一律：「横沙斷岸九河間，平野連天塞雁還。且得披吟人半飽，多霑浩蕩日全閑。潛魚忘味休彈鉄，霜羽息啼總閉關。却爲童孫雙問字，一堂言笑似家山。」《送宁兒赴華州學官》五古一首：「三年空皮骨，崎帽得一官。一官雖卑薄，君子遺以安。少華連太華，峻峻表雲端。我力堪健飯，猶馳域外觀。曰惟敦學半，辭賦徒珊珊。西去二千里，近當几筵看。但願無虚禄，勝如視常餐。」宁，即補山太史也。摘句：「四十年來春未老，三千里外艷如斯。」《杏花》。「春夢支離爲魯魚，一簾花信一編詩。」補山令嗣儡字荆州，仕爲文登學博，實入樂陵籍矣。荆州《秋柳》詩四首，雖不用阮亭元韵，而風調自佳。録二：「千條萬縷縮閒愁，勾撥人間欲白頭。翠黛祇今歎憔悴，細腰從古説風流。休過殘月疎星寺，尚帶寒烟暮雨樓。記否青青年少日，河橋回首不勝秋。二迢遞征塵滿目遮，綿綿芳草思天涯。夢隨南浦驪聲遠，魂斷西風燕子斜。欲把心情話桃葉，何堪身世共蘆花。長亭慣見人離别，知否於今客憶家。」《書齋》一首：「早起貪佳日，朝曦不滿窗。花香融藥灶，樹影落魚缸。性拙周旋簡，吟多意緒龐。茗芽津有力，容易睡魔降。」《貧女歎》五古一首：「貧女鬻指爪，當窗弄機杼。自謂當人意，持向富家女。富女色易驕，心可口不許。低昂一任渠，含羞未敢語。」《寄内-一絶：「自笑傭身值幾錢，家書寄爾亦徒然。縞衣莫道相忘却，知否愁人夜不眠。嫁得黔婁念合灰，差無酒食動疑猜。良人未識堵間路，敢道曾交富貴來。」摘句：「門推半床月，窗破一燈風。」「前游追夢蝶，遠信誤烹魚。二窮年歲月還彈指，愁裏丹砂不駐顔。二喬林風日懷鶯友，阿閣文章識鳳毛。」《寄示諸姪》一首：「門祚成衰薄，人從汝輩看。貧來守分易，時過讀書難。久病還朮艾，荒庭也愛蘭。無爲學癡叔，半世一，寒。」《戲詠豆腐》一律:「長共園蔬趁早瞰，擔頭挑過幾家門。擎來滑滑凝脂樣，劃處輕輕切玉痕。入世酸鹹非本性，初生箕豆是同根。貧家款客無他味，薄釀相將市近邨。」平之説荆州詩甚夥，渠但得其一册耳，存亡不可知。荆州有句云「嗅得蓮花是苦香」，寄託如此，亦可慨也夫。

海豐張經德映緯詩，亦平之所録四家之一。其《過歷下留贈朱式曾》：「即使君相送，征駿未可回。所傷違咫尺，不得共追陪。赭日争驅馬，青山數舉杯。無勞賦招隱，猿鶴恐驚猜。」《考城渡河》二首.，「韻氣搏沙下，崩騰日夜奔。千盤來遠塞，一瀉劃中原。跋浪争相逐，旋渦是處翻。臨流歎明德，我欲酬清樽。」「恠得聞雞者，難平擊楫心。長風來萬里，濁浪破千尋。遠上連霄漢，朝宗自古今。壯遊浪可喜，曼嘯一披襟。」《九日登錦屏山》一律：「三峰高並倚崔嵬，引我提壺直上來。且共籬花開笑口，還思野水注寬杯。松杉卧壑風濤卷，紫翠蒸霞日脚頹。一望直窮千里目，陋他戲馬説高臺。」「高」置」二字重見。《送桑喪甫南歸》一律.，「底用車前列八翳，先生歸矣儘風流。岱嵩華岳添吟卷，雪月梅天放去舟。竹苑詞壇誰管領，药湖鷗伴自勾留。玄言載酒前期在，復向腐歌賦别愁。」摘句，《秋雨》：「簧千葉亂，冷僵一燈青。」集中巨篇甚夥，略記其《題函谷關懷古》《虎牢關望黄河》及《中秋月蝕》等作，皆見大手筆。

河間李東生燧《青墅詩集》，《九日叢臺》一首：「磴道倚荒城，叢臺舊有名。河山銷霸氣，木葉亂秋聲。雲净千峰瘦，天空一雁横。盍替逢令節，好結歲寒盟。」《彭城送别》一首：「相將走馬白沙堤，飛絮飛花送馬蹄。山勢中分平野斷，河流高壓女牆低。試衣亭畔東風暖，戲馬臺邊宿草迷。聞説彭城多勝跡，幾回憑弔夕陽西。」集中行旅詩甚多，壯句如《雁門道中》：「雲連山勢圍狐塞，沙擁河流下雁門。」而往來兖、濟，僅得一聯：「廿載問津迷舊夢，千秋鄒魯溯遺風。」亦大段窘也。《題古瀛臺馮道讀書處》二絶，録:「瀛玉舊跡已荒蕪，秋雨秋風蔓草疎。博得勳名榮四代，不知臺上讀何書。」《過盧生祠》一絶：「寂寂叢祠蔓草青，蓬萊遺跡半凋零。神仙富貴成何事，終古盧生睡未醒。」摘句：「莊生作吏何妨傲，梅福求官不厭卑。」「生涯似梗頻年泛，詩格如官一樣卑。二身經磨鍊貧逾健，詩漸頹唐格逾卑。」屢押「卑」字，有似代余言者。

桐城張廷璐葯齋《詠花軒詩集》，《望岱》一律：「秦松潢柏近何如，獨峙真形邃古初。放眼日輪升渤海，盪胸雲氣合青徐。千山應就兒孫列，百代空傳封禪書。遥想振衣凌絶頂，宛然天地一窮廬。」蒙古和瑛太葬《易簡齋詩鈔》，《和沈舫西太守登代元韵》二首：「自飲中原水，胸無萬仞山。寸心皆佛界，絶頂亦塵寰。民務絲千縷，官聲豹一斑。黄臺能了事，半日且偷閒。二萬壑松風静，輕兜曲曲安。苦吟慙畏杜，默禱愧希韓。仙跡人間古，神靈達者觀。天門欣有路，呼吸白雲端。」二家詩《泰安志》中當載之。《易簡齋集》中前、後《紀遊》七古長篇，最爲傑作，文多不載。《詠珍珠梅》一絶：「一路梅花萬斛珠，清高富貴兩名俱。不知摇落春風後，純盜虚聲恨也無。」此似歎梅非咏梅也。覆閲《詠花軒詩》，愛其押「閒」字數聯。「好景不妨成獨賞，勞人難得是真閒。二浮生但覺雙輪疾，仙境無過半刻閒。」「愧我同庚復同月，輸君餘健更餘閒。」《除夕》「灰」韵詩結句：「我正迂疎療欲絶，吴兒且唤賣癡默。」「飲」字，「灰」韵中未見。

《吟秋圖倡和詩》一幀，曩歲偶得之。惜俱不知其里居，亦不知何時人也。漫記于左。羅席字羅邨，《秋吟》元倡六首。吴樹珠字蒸庭，黄閣號九霞，並和元韵。其圖則霽窗作，不署名姓，能閒居士俞艮峰題。元唱《秋雁》：「咄咄書空字幾行，倚樓人自對斜陽。遥憐塞外風霜急，何處江南沙草長。千里暮雲秋索寞，一溪淺荻月昏黄。稻粱誤爾長飄泊，回首梁州路渺茫。」九霞和云：「日暮林疏見一行，遠隨鴉陣没斜陽。相憐樽酒人還别，最悵空齋夜獨長。客裏愁心開尺素，閨中少婦怨流黄。南樓極目多鄉思，留裏關山路杳茫。」又和《秋草》云：「希腰無復舊芳菲，拾翠當時侣伴稀。苜蓿秋高霜隕落，#蕪香散月霏微。晉公莊在牛羊老，謝客詩成歲月非。獨有庾郎盤馬地，西風正好獵禽歸。」吴和《秋雲》一聯：「水氣溟濛疎柳外，山姿濃淡夕陽中。」他作大略如是。

前編於同時作者别爲時賢一編，兹附於近代之後。

家愛泉兄壬寅夏日，録寄界河逆旅館中有郡守岳湘岩先生題詩，乃《登岱》六首之二：「未人重重谷，先登九九盤。崎帽行樹杪，曲折到雲端。放眼滄溟近，開懷世界寬。回看岩畔路，翻恐下山難。」「不見五丁來，何年丹嶂開。洞深飛蝙蝠，蝙借讀及。石瘦長莓苔。幡影岩前落，鐘聲澗底回。慈雲空色相，随地有行臺。」又七律一首：「花名邨落鳥名山，行到山中不欲還。杖履自疑來世外，林巒都不似人間。雲門路僻僧歸晚，鐵嶂松高鶴夢閒。回首亂峰青未了，又看斜日下烟鬟。」不注何題，或遊宛山句耶？次年，愛泉諸孫赴郡應試，古場詩題「風筝傳來」。徐太守樹人擬作二首：「薰弦遠響入雲中，天籟非關線索通。自有金絲生魯壁，不應竽筑和齊風。鴻毛譜續賢人頌，雁柱彈成少女工。二十四番分按拍，何曾嘈雜笑雷同。」「扶摇初步問前程，也是登科説善筝。提唱度來天上曲，讀書聽到樹間聲。聖賢遺俗留餘韵，草野驚人此一鳴。操鰻安詩須努力，好將風雅答承平。」是冬，徐遷蜀郡，其門下高足邀余爲送行詩，即叠用此二韵應之。

莫岳臣明府以楊大令《石汾詩集》見示。楊候補時，曾捧檄至樂陵，傾談移谷，不知其能詩也。兹聞已任德平，挂冠歸去，爲之慨然。集中歌行駿敏入古，抄存一首。《登岳陽樓放歌》：「生不窮汪洋浩渺渺之大觀，便當置身千仞高出青雲端。坐闕茫茫宇宙億萬載，一洗山凡水俗眼界爲之寬。洞庭周遭八百里，匯湘吞澤何漫漫。斯樓創建自何代，爵然巨鎮回青瀾。大風泱泱吹客上樓去，岳陽門外五月猶輕寒。一琴一笛一劍一塵尾，一飲一坐一卧一憑欄。瞳瞳雙眼直倡海門外，但見金馬玉兔逐逐跳雙丸。俗塵掃去萬餘斛，逍遥且盡終日歡。左跳羽衣鶴，右駕天使鸞。安得湖中帝子樓上仙，清風明月日日相盤桓。」「憑欄」一聯叠用八二」字，實爲奇作。《夢登太山吟》一首同此調，不具列。《初到濟南》二律：「馬首東來倦眼開，果然佳境接蓬萊。半城湖色青如洗，四面嵐光翠欲堆。人爲江山留宦跡，天教遊歷長詩才。岱宗定有登臨興，萬仞岡頭看海來。」「七二泉邊卜宅初，朝朝對鏡攪芙蕖。頓教俗吏成仙吏，翻覺家居遜客居。重校詩添新歲月，難忘情是舊樵漁。單牀茶竈先安置，畢竟書生氣未除。」摘句，《太白樓》：「是真氣魄難爲酒，如此江山合有樓。」《南陽湖》：「蟹舍漁莊湖裏外，酒樓茶社閘東西。」《途中偶成》：「邨雨織烟千縷碧，山風掃瘴萬重青。」《閏九日戲作》：「驚心已過重重九，僂指還餘半半年。」五言：「水聲兼雨急，岳色壓城低。」《五道嶺》。「竹清千个雨，蕉響一窗風。」《濂社》。皆佳。石坊，寧遠孝廉，名澤間。

石汾詩佳者不勝録，再記其《雨後遊大明湖》一律：「葦葉高于屋，荷花界作田。衆香來雨後，一碧漾風前。到處堪垂釣，聞歌不見船。還思待明月，展簟狎鷗眠。」《滕縣》一律：「緑槐濃處午陰涼，小駐征旅入醉鄉。山色萬重連岱嶽，河流一線畫滕疆。火雲欲歛蟬初静，花雨交霏草亦香。井地縱横祠宇肅，古情無限弔蒼茫。」「河流一線畫滕疆」，正謂界當以目志，惜不得與愛泉共吟賞之也。《烟霞嶺》一律：「平生未少烟霞興，今到烟霞第幾重。回環九谿十八澗，坐對西湖南北峰。泉不琮球瀉珠壁，樹枝蟠屈走蛇龍。匡前一步一回聽，下界才敲午後鐘。」《南池》一律：「野水徑通舟，城南問舊遊。一池菱英雨，四壁薛羅秋。鳥語生禪悦，蟬聲斷客愁。百花潭畔宅，重憶宴遨頭。」自注：「昔歲客蜀居近草堂。」《秋懷》句：「富貴倡人庸是福，衣冠入世覺無聊。」高尚之志，蓋有素云。邑明府殳積堂先生，著《小栗山房詩集》。丙午歲履任，以刻本見貽。佳篇甚多，又長于叠韵，不可備録，摘其佳句以志仰慕之意。七言如：「細柳澹于新水碧，小桃分得夕陽紅。二半簾緑影庭前樹，一片秋光畫裏山。二小樓明月梨花白，細雨斜風竹葉青。」《對酒》。「緑楊城郭將軍畫，紅袖笙歌太傅家。」《楊州》。「一串珠喉花十八，殿春婪尾月初三。二莓苔雨過草心緑，山館人來缸面紅。」五言如：「梨花三徑雨，翠黛一房山。二萬樹排雲出，群峰走馬來。」皆佳。余奉題卷後，用集中《讀樊川集》元韵二首，未蒙答和，旋即撤任。明府愛梅，署中羅列無隙地，一時文雅縱横。後卒以補盗不力被議云。邑學博王年丈竹嶼先生寄示近作一册，《初秋旅懷》一絶最佳。「更鼓初敲步曲廊，庭梧葉落怯新涼。低頭不敢望明月，又恐今宵夢故鄉。」王，福山人。

商河宗人紫芝孝廉有《閩嶠集》。《上巳》句：「花如錦簇草如茵，妬煞風光是暮春。繞郭閒行四五里，尋詩恰得兩三人。」仕爲榮城司訓。《旋里》句：「作客年年感鬢華，今朝乍喜客還家。山中已熟重陽酒，海上初回博望車。」用「博望」字似無端，盍易以「下澤」二字。紫芝名江，乾隆乙酉舉人。雪漁太守有《萬里吟稿》。録其《着題詩竺一首，《雁字》云：「似得凌雲筆，征鴻潑墨長。霞箋非有幅，録字宛成行。垂露臨飛白，銜蘆揭硬黄。回文真灑落，體勢挾風霜。」《柳線》云：「春風抽引緑楊枝，萬縷千條跪地時。未到三眠留薄絮，先從二月賣新絲。鶯梭織就黄金嫩，燕剪飛來碧玉垂。少婦登樓緣底事，空穿望眼蹙雙眉。」《漫興州首》，録一以當鼎铸：「自笑羈棲似繫匏，鳩來鵲去不營巢。蒼松有幹留清節，秋水無塵識澹交。花徑荒蕪隨雨濕，簾鈎摇蕩任風敲。澄懷漸解推移理，斗室焚香筮六爻。」雪漁名毓林，戊辰進士。

蒲臺蓋年丈《春舫詩抄》二卷，古作甚巨，未宜摘録，祗載律句。《秋日雜興》二首：「錦江城外錦江流，夾岸蕭疏蘆荻秋。三國名猶傳木馬，五丁人欲逼金牛。山川玉壘形還在，風雨峨眉勢未休。八月濤聲翻去浪，巴州東下是渝州。二「陳倉口北棧雲西，誰向青蛉尋碧雞。名馬争騎紅叱撥，征人盡唱白銅鞋。峰回叠嶂山疑斷，澗落深巖路轉迷。無限客愁增悵望，那堪夜夜子規啼。」二《詠古》摘句：《魯仲連》：「隱先黄綺傳高士，道繼夷齊稱逸民。」《蘭相如》：「欲得連城全趙璧，敢將鼓缶叱秦君。」《平原君》：「如何門下三千客，只是空傳十九人。」《潼關》一聯：「河到龍門纔一曲，雲開華岳見三峰。」《峽石驛》：「河山三晉壯，風雨二陵多。」《雞頭關》：「路自羊腸出，人從鳥道還。」《郡齋小築成》：「移梅經雨活，疎竹受風清。」

《春舫詩抄》皆宦稿也，由隴入蜀，蓋公爲順慶太守，時在嘉慶初年。近歲文登王者政亦號春舫，亦仕蜀都，相距不三十年。王春舫與王雪嶠有《蜀道聯轡集》。雪嶠名培荀，淄川人。記其《由龍洞下窺洞口》一律：「風雲忽見足邊生，直上蒼龍背上行。洞入太陰千丈黑，崖吞駭浪四山驚。青天咫尺晴疑雨，蜀道艱難險未平。壯老題詩誰再繼，凌虚高閣獨留名。」王春舫《贈雪嶠》一律：「聞道良朋亦挂冠，長途且喜客心寬。據鞍嬰鍊誰知馬，對月推敲我遇韓。世事從來收手好，交情能到下場難。鵲華山色應如昨，何日明湖共把竿。」《濟南别雪嶠》後四句：「七袭衰翁訂後約，廿年知己對今宵。憐君淚眼愁回顧，揮手匆匆上客報。」雪矯《過馬孟起墓》：「一代英雄扶漢鼎，當年士馬數涼州。」《題留侯廟》：「吕在知難除漢患，秦亡喜已報韓仇。」《望華山》一聯：「萬笏都來朝白帝，三秋共訝起蒼龍。」自注：嶺名。慶雲崔時林曝，前抄曉林之弟，亦仕爲令。著《月沽詩草》。《舟行》一律：「風定舟行穩，秋深水氣涼。中流帆影亂，數里棹歌長。懈舍迷前度，漁邨澹夕陽。今宵何處泊，客思正茫茫。」《贈陸廣義》句：「薄宦天涯孰與群，超然臺上喜逢君。才華漫比崔黄鶴，詞賦佳于陸士雲。」《客夜》一絶：「木葉蕭蕭一院霜，征衣懶解怯風涼。更深獨坐愁難寐，月帶鐘聲到客床。」摘句：「是非有定闕人品，得失無常任化工。二未展一籌成白首，已經兩度厄黄楊。二風和日暖花争笑，樹密春深鳥亂啼。」曉林昆仲集中各有《咏蘆花用漁洋秋柳韵》四首，不可摘取。按：《秋柳》韵中「箱」字最不易押。時林句：「隔岸一星穿麻火，近潮幾處隱漁箱。二漁箱」二字，不知出何典記？又《落葉》一聯：「到耳哀蟬皆曲譜，驚心掃葉尚書箱。」「書箱」自應有本，而與「掃葉」相貫，亦似羌無故實。壬子夏日，省寓得歷下王秋橋德容詩册。前有稽春原李字山題辭，皆吾友也。《初秋》一絶：「新霽銀塘絶點埃，白蓮千朵一時開。推窗才欲聞花氣，招進南山翠色來。」《晚行二絶：「緑楊郭外故人 莊，步向東南近夕陽。不是緣城尋曲徑，貪聞一路棗花香。」《得家書》一絶：「一别阿兄八載餘，殷勤械札月無虚。遥知近日龍鍾甚，字報平安非手書。」《蓬萊閣》一律：「海口連山山上城，城高山峙海空明。窗間四面水天色，日上三竿雷雨聲。島嶼微分晨氣暗，帆椅驟集晚烟横。憑欄正好凌雲賦，萬里波濤一葉輕。」秋橋家本蓬萊。《秋試後送東歸親友》一律：「怕引東歸意，臨歧不忍看。出閹登路急，到老忘鄉難。海國程途遠，霜晨旅店寒。到家人若問，莫説太衰殘。」《郊外遇雨》起句：「水墨涵天地，匆匆四顧間。風聲喧帶雨，雲勢厚連山。」句最佳。

樂陵張漢青天衢，乾隆丁卯舉人，任諸城教諭。著有詩稿，余未之見，僅從其族子得《秋閨》，乃一時游戲倡和之作。録其二首，一限用美人名：「飛燕辭巢風已秋，玉簫何處月明樓。長憐樂府傳蘇小，不信盧家有莫愁。偶整翠翹悲索莫，閒拈紅線結離憂。幽情欲寄薛濤紙，何似文君賦白頭。」一限用藥名：「天南星轉火西流，半夏無聊又到秋。此日雕梁辭海燕，幾時銀漢會牽牛。眉匀青黛空凝恨，鬢插紅花只戴愁。欲寄音書尋故紙，不堪續斷數更籌。」餘皆稱是。劉漁舫先生實樂陵人，乃係籍天津竈户，以孝廉任肅寧學博。著《見吾詩集》數十册。余從其令嗣索觀二册，録存數首。《春日》一律：「獨樂邨居好，歸來十九年。祥雲飛捧日，野樹坐争天。草色鋪文錦，鶯聲雜管絃。悠然盤膝坐，滴茗起爐烟。」《秋夜》一律：「秋夜清如許，開簾坐一床。月明蟲語細，風定樹陰涼。竹暗還凝露，花多欲散香。天邊幾行雁，知到爲誰忙。」《初度自壽》一律：「月旦何須下里評，身家自顧有餘清。回看坦路統留步，但費機心不敢行。曾入蟾宫攀一桂，已從槐市率諸生。稍嘗宦味心情懶，獨挽鹿車又學耕。」絶句二首：「春風習習樹啼鴉，捲起布簾自煮茶。閑住柴門人不到，白頭翁對白梅花。二緑楊腕地絮初飛，語燕呢喃繞草廬。正是春風桃杏艷，半窗紅日坐看書。」又二首：「斜陽翻璧晚風清，老樹婆娑野鳥鳴。非是良朋真待我，自拖竹杖繞邨行。二茅屋三間歸弄田，借用。一簾花木夕陽邊。書聲聽罷茶剛熟，門外蟬鳴雨後天。」摘句，五言：「人求如意少，事到知心難。」「觀書愁細字，見客怕新交。」「人冷能充隱，心閒免附炎。」「草長疎簾碧，蟬鳴老樹秋。」「口去水連沙，卷流雲帶樹。二行雲開漏碧，風定雁留聲。」七言：「草色平鋪三徑緑，榴花倒射滿堂紅。」「徑外花飛遅到地，雲中燕舞欲參天。」「老子休言生苦縣，安仁也得賦《閒居》。二海能翻浪鷗偏卧，風可飛沙草不知。二穿籬突兀貓頭筍，浮椀馨香雀舌茶。二開口便詢七十否，回頭尚記少年時。二柴門不設司間者，了鳥聲中風替關。」單句：「萬花圍住屋三間。二一路鸣蟬送老翁。」「老梅影瘦小窗深。」皆得趣之句。

陳欽士少府抄寄無名氏《左耳病戲作》一首，有似代余言者，漫識於左。「歎世侵尋似鹿皮，聾雖半耳已如癡。盈樽杜酒憑誰餉，決牖仙方久不窺。但遇一呼仍響應，若聆偶語却參差。僮便主嘖誇脾健，婢諜醫庸諱賢衰。强欲屬垣還側耳，纔看抛枕又支頤。史稱偏聽應如是，人説佯聾或近之。憎老懶令嬌女剔，怯狂畏與醉翁持。八音未許諳全部，兩造祗能割半詞。洞裏乖龍眠正穩，用韓句。牀頭鬥蟻動還疑。耄呼賢吏猶多愧，用龍丞事。歸作家翁漸有期。空筏音聞旋恍智，兜玄夢斷轉迷離。不須口就從軍法，好證圓通問道師。」按：此是長排，「聾」「耳」多半等字重見叠出。戲作，則無不可。單又舊友孫鳳廬，自昌邑學署寄其《戲作咏物》四律，漫載其二：「蟻戰初酣氣似虹，無端白雨忽濛濛。蠶因作繭身先縛，魚到吞鈎餌亦空。窟若營三終是狡，技非擅五更遭窮。幾回勘破蒙莊意，蝴蝶原來是夢中。二螳捕渾忘黄雀覘，好提俗耳苦鑽硬。蚊皆有口能成陣，懈本無腸枉恃鉗。飲露蟬高空自潔，過牆蜂去爲誰甜。西來參透人天諦，值得曇花一笑拈。」鳳廬素不作詩，兹寄託殊深，未久則引疾歸爾。

樂陵孝廉王鳳文榮封任曲阜學博，著《咀芸山房詩草》。《寄謝史迪堂》四律，録二：「滌俗率真吾，塵氛一點無。品惟清乃峻，行以潔而孤。信是人如王，端應唾盡珠。風流前代溯，晉魏與爲徒。」「自笑吟成癖，淫哇誤半生。牛心輸擅譽，骥尾附知名。愧昧風人肯，叨承月旦評。金針欣已度，罔敢詡同聲。」《贈潘子駿》一律：「澹將秋水浣襟裾，詩酒放懷興有餘。滌俗原來無長物，忘貪每喜購新書。窮何必送情真達，熱不須因意自如。静欲參禅甘冷卧，一第明月伴幽居。」《詠梅用東坡詠雪韵》二首，録一：「芳心一點送香纖，鶴守無嫌冷氣嚴。巧樣誰裁花藉蠟，寒妝只耐雪飛鹽。敲詩興動時開閣，索笑情深偶傍檐。擬否玉堂高詠處，芸窗覓句鬥新尖。」《咏六角扇》二絶：「豈必玲瓏説五明，芳形恰擬泰階平。輕摇細細涼風發，信是風原叶律生。二持來價可百錢售，太傅蒲葵勝此不。豈是人偏珍六角，右軍五字足千秋。」又句：「此君偏自矜圭角，獨具#棱亦不嫌。」摘句：「衆緑從生惟夏雨，群黎副願是商霖。二曠職真慙唐博士，絶交信是孔方兄。二契深蘭友歡無限，情洽麵生味倍真。」「夾路雲深新緑暗，隨車雨細軟紅消。」皆曲阜任内作也。余前來樂陵，時鳳文正在曲阜，及其推升告養，而余亦移病旋里。十年重來，則渠墓有宿草，僅從文郎得讀其遺稿云爾。樂陵張茂才維植字幹園，著《亦云軒詩草》，其族弟竹軒孝廉手録一册示余。《詠史》如《嚴灘》一聯：「角里衣冠終俗格，雲台事業等浮混。」《淮陰歌》末段：「淮陰就死淮陰悔，淮陰豈得爲無罪。一請假王一後期，二事皆足中君疑。」皆議論獨出，不蹈襲前人科臼。律體亦工，余尤愛其《閒居》一首：「漫説窮居樂境稀，知幾處處盡天機。池邊草長魚兒出，簾外花香燕子歸。刈麥剛逢桑甚熟，種棉聆到棗芽肥。随時景物皆堪賞，不道年來心事違。」自注：「里言棗樹發芽種棉花。樂陵宜棗，尤足見土俗云。」竹軒又示我李笠翁詩一帙，皆律句也。如：「因貧纔得樂，爲傲始能閒。」又：「病除閒有力，愁破酒無功。」「月色常依水，江聲不在潮。二冰消漁岸水，寒霽雪花天。」皆得趣之句。又一首：「書淫猶好色，濫嗜即登徒。能割始成愛，姑存尚帶懦。」「懦」字疑誤，或渠用鄉音讀作「儒」耶？吾不能「濫嗜」之矣。《贈瓢飲道人》云：「松爲同輩友，鶴似少年人。」瓢飲，不知何許人。自「樂陵前輩」以下十餘頁，蒐採極富，足徵先生之聖才。然愜心志貴當，此係未定之稿，無妨以多爲貴。竊謂開雕時，自另有一番斟酌，以當於最愛之中稍從割愛。想高明必不以瞽説爲刻也。

小婁统謹注

閨秀

前鈔阮夫夫《舊經樓詩》，乃其次集。道光辛丑秋日，愛泉兄復得其初集以示余，佳什不勝録，録其似史論者。《讀長恨歌》一絶：「儘可宫中寵太真，但須將相用賢臣。君王誤在漁陽事，空把傾城咎婦人。」《讀婁妃墓碑》一絶：「賢妃雖死却如生，一片冰心似水清。慚愧寧王是男子，婦言不用反傾城。」名論可傳。

甲辰夏日，江南古胸湯茂才過鄒，以其亡女湯藍英《紫筠軒詩》二册見贈。盥誦再三，不勝有才無命之歎。《即目》二首：「忽聽籬邊聲，不見籬邊物。小妹籬邊來，驚起兩促織。」「南園乾菜甲，疑是黄胡蝶。小妹最嬌癡，恰向籬中捻。」《春閨》一律：「春陰盡爲海棠濃，轉到黄昏露影重。月上快逢天女面，花開疑對美人容。心緣何痛針偏人，衣欲成章線更縫。鄰女較儂勞倍甚，香杭猶裏五更舂。」紫筠年二十而殁，卷中多病吟，不堪卒讀。再録其《自遺》一首：「松竹窗前影肅清，頻年讎校擁書城。苔痕徑滿稀人迹，天籟風傳只鳥聲。班氏妹兄期作述，謝家父子似師生。庭悼獨領閒中樂，門外無心問雨晴。」又一絶：「豈是塗鴉學轉癡，童年習慣性難移。嘔心如我真堪笑，痛到翻添敷首詩。」集中佳篇不勝録，尤愛其四言《觀天》一首：「浩浩碧落，無言化周。不知天外，可許昂頭。」真慧業文人語。辛亥秋，晤青城學博曲阜東野伊齋，乃夏邑汪夢岩師之兄子壻也。詢及前鈔汪師女公子詩尚有遺篇否？伊齋即誦其《寄從姊》二絶句：「春深繡閣離愁重，夢冷池塘雁影單。記得舊時花月夜，雙雙同倚畫欄干。二繡倦停針倚碧紗，自看小婢試新茶。無端簾捲添惆悵，開到階前姊妹花。」語極精妙。再詢伊齋，尊間必有和作，乃秘而不宣。

壬子夏日，歷下友人處得觀文登王春舫寶、奉天陳箴史名寶四所著《蜀道停繡草》。《宿龍溪》一絶：「嫁得浮雲慣遠遊，塵途屈指又從頭。一年一度邛懸道，爲問春風識我不。」《清溪道上早行》一律：「茅店雞猶唱，星河澹欲籠。人家脩竹裏，月色亂山中。憑軾尋殘夢，垂簾避曉風。前峰知日上，指點曉雲紅。」《中秋望月憶弟妹》一首：「淒淒旅館中，淼淼涼風發。弟妹天一方，今夕亦佳節。素娥破雲來，兩地照離别。感此傷我心，傷心不如月。」《扶風懷班大家》一律：「路近班門喜問津，大家才思總無倫。千秋史筆成巾幗，漢代文章有婦人。恩被三朝閨閣少，家遭多故弟兄親。璇機圖裏詩盈錦，蘇蕙何修作比鄰。」蘇亦扶風人。《渡河》一絶：「黄河天上來，洶洶勢何壯。一帆挂秋風，横開萬里浪。二漢代文章有婦人」，真名句也，堪作史論。

賈少峰學博新得《滄州詩鈔》以贈余，卷中有閨秀十六家，摘録數首。劉曾璇妻吴氏有《雙榕樓稿》，《舟中即事》一絶：「扁舟一葉水迢迢，揚子江頭看晚潮。遥指緑楊城郭外，月明二十四紅橋。」《觀弈》一首：「一秤勝負兩難均，博得傍觀局外身。着子心原多未了，生花眼不太宜真。殺機雖覺非關我，活路何妨且指人。莫自矜能餘步在，此中消息要凝神。」葉伯儉妻全氏名澹真，有《晚香閣存稿》。「韶光如許正無垠，庭院深深静掩門。莫使東風來砌畔，好留殘雪伴梅魂。」左善洵妻李氏有《麗景樓詩草》，《黎花》一絶：「幾枝白雪壓疎籬，寂寞三春獨放遲。人定簾垂深院静，冰姿只許月明知。」《春月》一首：「春月清暉滿，冰輪露濯鮮。倚欄花入夢，臨水柳生烟。的爍金波照，裘裏玉鏡妍。最憐香霧裏，簾影更娟娟。」吴茂椿妻張氏《秋夕回文》一首：「啼鳥夜月對涼天，院静垂楊鎖緑烟。迷路歸來尋徑遠，萋萋草露帶平川。」按：此詩不避行露，疑是儈父代作，餘不悉載。河間白氏著《緑窗詩草》。白乃高陽孝廉王菜香甫室，署名稱「香室女士」。《夜雨》一絶：「坐喜宵來雨，鶯啼過短牆。賣花聲不遠，風透隔簾香。」《辭家》一絶：「辭家時節值殘春，繞砌花垂曉露新。十日相看千日别，似含珠淚送行人。」《金臺咏古》起句：「神俊不恒有，有亦溷風塵。千金收駿骨，貴在識其真。」語尤雅，鑒亦似史論。白氏十四歲能詩，《咏雪》有「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千山」句，乃重唐人高達夫《聞留》詩，及後知之，欲削去，香甫以詩留之：「緑窗染翰漫因陳，暗合翻令舊句新。寧向齒牙居後慧，却疑環印記前身。得心自許能先我，出口何須定異人。老屋寒窗同把卷，呼燈重拂單床塵。」事極風雅可記。白氏《咏白燕》一律：「珠簾冰剪下雪飛，故壘初還雪翼肥。柳絮午晴波漫濺，梨花春冷雨霏霏。奩前幻化雙釵玉，夢裏分明白板扉。寒素家風清望重，不須門巷號烏衣。」結句可謂「詩中有人在」者矣，它姓移去不得。《家居》一絶：「穫稻栽蔬學作家，田園生事計絲麻。籬邊幾點閒秋色，舊是兒時手種花。」

雄縣王侍郎忻女名淑昭，河間左大令印奇室也。左任河南涉縣令，淑昭贈詩二首：「從君來萬里，本欲避饑寒。命薄逢兹邑，時難笑此官。房帷茅蓋冷，兒女布衣單。願口還山曲，祈君早挂冠。」「三年莅兹土，囊橐愈蕭條。歲月人將老，風塵鬢欲焦。長貧甘計拙，多病恨家遥。素抱柴桑志，如何冒折腰。」可以想見高致。

平昌諸生傳其鄉前輩李孝廉鵬九繼室劉夫人有《菊窗吟稿》。《中元夜雨》一律：「月華秋不見，寂寂坐南軒。樹老風聲動，蟲多夜語繁。燈分千里夢，雨斷幾人魂。遥憶悲秋客，淒淒静掩門。」蓋其寄外之作。劉夫人乃濱州劉虞城令嘉隆之女，名脊儀，菊窗其號也。世傳前明閨秀詩五、七言律、絶極多，古調殊少。惟吴江葉虞部仲韶二女《春歌》叠韵，與唐人光威裒相埒，備録於後。葉跋紈字昭齊，《春歌》元唱：「東君編把香塵泡，枝頭處處春光及。閒心踏草草偏芳，淚眼看花花盡濕。深閨簾捲日長時，羅衣乍試春風急。遊絲路上白報龍，獨坐幢香屏影澀。清明寒食断腸天，可憐繡陌遊人集。畫橋烟暖漲晴波，武陵花泛漁舟入。黄鶯睨皖燕呢喃，揉碎韶華餘幾十。一番風雨過欄前，滿庭紅紫空相拾。」昭齊妹小鸞，字瓊章，和云：「春雨霏微花氣泡，江邨處處春相及。半庭芳草黛烟深，一樹梨花粉痕濕。數聲啼鳥口游絲，曉來拂拂東風急。東風胡蝶尋香飛，新鶯欲語嬌還澀。陌上堤邊更可憐，香車實馬絲相集。高樓簾捲口口開，落花飛絮隨風人。榆錢滿地更堪愁，難買東君又九十。折花安頓膽瓶中，猶恐春光暗收拾。」詩見滄溟《明詩選》。杭大宗《榕城詩話》載黄莘田二女能詩，長淑窕，次淑腕。淑噓有《題杏花雙燕圖詩》：「艷陽天氣試輕衫，媚柴嬌紅正鬥酣。記得春明池館静，落花風裏話呢喃。夕陽亭院曲闌東，語燕時飛扇底風。不管春來與春去，雙雙常在杏花中。」時人稱之。惜未載淑窕和作，亦光威裒之流亞也。押「酣」字，用通韵，乃覺太寬，固是歡愉之詞耳。大宗盛稱莘田能詩，乃載其《過昭陵》一絶，「貞觀」「觀」字讀平聲，亦可疑也。即録原句於後：「際會風雲未足難，始終恩禮羡貞觀。漢家多少韓彭將，不得銘旌一字看。」或「貞觀」在易讀仄，於唐年號當别論耶。

張小雲處有湘潭《郭氏閨秀集》，中有三家《題蜀女鵬紅題壁詩》者，悉用元韵。前鈔雨山謂榛苓吟卷後，當有閨秀題詞。於此益見其言信而有徵矣。即摘録於後。郭友蘭素心句云：「聞道兵戈靖劍關，癡情猶自望生還。金錢夜卜刀環約，兩袖頻添淚點斑。二深閨成慣理行裝，錯恠牽牛不服箱。却羡木蘭真有膽，芙蓉帶上繫魚腸。」郭佩蘭芳谷句：「匆匆女伴促行裝，黄竹曾遺百寶箱。記取慈幢親檢點，明珠翠珥斷人腸。」「離家屢見月虧盈，望斷刀環不盡情。春到江南江水緑，又添愁恨共潮生。」郭漱玉六芳句：「命薄於雲亦可哀，無端烽火逼人來。鷗紅小字真成讖，啼血聲中一朵開。二前身杜宇憶啼魂，破壁烟寒夕照昏。應有碧紗籠護惜，莫教塵污麝煤痕。」

《郭氏閨秀集》中附載芳谷女王繼藻浣香詩，多有五、七古大篇，未易摘録。其《寄笙愉姊》「守道方爲樂，無愁即是仙」，乃本郭步整《自遣》句「浮生安命方知樂，處世無愁即是仙」。步露係笙愉之祖姑，可謂不忘師資成一家言矣。笙愉名潤玉，乃湘陰李石梧星沆之妻。刻此集于廣東使院者，後附《梧笙館倡和集》，不及備録。渠係顯宦詩卷，自流播海内，亦無庸贅及也。笙愉《題雨青女士畫册》一絶：「我正吟詩倚碧紗，愧無斑管寫烟霞。知君細洒金壺汁，可憶江南二月花。」雨青，不知何許人。小雲茂才又以古潤女史茅桂芬蕊仙《卧雲館詩集》見貽。集中多佳篇，尤警者，如《焦山看梅》句：「江山壯麗人非舊，我輩登臨月共清。」吐屬殆不似巾幗語也。弋取小詩數首。《晚眺》五絶一首：「落日古渡頭，冉冉欲墮水。不見長歌人，聲在溪烟裏。」《田家》七絶一首：「通歲田家四月忙，鋤禾打麥遍村莊。五陵公子乘馳馬，那見辛勤滿路傍。」

滕邑館中有人傳來咸豐十一年南匪入登州境，海陽女子李氏被虜，賊破，氏逃回至沂州蘭山縣劉羣，題詩九首，録其起、結二首：「零深閨十八年，何曾露面到人前。閒將鴨尊青火，早向雞窗理翠鈿。午夢乍回春寂寂，暮雲初散月娟娟。自從蓋地烽烟起，骨肉驚離各一天。二本貫登州屬海陽，邨名牛渚即家鄉。氏無兄弟孤身李，門少翁姑未嫁王。人素敬煩諸伯父，寸紅轉寄老爺娘。倘能再得重相見，鏤骨銘心死不忘。」此詩小兒得自滕館，不知所自來也。吾友海陽李字山亦死于南匪之難，此女子定其族人也。不知題詩之後歸落何處？小雲每謂閨秀詩多依託，或他人代撰，似此詩必無代撰者矣。又按：其詩中琢鍊之句，如：「深閨昨夜猶穿線，旅舍今宵忽枕戈。二萬里愁雲迷遠塞，一鈎殘月挂孤城。」吐屬皆極風雅。至「爺娘撒手難相見，生死臨期未可料」，則不堪卒讀矣。其七首後四句：「水遠山高音已斷，魚沈雁杳信難償。蘭山西北劉家寨，苟且偷生暫隱藏。」則直述其事，不計工拙也。同治戊辰菊月大女從廣川來寧，見其《繡餘》小册，後有其姪婦東昌王氏題一絶：「一卷新詞叶鳳鸞，此中惟有率真難。謝庭寫盡天倫趣，莫作尋常咏絮看。」即物色得王氏《雲鑫口草》一編，燈右盥讀，前有《和乩仙詩》十二首，不具列次。有《感秋》八首，録二：「最好乾坤爽氣清，朝來忽覺嫩涼生。書空雁字題何恨，伏壁蟲吟訴我情。冷夢照殘燈一點，秋心打碎雨三更。小窗消盡淒清况，伏枕微聞落葉聲。二捲簾澹坐一庭烟，摇落西風思渺然。王宇無塵清似此，青山有骨瘦堪憐。三更冷夢秋如水，一片冰心月在天。幾許閒愁消未得，蟲聲吟到枕函邊。」又句：「白雲明月身前夢，紅樹青山畫裏思。」「菊有黄華偏笑日，柳因青眼易傷秋。」「楊柳真爲憔悴樹，海棠今是斷腸花。二一徑雲烟啼竹淚，五更風雨捲蕉心。」詩是病中作，故多淒音。又《雪》詩四首，録二：「騎將白鳳下天來，散作瓊花頃刻開。已悟幻身同絮影，不知何地着塵埃。偶然此世留鴻爪，遮莫空山化蝶灰。漫道南華清夢冷，冰心祗合伴塞梅。二一片靈光玉宇澄，小窗静坐澹寒燈。塵埋下界三千丈，夢踏瓊樓十二層。絮影暗飛空是色，梅花含笑冷如冰。仙人跨鶴紛紛去，何處青霄有路昇。」又句：「人間那見崎婚路，天上偶開頃刻花。二鳳翥鸞翔空有跡，冰清玉潔總無瑕。」《咏菊》六首，録二：「東籬風景絶塵囂，我與黄華共寂寥。疎雨半簾人影瘦，古香一室夢魂遥。秋心太覺清閒甚，世味應從冷澹消。此是花中真逸品，芳姿貞白不妖娘。二憔悴東籬物外身，無言相對捲簾人。烟疎月淡初留影，冰潔霜清不染塵。獨與梅花同比瘦，祗應秋水共傳神。素心一點愁多少，我愛黄華臭味真。」又句：「天教入世惟宜淡，花不逢時轉得高。」《與從弟誌别》四首，摘句：「家園再到談何易，骨肉無多别更難。二回首可憐星聚散，驚心怕見月團園。」

乩詩

陸雲士《雜記》：朱淑真降乩書《浣溪紗》一詞：「兒家原住古錢唐，曾有詩編號斷腸。猶傳小字在詞場。漫把若蘭方淑女，須知清照異真娘。普説與任君詳。」下壇又書一詞：「轉眼已無桃李，又見荼#綻蕊。偶爾話三生，不覺日移嚳。去矣去矣，歎息春光似水。」陸記乩筆應答，節次甚詳，兹但録其詞耳。

尤西堂《雜組》有《瓊宫花史小傳》，略曰：花史何氏，小名月兒，明初山陽富家女也。年十六，爲書生所調，赴水死。王母録爲散花仙史。初降壇，詩曰：「片片落英飛騎客，翩翩獨向風前立。緩行徐步小橋東，只恐春衫香汗濕。」按：此詩似自叙前事，或其舊作也。花史詩詞甚多，最著有《太華行》一篇，詞曰：「登峰當登第一山，娑娑屹立不可攀。巨靈最腰蟬爲掌，雲氣時流十指間。蒼龍玉馬随風步，黄冠鶴羽皆童顔。半壁飛泉珠雨散，水天相對乘時間。爾乃坐青蓮，游玉田，金鼎石室篆如烟。團團握塵成清談，鐵留一聲江天寒。玉女乘寫相接引，蒲桃火棗列嘉筵。歌一曲，樂萬年，進一觴，成百篇。松風枕上聽流泉，陶然醉倒不知還。呼吸三光應列斗，巍扱兩山一畫剖。少陰令德合秋成，氣函金爽據丁酉。伊古少昊居此都，募收别館稱中阜。何若凌虚此一游，憑風羽化飛飛走。視昔登顛發狂號，垂書作别真堪嘔。仙兮仙兮不可及，仿佛斯游不竟口。我向瓊宫索記書，大文千言如科蚪。」花史此詩故作蟲書，真人譯之乃得識。花史每呼侗爲「展子」。展子記之如此。按:此詩降乩何處、何時？展成皆未詳及。而所謂「真人」者，乃孫過庭，皆恍惚難憑。《西堂雜組》又有《木希姬小傳》，略云：姚氏名玉兒，字守貞，娟娟其小字也，武林人。五歲能詩，九歲流落廣陵狹斜中，十五而卒。一靈不散，遇華山破雲仙師，不詳何人。教以真訣。後入仙籍，主木瀆，爲水神。降壇詩曰：「經年憔悴到梅花，木瀆寒風石徑斜。記得相思明月下，爐烟縹緻認兒家。」仙姬與郡侯高蒼岩幕客陳山農等倡和最多9然其生前所著八百首竟不傳，惜哉！《西堂詩集》有《春風舞歌弔何澹王》詩，叙曰：「何，武林妓也。十八而亡。有歌曰：「春風舞，春風舞，吴姬紫玉飛作烟，越艷西施化爲土。一其下友人記之不全。又一律，忘其首句，承云；一数句琵琶絶妙詞。看盡青山惟有淚，燒殘紅燭不成詩。半簾梅影無君瘦，千古情人是我癡。可惜臨歧分付語，至今湖水笑相思」」何乃才妓，附載之。

紀文達公《雜著》：「西湖扶乩，蘇小降壇詩：「舊埋香處草離離，只有西陵夜月知。詞客情多來弔古，幽魂腸斷看題詩。滄桑幾仞湖仍緑，雲雨千年夢尚疑。誰信靈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對琉璃。一或請曰：「姬生南齊，何以能七律？一乩判曰：「閲歷歲時，幽明一理。性靈不昧，即與世推移。江文通、謝玄暉能作愛妾换馬八韵律賦，沈休文子青箱能作《金陵懷古》五言律詩，古有其事，何疑於今乎？」又問：「尚能作永明體否？一即書四詩曰：「歡來不得來，儂去不得去。懊惱石尤風，一夜斷人渡。』「歡從何處來？今日大風雨。濕盡杏子衫，辛苦皆因汝。二結束峽蝶群，爲歡棹酢嚴。宛轉沿大堤，緑波照雙影。二莫泊荷花汀，且泊楊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見。一詩蓋《子夜歌》也。雖才鬼依託，亦可謂俊辯矣。」按：此段議論及永明體，大似小倉山房擬作，託之蘇小云爾。李鶴坪《昆海聯吟集》中載與乩仙倡和甚多。明馮祭酒夢禎自號采芝翁，降乩詩曰：「招邀深感主人賢，白髮婆娑話舊年。征夢遠隨衡雁去，騒壇高樹瘴雲遥。天垂嶺嶠寒愁客，秋盡沆湘水接天。按：此聯「天」字重見。慚愧點蒼山下鶴，聲聲還憶采芝仙。」鶴坪和云：「鞅掌何心賦獨賢，星槎奉使已三年。身經瘴雨蠻燈外，夢繞河聲嶽色邊。短髮渾添點蒼雪，秋陰不放蔚蓝天。洞庭一日三題句，瀟洒真慙鶴上仙。」乩筆又憶鶴坪一首：「負手秋天數雁群，蠻荒木葉又紛紛。青山滿眼悲鄉國，白髮盈頭憶使君。枕上疎燈官閣雨，酒邊殘留洞庭雲。猿聲一夜休惆悵，獨客年來已慣聞。」坪又和云：「先生自是列仙群，憶舊偏增逸思紛。萬里悲秋憐宋玉，一舟載月弔湘君。神鴉不散洞庭樹，老鶴孤飛滇海雲。最是軒皇張樂地，遺音可許世間聞。」又《夜聽蟋蟀》詩：「秋氣人深巷，落葉聲騒屑。夜寒獨掩扉，蕭蕭一庭月。」又《題劉古山君山覓笋圖》一首：「洞庭十日南風作，客船如鳥沙頭宿。炊烟日午猶悄然，扶杖高吟入深竹。白木纔，青竹籃，幾枝入手君非貪，風味滿腹殊清甘。君不見老人衣染君山雲，朝朝忍饑爲此君。」俱采芝翁乩筆。

楊升庵《乩筆同采芝翁作》：「白髮飘蕭折角巾，相看世外兩遺民。蠻天落拓愁邊客，故國塵沙夢裏身。關塞魂歸雲似墨，琵琶聲斷雨如塵。哀牢山下垂垂柳，猶認天涯放逐臣。」又《贈采芝翁》一首：「雪意曉初霽，山風吹葛衣。春生蠻地早，老覺故人稀。携手入林僻，題詩吟翠微。回頭沙上雁，一一向南飛。」采芝翁和詩：「十九峰頭月，清光欲滿衣。名山荒外少，高士蜀中稀。一杖穿雲去，雙匏入海微。便當同跨鶴，直向青城飛。」亦見《昆海聯吟集》。

采芝翁又與仝人聯句，《題東溪亭子圖》共十六韵，合備列之。「少室横半天，愛絶白雲上。下瞰東溪流，翁日夕波滉漾。倒映玉女峰，蔡松若飛瀑落層嶂。繞澗昌蒲生，李鶴坪紫茸花初放。中有幽人居，蕭雲巢雲構凌空曠。窗虚嵐氣陰，王椒園松古濤聲壯。玲瓏簷際月，鶴坪姪震石梁宛在望。清光如可招，錢松壺秀色静相向。我欲騎白龍，翁於焉陶嘉尚。一嘯鸞鶴集，蔡小築屬廣傍。吸景味元詮，坪餐芝怡真观。兹意歸畫圖，蕭斯人妙心匠。雲烟縑素披，王墨雨巒翠漲。浮邱跡可尋，震盧鴻宅堪訪。依微聞遠鐘，錢髡髯聽樵唱。他時掩山扉，丘壑還無恙。翁」鶴坪所記仝人聯句甚夥。其「坐」字韵詩，至於四叠，「坷」字俱押「坎坷」，獨未載仙句，不知是凡人坎坷，仙亦坎坷否？蓋載之，與宋時「君也徘徊，臣也徘徊」，好作偶句。

商河宗人雪漁太守《鴻泥雜志》載滇人扶乩，陳圓圓降壇詩甚多，不具列，但録其自述一篇：「我本吴門浣紗女，圓圓小字嬌白苧。自幼深閨秀出群，妝成多厭鉛華御。稍長舁藏貴戚家，珠圍翠繞擅歌舞。當時名譽動京華，能使王侯屢延伫。一朝蛾賊繞南枝，孩兒十八焚鍾虚。鼎湖龍已去深淵，萬里分封來蠻宇。碧雞山色映瑶窗，翠海波光環珠户。後宫佳麗盡如花，獨妾承恩嬌不語。其移物换彩雲收，傷心瘗玉歸黄土。環珮難從夜月歸，故國姊妹空愁予。」圓圓自述如此。渠生時不聞能詩，乃一靈不散"^世推移也耶？篇中上、去混押，或用鄉音，不可以沈生弊法繩之。近人傳抄有吴縣陸亟女降乩詩，前有自叙駢體，甚長。略記其名馥華，號激塘女史。嫁吴郎，行七，于歸十日而寡。不肯改適，有强之者，儼石而死。降乩詩云.'「石藩一觸碎珊瑚，花影飄香月影孤。乾净身還真萬幸，敢將幽怨訴天衢。黄沙白草悵東風，卧老梅花五尺紅。如帶桐棺自安穏，幾多馬革裹英雄。薜蘿烟冷墓門荒，一綫沙堤接緑楊。春老三邨邨畔土，桃花香帶女貞香。不堪回首望吴門，淒泠靈萱月下魂。别有數行兒女淚，鴛喬枝斷七郎墳。」合具載之。樂陵老友張君丹芳善扶乩。余前到樂，渠已歸道山。鄉人傳其乩詩一册，多賦四時景物，無庸弋取，卷末有《贈主人》一律：「平生最愛静中居，緑水青山繞故廬。栽一雨竿無礙竹，養三四尾有情魚。人來問字拈拈筆，客去關門看看書。得一日閑閑一日，五陵車馬待何如。」又《一言至七言增字體》一首：「清，清。祥雲，和風。池内竹，牆外松。煎茶小僕，談道仙翁。門下無俗塵，几上多古經。閒來坐觀周易，悶時起聽鳥鳴。無拘無束隨日轉，何憂何盧天地空。」乩筆不書名，極爲高雅。韵脚東、庚、青並押，悉用鄉音，仙亦是土仙，蓋戲之也。城南王生乃張君門下高足，收藏乩筆屏風十二幅，款署「藏珠道人」。相傳藏珠亦回道人别號也。余流覽一過，不能舉其詞，但記屏中有誤筆，因口占一絶：「乩筆飛騰有是哉，鳥簧蝶板費心裁。「板」字誤作「牒二就中奇字知多少，試覓人間吴郁臺。二吴郁」二字不解，或是「舞雲」音之轉也。惜不得起同歲生扶乩問之。

甲寅秋，高唐及連鎮逆賊方熾，密邇樂陵，邑人傳乩語云：「讀書樂何如？白雲陵上住。諸君何須問，芳草礙餘步。」中隱「樂陵何礙」四字。人謂太顯露，恐非仙語，殆好事者爲之。冬日有鬧漕事，攝令姓名，與芳草有合，亦似讖矣。其它傳來，獨流石碑韵語，僞妄不載可也。

素聞乩詩，但視扶乩者之文藝。如能者扶之，則詩多佳句，否則詩多淺俗。至有一二語後，不待送而逃去者，其故可思矣。以此不知觀此技，遇有傳誦韵語者，亦姑聽之。此册所輯，喜其不多。知先生原不過取備一體，勉爲盥讀一過，而一詞莫賛焉。

小雲絨謹注 戲題詩話續册後希哂削

登山採玉海探珠，合璧聯珠世所無。那氏英珍纔一片，王家競秀只三株。兵如韓信多尤善，有付梓前册十餘卷。博似萊公注太孤。册題上卷，知尚有其次。更欲從君觀異寶，鐵如意打碎珊瑚。知君十萬卷撑腸，卓筆成峰墨作莊。落紙烟雲簇錦繡，隨風咳唾化琳琅。豈無難犬登天去，大似牛羊滿谷量。他日名山誇富有，肯教多積讓曹倉。

冶山愚弟黄來麟拜草

東泉詩話續册第二册

贈答類

辛丑秋日，朋輩叠和陶詩縈字韵者，具已見前册。是冬，聽泉親翁復寄余重和一首：「大塊禀萬物，洪鈞杳而冥。扶風有佳士，不識仕宦情。漱石枕流水，今之孫子荆。清節不求進，古之黔婁生。翔有兩難弟，比之於三明。同讀秋樹根，既翕和且平。寧寄蝸牛廬，不學蟋蟀征。寧銀草與茅，不以禄代耕。三餘間著作，甘爲詩書縈。借此以自見，逃避世上名。」又和余《重陽》二律，録:「開冬十月便爲陽，一日難傾三百觴。望雨雲隨風北去，懷人意逐雁南翔。間將此會明年憶，悶取落英秋菊嘗。骯髓依門有何事，小園半畝自開荒。」家愛泉兄亦和二首，録:「九日登高不費錢，歸來無事可牽連。一樽愛對中天月，數卷堪酬古聖賢。情話只宜尋舊侣，高吟亦足結良緣。諸孫問我何經好，不讀中庸性自偏。」原注：「時方誨小孫讀書，和稿成，即付代謄。」壬寅夏日，聽泉示余《用孟襄陽過故人莊韵》一首：「雨餘晴更好，最喜是農家。秉耒南山下，披榛一徑斜。人間争種豆，天意許收麻。生發且無盡，請看枯木花。」和余《重午書懷》韵：「兩餘老幼共扶犁，節過天中到竹迷。好事何人分角黍，問年先我近眉梨。平安書寄一行雁，風雨誰憐五德雞。試向舍南呼小阮，聲名未必自今低。」原注：「本童坐號西生。覆試入場，學使乃持西出一卷易之，慰本童日；「没你的錯，你且去。一本童即聽泉所謂「小阮」者。余有詩慰之，故兹答及。」是年秋，偕聽泉昆仲同登鐵山，重摩北周石刻，用小鶴仁棣舊韵二律，小鶴和云：「五斗從前悔折腰，個僂石上意偏驕。奇文辦處澄心目，勝跡尋餘病采樵。書盡含情餘漢骨，山猶帶潤易周朝。共君回首十年事，尚欲懸匡姓字標。」原注：「摩匡駢體，舊釋首有「日池:一字不解。自兄辦出乃「白泡二一字，與『朱霞』對文，極爲豁然。」聽泉和云：「衆星錯落滿山腰，訪入歐陽意氣驕。梵語偏傍摹可讀，匡家蹤跡問諸樵。石刻稱丞相匡衡之裔孫作。雲崖鈎畫分書字，駢體文章大象朝。何不説詩邁乃祖，傳爲千萬世之標。」餘不盡載。

癸卯春日，雨山博士寄來海豐吴六子芯詩札，稱去冬受讀大著《詩話》，如見顔色。《途中口占却寄代函》：「殘雪邪滕路，驅車賦北征。言思子雲宅，住近蟬陽城。七載江湖别，千秋金石盟。紆途欲相訪，無那迫王程。雨山孟博士，示我一編書。開卷晤良友，論詩真起予。人驚花比粲，君賈勇之餘。更有藏山業，相期邃古初。倘訊風塵客，年來鬢欲華。一從離輦下，四載守梅花。政愧圖民拙，情還嗜古赊。懷人風雨夕，曾夢到君家。東華門外路，此去未淹旬。待踏燕山雪，來尋竟嶺春。文奇欣賞漢，碑古共摹秦。它日初衣遂，還期卜結鄰。」余即依韵奉答。是年起病赴省，稽山長春原《見寄》一律：「卧病正愁絶，東風來故人。頗憐離别久，倍覺笑言親。湖上波初緑，門前草自春。幸君多妙句，重與鬥清新。」《偕游小滄浪亭》二首：「萬仞峰頭至，游踪又水涯。坐來青雀舫，尋到白鷗家。春信遲楊柳，詩情寄杏花。一杯烹活火，新試雨前茶。二地愛小滄浪，繞門流水香。雲光摇畫檻，山影落虚廊。人静鳥聲樂，庭間草意芳。依欄情話久，竹外見斜陽。」秋日寄余二首：「西風忽吹到，一紙故人書。遠寄水雲外，剛逢鴻雁初。寒蚕動遥夜，明月照吾盧。案上瑶編在，原注：謂新得《詩話》册。長吟重起予。」次首結句：「疎雨花三徑，秋林屋數間。著書心太苦，莫益鬢毛斑。」

山陰張七亦梅舊友，時入憲幕。歷下快晤，出近作相示索和。記其原稿《蓬萊閣觀海呈托愛山中丞》一律：「亂山背郭水銜城，百丈蓬瀛接上清。窺檻魚龍吞浪立，插天島石壓濤生。帆檣明滅鮫人市，旌旅飛揚虎節營。長幸波恬慶海若，爲公草奏頌昇平。」又《和中丞登岱祈雨》一首：「未遂登臨約，新詩許共論。山爲群岳長，公是此邦尊。霖雨蒼生願，慈雲黍谷温。俯看齊魯境，列岫似兒孫。」癸卯夏日，聽泉於田舍成一小樓，余用陶詩《癸卯年懷古田舍》韵，作二首寄賀。聽泉答和云：「平生好樓居，此願今乃踐。仙乎吾不能，舊染亦難免。養拙於其中，何以慰所緬。善且不欲爲，而况爲不善。惟有耕與讀，言近而旨遠。以此教吾孫，淹留不欲返。良朋惠我思，寄興亦不淺。二「董生雖有樓，似富而實貧。寄此小樓中，體與口俱勤。半爲田舍翁，半爲讀書人。樓遂名半半，所名亦何新。君和古田舍，讀之令人欣。何日始過我，相見喜津津。斟酌共一樓，高譚驚四鄰。自恨舞仙仙，君當恕酒民。」二小鶴亦用此韵賀之，略云：「有客饒仙骨，樂與人爲善。西北起高樓，地僻而情遠。揭來貽我詩，自云樂忘返。時共陶隱居，斟酌較深淺。」聽泉又爲長句寄余，有云：「年年歲歲春二月，幾載一逢癸卯年。伊人古調爲余彈，乃和淵明懐古田舍詩二篇。」餘不悉載。是年余捧撤赴胸山，聽泉用陶詩《送客》韵見寄。余到胸山，乃得見之，原稿傳觀，偶失之。記其結句云：「宵征非吾事，田園可棲遲。種秫多於粳，作詩爲君貽。」

滕邑張宏蘊先生聞余捧檄赴胸山，里人誤傳復之樂陵，蒙賜一律：「歸雲看縷縷，一路帶清風。又欲出山去，仍施潤物功。禮花鬲津雨，澹月峰陽桐。慰我相思意，秋高有雁鴻。」又寄題拙《詩話》二首：「瀟灑舊風姿，同車北上時。别君廿載久，惠我一編遲。宦績諸生課，交情幾卷詩。高吟編齊魯，對此已神馳。」「季長才絶世，最小是詩名。聊記同心話，兼擄獨坐情。因之開眼界，未許冠平生。别有千秋業，奢心望早成。」又《題拙刻家集一卷》詩云：「久傳歌詠編琴臺，况復兼承畫荻來。陳氏元方成古調，謝家群季亦清才。紫桐舊接兗山秀，絳帳新從擲水開。白髮盈頭吾老矣，逢君杯酒願追陪。」胸山攝司訓篆仝事海陽趙三鳳麓贈詩二首：「每從東海望昌平，到處逢人説馬卿。二陸文章蜚虎觀，三蘇聲價重燕京。盈階桃李承新澤，入座芝蘭結舊盟。惠我佳篇頻盥誦，珠醒字字焕晶瑩。二。「廿年書劍感飘零，幸有師資樹典刑。愧我頭顱梁既皓，多君眼界阮垂青。宏編博雅通班馬，古榻爛斑辦豹艇。自笑未能工和郢，聊將小技試撞赴。」二。胸山文少府仰之，廿年前王仙李座上客也，重陽成一律，記前四句：「重陽風雨最關心，一夜檐前淅瀝音。童叟歡呼催種麥，山川改色沐甘霖。」同人和作稿俱不存，猶記馮介堂起句：「香尉風流生佛心。」鳳麓一聯：「九日風光當令節，一天喜氣沛甘霖。」余歸自胸山，少府贈行，又有詩，記一聯云：「黄花三徑剛歸去，紅杏一枝探早春。」

癸卯冬日，自胸山歸來，汶陽阻雪，用陶詩《癸卯十二月中作》韵寄董、杜二詩友。聽泉和云：「北來假舟楫，汶水亦可絶。路經我田舍，場滌門户閉。四方雲色同，小雪節大雪。客行冰雪中，天人同一潔。興高詩和陶，妙語爲誰設。以我爲敬遠，我心胡不悦。思君欲訪君，無奈風栗烈。人言加餐飯，我言飲食節。以斯相勸勵，莫笑余謀拙。君其取斯言，頗足慰離别。」小鶴和云：「一病過百日，憊極交未絶。顧非素心人，門且爲之閉。素心人何處，遠道際風雪。游宦興已闌，歸歟志何潔。相思不可見，陳榻徒爲設。胡不惠然來，使我中心悦。永夜月皎皎，寒天風烈烈。詠詩勉寄答，懷古依時節。久病减吟興，願言守吾拙。歌成助一笑，聊用慰離别。」按：「别」字，屑韵中兩見。「離别」之「别」與陶本意同否？未定。要之，借押亦可耳。

甲辰中春，徐樹人太守自蜀過魯，宿界河驛。和余壁間韵，記後四句云：「停車不去三遷地，畫井猶存百里風。記得蟬陽曾着屐，最高峰頂拓心胸。」夏日，余又捧檄權招遠學事，聽泉《送行》二首：「君子於大水，欲觀久矣哉。偶開絳帳坐，忽報素絲來。行人羅峰阶，如臨大海隈。相招亦何遠，奚啻到蓬萊。二咫尺難相見，遥遥更若何。連年作客慣，隨處識君多。道自羲皇出，才能屈宋過。只緣行近海，珍重慎風波。」是行也，萊郡遇雨，幾于漂没，垂誨之語如先見矣。余《到招遠却寄》，聽泉用題扇舊韵，又蒙答和二絶：「蓬萊高閣與天通，連步堪誇矍鎳翁。如何舊事重欣賞，風雨關山客况中。二日月彌多信始通，吾曹相看漸成翁。他時翦燭西窗下，大海茫茫一笑中。」又寄和余《蓬萊閣》韵：「東去君何憾，得觀波與濤。三旬始到海，千里獨登高。沙裏吟淘浪，愁中著畔牢。擄懷當勝地，恨我未同遭。」棲霞王茂才密葬晉和二首：「百尺雲梯上，茫茫看海濤。帆檣通遠地，樓閣接天高。大壑連%極，嚴疆重虎牢。原注：時方修沙堤。東洋資巨鎮，壘石列周遭。二樓高滄海闊，風静碧環清。萬斛珠灘湧，雙丸日月生。垂雲魚化島，嘘氣蜃爲城。感佩成連曲，泠然移我情。」又垂贈一律：「問字人皆比陸潘，論詩我更仰蘇韓。少年到處稱才子，壯歲偏能耐冷官。瑞兆芙蓉應有鏡，清憐苜蓿不盈盤。淵源經術欽家學，願列門墙極大觀。」

蓬萊學博王九春帆，吾同郡人也。寓中時以單餅見惠，謝二絶。春帆次韵見酬云：「曾無兼味佐晨餐，苜蓿官厨供客難。羡煞詩人多雅興，常教車馬駐江干。二快覩雲箋客思綿，小園新剪露蔬鮮。何當共捲鳴牙餅，任有王周病未痊。」原注：「時患牙痛。唐人王周有《落牙》詩。」乙巳春日，聽泉用陶《經錢溪》韵贈山長張若農，余亦和寄一篇。若農答云：「意外忽相逢，離懷不復積。主人漉芳樽，過客話疇昔。當時北冥鵬，暫息垂天翩。謂當快扶摇，一舉風塵隔。視我折腰人，煥蟻同役役。豈料三十年，浮雲多變易。荒枯與升沈，此義古難析。舜華朝暮耳，何如後凋柏。」又寄示《和聽泉擊柝》一絶：「夢在夢中夢不知，睡魔撩夢起吟詩。比他夜遇韓京兆，剥啄推敲自一時。」時鄒有捻匪之警，擊柝相聞，聽泉不免身執其役，故記之。

秋日，聽泉寄示《杏花重開》二絶。録一：「道人七七不曾來，難得春風八月開。獨我園中有奇事，桂花節裏杏花開。」是年園樹夏蟲食葉，故多發秋花，而余囿杏一株依然無恙，戲成一絶答聽泉：「杏樹青青屋角斜，臨風笑向董園誇。秋來一樣折磨後，我乃無花君有花。」稿成未寄，因「董園」二字小犯其忌，姑附于此。

冬日，家十二弟星張自湖上來鄒，住月餘日。雪後梅邊，唱和頗多。記其初來見贈一律：「陶令還家骨已仙，梅花庭院繞山川。談深經史愁能破，笑對友朋夢許圓。原注：見有記夢詩。垂釣古磯添活水，烹茶宴續殘烟。憑添佳興知何在，珠樹森森植砌前。」歲除將歸，又留贈一首：「廿年歲月任優游，暫住山阿泊釣舟。客館吟成珠露冷，雲箋題就墨花稠。詩逢真處心如水，更到闌時夢亦秋。一憶聯床風味好，蟬陽莫感小勾留。」詩係初學，句多未工。曩未登稿，兹因其不幸短命，特檢舊稿以志音形。草録之下，猶有餘愴。所有咏梅着題詩十餘首，皆載渠課册，無從追尋。丙薬日，聽泉寄示近作，叠用拙作元韵四絶句：「我爲妙書也殺青，勞人白髮半星星。仍然古諺遵鄒魯，萬兩黄金不抵經。」餘不悉載。是年夏秋間，憂旱、憂蝗，詩人無好句矣，概從割愛。聽泉前寄和陶《停雲》一篇，其末章云：「交交黄鳥，集于芳柯。載好其音，既平且和。」按：陶原句「好音相和」，「和」當讀「唱和」之「和」。然自東坡《和陶》即云「默數永和」，我輩當平聲押之亦得。是年冬杪，聽泉與友五人作消寒飲，每九日一聚，相輪爲主，唱和數首，寄余索和。聽泉首唱云：「楊雲筆陣冠吟壇，原注：初九楊君爲主。節賀肥冬笑語歡。原注：土人謂有年爲肥冬。茅屋几筵添色澤，竹林風葉報平安。原注：阿咸亦與于會。感君不惜十千費，約我同消初九寒。次第流傳皆是主，相看莫作客相看。」凡四叠韵，「梅花香破一枝寒」句，尤佳。小鶴和作，記一聯：「試占雲物春將至，互作主賓心乃安。」丁未春日，小鶴捧檄又往文山。余時與聽泉約共和陶全詩，乃用陶《送羊長史》韵贈之。小鶴答云：「宿昔事薄宦，歸歟非所虞。懷憂不可言，六載廢琴書。胡爲毛生檄，復捧向彼都。彼都有文山，徘徊未忍踰。昔日春風發，携子奉潘輿。今春復來此，子獨與之俱。見孫已長大，瞻顧重跳矚。故人相慰藉，郵詩自相如。欲和不成句，匪關學殖蕪。飛飛堂前燕，將雛日相娱。栖烏巢庭槐，反哺未肯疎。感此百憂集，有懷何以舒。」是年入夏三月無雨，秋蝗又至，聽泉寄一簡云：「旱極蝗爲害，愁生四野中。地將任我賣，天實使之窮。有酒心難醉，吟詩語未工。連年饑且饉，風味與誰同。忽有詩人至，尋思復自歎。漫勞車馬駐，未盡友朋歡。誨我終朝久，留君一飯難。相憐别有意，不必勸加餐。」冬日余捧檄往在山，過鄒，書門親翁口占二絶相送，未示清稿，有待補録。戊申春日，自在平赴東昌，携兒登光嶽樓，强成一律。同人淄川孫九子慕和云：「突兀雄東郡，奇觀擬上層。河流明綫影，岱嶽辦圭棱。興爲尋春發，人宜載酒登。會當同一躡，詩膽醉應能。」又叠韵見贈一首：「失喜逢好友，塵煩滌萬層。襟懷何落落，風骨自棱棱。客舍頻相過，危樓約共登。新詩承寄和，學步愧難能。」子慕示以近稿一册，摘録數首。《新春漫興》云：「一冬耐枯坐，新歲劇懷人。官味閒中冷，家山夢裏親。垂青惟柳眼，寄素少江鱗。忽念瓜期近，行歌且買春。」《曉發即目》云：「出城身似脱樊籠，潑眼芳郊入畫中。宿霧遥看浮水白，朝暉喜見隔林紅。黏輪路泄廉纖雨，撲面寒餘料峭風。共説今春光景好，青青壟麥兆年豐。」《留别》一首：「幾番酒緑與烟紅，所遇難期臭味同。宦况自嗤巢幕燕，詩才獨詫亘天虹。在山君幸諧今雨，聊攝我欣識古風。最是歡場情乍合，無端臨别又匆匆。」莫春余自在山卸事，阻雨未行，留别仝人一律，接任安丘宗棣丹石次韵云：「弟兄緣結總非輕，絳帳承家舊有情。好逐東風辭歷下，也分化雨到在平。灑成官道遅歸客，濕晾宫袍待晚晴。原注：藉花袍祭先農壇。温語聯床纔幾日，來朝泥滑不須行。」

是年春，余復補樂陵原缺，旋自在山又束裝北上，鄒友用十四年前《留别》舊韵相贈。聽泉云：「晴日滿天錦繡文，送君君去我何云。荒園自結廬容膝，短髮誰憐冠切雲。世上無非名與利，人生最苦聚而分。馬卿貪佩銅符否，不覺連年捧檄勤。二十四年前旅館情，今年又向鬲津行。漫漫長路青山随，草草勞人白髮生。書信幾番封付雁，離懷連夜睡聞鶯。到官應記新裝處，肯負衾稠月下盟。」小鶴云：「舊地重游作廣文，年來惟我亦云云。征車應識鬲津路，歸橐空餘蓬島雲。何意後先如一轍，此中薈許平分。碧梧霭狀今猶記，肯惜魚書寄問勤。二兩度關心薄宦情，今番忽又送君行。縦談意氣空千古，冷落頭銜各半生。鄉信待傳宜借雁，詩人未老尚隨鶯。到官莫再輕歸去，海上文壇須主盟。」朱佑生學博垂贈，亦用此韵，摘句：「動我歸心盤裏艙，觸人離緒陌頭鶯。二佛氏夙緣原各各，荀卿儒效自分分。」按：「分分」字義與《荀子-儒效篇》原句异讀，或見别本，更俟改證。聽泉復叠前韵，臨岐相送，摘句：「去留聚散見交情，六十明年尚遠行。二幾回樽酒幾論文，最不易逢却易分。」皆情至語。余於季夏六月復抵樂邑，冷署獨坐，乃一一答之。書門親翁亦有贈言，但不肯留稿，無從記注。是年重九，史迪堂明經招飲，余口占一律，迪堂和云：「懷抱何因得好開，重陽風雨正徘徊。舉杯自覺三人少，掃徑欣迎二妙來。有酒端宜騒客至，無租不患吏人催。粗才愧乏登高賦，難與先生共一臺。」又倒叠前韵一首：「何處省崂百尺臺，重陽風雨枉相催。但欣有客看花去，莫恨無人送酒來。破屋數掾君寂寞，新泥滿徑我裴回。幾時再築館堂起，好把龍門一洞開。」時學署僅存一屋，余謀小築，迪堂助秫楷二車，戲货送楷行》七古長篇，又三叠之，文多不具列。樂俗蓋屋以楷爲電，迪堂又作《電子》詩見貽十二韵：「命名爲電子，此製自誰何？取向縱横畝，覆來安樂窩。千竿攢勁直，數草束婆娑。堅整憑椎擊，圓成使足槎。排嫌三五少，引愛丈尋多。續續同添線，丁丁想伐柯。長應牽壁角，短亦壓門阿。交插牛銜尾，蒙茸漁著蓑。簾將蘆並織，箔讓葦先拖。要戒雨風拔，端將泥水和。綢繆頻密密，編次莫羅羅。猶是索陶意，豳詩君試歌。」詩言電法甚精詳，余勉和答。潘子駿上舍名錫康，樂陵詩人，著有《待删草》。冬間寄余一律：「聞道平生著述多，别來無恙鬟應皤。風詩一代精裁鑒，碑版千秋富網羅。孰訝古人瞻北海，我原舊雨識東坡。記否一十年前事，曾誤旁觀爛斧柯。」又贈二首：「大巧由來不可階，断輪老手謝安排。詞源滚滚川流峽，筆陣堂堂水背淮。謝氏庭前森玉樹，季長帳後列金釵。疎狂似我真多幸，也許論文厠等儕。二先生六十尚青衫，我亦躬耕困載芟。一别頻書新甲子，重逢已老舊松杉。漫云散木材堪用，久識洪鐘響不凡。竊比韓門窮賈島，强將俗樂和英咸。」又叠和，摘句：「時光又值梅開嶺，霜信初催橘過淮。」「鶴如善舞翻嫌俗，鳥未常鳴或不凡。」皆出塵之語。此後倡和甚多，未可縷述。冬杪枉顧，又寄二首，録一.・「談只文章話自佳，前宵相訪到高齋。沖襟藹藹春生座，雅抱澄澄月入懷。我見文貞殊嫉媚，誰云方朔太詼諧。如君不厭清狂客，闌入還將户閹排。」此韵迪堂亦有和章。

己酉早春，子駿贈簡云：「春風隨杖履，時復到衡茅。顧我真何有，而君肯下交。論文分甲乙，覓句共推敲。願作雲龍逐，韓門比孟郊。」迪堂和余《元霄》韵有句「寫韵何人會彩鸞」，恠其無端，後知該處《韵府》廿函此夕失去，事亦大奇。聽泉自鄒寄示客臘自書楹帖曰：「余不宜言飲酒，望君相待敬如賓；當門多種竹，開卷乍聞香。」及近詩數首，摘句：「烈士壯心付流水，詩人清夢到梅花。二捲簾院落流書韵，向暖池塘見草芽。二雖無旨酒酣余醉，偶有嘉肴望客來。」可想見雲誼。又以「杏奴茶」對「桑落酒」，詢「杏奴」之説，則以《目志》「杏子留冬在樹者名「杏奴』」，以浸茶，有奇香，更足見博物。荔浦莫岳臣熾明府攝樂陵篆三月，瓜代留别諸友律句，如：「文章緣淺期偏左，保抱情長志未伸。二名當浪得滋慙歉，人到將離易感傷。」余叠和之外，又撰贈七古一篇。蒙即賜和，一日之間，輒爲三叠。録'・「臣心自信清如水，臣職七品小官耳。幾年吹濫齊門竽，騎虎依稀勢難已。一朝負荷任匪輕，小雨春深乃發生。臨履不勝冰薄懼，退軍忽聞班馬聲。琴鶴一肩行且作，引杯但覺劍光爍。泰山巍巍東海寬，何處重看綬若若。此情不敢隨境遷，見君詩句思君賢。毋寧許公復社稷，渠處東偏君西偏。」别後明府又攝樂安篆，居許東偏之説驗矣。

劉漁舫先生令嗣恩光茂才，出其遺集見示。集内有戊戌春日聞余投牒旋里，感賦一律：「此夕聞君返故鄉，曾無片語别詩狂。應知得信難分手，却向五更遽整裝。鳥弄春聲多雅韵，桃含宿雨有濃香。隻輪趁此全家渺，獨看天邊雁幾行。」又《秋日見懷》一律：「不戀鬲津苜蓿盤，竟抛老醜氣如蘭。小車獨駕三更去，詩社誰廣九月寒。長路知君吟興在，茅齋剩我菊花殘。可憐消息無人訊，愁聽賓鴻兩鼻酸。」余急録出，以識前輩殷拳之意。後值漁舫安葬之期，余作挽詩二章，用陶集《挽歌》元韵，以寄哀焉。

青城學博曲阜明經東野伊齋隆祜，乃夏邑汪夢岩師之兄子壻也。詢知師後零落，詩集無存，爲歎息久之。伊齋處尚存其《送春》一律，丐得一草，敬録於左：「子規啼急客情牽，婪尾花中罷綺筵。飛到楊花春似夢，立殘斜日草如烟。消愁底事憑杯酒，看好韶光待隔年。我亦欲歸歸未得，數聲長笛暮江天。」此詩不知作于何時。玩結句，自是客中作也。

蔡茂才停出其家集見示，所有和衷先生《儒雅堂集》，已見上卷，兹更録其集後附載諸家之作。蔡廷槐翠亭《初秋》一律：「一葉梧桐又報秋，淒清風味仍從頭。也應少婦添新恨，能不征人起舊愁。漸看花階移雁影，徐聽爽籟到簾鈎。他鄉正作無衣歎，刀尺誰家響畫樓。」又《秋懷》五首，慣押「花」字：「世事浮沈波底月，人情冷暖鏡中花。二長亭敗柳傷心木，深谷幽蘭薄命花。二戍樓有恨逢衰草，旅館無心伴落花。」皆沈着之句。蔡佶吉人《春柳》一首，和拙漁元韵：「暖日柔風三月前，傍桃逐杏似争妍。依依陌上征人去，鬱鬱園中思婦憐。司馬尚將悲往日，君平能不憶當年。而今未肯輕攀折，汁染春衫或有緣。」

夏日子駿《謝書詩扇》一律：「詩清兼墨妙，便面寫來新。頓覺無炎暑，渾如對故人。卷舒能稱意，用舍總隨身。絶勝裁明月，常爲握内珍。」又《即事見懷》一律：「新晴殊可喜，陰雨已連朝。曉日明花塢，輕烟暗柳橋。衡門雖寂寞，藝苑且逍遥。想見東泉老，清吟興正饒。」又寄余索和一律：「逝水年華不可留，閲來四十度春秋。已陳事跡同芻狗，無用詞章類棘猴。屈子何須分醒醉，虞卿漫自結窮愁。此身頑健須行樂，莫遣花枝笑白頭。」

是年迪堂令郎得選拔貢成均，賀之以詩。蒙答和二首，録一：「昆弟同科世所稀，重從絳帳仰風徽。先生自種桃千樹，敝舍依然桑四圍。款客未能頻作黍，好賢竊慕改爲衣。如何寂寞潘邠老，不共筵前一賜輝。」子駿亦和韵，前後四首都未存稿。子駿書一聯見惠：「商尋周鼎文心古，霽月光風道氣深。」

淄川孫子慕寄和余見懷元韵：「論文詛易得同心，别後相思仗夢尋。顧我閒中羞蟻屈，感君天外落鴻音。功名已負青燈對，歲月翻愁白髪侵。五夜聞雞猶起舞，遣懷惟有酒杯深。」海陽李字山從省寓寄一札，中有舊作和金棗林歌》一篇，文多不載。又題拙《詩話》一律：「書來千里度奇峰，開卷如聽萬壑松。愧我虚名真附驟，知君别集益雕龍。即看今古全歸冶，已是東南一大宗。多少儒林閒月旦，寸錢未許遽撞鐘。」歷下舊友高曉山茂才前和余韵，有「先生氣味猶如昨，曾到蓬萊頂上來」，皆揄揚過分。曩未留稿，附及之。

己酉歲九月九日，陶詩有此題，曩與聽泉共和之。兹復叠韵寄諸友。子駿和三首:「重陽倏已過，時届秋冬交。天氣頗暄暖，林柯未盡凋。不寢坐清夜，仰視明月高。朗然想襟抱，一鑑懸秋霄。俊像應笑我，終日心神勞。示我和陶詩，如撫桐尾焦。母乃君前身，即是彭澤陶。我欲一問之，相訪期明朝。」一。「雨後明月出，庭前花影交。愛此露下菊，近冬猶未凋。幽居遂疎懶，豈敢云養高。却同雲無心，舒卷在絳霄。人生各有命，機巧真徒勞。胡爲苦營營，坐使思慮焦。不如且飲酒，任運由鈞陶。嗤彼狂馳子，奔走窮昏朝。」二。「結締期終始，君子慎擇交。故人如秋葉，霜後已半凋。人生當貧賤，難云志氣高。蹇步困泥塗，逸翩凌九霄。夫子略年德，猥蒙浦泼勞。賞音遇良工，爨下惜桐焦。生平愛陶詩，詩陶人亦陶。願言常相從，歲久同一朝。」三。

冬日始接到聽泉所寄《九日》二絶，與子駿共觀之。併賞其結句：「忽被西風吹落帽，才知今日是重陽。二畦邊也有籬笆護，半畝寒務當菊花。」子駿因和二絶，押「陽」字，亦佳。「邨僻無花更無酒，也如客裏過重陽。」書門親翁寄一律，記其中二聯：「笑我五旬無遠志，望君十載寄當歸。鬲津風水流何急，繹嶺雲霞避可肥。」是年余捧郡符兼理陽信學篆，《送袁四少岩赴省》二律，袁答和，録:「藹藹停雲伫，懷人賦溯游。開書先盥手，問字願低頭。詩夢聯床夜，仙心露在秋。聞君修五鳳，可許一登樓。」/ ，- ：. ・ 王平之茂才久困場屋，詩才甚俊，#而不出，頻年督勸，是秋乃投我一絶。「愧把金針度得忙，從今也學繡鴛焉。剪裁畢竟無頭緒，更向師門問短長。」是後唱和甚多。前於薛荆州詩注中，見小山先生《招遠署中》句：「持券空來賢債主，載酒頻過好門生。」螺峰風景如覩。以詢平之遺句，甚多，不能悉記。平之謝余送昨口占，有「一家飽食太官羊」句，曾面領之，不能記其全首，亦未便索稿。平之乃小山先生令嗣，名治。

是年除夕始得董壻緝亭爲熙應縣試冠軍之信，喜賦一律：「匝月望來書，書來倡歲除。喜聞名第一，預卜復其初。」謂乃翁樸園先生少時即以案首入學。緝亭答和云：「財得數行書，得書積念除。人應推白傅，詩本過黄初。景行誠宜爾，追隨合愧余。來春游魯泮，許作化龍魚。」門下閻生榴隹級謬好余詩，接次索觀拙稿八册，題五古長篇見贈，合備列之。「詩以道性情，詩教合今古。源肇《三百篇》，品區廿四譜。體格極森嚴，鴻章難枚數。詩家萃三唐，非止李與杜。踵起代有人，後先相接武。地靈詩亦工，尤盛在鄒魯。吾師自鄒來，詩與唐賢伍。佳句滿錦囊，雕龍兼繡虎。紙驟貴洛陽，爲快争先覩。未得窺全豹，章僅讀三五。戌歲車南旋，雲樹隔良苦。十載幸重來，春風歸藝圃。惠賜覽詩編，全集光献輔。薔薇盥手誦，誦不停晨午。古風既雄渾，律復嚴規矩。短章何研鍊，長篇尤鼓舞。可人昭明樓，可參古樂府。雒誦匝月餘，篇篇愜肺腑。沆浪契心源，相呪非小補。恪侍絳嶂傍，時時沐化雨。」余棣魚臺籍，本魯棠邑，自先君子教授鄒、滕間，始卜居界河西偏。聽泉曾招余人鄒籍，諸弟輩不肯從也。朋輩知余久居于鄒，即以鄒人目之，亦無不可。庚戌，余年六十有一，作《初度》一律。子駿和云：「藝苑聲名世早知，公車宜上未宜遲。文原經術匡劉體，艷摘風騒屈宋辭。白首莫誇才更健，青雲未必路多岐。明良遇合應非晚，莫對菱銅歎鬢絲。」平之三叠此韵見贈，摘句：「年登周甲添吟興，岳降生申進祝辭。二裁來錦繡黄金縷，願乞天機織女絲。」子駿自云「前意未盡」，因作壽余詩五律八首，語多揚詡，亦何敢當。略記其二：「先生官獨冷，舊物只青穂。博雅同劉敞，風流比鄭虔。才原天下士，人是地行仙。衍就韓詩妙，他時知必傳。二先生官獨冷，却與讀書宜。古韵琴三叠，秋香菊一枝。心真清似水，事更少於詩。腹笥便便甚，端應是我師。」摘句：「人常懷栗里，集合配松陵。二評常高月旦，學更擅春秋。二職惟秦博士，人比魯靈光。」平之示余存鄉前輩四家詩册，余題後二首，用中薛荆州七叠之韵。平之答和四首，録一：「私淑情原切，執經願已違。敬將千載業，敢矢一心依。蠹簡愁分散，鴻題得旨歸。典刑兹即在，吾道有傳衣。」子駿亦和二首，摘句：「縱有騰蹇志，其如素願違。二不堪談往事，零落舊烏衣。」「懶久抛書卷，狂惟託酒樽。二非君能好我？此意更誰論。」

聽泉寄和余《六十守歲》詩：「作客當除夜，平頭六十身。問君幾守歲，先我一經春。此去雖云遠，如居之有鄰。佇望多美事，相報更相親。」小鶴亦和云：「爲問重游地，誰憐薄宦身。一樽除夜酒，千里異香春。俗僻難爲客，官寒孰與鄰。十年曾海上，相憶獨余親。」秋日，聽泉寄見懷二首：「萬葉齊吟解到秋，常教身與境同游。停雲伫月難排悶，知我無人可説愁。惟有公榮堪共飲，若逢東野便低頭。始終也似駕虚否，愧悔從前醉未留。二頻經日月幾三秋，矍鐸翁爲汗漫遊。也許我吟垂老别，多憑君著畔牢愁。雍容到處逢青眼，寤寐懷人易白頭。自笑癡情類王述，角聲常在耳中留。」小鶴亦和其韵：「最易懷人風雨秋，故園有客感同游。縱教錦鯉爲緘恨，未必鳴萤解説愁。落落紅塵聊駐足，星星白髮已盈頭。繹雲秋色清如許，踪跡何如海上留。」又《自述》寄余三首，録一：「閑將往事細推求，根觸中懷不自由。過縱無心終是累，貧原非病肯爲憂。平生知遇多青眼，如此功名已白頭。只有豪情兼逸韵，兹身猶健未曾休。」余皆依韵和之。余前寄右生廣文押魚敏字，聽泉叠和二首，記其押韵多蝗也，須變爲蝦，皆奇穩。又和余韵，摘句：「懷人一日如三歲，惠我八行抵萬金。」「自有伯仁腹容物，不妨中散手無琴。二縱然百歲如過鳥，早有英詞勝廣騒。」

是年九日，書門《見憶》一絶：「百畝山田尚未蕪，負租人又去催租。不知風雨重陽日，也有詩人得句無。」平之近作《完米》詩亦押「租」字，可稱同調。「昨日官糧已盡輸，橐囊那計有餘無。興來惟恨難成句，却幸今朝不欠租。」子駿和青九日醉歌》，長句不具列。寄余詩多，摘句：「側身天地知心少，駐足風波行路難。二百年有限兼衰病，好友無多更别離。」時欲就南昌幕，余前見子駿詩有「全家生計一漁竿」句，戲謂之曰：「不見先生有釣竿。」兹乃知有南昌之行。平之邨居，寄余一律:「頭顱自顧已華顛，每到秋來吟有年。學稼未能聊復爾，知苗不顧亦徒然。心奢空計廛三百，力薄何曾歲十千。底是收成農事急，家家碌磕夕陽天。」此韵後凡四叠，摘句：「庭存松菊陶元亮，雨滴梧桐孟浩然。」「歲月已隨流水去，功名那望死灰然。」皆佳題。余和陶册子，後亦用陶韵。「絳帳叨陪侍，談經多名言。三載辭官去，嘯吟樂田園。重來承杖履，示我和陶篇。天成饒佳趣，今古有同然。淵明詩細和，蘇子結前緣。回環再三讀，繩削巧自宣。景行深仰止，北斗與太山。從學乃所願，惟歎際暮年。」冬日學使案臨武郡，平之以年滿不赴歲試，乃作《辭頭巾》詩一首。余鋭意勸駕，前後九叠其韵，平之但答詩，而終以游學投牒。及除夕，平之復十叠見寄，兹約略記之。原唱云，「四十年來負此巾，此巾戀我亦無因。漫云韋帶猶稱士，誰識儒冠竟誤人。棋到敲殘難下子，薑逢搗後少餘辛。從今不煮黄粱飯，那向邯鄆道問津。」摘句：「倦游常愧青雲客，息駕應憐白首人。」「論年漫説同書亥，從革何妨便作辛。二風吹細草難孳甲，雪灑長途耐苦辛。二社燕將來能識戊，井蜂感後自求辛。二文如翻水看諸子，稼以名軒合慕辛。」《除夕》云：「相同况味憶山中，略分言情證果因。函走歲除爲急債，詩吟臘盡屬閒人。飯餘檢帙籤排甲，睡起占年歲在辛。明年辛亥。底事陽和新布令，十分春色緑楊津。」

冬日，小鶴寄示《嗅梅》五古，隔歲始得接讀，有「嗅之不聞香，問香在何處」等句，文多不載。臘日，武郡晤黄二金榜，前在樂相熟者，誦余舊句：「如此閒曹閒不得，荒齋夜夜自支更。」余漫不復憶，而支更情事，至今猶然，乃爲續句，但不知渠何獨記此詩。子駿前寄《閒行》一律：「偶爾乘清興，閑行信所如。草香新雨後，柳起晚風餘。雲際數歸鳥，溪邊觀打魚。平生疎懶性，端合伴樵漁。」未及和者，附志於此。，辛亥，咸豐紀元，平之和余《早春》二律：「暖回寒谷艷陽天，律轉新春又一年。砌外萱芽含嫩緑，橋邊柳色袅輕烟。潛消壯志尋詩社，不負初心事硯田。無限吟懷清晝永，雲山經用倍新鮮。」摘句：「經談馬帳延多士，瑞兆鰭堂視此身。二門多桃李芳華盛，室入芝蘭氣味親。」韵亦三叠，不備録。是年閏八月，聽泉垂問：「自天寶以來，閏八月者幾？」愧不能悉知。適閲朱竹埠詩注有「閏八月」句，在康熙時即有之矣。世言明末閏八月後以爲忌，殆不根之語也。然古人閏七夕、閏重陽，多有吟咏，而閏中秋詩殊未之見。郡寓爲余明府菱蘊偶言及之，余云：「幕中方有倡和。」即出衆稿相示，元唱結云：「翻笑百年人坐負，當頭幾見月重圓。」寓中次韵勉和，記劉六星槎句：「好境添來休枉過，羡君琢句十分圓。」于一紫溟句：「寞莢再從三五數，桂輪仍作十分圓。」予别有句云：「庾公高宴仍多興，杜子北征宜到家。」董壻緝亭來郡見之，和韵一首：「頻經幾度團樂月，獨自愁看感歲華。兒小何能知憶遠，婦賢差好代持家。霜風一路催楓葉，天氣連番到菊花。預卜歸時歸可俟，何能久繫歎匏瓜。」

菱菊明府又出其《新築將臺》及《太公廟落成》二詩索和，幕友王秋境原唱「其間氣合風雲護，從此材兼將相儲二聯最佳。明府和云：「師壯久殷同敵慌，泰平原不廢軍儲。新崇俎豆馨香典，舊賜河山帶礪書。」予約紫溟共和之，紫溟句：「行藏只許隆中似，將相原從海上儲。故壘彌增金鼓氣，高簷新焕玉堂書。」皆佳。時在美菊座上，初傳邸報。

御製《賜賽烏諸臣》詩片，恭讀一番，或强予和，勉成二首。明府爲更易數字，併索拙作詩册。予呈一律致謝，蒙即賜答云：「不羡人修乞郡章，畢羅無計致鴛篤。春深絳帳前徽在，秋老黄花晚節香。傾蓋交新逢渤海，題糕韵險恰重陽。珠灘拜荷百朋錫，五體欣投謁上方。」予叠韵奉酬，又即答云：「倚馬頻傳急就章，騒壇健將溯文箫。横秋氣挾風雲壯，盥露芬流齒頰香。培壊不期增泰岳，貓苓何足喻昌陽。衙官我願含毫侍，矩隱親承免衲方。」時有梅坪明府，吾同宗也，亦賜和元韵：「偶因蓮幕讀瑶章，巧樣頻翻羡繡肅。一字待敲音更細，萬言立就筆生香。師資絳帳聯新譜，酬唱紅箋賦老陽。司馬政聲安定學，每從趨步仰型方。」菱秀再和兼答梅坪云：「酬唱紛紜賁錦章，一聲鴛和一聲鴛。賢能佐郡聯新侣，苜蓿堆盤蘊古香。共切觀摩懷麗澤，各張旗鼓戰昆陽。白眉艷説君家最，不數元方與季方。」菱菊招飲賞菊，拙作四叠前韵，兼以留别二首。美葬復答云：「揮塵名言出有章，紅箫詠罷又青驚。論詩歡訂忘年契，判袂衣留十日香。深幸俗塵邀月旦，重親芳躅企春陽。切偲定荷心期遠，莫恨懷人水一方。」旋署後再叠奉酬，又蒙賜答云：「懷君夜静讀瑶章，耀眼霜凝卧月驚。思入三霄冰鑑朗，筆饒五色露華香。聯登桂籍推名宿，獨抱葵心捧太陽。機杼一家傳世美，緒餘分我濟時方。」九日郡寓偶成一律，留别諸同人。東野伊齋答和云：「相逢一笑兩情狂，佳節今朝在異方。爲客登高乘逸興，云誰送酒過重陽。佩來萸實人增壽，賦到黄花字亦香。好是題糕兼贈别，聊將里句和鈞章。」于紫溟和云：「連朝竟免雨風狂，更喜良朋盡遠方。馬頰西來空憶舊，鴻聲南下正隨陽。泛來白酒尋佳趣，看到黄花惜晚香。好是客窗無箇事，聊持蓬餌誦新章。」冬日，梅坪復叠「需」字韵，寄答一首：「飛來金簡細評章，無限心裁繡錦需。曾羡壺頭毫吮墨，重經盥沐手薰香。塡鏡合譜逢山左，秋杜口陰接海陽。幸出伏波聯一脉，景從福曜自東方。二海陽」句原注：「故居海陽里，乃漢之海陽郡治也。」菱彝刺史《贈柬繳還詩册》一首：「别緒翻饒樂意濃，朵雲飛至慰情悼。開械貞令焚香讀，請益還將負笈從。强作解人忘鄙陋，猥邀知己定涵容。珍逾和璧今歸趙，肅拜書名手自封。」又示《捕献虎》雜言長篇，不具列。同舟劉果田明府見郡寓倡和一帙，賜題二絶，録二，「清新詩句豁雙眸，浣誦臨風解我愁。我也偷閒吟短句，百城權拜小諸侯。」兩山博士自鄒寄其近作《謝友人贈鶴》七古一篇索和，略曰：「時惟九月商幽急，故人持書來赣邑。伴函雙鶴神仙姿，使我高詠鶴鳴什。引吭初緩漸人高，舞翼既舒旋復戢。踞石雅愛玩月明，巢松無煩警露濕。九皋清唳聞于天，此身豈向雞群立。」余依韵和之。小鶴寄一律：「身爲就吟瘦，秋先近海寒。懷人况在遠，顧影每愁單。離緒解非易，名心去尚難。老懷應共健，無事勸加餐。」是冬董緝亭壻訪孔九菊農于交河，寄其《旅次書懷》等詩，不可弋取。記其懷余作：「佳句傳來妙語多，坡仙詩興近如何？連朝聚會勞心憶，百日光陰轉酎過。」聽泉《守歲》詩用樂天句寄余云：「東翁六二我六一，多我一爹一春。此夜夜中爲改歲，兩人六十二三人。」用成句恰好。

壬子開春，聽泉《寄懷》一首：「何計慰離群拈毫。」我又云：「雙魚宛在沼，遠雁欲隨雲。來去書相問，平安夢聞。眼看公子貴，款款話郎君。」小兒延斌新得入庠，聽翁故及之。又示《和小鶴單字韵》律及《謝書扇》二絶，不悉載也。書門來函，乃有《客歲九日見懷》一律：「輕霜飛旅館，佳節又天涯。一官常爲客，三年未到家。新詩吟白雪，雅度仰朱霞。何日携樽酒，東籬就菊花。」時過太久，未及答和。客臘得王甲攵太史自都中贈鹿脯，分寄書門，來謝，亦有詩，未存稿。張羅若孝廉紋植用余與平之倡和「巾」字韵，見贈一律：「手盥薔薇浴用巾，開函雒誦記前因。郢歌屬和慙非我，洛紙傳抄信在人。漫道冷官甘澹泊，都從熱念溯艱辛。騒壇自昔推盟主，學海汪洋敢問津。」又叠和一首，摘句：「垂青縱有知心侣，曳白甘爲負腹人。二念冷春閹科列甲，身饒秋氣味多辛。」閻榴匡用此韵作《春咏》八首，押「巾」「辛」等字，俱工，文多不載。余去秋倒叠「巾」字韵寄平之二首，平之亦和作：「黄添緑柳漾烟津，玉露微寒斗指辛。撫序興懷多韵事，斷章取義屬詩人。深情撼處同薦唱，倒叠吟成妙創因。巧月方纔過乞巧，欣看帽子上羅巾。」兹又叠和二首，摘句：「循墙僂個遵成訓，破壁飛騰會夙因。」「詛知此日風騷主，偏愛於今裡禄人。」又和余去冬《目疾自遣》元韵：「夙慕高吟温八叉，詩成傾刻足豪誇。凝神閉目參真諦，切理麗心屬作家。底事學深存有瞬，從知養到老無花。詞源一洩山千仞，下水船如舵自拏。」寄示《新春》二律，摘句：「檢書開舊帙，洗硯汲新泉。二筆尖添霧障，墨汁雜塵飛。」題余《和陶》又二首，悉用陶韵。

中春，平之賀余側室生子一律：「充閭佳氣漾晴風，喜見館堂慶集時。自古興家推絡秀，於今抱送藉宣尼。椿榮壽域枝原茂，桃結瑶池實本遲。底是德門多盛事，吹埋雅奏又吹燒。」余勉和奉酬，又蒙賜答，摘句：「投懷社燕來非晚，摩頂石麟降不遲。」此子以社日生，平之故及之。滿月，平之送繡褓、花帽等件，又侑以詩：「筵開湯餅擬分榮，慚愧貧家莫竭誠。拙婦縫裳循俗例，秀才片紙見人情。蘭芽自合瑶環貴，芹獻何妨毛羽輕。待得眸盤周歲日，提戈携印兆前程。」湯餅會後，榴隹又賀二律，摘句：「誕日原宜占大有，經年料可識之無。二饌勝#厨蒙惠愛，詩從鄴架示根源。」夏日，余以俸滿赴省垣，榴匡贈二律。録一：「富平久客亦如家，又别盤河看靖華。觸熱遑云行不得，循途却覺樂無涯。愧談餞物吟投李，切聆歸期問及瓜。小草頻年親絳帳，聊將里句送征車。」聽泉集葩經見寄，略云：「維此六月，其毒太苦。龜勉從事，不遑啓處。蓋云歸哉，式歌且舞。」秋日小鶴爲聽泉轉寄一札，後附長句。「與詩人書向有詩，習以爲常本無奇於其偶然留缺陷，何如循例補還之。」「胸中離緒縈千絲，海上風雨六月馳。豈復望書如望歲，得書得詩書可知？何如循例補還之，故人多情情在斯。阿誰共喻此心期，聽泉人隨一鶴飛。」又寄一律，有「齒衰身較健，酒止病偏多」之句，即爲答和「身較健而病偏多」，此中消息，伊誰知之？

張羅若孝廉閲余《樂陵懷古》諸作，因題贈一律云：「昔賢題詠處，鄉里藉爲榮。何事千年國，曾無一字評。地靈資品藻，盤水聚精英。試向梧岡望，於今有鳳鳴。」雪中又寄一絶：「立雪程門教澤公，洪爐點處道尤隆。不須更藉書帷照，此日清明已在躬。」時聞粤警，又叠韵一絶：「萬里長城賴巨公，何人能報主恩隆。勳名蓋世無多事，諸葛當年只鞠躬。」和余《獨酌》二首，録一：「南面憑誇擁百城，銜杯樂聖復多情。崎嶋世事雲同幻，皎潔心情月共明。不羡虎威稱挾乙，只憑鶴俸免呼庚。知君碗福全消後，筆下銀河欲倒傾。」

癸丑，余年六十有四初度，用舊韵成二首。平之叠和云：「壽筵陪侍醉陶然，得讀高詞擬拨天。時際春丁觀僧舞，人逢歲丑祝長年。門多佳氣才添秀，詩寫清言句欲仙。盥誦八叉成八韵，飲領師訓是良緣。」一。「桃李盈豁粲錦然，春風嘘植媚晴天。樽開北海初斟後，茶潑東坡共飲年。原注：東坡年六十四，與爲潑茶共飲。附願相隨携伴侣，飛鳧重戾接神仙。門牆叨列頻鹿和，願侍先生話舊緣。」羅若亦用此韵口占一首，乃未留稿。中春，平之枉顧，答余代簡一律：「老病成真嬾，鴻章特錫來。實能容大度，終不棄非才。款曲頻頻道，詩情故故催。里言呈四韵，聊以佐餘杯。」聽泉寄示近作《雪夜述懷》二首，摘句：「容易事從難處得，冰涼心自熱中生。」「青雲有路名無分，白首歸山計未成。」此聯似代余言也。又示及舊作《客至》一律：「君方下鳥呼童問，我已歸家與婦謀。」句甚佳。自注：「斷絃以來無此風味矣，故追憶之。」小鶴寄其《病後捧檄將赴東昌》一律：「卧床當首夏，不藥近秋寒。體弱難爲病，時艱勉赴官。妖氛仍肆虐，河水正揚瀾。如問秉釣者，云何策治安。」時楚氛甚惡，豐北口又未塞，故小鶴及之。

平之歲試告頂，又用「巾」字韵成二首索和。録一：「慚愧四方平定巾，年年苦戀有何因。蹉跪又復遲多歲，濡滯終爲不第人。撫序興懷添悵悒，臨風寄慨倍酸辛。而今滿眼皆英少，丕展才華據要津。」起句未知所出，渠云明祖初製此巾，錫此嘉名，亦忘見何典記。和余《遣懷》二首：「領略新秋趣，驚心又一年。欣逢茶户喜，恰受麴生憐。簾外含微雨，壺中别有天。銜杯思樂聖，風味憶前賢。二漫説鬢華侵，先生擬醉吟。詩篇千載業，世事百年心。意結生花管，寒催搗練砧。蕪詞慙下里，敢步洛陽音。」

秋日，赴武郡送歲試，偶成二律，呈菱蘊刺史。即蒙賜和元韵：「一朵雲飛天外來，秋陽暴我似春臺。論心幸不風塵棄，握手翻驚歲月催。却喜如期雞黍約，終慙從政斗笛才。賜章擬作箴言讀，時雨方酣霽色開。二愛我深情若有私，繡君我欲買新絲。文章道義千秋重，香火因緣一己知。芸館蔓生書帶草，蘭階芳接桂林枝。吟成自覺頤先解，辜負匡衡善説詩。」客中見近人著《兩般秋雨盒隨筆》，載山陰余椒雲司馬瀚一絶：「平生心力半銷磨，無限烟雲眼底過。昨夜月明今夜雨，來宵情事更如何。」椒雲乃菱慈大翁。

中秋郡寓，同東野伊齋、于紫溟玩月，口占一律，頸聯：「幸有三人相聚會，真堪一笑忘形骸。」同人以「骸」字韵險，未及和。旋署，榴匡明經見之，叠和三首：「錦囊有句夙稱佳，况值秋宵愜素懷。得意一時聯角綺，作朋三壽壯筋骸。」又句：「從知沆源參三昧，宛勝醍醐潤百骸。」「句琢雞窗慙俗體，詩裁馬帳有仙骸。」皆工。紫溟和作，别後方擲下，補録于此：「我亦今宵得趣佳，兩兄况具雅人懷。高吟端合稱三益，小步欣能暢百骸。詛必壺觴誇議集，並無芥蒂證心齋。旗亭不日東西去，還望秋空雁字排。」

重陽節前，小鶴自東昌學署遞來答和「寒」字韵二首。録一：「秋腹午前熱，衣添雨後寒。客邊逢令序，老去喜閒官。書寄雲中字，詞翻舌底瀾。西征聞奏捷，傳語且相安。」又寄示《重邱》雜詩，摘句：「閉户惟清卧，逢人亦寡言。二情同雲外鶴，機忘水邊鷗。」重陽，潘子駿和青北城獨眺》元韵二首：「夢斷章江與楚江，生涯且付釣魚狂。俯臨流水影成百，長嘯空山聲欲雙。那得妻兒皆逸樂，肯教志氣以貧降。想君獨立蒼茫處，詠罷歸來月滿窗。二野曠天高秋色佳，聊憑濁酒散幽懷。雁鴻幾許鳴中澤，干羽何當舞兩階。三策治河推賈讓，孤軍殲寇憶臨淮。如何君抱經綸志，蒿目時艱老一齋。」閻榴匡亦和二首，起句：「詩如陸海與潘江，迥異涓流滴薛虹。」次首一聯：「登高那覺山如黛，助興惟憑酒似淮。」押「江」「淮」字，俱工。子駿出《南昌見懷》舊稿一首：「鬲水迢迢章水深，三千里外恨分襟。難從夢裏尋知己，空向天涯憶賞音。就句自饒名士氣，論文獨見古人心。他年會面應相訝，已有秋霜點鬢簪。」又答余《客秋見懷》二首，悉用元韵。榴匡閲余近詩，題册後，又用雜言一首：「氣熊熊，意井井。脱臼窠，臻妙境。如水繪聲，如花繪影。味深且長，文蔚而炳。憶昔辛亥年，頻讀師詩箋。百斛龍文鼎，一棹珍珠船。何幸復瞻大棄，如遊蓬壺仙島。律句字字清新，古體筆筆蒼老。論詩受教日益深，繡鴛不吝度金針。天寒頻來雪中立，願得點石亦成金。」

子駿叠用《重陽》詩韵，見贈二首：「詞源滚滚走長江，豈比涓流激石矶。探得#珠原不一，贈來荆璧又成雙。居然大國堪稱霸，縱有偏師合受降。更羡飛卿才思敏，幾回叉手向吟窗。二秋氣雖悲亦自佳，一庭風月澹詩懷。絲聲不斷蟲吟壁，花影輕篩菊覆階。游興幾回思入越，捷書何日報平淮。近來清况君知否？未許山妻輒犯齋。」原注：妻病已久。又叠韵二首，摘句：「摇落正多秋士感，牢愁不爲酒人降。二何意鼓颦鳴白下，頓教風月怨清淮。」又二首，摘句：「會看氣吐虹千丈，豈便塵埋劍一雙。」「烽烟又見傳三晉，漕運深憂阻兩淮。」喝和正殷，後五日，聞逆匪竄入北省，較之催租，敗興更甚什倍。臘日，小价自鄒來，盡得聽泉近作。賜和多篇，約略書之。《和對酒韵》.・「廣文到官舍，兀兀又窮年。奇字随人問，寒德獨自憐。與我項覺意，勞君錦繡心。敲成當午夜，歌罷聽寒砧。」又示《叠韵喜姪煩入庠》，句云：「阿買不遑讀，子年到丑年。老親癱痛病，一孝鬼神憐。」煩字仲宣，乃吾次女之壻。聽翁此詩可當詩史。又《自遣》一律，結句：「朝行三十里，六十後猶能。」想見此君老健。聽翁是年館鄒西太平橋張錦堂家，約錦堂共和留九日》「江」「淮」二韵，摘句：「清言如屑人忘倦，白戰殺戈我乞降。」「柝聲真可達平境，雨點何曾滴入階。」原注：「時又小旱。」張詩録一：「蹄涔竟欲學長江，自笑無才守釣狂。久仰詩名添鳳五，驚看墨寶寄魚雙。三秋夜雨清如許，萬頃春潮氣未降。瓦缶黄鍾增汗愧，推敲且傍小松窗。」錦堂與余爲世講，初以詩交。余即和答，結云：「我自得詩添夜讀，人雖未見已心降。太平橋畔無多路，夢裏相尋到碧窗。」

臘八前夕，往唁榴匡火災，渠仍詢及近作，併藉閲新令胡會試硃卷，慰之以詩。渠即和答，摘句：「文瞻花縣好，書得柳州憐。頹垣甘寂寞，忘却是新年。」所云「花縣」者，謂明府也。是冬新任少府海昌陳欽士寅吉能詩，有《延緑齋吟稿》。與稽十二春原倡和，余叠用其韵贈之。又題其詩册二律，渠索觀拙詩，亦賜題二律，摘句：「滌去胸間萬斛塵，相逢博士馬虞臣。」「磨穿古硯仍難止，厚積詩囊不算貧。」「薄醉秋行黄葉路，清談春逗早梅天。二花生舌本渾如錦，興到豪端湧若泉。」欽士稿屢自改易，未能遽定，故弗列全篇。其叠春原韵見答：「捧檄敢云遲，無才難濟時。兵戈偏我值，心事獨公知。」前少府葉眉洲亦和韵：「瓠落暫棲遅，雄心依舊時。賊情多叵測，天道總難知。才譜官應小，福輕德未滋。三杯狂醉後，高誦好賢詩。」葉時瓜代留辦團練者。

甲寅新春，陳少府筵上出七古《喜雪》一篇索和，勉答一首，文多不載。榴隹和韵：「幸蒙吾師度金針，漆室一燈灼不滅。誨以勿矜獺祭能，後人所尚古弗屑。」押「屑」字最工。又寄余《雪後》四律，有「占到洪瀛常企慕，吟成白戰耐頻仍」之句，余即和答。稽春原也長自濟南寄二絶，録:「閉户清修自樂天，白頭忽已過青年。幽居莫謂閒無事，種了梅花又水仙。」外寄着題詩八首索和。余初度日，及門王生承祐有詩，記其一聯：「天爲補祝催晴放，人沐栽培立雪宜。」少府《元旦述懐》及《巡夜》等篇，余皆和韵。後見其定稿，諸作皆未登，兹亦從其例。

聽泉寄示近作押「難」字韵數首，其一聯云：「吟詩自笑推敲苦，使酒教人親近難。」似有爲而言。又押「情」字韵：「熟聞何不學仙語，争奈未能免俗情。」句極自然。又寄示鄒廣文仲向《勸賑》作，有「勸人不惜言千萬，向我何曾聽二三」句，極切事情。小鶴答余寄訊元韵二首：「消息平安幸，烽烟遠近愁。引狼計原左，原注：謂高唐牧。伏鼠跡真侔。聞賊匪悉居地洞。戰量連河濟，軍威借魯鄒。會將醜類滅，釜底斷魚游。二欲退何能退，求尊未許尊。去留懸造物，時事鮮公論。忽誦驚人句，翻羞達者言。故國春又去，歸計帰王孫。」

夏日，子駿見過。余用前喜平之枉顧韵，復成一律。及余過訪，即蒙答和：「蓬蒿蔣詡徑，曾有幾人來。舉世誰知己，惟君獨愛才。草香朝雨過，花困午風催。相對清吟處，時時啜茗杯。」示及《南昌書感》七古一篇：「饑來驅我三千里，挂帆直渡西江水。那知轉似轍中魚，困在泥塗窮欲死。西江之水日悠悠，不爲羈人浣别愁。客心却勝江頭水，流到鄉園始不流。」前後四句與七絶平仄悉合，盛唐作者往往如此。「草香二花困」句，較小鶴「草香二柳起二聯，有歡愉憔悴之别。伏日，小鶴詩札叠和前韵，又賜寄一律，頭聯云：「窗涵槐影紙皆緑，香送棗花風亦甜。」寫棗林風味尤得。「甜」字韵頗難工，勉和，只好用「黑甜」耳。欽士少府屢贈詩，多揄揚過分，如：「東坡闊大文章妙，方朔詼諧才氣高。」「百首和陶清廟瑟，數篇擬古子登激。」皆是也。題拙詩册後又二絶句：「高潔淵明第一流，後來沖澹韋蘇州。生平兩集都攻破，下筆能從象外搜。」「落落堂堂筆一枝，東坡才大盡人知。許多叠韵翻新錦，奇外無奇更有奇。用元遺山句。」

子駿題拙詩册後五律一首：「不必分唐宋，清真自一家。創爲新格調，摄得古英華。」後四句自嫌不稱，乃改爲七律，其後半云：「和陶更比東坡妙，擬杜深知北地差。凡俗何由躡高步，願將仙佩乞飛謨。」於拙詩費推敲如此，甚可感也。即當二絶相連讀之，亦甚佳耳。伏末偶患痢數日，欽士寄詩有句云：「時多風鶴愁何益，世少山芝病却難。」次句對未工，强余易之，謝曰：「易之則非本意。何不曰「人異山雞舞却難二」

中秋上丁，子駿《謝昨》五古一首，略云：「異哉此大嚼，乃符占夢奇。豚蹄與羊胛，二者且兼之。嘗遺北郭粟，爲憐桑扈飢。今仍勞見餉，受恩良不皆。銜戢思所報，請書乞食詩。」又《秋晚霖雨見懷》一篇：「秋氣已可悲，陰霖又旬日。商觴雜落葉，帶雨聲蕭瑟。視聽易生感，憂端况非一。塊然對孤影，倘恍如有失。思君不得見，念之成首疾。八表望停雲，何由共促膝。」此韵後凡三叠之。中秋，榴匡亦有《謝昨》二律，「不圖今歲頒腌日，絶勝當年執豆時。」是本色語。秋深，榴匡偶抱小恙，寄余一律：「對鏡憐潘鬟，扶第怯沈腰。桑榆嗟晚照，蒲柳恐先凋。轉側神無寐，呻吟病未消。中秋明月好，相值正無聊。二聊」韵頗險。余和云：「何日同登眺，羈魂樂且聊。」用薛夫子章句「聊樂我魂」，殆成僻典，借以趁韵耳。

重陽節後，受蕪觀察寄示近作《東西門行》二首，各二十韵。記其次篇，略日：「策馬出西門，旌旅迎風舞。兵精不貴多，制梃撻秦楚。我情關休戚，我願同甘苦。蚩蚩不我罪，爾愚我亦魯。得安耕鑿常，相逢忘爾女。」予即依韵勉和一首，略繼其聲云爾。

春原山長寄其《秋日避地入山》等作索和，録一：「乱峰横遠近，蒼翠若雲屯。天入山中小，人游世外尊。情惟酣野老，吏不到衡門。花外飛黄蝶，秋憐晚圃存。」余和其二。子駿亦和其《望月》一首：「空山夜岑寂，高處月偏明。露洗千岩白，霜流萬壑清。寒兼松桂影，静帶石泉聲。坐看冰輪轉，懸知已二更。」原唱頭聯：「露華流樹白，石氣倡天清。」余謂改押「青」韵似當更佳。冬日，子駿寄余一律：「共有狂吟癖，難教習氣除。幸曾聞緒論，快勝得奇書。詩耻盧王後，談輕魏晉餘。寸心真莫逆，一笑未能疎。」又叠和答余一律：「不有賞音在，誰憐狂未除。慨分陽子俸，頻借鄴侯書。契結三生後，交深十載餘。看君風義厚，古道未全疎。」又題余五言詩册後二絶：「海内風騷有幾多，惟公五字妙陰何。笑他瓦釜雷鳴日，翻説黄鍾調不和。」「自古才人埋没多，文章憎命欲如何。也知大力能推挽，耻拜車前學彦和。」又觀余雜著各册，題贈二首：「吃吃窮年壯不如，爲因才大轉心虚。新詩妙似嘗佳茗，名論多於讀異書。國策補成千載後，漢碑搜得兩京餘。等身著作君堪羡，袁豹深慙學術疎。」「陰窮至後又回春，歌向樽前感慨新。貧極難爲終歲計，愁多已作白頭人。偶同明月成賓主，尚欠青山半隱淪。不是東泉老居士，交游誰念苦吟身。」余皆叠和答之。是冬大雪，余用曾茶山《大雪》韵呈子駿，各已三叠。子駿又用元韵《咏殘雪》一首，云：「已殘猶起晚風餘，冷氣寒光欲襲裾。日出乍看消瓦隴，月明時見照階除。兔園才調應推子，鶴整風流更讓渠。爲語兒童須莫掃，好留昏夜映窗書。」次韵答余二首：「飲河期滿不求餘，懶向王門更曳裾。萬事但憑天付與，百憂全仗酒消除。履穿東郭應憐我，葛着西華尚勝渠。深荷故人情意厚，贈來金錯伴魚書。」「一飽何須更有餘，布衣豈敢羡華裾。已甘生事終漁釣，獨恨妖氛未掃除。歲歲征輸催羽檄，家家團練列犀渠。知君久鬱匡時略，光範門前懶上書。」又和余《感事》詩，仍用前韵：「委蛇退食説公餘，衮職何人補帝裾。失業流民多未復，滔天狂寇豈全除。法更疑鐵開新例，漕阻淮黄廢舊渠。輸粟但聞晁錯議，至言誰上賈山書。」

歲除得聽泉詩札，用子駿來韵奉答，併以寄余二首：「北海有一士，常懐我好音。未能與之友，乃亦識其心。袪慮全憑酒，委懐半在琴。奈何相去遠，不得一追尋。二馬卿官海上，潘子是知音。皓皓媲連璧，區區抱一心。門前無雜客，座上有鳴琴。雅意誰能識，開篇仔細尋。」余次韵答之。聞子駿明歲又將游幕，寄二律致留行之意。子駿即答云：「敢因遠志忘當歸，其奈長纔生事稀。奉母自能甘草具，對妻常笑泣牛衣。肯同在冶金争躍，合似因風鶴退飛。總爲饑驅須一出，侯門彈鉄久知非。」又見寄一律：「誰從風雪後，肯念故人寒。君自篤高義，吾猶幸苟完。文休依馬磨，仲叔謝猪肝。自古多如此，清貧豈所歎。」渠立志高潔如此。

榴匡饋歲，以詩代簡：「師生*和結深緣，屢度金針授秘傳。聊表微忱呈薄陋，非循俗例競周旋。心關爆竹喧元日，首仰仙椿祝大年。暖意暫催吟興動，絳帷應聳作詩肩。」余次韵和答，惟記結句：「耐此殘冬雲際望，高飛有鳥羡題肩。」此韵次年又復三叠，不具列。

乙卯春日，小鶴歸自武水，聽泉贈詩，渠答和寄余一律：「竟歲居臨虎豹群，書生敢謂自能軍。劇憐逐隊同聽鼓，何似開樽共論文。匝地烟塵愁著我，漫天風雪倍懷君。歸來猶幸身俱健，人海茫茫何處津。」聽泉叠和寄余云：「矍錄是翁真不群，長教人憶馬將軍。又到春天兼暮日，多斟樽酒少論文。夜吟耿耿愁縈我，心抱區區察冀君。何日歸來芸植杖，滔滔四海已知津。」夏日，聽泉寄《憶同心擬樂天憶江南調》三首，録二：「同心好，費我短長吟。日暮江東雲似錦，春天渭北樹成陰。能不憶同心。二。「同心憶，最憶是扶風。夜雨謳吟頻寄北，絳帳禮樂盡歸東。何日叩洪鐘。」二。又寄《和王孟體》二律，録一：「静坐蝸盧者，爲農亦出城。步行漸覺遠，山路不能平。桑樹伐無葉，麥場打有聲。田家風味美，即此衛吾生。」又和余《春夜獨吟》元韵：「扶風有一士，能以詩寫照。不得與之游，開卷一臨眺。詩來如鼎來，令人開口笑。一讀一清心，新聲神入妙。邈然不可攀，如聞孫登嘯。我亦好咏吟，不敢言同調。」春原山長亦和此韵：「清風池上生，明月天邊照。静夜想仙踪，閒園縱遐眺。淡默石不言，軒渠竹欲笑。泉聲遠更幽，花影疎愈妙。此時曠襟期，應知發長啸。可有素心人，與君窿古調。」聽泉又寄《山下小飲》，用劉長卿「對酒春日長，山邨杏花落」韵者，句云：「何以權我顔，開樽且斟酌。一酌忽忘天，夕陽西欲落。」甚爲佳妙，余亦勉和之。又寄其《自遣》一律：「莫笑糟邱一酒徒，閉關静坐即工夫。調和飲食身常健，親近詩書面不枯。偶爾出游時或有，從來没病藥何須。他年化作丁家鶴，猶許雲孫認識無。」余正多病，甚愧其言。亦勉和二首，押韵而已。

秋日，小鶴寄其《省寓仝人小集》一律，有「賓朋剩有晨星在，身計仍從故紙求」句，讀之甚爲黯然。潘子駿自春間讀《禮》，遂無唱和。改歲復欲遊幕，將之保定，檢去冬和余元韵諸作，補行寄來，以作留别，合備列之。《和旅居》二首：「春風如故人，初從萬里至。不衣身自暖，來語心已醉。故人如春風，惠然不遐棄。頓令窮愁中，轉爲歡喜地。二漫落百無成，蹉跄歲已晚。久矣余行迷，途窮駕宜返。知夫七不堪，性情如中散。運命姑任之，無勞問京管。」又《和憶家韵》二律：「沧泳寒雲重，荒荒白日斜。風窗虚作籟，冰硯凸成花。懶復攤書卷，偏宜問酒家。新詩誰解唱，畫壁亦堪誇。二清詞珠錯落，醉草墨欹斜。意惬風行水，香生筆吐花。真稱射雕手，不落野狐家。他日流傳遠，弓衣未足誇。」冬日，榴隹見余前刻《詩話》題後七排一首，「直是昭明裁選定，何須表聖品題加」等句，未免過當。又用「尖二叉」二韵《咏新霜》，意欲出拙《詩話》册所載韵脚之外，姑略之。又和册中舊韵押「孃」字數首，摘句.・「詩度金針乘#刻，自將添線比閨孃。」「敲詩絳帳無他事，改歲謀憑絡秀娘。」羅若孝廉和余用香山《六十六》韵二首，録一：「教宣夫子鐸，兄事十年論。不信頭能責，終欣舌尚存。細君侍巾櫛，稚子奉晨昏。貌古松多壽，薪傳竹有孫。鄙懐方欲展，蕪語詛辭繁。敢厠游楊列，無嫌雪在門。」是年余六十六，聽泉札來催和香山此題，勉應之也。聽泉又寄見懷二首，録，一，「空有篋中贈，思君未見君。計程千里遠，遥隔萬重雲。」小鶴寄示近作，有句云「病魔漸欺老，衰狀不宜貧」，尤爲警策。余皆勉和所有。香山《六十六》韵，聽泉次年乃叠和，首云：「君爲六六翁，讓我讓何速。去年我六五，今春亦六六。」

丙辰年立春，乃乙卯歲除之亥時也。榴匡除夕來詩，起句云：「屠蘇蒙厚賜，明日又逢春。一盞年辭卯，三更月建寅。」余元辰乃和答之。人日雪後，榴匡招仝芳鄰及其從兄輩飲春酒，即席，余有句云：「我輩相聚各問年，五人三百五十五。」榴匡叠和，前後六七作，略記榴匡始和之篇：「滕六番番弄瓊姿，日移翅皆雪成雨。封姨昨夕鬧香塵，似妬姮娥當三五。轉幸春風入座來，敲詩親炙騒壇主。桃李蒙恩紀休徵，來備以叙頌蕃廡。」小鶴寄其《除夕雜詩》，有「家貧儀節簡，人老子孫親。爲陳除夜酒，忽憶始生年」等句。又一律：「廿載風塵逐逐身，暫時息影又逢春。原注：自題蝸盧爲息影軒。齊眉難得妻猶健，繞膝欣看女更親。原注：女病新癒。奢望兒孫皆幻想，甘爲牛馬亦前因。燈紅酒緑團樂夜，滿座歡聲未是貧。」聽泉和，余亦和之。聽泉又寄用香山《與夢得共飲》韵二律，摘句：「似我已成班白者，比君較遠古稀年。」「偶開奩鏡也驚老，欲弄瑶琴早斷絃。」正同病相憐之意。聽泉去年小絃斷，又續矣。今春余始聞知渠凡再娶妻，又再納姬。前賀其納姬戲句：「世言二色已非分，何意君爲三色人。」兹又戲云「四色禮來憑天定」，猶前意也。小鶴和韵有「漫云星小非關命，却恨花多轉少緣二皆戲笑之言。小鶴應聘往嘉祥閲試卷，途次一律：「曉起三竿日上紅，連朝夭氣近春融。草含嫩碧初經雨，柳吐新黄不耐風。細碎車聲鳴古道，蒼茫野色接遥空。山城寂寞斜陽外，常憶絃歌雅化隆。」聽泉寄示和小鶴《遣懷》韵者，四叠皆工。略摘其句：「把盞無須千日醉，開篇懶誦四愁詩。二焉知此後再來事，不勝從前已過時。二年又何曾敢言老，窮而仍是不工詩。二閒游怕近炎涼處，飽飯還思饑餓時。」「聞雞君到功成候，待兔我當株守時。」聽泉近學香山派，不啻升堂而躋其載矣。首夏，赴武郡送童子試，太守余菱翁賜飲于郡署之觀稼軒。菱翁前爲惠民令，多有倡和者。時適閲明詩，即用高子業《集和氏園》押「稼」字韵呈二首，蒙即賜和元韵。自注：「時捧濟南之檄，行將就道，兼以識别。二高人道自尊，達士心多暇。先知覺後知，揄才時命駕。回憶鬥捷時，頡頑不相下。鴛需度金針，拙藏艱欲罷。懷君風生春，震我雷鳴夏。渤海愧重來，老農方學稼。」其二云：「時雨喜應時，蓬勃知禾稼。地僻時且和，論園思買夏。胡爲轅下駒，鞭策未肯罷。深畏此簡書，今已聯闱下。戀戀同故鄉，輿人偏促駕。翹企雲間鶴，顧聆何間暇。」竹軒孝廉和「稼」字韵，前後四首，録二：「君年近古稀，筆陣不遑暇。方慶摩壘還，旋展鷄鳴駕。有如奏膚功，嚴城一時下。指揮屢登壇，棘門軍未罷。我本不知兵，菱舍資中夏。師或寓于農，願復請學稼。二。「舌耕三十年，年年墨爲稼。門無租可催，何况值九夏。日暮遂言歸，恰似晚朝罷。痛不逮親存，得見毛檄下。篇步膜後塵，反之稱始駕。飭我以官方，請君及兹暇。」一一。竹軒，羅若號也。是時欲赴銓部候選，榴匡亦和此韵二首。「夏」字皆借讀上聲，殆爲坊刻韵牒所誤，兹故略之。

竹軒閲拙著《繹陽隨筆》數册，題二絶：「展卷驚推博物才，瑯娘福地洞然開。縱余素號清貧者，肯向寶山空手回。」原注：時爲摘録數條。「詞章改據兩兼之，大業名山我所師。恠得當年頻下第，肚皮原不合時宜。」揄揚未免太過，惟「滿肚皮不合時宜」似稍近之。賈修五茂才題拙詩册後一律：「絳帳懸處净無塵，信手拈來筆有神。似此文壇稱健將，端因仙骨在君身。繡成鴛譜金緘度，織就雲裳錦段新。豁目已觀滄海日，前途且待指迷津。」修五名鳳樓，癸酉仝年英若之孫。榴匡閲拙作《和陶》全詩册子題後，用《文選》所載陶《雜詩》二首元韵：「人真羲皇上，門無塵市喧。寄傲北窗下，吟詩好非偏。全稿幸賜讀，如身遊寶山。昕夕充鈔胥，蔵事乃璧還。其中多疑義，俟謁領教言。」「詛是陶後身，咀華復含英。和陶無遺句，綽然脱俗情。洋洋百餘首，篋倒而囊傾。德既苻衆望，天假以詩鳴。會授學陶訣，有幸證三生。」是年丙辰，余用陶《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漢田舍穫》韵，又作數首，榴屋俱叠和之，其《中秋和觀穫》一首最佳，兹類載之。「月將届三五，賞月桂岩隈。且勿憂飯石，聊自暢所懷。讀不求甚解，吟不求律諧。何須悲歉歲，療儒爲廉雞。昨聽鴻嗷切，緣風鵝退回。仲宣感時事，隨意賦七哀。南畝禾雖槁，東籬菊欲開。赊酒因成醉，醉任玉山頹。醒來覺顔汗，自愧儀節乖。未敢學狂放，拘拘茅齋棲。」竹軒亦和此韵，結四句：「爲貧官居卑，所願幸無乖。梧桐不可慕，何妨枳棘棲。」

中夏，聽泉寄示《麥秋用陶秋穫韵》一首：「去去尋舊路，不記幾隅隈。用《楚辭》。宿麥欲收之，念念動余懷。盤中辛苦意，老農與我諧。知我久戒殺，具黍不具雞。雖收幾斛麥，雲漢夜昭回。云胡痕以旱，則苗稿可哀。坡無可悦者，笑口何由開。出岫非無雲，維風又及頹。皇天好生意，数月膏澤乖。何能消我愁，一醉惨安棲。」又寄示《望雨》四絶，小鶴和之，摘句，元唱：「每有風來疑帶雨，開門不記幾回看。」和云：「忽聞風雨敲窗急，剛欲起看未敢看。」皆得趣之句。聽泉來札，附及令孫和小鶴韵二律，余尤愛其「把酒桑麻話即詩」之句，妙極自然。聽翁又寄一律，後四句：「八行惠我情何厚，七字懷人愧未工。莫恠出言多俗格，由來得句太忽忽。」後又叠和「忽」韵，太窘，乃用《隸辨》、《嚴訴碑》「華澤青葱0古字通用，聽泉云。小鶴寄示《伏日》一律：「海暑客常謝，垂簾吟興饒。養衰宜守静，積嬾渐成驕。益智書千卷，開懷酒一瓢。北窗清卧起，風竹正瀟瀟。」聽泉和之句云：「偶因物興歎，莫謂我宜驕。」予亦和，押「驕」字云：「驕陽秋正驕。」是年夏雨甚足，入秋大旱，既旱，又蝗。聽泉寄示憂旱、憂蝗之作，不一。略載其句：「我於田舍亦情殷，今年年又遇丙辰。」「馬卿寄和陶詩來，欲以秋穫富其鄰。」小鶴寄《大雨後作》，句云：「沛然一夜民心定，怜氣全消天宇浄。二種豆南山尚未遅，乃亦有秋真堪慶。」六月望日作也。詛知此後七八月之間旱，直至秋分乃雨。

秋日，榴匡寄余五古一首，句云：「亥豕解真膺，摩飯如肉弊。二牌」字韵險。竹軒和作亦云：「飽德記三春，同摩鼎肉弊。」義正相同。榴匡又作長排二十韵，有云：「朵順欣屢飯，烹鼎喜頻占。適口甘芬在，充腸厚味沾。」紀前事也。

竹軒新選德平司訓，余賀以四絶。即賜答云：「休言一命是微官，此日方知報稱難。領袖斯民惟士子，讀書爲善可誰安。二治譜傳家羡紀群，平昌幸與德爲鄰。名山著作吾何敢，道義相同或問津。」「從前歲月去堂堂，古錦應慙李賀囊。欲把聲名留骥尾，可憐職線竟無長。二汪汪千頃最堪欽，百里無由接德音。好借郵筒頻寄我，清風明月印心心。」余再用榴隹韵《送行》二律，亦蒙答和：「光岳樓邊思故迹，觀蓮臺畔樂餘年。」皆用德平古跡。

季秋雨後，榴匡用杜《樂遊園》韵寄余一首，起云：「雨餘西山氣朝爽，雨後庾圃蔬茁長。坡老得雨喜名亭，吏民相與欣鼓掌。」此韵叠和至三，不悉載。和余《九日》二律，摘句：「寄遠揮書鴻戲海，懷人得句鳳爲樓。」又：「敢云吟咏聯詩社，惟仰昭明有選樓。」聽泉寄示《九日游岡山》一律，起、結最高古：二雙孫子四門生，更有潘邠老與行。」「他日移家岡下住，仍然心事在躬耕。」又賜一絶，結云：「驚人詩句通神鬼，直帶和風甘雨來。」自注云：「每接來函日輒得雨。」此翁固爲揄揚如是。

陽月，學憲札調歲試有期矣，榴匡作《送行》詩，再三叠答，既而改牌，臨期停鞭，又叠韵倡和數首。略載元唱後四句：「菊籬暫别關心切，芹泮含聲轉眼新。翹吟歸來添景色，滿門桃李小陽春。」是月余課諸生，題用司空表聖句「第一功名只賞詩」，得「儂」字。榴匡問故，爲説本詩上句「儂家自有麒麟閣渠」，欣然又成長排二十韵見贈，其警句：「探驪歸月日一，繡虎想風從。」「稽古震樊夏，宜今課孟冬。」餘皆稱是。竹軒留滯歷下，余寄懷二律，榴隹和韵起結：「分襟秋色好，倏忽歲之餘。二絳帳猶懸念，余情詛澹如。」

歲杪，始得聽泉寄來《喜姪煦孫錫祉同日游泮》二絶，併小鶴和作，余亦和之。記其元倡：「得失何曾肯繫心，忽聞門外有嗚禽。自注：有游泮者，鶉輒鳴。翻飛竟敢迎人叫，又把阿家作泮林。」「不斷芹香舊有栽，隆寒天氣泮宫開。阿宜元是此中客，爲待阿孫晚進來。」煦字伯和，前事詳辛丑年詩注。小鶴和韵，摘句：「科名每藉鶉音報，佳話從今重藝林。回首十五年前事，得意還從失意來。」郭樂園廣文自在平學齋寄和《九日》元韵一律，「茂叔春風時人座，庾公明月幾登樓」一聯最佳。又和《冷齋漫題》二首：「鎮日青穂坐，蕭疎禦此冬。誰堪投縞舒，客與話羲農。冷動空齋竹，寒生古殿松。狂搜枯海久，得意敢撞鐘。」餘不具列。余復答和。次年又蒙叠韵，有「樹低因雨潤，草細得風香」一聯尤佳。樂園名續源，余所舉優行生。

丁巳開年，聽泉寄四言長篇，述去冬事。文繁代柬，不可摘取。又寄《人日有感》詩一首：「鄒境年大饑，四野多餓者。十家九絶糧，有糧亦難假。農人望宿麥，一冬雨雪寡。又逢閏月年，人日春未打。何日是芒種，遠哉遥遥也。」余和答四首。榴匡亦和之，起云：「事皆如意難，全在達觀者。釋悶且吟詩，詩鳴天所假。」乃慰解之詞。榴匡處春宴，去年五人三百五十五者，今歲三百六十矣。即席又成一篇，渠即和答，結云：「相形小字仍後生，翹仰鴻慈深孺慕。願乘好韵賜叠吟，稔知佳章成七步。」後又叠和之。渠適得足疾，有《自述》索和一篇，略云：「陶詩自愧學未能，却得脚病與陶比。明朝潮可效步趨，來謁絳帳侍夫子。」又和爰聞雁》七律，限押「江」「淮」二韵，摘句：「當年雁序同攀桂，榮世鴻文欲濯江。二得意揮毫誇戲海，怡情醞酒有如淮。」又：「吟絮一庭同慕謝，能文六歲可齊江。」原注：「南齊江革六歲能文。時余小兒燕來方六歲，是以及之。」潘子駿自保安州歸來相晤，出去秋答余《見懷》元韵：「先生無俗韵，終日興悠哉。客爲談經至，人因問字來。耆年彌好古，雅意獨憐才。想見吟窗下，清新句自裁。」又新州懷余五古一首，文多不載。又一律，起四句：「眠食近何如，經年信使疎。好憑千里雁，遥寄一封書。」後以《新州雜詩》一帙相示，余用其《不寐》元韵題後，約榴匡共題之。渠《新州不寐》元作：「更深仍不寐，陡覺夜寒增。月砌留殘雪，風檐響斷冰。客愁濃似酒，旅况冷於僧。此際誰相對，昏窗有暗燈。」《雜詩》摘句：「砧聲敲客夢，秋色澹詩懷。二山銜新月白，鴉點暮雲黄。二鬢髮隨年變，鄉園入夢非。」「寒人邊城早，愁連夜雨深。二塞外看殊俗，燈邊夢故鄉。」皆佳句也。《入關口號》：「去歲出關來，今年入關去。出關復入關，鬟髮已非故。」尤有古意。

元霄前夕，崔少府幼田筵上漫成二律，蒙即賜和：「化洽儒林久，斯文秀可餐。丹鉛親炙易，白雪和吟難。擲地驚金石，抛珠落玉盤。蘭篇頻浣誦，味早别鹽酸。二許下陳蕃榻，借用謂前少府陳二。賓筵索賦詩。鬲津欣共機，宦轍愧分歧。小飲沽春早，清談破俗宜。羡君風度好，景行欲行之。」後復叠和四首，摘句：「奇文盈史笥，古訓繹湯盤。二愧我名難立，輸君學不歧。二聯吟叉手易，得句愜心難。」「有酒春常在，無笹坐亦宜。」

中春上丁以後，聞明府李研籽有瓜代消息，口占一律贈之。即和答云：「仕宦非吾願，功名愧壯年。抗塵爲俗吏，秉鐸仰高賢。政覺輸前輩，詩難問謫仙。荷君佳製贈，巽語示行權。」又《留别》七律二首：「捧檄經年宰鬲津，徒緣案牘歎勞薪。未消鼠訟漸口古，賴有鴻儒道得民。帯屋書聲時琅琅，杏壇士氣共断斷。樂郊倘欲重回轍，定見文敷雉亦馴。」「幸同桂楫荷相扶，公暇論心不棄吾。愧我塵懷難洗滌，感君風軌範馳驅。瓜期已届增惆悵，蘭簡先施勉步趨。宦海浮沈無定跡，南針還望指迷途。」案：斷断，如也。《史記》注：争貌。言魯道之衰。兹作「彬彬」義用之，或别有説。賈修五世講題余《和陶》全詩册後，一首用陶《止酒》元韵：「趨謁絳帳前，高山切仰止。和氣滿座間，如坐春風裏。示以和陶詩，高妙超蘇子。捧持歸敝廬，雒誦竊自喜。拍案時相驚，淵明胡復起。擲地有金聲，箇中備條理。縱吾不盡解，少得亦益已。曠代一作者，於兹觀止矣。大哉滄海水，浩浩無涯疾。定與正始音，相偕傳奕祀。」此韵去年榴隹用作《止午睡》詩，彼此叠和數首。因篇中不叠用「止」字，殆非其美，故略之。然自東坡和作，已不叠「止」字，後學何譏焉。

莫春之望，武郡寓中作《喜雨》二律。于紫溟見之，即和元韵：「好雨知時慣，今春久未來。一朝龍澤普，萬井喜顔開。耕隴人相唤，吟壇我亦催。麥登應計日，擱筆問恢臺。二入夜聽簷滴，凌晨尚未休。園酣濃似酒，畦盎碧于油。客久添新况，官閒忘遠謀。桃源宜共訪，裁句爲花酹。」榴匡亦和此韵，結句亦用「恢臺」，真不謀而合矣。東野伊齋補送客夏和余《郡中喜晤》元韵：「客寓逢良友，言稱晤面稀。新詩君已賦，雅調我難揮。且共開樽飲，還愁送别歸。有時瞻絳帳，再得近清暉。」浴佛節後，聽泉來札，有和小鶴《喜雨》詩，不注月日，想在上巳前後，吾鄒得雨，樂陵獨無，深可歎也。來詩亦不能勉和。小鶴自高唐學齋寄示一律：「老去宦情澹，閒來詩卷親。一編常在手，異地又逢春。敢謂懶非病，應知貪近貧。俗情且盡滌，料理苦吟身。」

重午節後，子駿袖詩來，補和余甲寅年題其詩册元韵。略云：「學詩二十年，得詩若干首。譬人實小户，自謂性耽酒。幸蒙不遐棄，時爲定可否。更請發妙諦，師説當謹守。」又出一札，亦甲寅年拙詩稿，渠云：二蟹一韵甚險，當時叠和不記何語。」余檢詩札中，爲録一通，更志於此。余元稿云：「邑僻無監州，水淺亦無蟹。不知清秋日，客從何處買。讀君惠蟹詩，令我頤爲解。徵典極繁博，汪洋如渤瀋。惟遺相如夢，曾驚卓氏端。文筆貴横行，何羡獅與腐。君言更潤色，煤麝久當灑。脱稿希寄余，寫之以妙楷。」子駿和答云：「昨賦郭索詩，因故人惠郷。亦欲張吾軍，銀鈎欠阿買。先生偶見之，更爲進一解。徵事實疎漏，譬水猶谬海。來潜亦何奇，晝睡破黄端。用韵尤險絶，大力弄廨府。想見下筆時，墨花亂飛灑。和之顧未能，姑留作模妹。」

郭樂園自在平寄到《莫春登光岳樓》，叠用拙作《九日獨眺》元韵一律：「經傳絳帳憶從游，霽範翹瞻道路悠。跡寄在山同作客，吟思光岳獨登樓。青郊早被春風暖，鴻藻重頒化雨流。今日憑高須有賦，更番學步興難休。」同作客謂余前亦署在山訓，鴻藻重頒，謂在郡寓得余答和之作，後又叠和金春日聞雁限用江淮二韵》。文多不備列。

美菊觀察自首郡寄示客冬與何太史子貞倡和諸作，韵有極難押者。太史元唱云:「習聞鸞樹積嘉譽，宜有鶴子殊凡胎。餘事何嘗廢文史，謙謂荒田留凍斐。」觀察和云：「知君身是玉爲骨，誦君詩比花初胎。馳驅未已肯伏概，羞彼吐豆與骯羨。」可謂弓力悉敵。觀察押「開」字尤工。「家學淵源二酉富，皇華驛路五丁開。」謂太史前爲蜀省學政。余依韵勉和一首，自愧蜂腰耳。閏重午榴匡寄詩片，有「閏逢重午增炎熱，伏届三庚問起居」等句。又和余韵二首，起云：「角黍應重饋，寞添夏律中。適逢苔雨緑，恰接朵雲紅。」是年春夏大旱，直至閏重午前後，始得連雨深透。伏日往棣郡送童試，又值快雨，寓中自叠《閏重午》韵二首。于紫溟見之，和四首，録二：「無計驅炎暑，薰蒸到夜中。四郊邮伯雨，一榻楚王風。徑水徐添白，園花定洗紅。新亭應作記，樂事與民同。拜德慚無狀，原注：蒙書扇相寄。芳情隱隱中。十年仍舊雨，一握奉仁風。恰沐春膏緑，無愁夏日紅。聳肩時染翰，揮汗想誰同。」東野伊齋和二首，録一：「今年逢閏五，兩度節天中。蒲酒重斟緑，榴花别樣紅。閏中仍鬥草，江上又臨風。無限時光好，心同興亦同。」伊齋旋青城，又出以示同好。有蓮幕俞君焕堂賜和元韵，漫記其後四句：「奪錦喧前度，開筵快此風。良辰恣嘯咏，物候較量同。」六月中旬，旋自武定，時兒斌自鄒來省。榴隹寄詩四絶，録二：「駕留古棣兩旬餘，千里趨庭有伯魚。蔵事榮旋逢侍養，權將客况擬家居。二客年來省值炎天，又逐南薰到膝前。暫藉螢光經可授，休言返轡促征鞭。」榴用得恩貢，已六年矣。今夏，明倫堂上遍閲題名匾，見其先三世大名具在，因倩能書者補列其名。余賀以二絶，渠依韵答。其一曰：「題塔題橋世所欽，名題木板汗顔深。明經不第錢何值，空負詩來擲地金。」第三句自注：「用蒲留仙小説。一明經不第，何值一錢。^《入秋》、《出秋》、《蟬》、《秋燕》等四律索和，文多不載。

聽泉寄來和篓題桑悦獨坐軒記後》元韵：「閉關獨坐，不求世悦。厝意爲文，佳言霏屑。我爱其静，欲名其潔。芳菊林耀，青松岩列。處世貴中，狂乃古風。優哉游哉，君子所同。」又寄示《鄉居喜雨》等篇，併次文孫錫祉韵二篇。祉元作：「微恙連朝讀住聲，偶吟雨後愛新晴。學詩不學推敲苦，怕作騒人瘦一生。」聽翁次韵云：「改罷長吟頗費聲，多緣天氣賦陰晴。無庸追悔作詩苦，汝自從前是瘦生。」可想見半半樓中祖孫倡酬之樂。又寄《酒熟見憶》二律，録一：「麵米生香喜有秋，一談文字坐搔頭。學詩最愛逢詩伯，貪醉常懷作醉侯。安得良朋突如至，不妨小婦與之謀。葛巾漉出封須固，留酌騒人馬少游。」又寄《旱蝗歎》五古，余依韵和之，榴房亦同作。榴匡時有小恙，故有「療疾借詩詞，不須服半夏」之句。

榴匡小恙新痊，又叠和「江」「淮」二韵：「玲瓏屈戌又開窗，坐透藜牀抱膝雙。道學誰能攀閩洛，良知誤致笑姚江。空憐桂月留殘魄，怯對菱花改舊龐。病起自嗟詩力退，推敲未得入時腔。二頻頒錦句擬鱗排，欲步雲梯不可階。桐木諧音瞻魯蟬，頰珠耀彩溯徐淮。波濤舊險随時化，風雨重陽迓節佳。籬菊休率人意淡，淵明恰好觸吟懷。」又和余《朝餐書情》七古，集隘不載。潘子駿題後二絶：「人生强健且爲歡，須放胸懷似海寛。架有奇書樽有酒，晚稼早韭好加餐。二妾比朝雲子衮師，自堪相對慰衰遲。樂天著作三千首，况有人傳長慶詩。」

中秋，榴匡索觀拙作，近歲一册，題後。用杜《贈韋左丞》五言長古一篇，起云：「勳猷焕一代，著作富一身。學優與仕優，其説可並陳。」結云：「詩教仰絳帳，詛羡館閣臣。俚言贅簡末，自愧不雅馴。」余不能叠和，乃用劉杳虚《贈閻防》韵五古短篇答之。渠即用關防《百丈溪》詩韵見貽，亦叠韵答之。

聽泉寄和《書情》元韵外，又答余《奉懷》一律：「千里因循作客風，世間誰愛白頭翁。衣難稱體緣身瘦，秋早生涼爲室空。夢破雞聲陰雨候，詩成書信往來中。眼看佳節重陽近，又把芳言遞竹筒。」併寄高足生屠春森次韵，中二聯云：「大水雙魚任來去，長天一雁入高空。已蒙白社栽培久，也在絳紗教化中。」余愧不敢當。

小鶴寄其《穀山途次》二絶，及近簡聽翁「笑」字韵五古一篇，結云：「兹意誰共領，秋月含微曜。主客静無言，相與拈花笑。」「曜」字韵頗難叠押。聽泉和云：「醉後弄蘭孫，殘杯勸德曜。恩愛兩不疑，相視各一笑。」余和則云：「上下偕雲龍，奇句聯貞曜。」庶幾各别耳。

九日，童少府邀賞菊。至，則僅有壁上畫菊四幅，爲之粲然，口占一首贈之，越日蒙賜答。略云：「友花如友人，總不求塵俗。落落籬下姿，宛然寄芳躅。把玩未忍抛，一笑忽翻局。今讀先生詩，夜深猶秉燭。」榴匡亦有和章，又用杜詩《述懷》五古原韵見贈，文多姑弗載。初冬，送余赴郡四絶，録:「桃李一年兩度開，風簷短尋煉英才。冰寒于水知誰是，多士紛紛立雪來。」長至日，赴郡途次，口占一篇。于紫溟索觀，繆賞其中四句：「浮雲多變態，一日再三化。天時固有然，地險尤可怕。」次韵叠和，至于再三。録其第二首：「旅進慎趨公，退食愧遲駕。閒步城東門，行吟海子帰。緬憶少年時，氣盛如春夏。-自困公車，不覺趨愈下。和光冷署中，日與屠估亞。黍谷無春温，望切時雨化。仰面時兢兢，翻如夜行怕。歸寓思遣懷，一編抽鄴架。故人叠璧吟，不意飛來乍。兵行何神速，敬當回車謝。」渠閲余近年詩册，與潘四叠和「蟹」字韵，不覺技癢，次韵補和一篇：「河伯向東來，吾州尤多懈。徑寸大團臍，一錢即可買。我懲蔡謨饒，熟讀爾雅解。對壘兩詩翁，奇肆驚如溜。古「海」字。抿鬢欲效颦，老羞客氏端。况有催租呼，臨之以繡鷹。時差記名御史。不如脱塵職，持螯意灑灑。細讀惠懈詩，晴窗寫小楷。」渠有《新蓄類下鬚自嘲》一律，叠和各二首。載其元倡：「相對訝鬃鬃，無端恠相添。出門人共笑，攬鏡我猶嫌。稱老殊無愧，問年還自謙。但期身健在，高詠繼蘇髯。」

夏日送歲試，時同班二十人中，長于余者四人，同人戲稱爲「五老」。欲爲會，匆匆未能。余當既會，咏之，寄東野伊齋。冬日，復聚郡垣。伊齋出其答作，用余往年《喜晤》韵：「言别當初夏，方愁雁信稀。忽傳佳什贈，如覩彩毫揮。約會何曾會，期歸已早歸。寄詩歌五老，冷署也生暉。」伊齋是時抱曾孫，余賀一律，紫溟和作"^齋次韵見答。「禎祥誰料到蓬門，節近中秋子抱孫。四世同堂人共樂，一家團聚酒初温。添丁且喜承先澤，書亥難工敢自尊。良友吟詩頻贈賀，裁婆申謝竟何言。」利津學賈二弊民覽余《詩話》册，賜題一律：「苜蓿盤休歎屢空，才高知己亦何窮。長楊采鳳翔雲白，鐵網珊瑚耀日紅。自有文章驚海内，更無俗事到胸中。時人莫作冬烘看，此是當今一放翁。」冬杪，聽泉寄到答余《奉懷》二律，摘句：「日邊時有高飛雁，天上常停懶動雲。二聚散十年人易老，揭來一紙意相同。」示及《落葉》詩、《讀易》詩，文多不載。其《除夕見憶》二絶，乃次年寄到，附此：「畫望雙魚夜懶眠，覓人探信苦無錢。漫漫長路一千里，縱有書來亦隔年。二十載一官歸去遲，應吟獨在異鄉詩。每逢佳節更相憶，日夜思君共幾時。」此詩未和，因已有《除夕》拙句，寄去代面。榴隹饋歲甚豐，余薄有答渠謝一律：「春風普被散餘寒，絳帳推恩更惠餐。未敢當時充午饌，敬留元日配辛盤。甘分枝蓿關瓊注，味勝黎祁鬥粉團。好伴屠蘇同麗翫，含芬待曉謁吟壇。」此韵後又四叠，摘句：「兩袖清風臨厭次，一心白水注鈎盤。二日逢初度辭觴賀，詩耐重吟燦錦團。二新年未度留三日，和氣欣逢聚一團。」

是年冬初，余於故書擔上買得朱草衣詩一册，僅其近體。册中故紙，寫潘子駿詩數首。適子駿來，觀之，及其少作，皆未存稿者。略記其《古意》短篇：「燈影暗紅窗，夢破驚殘雨。不見夢中人，猶記夢中語。」原紙子駿袖去，亦意外之獲也。草衣名卉，休寧〔人〕。其集中有《贈樂陵潘羹臣》一律，羹臣乃子駿之曾祖。子駿即抄羹臣集中《贈草衣歸白下》二首，外又《峋嶼碑》七古一首見示，足當鼎齎。張竹軒自德平寄到懷余《棣郡送考》一律：「遥憶趨公候，超然衆莫儕。寒風清道骨，冷氣偏詩懷。芸荔含芳早，松梅助興佳。歸來應有語，休使好音乖。」又續致其《除夕》一律，併《詰内代内答》二絶，皆戲語。未敢阿好，記其結句：「但願妾愁君更樂，任教各夢説同牀。」《除夕》起四句：「愁歎憐妻子，歆呼接比鄰。我原無長物，天殆富淫人。」有慨乎其言之。

戊午開春，小鶴寄到去冬《賀聽翁抱曾孫》一律，起云：「天上石麟降，人間白雪香。試啼識英物，問序正春陽。」聽翁答云：「爲有曾孫慶，大開春甕香。家人方啞啞，我意亦陽陽。」余賀一律，未能叠用其韵。

新春，余讀劉長卿《鹿山官舍》詩：「一官如遠客，萬事極飄蓬。」爲之三歎。鹽山與樂陵壤相接也。時值余初度，即用其韵，有「不材等樗櫟，有志愧桑蓬」之句。榴匡見和：「莫採商山草，仍觀漢堞蓬。」致留行之意。其「漢堞秋蓬」，乃樂陵八景之一。元夜，榴匡出一律：「璀燦華燈午夜挑，趁時勉强賞元宵。相逢後輩多回避，欲覓同游歎寂寥。」結押「料」字云：「塾課猶堪静理料。」此韵後又三叠。按：「意料二物料」之「料」，俱仄聲，平韵只收「料理」一解，押「理料」已是强押。其餘難盡穩，不具列。元宵次夕，童少府筵上，客有吹洞簫者，爲口占一律，少府和云：「春酒盈盈沽一瓢，群仙此夕許同招。欲聆桓子操長笛，先對坡公吹洞簫。」余復和答，押「簫」字云：「獻詩自愧雷門鼓，賜和真如風過簫。」頗爲同人所稱。

張仁東明經乃什軒先生之猶子。素不以詩鳴，自客歲同作《杜潔婦》詩後，每見必談詩。其《潔婦吟》-册，該本家已付梓，奈將余詩原序删去，甚非我意。仁東言此乃其母家意。夫在身亡，必欲稱烈婦，何居？余引《列女傳》秋胡潔婦之例，稱曰「潔婦」，翻以爲貶也。噫！仁東初見撰一聯相贈：「秋水凝神，胸懷洒落；春風入座，心氣和平。」題余詩册後一律，摘句：「直以風流揮彩筆，還將老横寫新詞。」自注：「朱子評少陵詩，往往老横不可當。」後枉贈一律：「先生家住在鳧陽，絳帳傳經世澤長。好古何祗晞伏鄭，朗吟可許比蘇黄。詩書以内覓同調，廉讓之間耐異鄉。花裏尋師參妙論，講堂常帶棗林香。」用「廉讓」語，渠意自謙，究與「耐異鄉」義不貫，此亦毫厘之差也。「香」字韵，後凡三叠，有「名士自從前輩近，聖人居是舊鄉語」，極分明。仁東又出《春遊》一絶索和，亦三叠之。載其元倡：「杏花香裏路迢遥，懶人市城遠避囂。踏遍平蕪人不見，故將樂意問漁樵。」又和余《排悶》四絶句，記其末首：「舊夢分明記不差，江郎何日筆生花。館堂有命索詩句，燈下續貂字半斜。」上巳後，伊齋自青城寄詩，叠用往年《喜晤》元韵，致留行之意。「老友頻相憶，思君近古稀。舊詩蒙叠和，彩筆又重揮。且住斯爲美，護云胡不歸。韶華堪共賞，夕照有佳暉。」去歲賜和郡寓《喜晤》元韵，前編失載，兹檢出附後：「相逢春暮後，緑暗嫩紅稀。屢聆高人教，頻觀玉塵揮。趨公同竣事，賦别各言歸。青邑行行近，驅車帶夕暉。」此韵各已三叠。

去冬，潘子駿抄寄其先羹臣行人詩數首，已嘗鼎賣。兹余於城隍廟僧舍中得閲舊册，乃行人詩集。前有海豐張可太序，知行人由康熙丁酉鄉舉，任興山令，升遵化州，内擢員外郎，未赴而卒。按：行人名内召，當咳名之始，若爲之讖矣。詩古體甚夥，而《峋樓碑》一篇却未之載。或僧房所存，仍非全集。《過屈子祠》短古一篇：「采采杜若香，澤畔行吟處。屈原祠上月，來照青楓樹。望望不可招，空江起烟霧。」音節最古。其《憶施南諸山》一首五古長篇，略載其起四句：「南荒景地寄，遊歷不厭貪。十里五里溪，千仞萬仞山。」篇中寒、删、先與覃、鹹、咸六韵並押，不知用誰格也。杜了溪一律：「白岩紅樹緑蘿邨，一股清溪恰到門。夜火爐紅煨槽柩，晨炊日暖散雞豚。畢生未識繁華象，終歲惟知吏役尊。僻俗可嘉亦可歎，漫誇風景似桃源。」《過王秋史故居》一律：「給事西莊遠，鴉聲夕照愁。寒泉當户響，黄花滿城秋。道大來多謗，才高不自謀。相如遺稿在，恐有茂陵求。」七律佳篇尤多，而子駿前都未抄示。兹記其《偶成》一首：「藥爐禅板且隨緣，留病三分好自憐。曝背愛親秋後日，吟詩喜趁晚涼天。羞言聲氣趨時輩，漸覺鋒芒避少年。黑白一秤書數卷，閒來何處不陶然。」摘句：「湘簾半捲星窺坐，冷露無聲月趁人。二輕紅旖旎花離窖，嫩緑扶疎草放堆。二癡雲不散重重結，積雪無聲寸寸深。」五言：「院静全無暑，心安已似家。」「悶只憑詩破，愁還借酒澆。」客冬，子駿袖去朱草衣詩册。冬杪見還，而册中故紙録子駿少作者，殊未還也。因撰句催之，遲回數日未發，子駿詩至，拙句遂無所用之。間以視榴匡，榴匡次韵再三，叠和文繁，兹都從略。上巳前日，余謝槃《贈丁香》一絶，榴匡答二首，録一：「既吟恰值覓吟時，喜接如椽筆一枝。來歲春風仍被否，須緣修禊乞新詩。」渠知吾歸志已定，是以云。然和余《排悶》六絶句，又慰余。《生第六女》四絶句，録一.，「香山垂老生三女，爲較香山數倍加。屈指年華逾八裹，猶看之子咏宜家。」余依韵答云：「從來五女稱貧甚，詛意我貧今更加。此債畢生還不了，正宜還債早還家。」首夏謀歸，詛接鄒信，峰縣有警，與滕、鄒爲部，日有危急之報。又本籍魚臺湖麥，致寇勢甚擾攘，親友力勸暫留樂邑，不可去安就危。又緣樂署事件，别有險危之處，未可離局。而郡憲催提，二次報滿，甚爲迫切，乃大變前計，又復冒暑赴公。榴房贈五古廿韵，有「譚詩示源流，昕夕傳秘鑰」，勉强和陽春詩筒呈繹絡。「杖履欣追隨，吟餘且爲樂。二身軀尚康强，精神稱矍換。二報最歛相催，胡然思住脚。」等語，不備列。又贈二律，起四句云：「烽照蟬山頭，餘氛逮魯鄒。書從珂里至^^駕許鬲津留。」以「葛蟬」稱「蟬山」，亦無不可。縣幕王君鐵珊，滄州人。年甚少，而詩甚富。題拙册七古長篇，略曰：「香山九老遇其一，活是昔年白樂天。衣冠雅稱鬢眉古，洒脱風流老神仙。遺我一卷琳瑯集，陡驚玉虹起筆端。詞源羞擬倒流峽，欲向溟海瀉百川。我本横海一野夫，目識一丁猶未全。客遊忽向東山道，鬲津津外獨流連。滿懷憂緒結陰翳，覩君大集心豁然。鐵筆一揮權作帚，願爲先生掃吟壇。」讀其《鬲上小稿》，摘句，五言：「關河阻遠夢，風雨亂秋心。二奈何故鄉月，猶照未歸人。」「熱心因世澹，冷眼向人明。」七言：「烈士名成當世少，英雄氣短古來多。二花月難消窮士恨，風霜漸老熱人心。二熱人」兩字，未見所出，俟問之。「病關天下詛能醫」，亦鐵珊句。其言甚大，出句似未稱者，亦忘之矣。

郭樂園和余《賞芍藥》二首，録:「移得洛陽種，花開錦作圍。天緣親化雨，物候送春暉。筠管題增重，葵忱獻詛非。可離名早錫，惆悵觸芳菲。」，

長夏又赴省垣，與何子貞太史、嵇春原孝廉兩山長相倡和，漫記於左。初至，春原寄一簡云：「流水殘霞外，重尋湖上山。劇憐三歲别，依舊兩人閒。傍竹寄幽夢，看花駐好顔。茫茫江海事，莫更話時艱。」後又寄其《雨窗遣興》等詩索和，文多不載。子貞自號嵯叟。見余和其往歲與菱菊觀察韵，即叠和枉贈一篇，略日：「冒雨種竹盈墻隈，間以舊栽梧柳梅。野禽時向荒徑落，俗士難打蓬門開。故人東泉老博士，盛暑步尋蟻叟來。與君一别廿餘載，意氣健在容顔摧。莫訝同心易寥落，古來識字多憂災。且待新涼動愁思，去尋饒守酣深杯。雪中高詠兩春隔，今日鶴聲天上回。」余復依韵和答。閒復讀其黔、蜀二集，題其集後，用集中元韵。卄支翁時守首郡，無暇倡和，閒出大中丞崇公雨舲謝渠贈建蘭二律，俾依韵和作。記其原詩：「碧香冉冉襲蘿衣，緑霧濛濛濕竹扉。繭蝶放嬌穿檻入，蜜蜂狂喜撲簾飛。臨風遠韵憑誰寫，映水幽芳静自暉。秀色可餐真絶品，與卿相對果忘饑。」「藤藤亭亭三十箭，細將開落記分明。披襟供我兼旬賞，初佩何殊九腕榮。葉不關花别有致，香能饒韵倍生情。戲拈腹句酬吾友，一笑先生柱杖横。」此韵中丞各已五叠，文多不載。六月二十八日赴轅看駿，中丞面諭云：「昨見與菱蘊倡和作，知汝能詩，可將近作寫數首來看。」退寓即檢省垣與諸友倡和之作寫一草册，送菱翁處，倩其抄胥用真楷小字，轉呈轅門。次日旋歸。

孟秋三日抵任，榴匡面呈四絶句，録二：「匝月風塵喜解鞍，番番報最重儒官。琴堂無意求超擢，娱老惟甘筱蓿盤。」「少陵詩被中丞賞，千古文名冠士林。今日詩囊蒙采取，高吟恰合遇知音。」又出其近作《集唐》二首，録一：「多病故人疎，門聽長者車。共誰争歲月，懷舊幾躊躇。不用開書帙，無勞獻子虚。蕭條秋氣味，作賦是閒居。」

潘子駿見過，語以僧舍有其先世行人詩册，前有張君可叙，文甚詳贍，渠皆未之見。翌日即往僧處求之，寄余一詩云：「先人有遺稿，年遠多散佚。展卷輒歎息，百中僅存十。東泉吾詩友，偶來方丈室。見之喜以告，乞歸成完璧。兹事豈偶然，冥冥爲護惜。特假有緣人，邂逅適相觀。苟非遇知音，交臂猶或失。文章信有神，此語聞古昔。頓令百年間，得覩舊手澤。高情何以報，賦詩表銜戢。」又贈七律二首，録:「一從相見即相知，風義原兼友與師。聳壑蒼松瞻氣象，照人霽月見襟期。才雄上壓曹劉壘，語妙中含屈宋姿。似我不材堪自笑，年來身事益支離。」子駿游幕，又將赴江西，枉顧快譚。次日寄一札云：「直諒由來少，箴規夙所欽。昨聞君子論，尤見古人心。滅没懷中刺，淒涼爨下音。韋絃持作佩，受贈比兼金。」又叠「知」字韵一首：「生平落落復誰知，散木偏蒙顧匠師。交道不妨流水淡，文章合與古人期。軒軒天半朱霞影，皎皎雲中白鶴姿。自歎饑驅牛馬走，不堪投贈是將離。」渠見余前《送崔少府》用韓詩《送崔丞》韵七古，即叠用其韵贈余一篇：「送詩人來朝扣關，韵和昌黎仰斗山。才雄法贍氣力大，無異壯士鼓黄間。而我不材亦何幸，時同談笑開襟顔。先生及門盡英俊，騰驗冀北歸天閑。憐才下士汲引衆，不以麻臬棄蒯管。相與倡和若韓孟，雲龍有願常追攀。赛撞得窺所學富，等身著作誰敢删。迄今從遊愈一紀，周天已見星回環。維時又過中秋節，殘月就缺如弓彎。行將遠别君勿歎，有緣後會當非慳。更乞一言持贈我，銘諸座右訂我頑。」

中秋，榴匡用韓詩《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元韵見寄。録其首尾數語以當鼎鬱：「月夜散步繞盤河，微雨澹雲水無波。閒游聊勝鬱鬱坐，不吸白墮不聽歌。」結云：「身雖未與霓裳歌，手栽桃李皆巍科。有夢探香及門多，醒來孤枕别無他，幻景非真奈夢何？」余未能步和，渠又叠此韵贈張羅若德平學博，則未知能和答否耳？

子駿西江之行，遲留一月。《留别》「遊」字韵律，彼此酬和，乃至五叠，備存其稿於左方。「此行未易即歸休，身世真如不繫舟。方恨遠離分兩地，非同暫别説三秋。頻年不厭過從數，何日重陪杖履遊。祇有相思難隔斷，良朋好向夢中求。」二詩如元白和無休，仙侣還同李郭舟。惜别五千於道路，論交一十二春秋。何時更作雲龍逐，他日終期汗漫遊。落落知心能有幾，不緣同氣肯相求。」二「自憐蓬轉未能休，一葉飄然蚱留。塞月征塵身萬里，碧雲江樹序三秋。有慚仲子稱高隱，頻擬騒人賦遠遊。誰似東泉舊居士，猶從三徑憶羊求。」三「根觸離懷苦未休，頻歌别曲送行舟。雲帆遠挂四千里，月夜中分一半秋。已覺在家如作客，未知何日得同遊。黯然自古銷魂地，况是知音不易求。」四「草草勞人何日休，家居不厭屋如舟。風翻林影半庭月，露烟蟲聲三徑秋。屈指可堪懷遠路，愴神應是戀同遊。他時一棹天涯去，信使難從萬里求。」季秋臨行，又用余《月夜》韵二首留别，録一：「故人心如月，遠近無不照。獨處窮巷中，誰與展游眺。自我得追陪，數載共談笑。仰見所學富，淵然含衆妙。念當别君去，幾度發悲嘯。知音世所希，何處求同調。」余即依韵和答。

重九雨中無聊，漫成一首，榴匡叠和二篇。其次篇云：「年華已臻六十九，久無藝林稱祭酒。齒德兼隆人共推，胸如明鏡無塵垢。昌黎念切十二郎，時余有猶子之戚。足徵性天篤孝友。庭前珠樹臨秋風，戰藝遽難慰皓首。天意留冠拔萃科，稔知工書擅歐柳。叠步雲梯探天香，翹頌椿枝覆蕙畝。」此韵余亦三叠。

東泉詩話績册第二册 四二-五

重陽後十日，新令尹陶公始自省抵樂，余以《菊始開》作二絶呈政。蒙和，録一：「平生笑口未曾開，聞道風人特地來。頭上片雲知我是，昨宵雨爲好詩催。」揖令李公頻行，余用前韵送之，亦蒙賜答，録一：「教化斯邦絳帳開，幸同蘭楫代庖來。方期共濟旋言别，謬荷新詩繫鉢催。」張羅若自德平寄詩，併謝寫楹帖一律：「久望高軒過，何期素願違。新書抽短札，古貌想深衣。錦繡輸君爛，烟雲爲我揮。欣承椽筆賜，蓬蕈有光輝。」

「步霜吟菊畔」，余用賈浪仙句起作二律，榴隹五叠之，文多不載。聽泉自鄒寄和，略記起四句：「步霜吟菊畔，敢説與人同。但洗愚心静，何嫌妙手空。」外又寄題札後二絶句：「離群何以慰離群，來有云云去有云。來去年年緣底事，唯君思我我思君。二君年庚戌我辛亥，君號東泉我聽泉。眼看二泉成二老，兩年年近古稀年。」

冬日，潘子駿歸自南，云：「欲往江西，行至滕縣南，道阻不可行也。旋寓界河，詢知去先生别業甚邇。步訪仁宅，蒙世兄款留殷殷。翌日即爲僱車送至省垣。補賦四律，以答雲誼。」録二：「松菊開三徑，桑麻自一邨。多君敦世好，留我醉芳樽。山色遥當牖，河流近繞門。更看淳朴處，猶有古風存。」「一帶菰蒲緑，千畦穰種紅。詩書爲世業，禮讓見家風。人市魚敏賤，登盤芋栗豐。卜居當此地，絶勝滚西東。」此詩當是却寄小兒者，未能步和。子駿投余七古一篇，略曰：「東泉夫子今儒宗，説經不減戴侍中。年近古稀才力健，往往吐氣如長虹。行當稱觥介眉壽，勿遽拂衣卧林藪。君不見君家新息老據鞍，矍繰此翁勝少年。」

冬杪，余货書懷》四律，子駿凡三叠元韵。略記一首：「信堪大雅爲扶輪，冰雪爲文不染塵。古貌君同紫芝侣，曠懷我亦白雲人。幽居曾訪梅口屋，芳醋還叨竹葉春。今日相看成一笑，益知交契可通神。」摘句：「草茅亦有英雄士，廊廟豈無經濟人。二壇站於今誰主者，文章自古幾傳人。」榴匡亦叠和此韵，摘句：「忘却盈頭堆白雪，任憑過眼是紅塵。」聽泉寄到《中秋見懷》詩，用小謝《落日悵望》元韵：「農人逢佳節，穡事亦暫舍。約我拚一醉，清聖來若下。旨酒兼佳肴，引杯不離把。高棚客滿座，惜少扶風馬。吾曹老將至，而耄及之者。别我日已多，來書近又寡。何日同心人，入我雞豚社。」併寄示和梓亭司動令郎劍雲《秋捷志喜》絶句八首，不具列。梓亭亦寄其《志》元稿來，録二：「驛路秋風爽氣清，岡山屯外數歸程。忽聞小捷鄉書報，报觸余懷百感生。二覓舉京華莫浪傳，須知啓後在承先。阿婆西抹東塗日，荏苒光陰四十年。」

己未正月二日，余七十初度，用杜詩「人生七十古來稀」句，起作二首，賓朋和者，不一縷書。于後縣幕童昆樨夫子蜀中孝廉和元韵，押「暉」字，尤工。「蓋世才名蕭穎士，警人詩句謝玄暉。司鐸天教勤夏課，躋堂人共慶春暉。」後又三叠之，不具列。榴匡亦再叠此韵，亦押「玄暉」句云：「書法頡頑鍾太傅，詩名伯仲謝玄暉。今宵又見燈如錦，半夜依然月吐暉。」子駿和云：「高歌一曲鶴南飛，桃李盈門衆所歸。在昔嘗聞仁者壽，於今仰見老人暉。文名未讓晁無咎，詩句遠勝陳去非。莫道廣文官不達，如君清福世間稀。」商河學高柱峰和云：「聲傳白雪賞音稀，詞部能消萬事非。君自遐齡歌晚節，誰將佳句詠春暉。」再叠云：「詩情寥落古音稀，誰向騷壇論是非。李杜文章存正軌，陶劉風度仰清暉。」又句：「人逢洛社蘭爲友，詩到臨川璧有暉。」

花朝，杜小鶴自鄒寄到其《冬夜》二律句云：「走月陰移樹，倚花香滿襟。灰撥鍵添火，窗鳴紙戰風。」蓋其佳句。陳欽士司馬自濟南寄其去秋《湖上見憶》一律：「秋色來湖上，懷人欲寄書。風中聞過雁，水際正浮魚。詩學陶彭澤，文尊陸敬輿。邇來課士罷，吟興復何如。」昆樨夫子公車北上，贈句送行，賜答二首，録:「臨歧贈我繞朝鞭，三上春官已八年。冀野逸群逢伯樂，長安芳樹看君遷。驪歌好送紅梅使，蚓唱難酬白雪篇。更感遥情千里結，香烟許惹御爐邊。」陶贊翁亦用拙韵贈行：「鼓物春風動赭鞭，長安得意看花年。闊深器識遵行儉，疏宕文章紹史遷。無限殷勤添别緒，許多贈答不名篇。當時舊夢隨流水^^仔細憑君記日邊。」暮春小鶴捧檄來權樂訓事，相見甚#。初見即投余四絶句，録二：「相憐同是轉蓬身，十載關心望鬲津。忽被春風吹送至，萍蹤翕聚有前因。二君年七十我六一，異地重逢樂及時。况是同官爲好友，升沈休問且論詩。」榴匡賀詩二章，「齒逾周甲來千里，心切同寅共一官」，是其佳句。稽山長自濟南寄《賀七旬》一律：「識君方壯歲，忽届古稀年。老去詩尤健，書來春正妍。危時念戎馬，冷宦即神仙。珍重名山業，青燈好自憐。」子駿亦贈一律：「生平慚作者，夫子獨知音。詩體親風雅，詞源洞古今。原注：拙作有所摹仿，輒爲拈出近某家，無少爽者。不是逢牙曠，何人識苦心。」小鶴和潘韵，起四句：「異地逢詩侣，欣聞正始音。馬卿交自幼，潘令證於今。」是後倡和甚夥。小鶴《署中即事》五絶，叠和再三。子駿初和云：「送春各自爲春忙，君是詩狂我酒狂。詩味偏能濃勝酒，讀來齒頰亦生香。」文多不具列。

首夏郭樂園贈芍藥，分寄小鶴一朵，侑之以詩。蒙答二絶：「膽瓶簇簇燦紅霞，良友分來婪尾花。一縷芳馨留不住，因風遞引到蜂衙。二想見翻階吐異香，鼠姑風裏拜花王。儘饒富貴天然趣，漫説夫人未易方。」王茂才承祐亦和小鶴《即事》詩，併投余一律，有句云：「風雨懷深新博士，栽培恩被老生員。」殆近戲作。榴匡和《贈芍藥》韵四首，録一：「爲詠花香字亦香，捷揮行草肖鍾王。因知發靭期先定，預賦將離説那方。」原注：時有郡試消息。

浴佛節後，始得小雨。漫爲二律，同人賜和。贊翁句云：「宦情清似水，詩思銳于雷。筆翻巫峽倒，一洗舊塵埃。」小鶴句云：「筆潤新垂露，門高舊語雷。」又：「麥隴黄初合，槐陰緑又添。時康欣有象，謳誦起民閻。」中夏郡寓晤益都高柱峰，時署商河訓事，見余和友人《詠柳花》詩，次韵賜和一絶：「緑楊邨落酒旗風，滚雪飛花處處同。一片化機詩思好，人工到處即天工。」臨歧垂贈一首：「行色賦匆匆，詩成百鍊工。澄懷如對月，走筆欲生風。體自分今古，裁難辨異同。琴絃餘落落，秘響可潛通。」余次韵寄答，又賜叠和，摘句：「鶯鳴懷舊雨，鴻藻便東風。二移書來絳帳，音節喜遥通。」于紫溟自濱州學寄答五古一篇，略曰：「我曩讀君詩，望洋三舍退。信口爲月旦，乃蒙謬稱快。君筆富波瀾，沿涧爲萬派。不擇涓涓流，益見江河大。望風寄遐思，何時聆清誨。」併寄和拙集《五歎雜言》五首，具有古色古香，文多不載。

小鶴自郡寓歸來，又成五絶句，録二：「連番新雨入新吟，氣沛江河句截金。欲和陽春還閣筆，樓頭鐘語夜沈沈。二殘燈宿火試新茶，舊雨重聯意倍嘉。漫對楊花歎飄泊，詩人蹤跡慣天涯。」余爲叠和，復投以四絶，渠又和答云：「不須烽火動愁吟，家問由來貴比金。千里故鄉無水隔，有書未必盡浮沈。二豈是詩清爲飲茶，宣州風味本來嘉。不堪樽酒勞相慰，依舊此身滯海涯。」時春原山長寄到《咏楊花》二律，併爲摘句：「幻影拖來渾似夢，春愁畫出總成烟。二落花心緒同三月，流水光陰又一年。」「魂銷夜雨原多恨，情戀東風亦太癡。二晴雪散餘春欲老，黄金抛盡怨誰知。」子駿依韵和之。五月十八日，始得大雨。贊翁明府《喜雨》二律，録:「城上鼓鳴城外鐘，一聲霹震起蟠龍。瀑飛萬丈天瓢倒，響逐千邨水碓舂。曉日含殘烘遠樹，晴雲帶潤濕遥峰。鱗媵荷鋪知多少，灌得醍醐酒味釀。」雨後又成二首，録一：「一腔心思玉壺清，早夜祈甘濟衆生。最愛馬蹄留宿潤，旋看鴉第負新晴。菱荷波軟容撑艇，葵筍香浮待餉耕。紅抹夕陽横牧留，晚風遥送兩三聲。」余與小鶴併有和作，不具列。榴匡和韵，摘句：「未漂高鳳庭中麥，先潤梁鴻廡下舂。」「農郊得澤皆心慰，書圃逢霖亦目耕。」子駿和句：「勢如飛弩千軍合，聲若洪濤兩岸舂。二花徑繁紅含宿潤，秧畦濃緑潑新晴。」榴隹又倒用前韵寄余二律句云：「句拈舊韵詩中樂，筆有新花夢裏生。」昆樨夫子春闌被落，歸途口占四絶見示，録二:「自愧無緣到上林，此身何以慰親心。故園未得真消息，猶向京華聆好音。」「故人屬望意殷勤，失利羞譚背水軍。且喜陳蕃猶下榻，好從舊路覓青雲。」和《喜雨》韵，摘句：「風勢亂喧平野樹，蛙聲怒雜暮邨舂。二涼侵枕簟迎新爽，潤帶琴書放嫩晴。」又：「三竿日上含殘潤，一枕溪流答遠舂。」心畲少府和韵，有「地濕月難晒」句，亦奇。子駿見余答小鶴《郡寓對月》用「競」「病」韵五古一篇，謬爲激賞，因暢爲七古見贈。「先生雅鑒擅人倫，稱爲人中之水鏡。貫串古今飽經史，兼將餘事耽吟詠。篇篇工妙又神速，快如檄手愈疾病。而我豪放氣不羈，獨于先生致畏敬。先生謂是古狂人，謬附同聲堪自慶。蕭然破屋祗數間，婢遣奴逃乏使令。舊交零落意獨厚，相逐雲龍若韓孟。時同倡和奏頂鏡，或爲前茅或後勁。先生亦是可憐人，博士官卑纔一命。莫論臺省與梁肉，典策高文誰與競。北窗高卧少炎氛，想見襟懷冰雪净。願將仙佩乞飛霞，頡頑上下相輝映。」余次韵奉答，又蒙再和，摘句：「吾曹倡和不能休，未免貪多亦一病。」「我今再鼓氣已衰，君猶强弩有餘勁。」小鶴亦依此韵送子駿游幕，子駿復叠韵答之，文多不具列。時陳欽士司馬欲招渠赴皖省，故有游幕之説。

季夏望後，贊翁載酒見過，與小鶴暢飲。余口占一律，即蒙賜和云：「四面値堂敞，群賢鷺序過。賓朋忘坐次，談笑入詩歌。醉蝶閒添韵，翔禽宛吐和。歸來新雨後，星月亘銀河。」昆樨三叠見答，摘句：「詩被雲催急，滂沱幾度過。二甲兵猶未洗，端倩挽天河。」又：「品望雲間重，丰神柳下和。」「幸當開霽好，豪飲欲吞河。」小鶴和韵結句：「甲兵應盡洗，無事挽天河。」昆樨見之，笑曰：「鶴翁顧欲翻吾案耶？」相對粲然。

蓬萊郝香浦現署商河諭篆郡寓，小鶴贈詩，爲渠精醫理，故押「醫」字。余次其韵寄之，孟秋乃得來笺，併答詩云：「離别無多日，常思聚首時。知君仙在骨，愧我俗難醫。星宿羅胸富，詼諧出語奇。恨余生也晚，相識亦何遲。」其同事高柱峰亦用此韵贈小鶴，小鶴和句：「養衰還借酒，却病反愁醫。」夕前二日得雨，余用「醫」字韵，有「瘡可眼前醫」句。小鶴愛之，即和云：「民病有天醫。」榴匡見和，起四句云：「今歲秋來晚，霖滋尚及時。試觀苗救困，宛似疾逢醫。」七夕賓興，余口占一律，榴匡和云：「飄來一葉促秋興，喜有雙樽酒是朋。此日商幽纔颯爽，前宵夏氣尚熏蒸。筵驚五斗懷焦遂，燭説三條讓薛能。醉後不知涼信到，仍裁團扇翦吴綾。」贊翁和結云：「槐花黄處忙如許，聆到瓊林餅啖綾。」此韵余復三叠，押韵而已。

小鶴《七夕》二絶，其一云：「一水盈盈隔絳河，聚時胡少别胡多。天涯却憶離家客，歲歲無歸可奈何。」感慨甚深。余爲叠和，少府亦和之，稿偶遺失。小鶴别號野鶴。聽泉寄來《呈東野二翁》詩，有「相看二老成東野」句，起云：「千里一官花樣同，城南路問入扶風。」余與小鶴各勉和一首，不能得其語妙也。

聽翁又寄一律，起、結云：「長途迢迢信遞遲，尋思何計慰相思。二他年爲我具雞黍，多恐兒郎忘着箪。」用《世説》元方、季方事，譽吾小兒，意甚美，但韵險不能步和。又寄佳麓乞書一絶：「青李來禽望快來，無論書草與書楷。拈毫墨落摇風扇，出我懷中入我懷。」余爲題扇，自作五古一首，來韵殊未及答。適於客席聞都下達官有以「鶴泉」爲號者，余戲語小鶴云：「在昔稱東野，於今道鶴泉。兩人一趨走，正合號比肩。」彼此又各有作，皆戲句。附寄聽翁，一爲解嘲云爾。小鶴閲余近五年詩册，題五古一首：「十年悵别離，千里一相見。開篋出新詩"^目情不厥。新詩吟何苦，三載紛憂患。欲歸不能歸，感離傷薄宦。交舊嗟零落，深情孰縫總。托興既蒼茫，搞詞復葱蓓。才擬七步捷，筆横一枝健。譬之鸞鳳音，和聲鳴天半。又如雙。南金，鍵錘經百錬。神妙在精熟，原本窮正變。載慰别離懷，聿生觀止歎。」獎藉逾分。小鶴又作《中秋感懷》五絶句，略記其一：「新秋幾日忽中秋，荏苒年華似水流。去住此身渾莫定，鈎盤河上一虚舟。」余和其韵，則「玉團樂月下聲相應，李郭依然共一舟」。

中秋得斌兒來禀，始知添一孫。榴匡首爲賀章，起句云：「七衷康强愛歲華，遥聞砌下吐蘭芽。」結云：「鵲聲將卜重重喜，桂窟今攀第一花。」此韵後凡六七叠，不備列。小鶴和云：「正好新秋玩月華，階前珠樹喜添芽。」歡愉之詞難工，殆是千手一律。聽泉寄賀，前四句云：「老人星畔瑞雲屯，旋続扶風積德門。有叟堪稱古稀叟，生孫應比半千孫。」

重陽節後，小兒鄉試被落。榴匡又贈詩，用「芽」字韵，併和余「興」字韵五古二篇。又寄示《步月感懐》七古一篇，莫可摘録者。用杜《茅屋秋風》韵，慰余屋漏一篇，尤奇。秋晚，小鶴瓜代有期，留别五古一首，起用唐句吊里有同心，十年一會面」，正如代余言也。臨行又留一絶:「他鄉住久似家鄉，好友聯吟半載强。歸去漫嘲無長物，新詩百首壓行裝。」余送小鶴南旋七古九轉韵，榴匡見而依韵和之，結云：「蓬窟幸傍館堂住，兼誦潘岳閒居賦。從此學吟易揣摩，明師益友聚一處。」潘松岩見示《孟冬詠懷》十二首，略記其一：「自有衡門樂，全將俗慮删。讀書如浚井，看畫當遊山。垂老猶能健，因貧更得閒。休嗟生事薄，造物未予慳。」余與榴匡共和之，渠又答賦四首，名句甚多，如：「嫩雲稀出岫，野鳥不依人。二才短宜藏拙，囊空厭説貧。二窮應過賈島，豪未减陳登。」皆佳。其末一首專以寄余：「落葉滿窮巷，門稀長者車。自緣生性懶，敢道故人疏。無事且高枕，有求還借書。愧蒙君子念，時復問何如。」

小鶴旋轅，途中寄仝人一律：「送人才昨日，自注：謂送陶令高密。賦别又今朝。思共纏綿結，心随去住摇。西風催祖道，古誼感同僚。後會知何日，臨歧首重搔。」余與心畲少府共和之，渠又答一律，「異姓久爲弟，同官新作僚」，是其佳句。余有用張文昌《别鶴》詩韵寄别小鶴者，榴匡又和之，兼用松岩《詠懷》韵贈余云：「贈鶴長吟好，無勞句再删。風流陶靖節，雪亮白香山。」此韵後亦數叠。冬杪，余自題拙詩册子二首。榴匡見和，亦叠韵再三。記其押「南」字最精：「擬將授梓垂千古，知得傳家爲二南。」「又迴藝戰頻羞北，幸賴詩裁有指南。」除夕，謝余饋歲二絶，録:「濟南佳餌四方無，謂皮炸。回首當年腰味腴。此日欣承珍品賜，宛然身又到明湖。」聽泉上舍秋日寄示《過故人山莊用孟襄陽韵》一首：「爲官至宰相，别墅亦農家。邨外高槐古，門前五柳斜。園蔬下旨酒，香稻勝胡麻。薄醉尋歸路，閒吟陌上花。」余勉爲繼聲。冬杪又得其答詩：「自君之出矣，十載未還家。嗟我懷人意，黎明到日斜。」結云：「薄暮無聊甚，挑燈喜見花。」榴匡處有茅鹿門《白華樓詩文集》。余藉觀，因題拙句首云：「文士顧談兵，八條測海寇。」榴匡賜和云：「文如御風行，冷然列禦寇。」押險韵，極工。松岩用此韵和余《感事》詩云：「撫馭一失策，鄉團反爲寇。將帥彼何人，竟使吞舟漏。往悔不可追，後患誰能究。今如養癖然，於計勿乃謬。」此詩渠不存稿，余爲記之。是年冬杪大雪，寒甚，渠得一聯：「樹冷無棲雀，天低有凍雲。」與老杜「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句，可相埒，誠妙筆也。

右自辛丑至己未十九年中，朋友贈答之作。曩以爲兼收並蓄，所載過多，統俟異日再爲删定，嚴加抉擇。兹復閲一過，有徐陳應劉之欺，又恨所載不多也。噫嘻！亡友諸君，或於贈答之作，漫不留稿。亦或於吟咏一道，不自貴重，隨手散失，過而不留。則吾偶此書，偶存遗句。每一披関，如親言笑，不亦善乎。又豈可删薙哉？豈忍删薙哉？

咸豐辛酉夏至日，東泉居士自題時年七十二。

東泉詩話續册第二册

東泉詩話續册第三册

贈答

咸豐十年庚申，余年七十一。仍復戀棧，居樂陵學署。立春有拙句，閻七明經見和：「入春才兩日，春逐上元來。人樂天初暖，官閒篆未開。」又和余「懶」字韵二篇，略曰：「雪原乘冬寒，雪亦逐春暖。昨賜陽春歌，遲和愧疎懶。」又：「駕將之棣州，恰逢天初暖。旋署須三旬，吟送弗敢懶。」開篆，余有戲句，童少府賜和：「更漏頻頻四鼓催，下官鈴記也開開。差勝廣文齋獨冷，兩班書役叩頭來。」亦戲句，而風趣可嘉，韵粘自可不許。

中春赴郡送歲試，仝人多倡和。商河學彭竹鶴投余一律：「大雅歸模範，斯文在老成。心閒延歲久，官冷得詩清。曼倩多風趣，滄浪善品評。瓣香思敬禮，愧乏後山名。」彭名世榮，膠西人，是新交也。青城學東野伊齋推升國子監學，録《寄别》一律：「官寒命窘倩誰憐，苜蓿盤餐廿四年。回憶來時甘寂寞，即今歸去亦恬然。行囊僅有書千卷，别贈曾無賦一篇。舉世關心惟老友，將離遥想意恒慣。」余答和結句：「羡君去是遷官好，沽酒盈觴祛忿福。」

滕陽舊友黄冶山來攝青城學篆，郡寓相得甚歡。初以《過界河》一律示余，有句云：「垂老奈何去墳墓，浮生依舊逐風塵。」余依韵和之，渠又叠韵見答，中二聯云：「莫須北海尊中酒，頓掃元規扇底塵。君是玉皇香案吏，自疑天女散花身。」用竹鶴韵贈余一首：「奮筆千言下，新詩七步成。交情如水淡，逸思得秋清。信挾風霜氣，嚴操月旦評。座中英彦集，龍鶴有齊名。」此韵濱州學于紫溟亦見和：「官自居人下，詩能得氣清。」用竹鶴一句濱作二句，亦佳。

紫溟和余《雪後赴郡途中口號》一律：「晃蕩河山入望平，揚鞭渾向玉京行。後車頓失前車轍，一日分爲兩日程。晚店尋邨迷虎落，曉窗蝕紙又蟲聲。開門果遇田公笑，自是行人欲課晴。」商河揖訓高柱峰和二首：「朝看村落與雲平，雪後尋詩快此行。一片光明真世界，幾多景物認前程。銀花照處皆成色，玉樹風來漸有聲。緣路居然開畫本，遣懷更許待新晴。」次首結句：「梨雲絮影皆飛白，多少新詩賦曉晴。」冶山和云：「迷漫千里凍雲平，路入蠶叢不易行。地近燕臺多駿骨，天連溟海是鵬程。羊羔但解通宵醉，鵝鷲誰傳下蔡聲。南望塵霾定消滅，赤城霞起放朝晴。」紫溟亦叠和，結云：「踏泥鴻過寒無跡，集野烏饑噪有聲。怨絶天公緣底事，曉來仍未放新晴。」是月也仝來郡寓，十日九雪，故渠發此歎。竹鶴答余一律，結句：「由來絳帳談經地，只許彭宣到後堂。」人服其典切。冶山寓中無聊，爲長排四十韵，同人無能和者。花朝後四日，忽有瓜代之信，余爲詩悵别。渠和答云：「底事臨歧悵别離，牙琴難得遇鍾期。相看楊柳長亭路，已近清明細雨時。贈我瓊瑶何鄭重，累人筆墨故稽遲。從今檀板金樽外，添唱黄河遠上詩。」頻行，余又撰句贈行，渠和答二首，結句：「旅館勾留多舊雨，幾回翦燭話清宵。明日征夫問前路，何時聽雨話今宵。」紫溟亦用此韵贈之。句云：「曉起竟持樽酒餞，夜來曾見筆花摇。二新泥没足青楊路，古渡消魂白板橋。」柱峰和云：「每欲沽春思客招，杏花邨落尚遥遥。心旌暗逐行旌動，文陣常随筆陣摇。止水猶同千里月，閒雲應上百花橋。何當秉燭聯歡日，盡把詩囊快一宵。」冶山長排，漫摘數句記之：「暖與寒相半，雲陰釀欲低。天教歌白雪，客偶住青齊。淮蔡今烽火，邪江徧鼓華。賦閒殊偃蹇，身隠更排詆。往跡餘鴻爪，前電馬蹄。」清明節前夕，始自郡回。榴匡明經投四絶句，又《暮春吟》一律，又《感懷自述》一律。記其一聯：「整冠樹下防嫌晚，鑽核林間被賣羞。」蓋有迫于十八子者，不必詳言也。和余《閏重三》一律：「村前接踵盈千百，席上知心無二三。」它不備載。

蜀都劉刺史諫棠，去冬有《還山》詩四首索和。今春寄來答謝之函，併附近作數首。弋取其一：「閉户書堪著，詩成信手删。無心雲易散，飛倦鳥知還。逐臭嗤東海，移文愧北山。朝來慵攬鏡，羞見鬢毛斑。」又寄示陶贊臣庶常和其《還山》句：「游愛名山携不借，方尋本草檢當歸。蟲叫寒窗驚嬾婦，魚翻秋水長慈姑。」極清新可愛。

冶山旋省垣，途中却寄一律：「海上爲遷客，天涯感厲公。光陰摧短鬢，書劍逐漂蓬。獨夜杏花雨，生寒楊柳風。吟魂歸未得，高詠與誰同。」

立夏次日，新進送學，榴匡投四絶句，録:「踏雪曾栽佳樹繁，成蹊尚未會芳園。者番纔接新桃李，有脚陽春送到門。」又句：「柳逢日暖垂青眼，草被霖滋慰素心。」極佳。後又叠韵：「閲世堪傷衰歲景，拈毫尚有少年心。」則未免頹唐耳。

往年余爲雜言小詩《心殊歎》、《遇殊歎》等篇，繆爲紫溟所賞。紫溟尚能舉其詞，即録以視冶山。冶山評云：「初讀如坡《阿羅漢贊》，又似《易林》及漢魏人謡諺。風趣甚古，勉學未能，乃爲《反心殊歎》，欲以矯之。」紫溟見而持去，曰：「詩有别趣，若出以正言，則詩可不作。」渠稿遂不可得。拙句漫録于左。《心殊歎》：「人心不同，昔謂如面。面猶相似，未盡其變。父子同食各嗜味，師弟同學論則異。同舟濟水，風來可畏。甲自欲進，乙自欲退。意見不合，觸處反倍。心之不同，如面與背。」它作不備列。曩話不載己稿，兹乃破例，實自忘其醜，益可笑也。

潘松岩寄示《中春雪中即事》四絶句，録二：「昨夜雲凝萬里陰，夢中時覺峭寒侵。朝來試啓柴門看，雪擁階前一尺深。二簾蟆寒深刻漏遥，小窗人共月無聊。不須更問花消息，二月中旬雪未消。」又後上巳作一律，記其中二聯：「共言春色原無價，漫説吾生固有涯。又趁芳時傾蟻緑，還舒老眼對驚花。」句極渾雅，較拙作《閏重三》詩倜然遠矣。頃又見其舊稿《秋夜》句云：「秋從蟋蟀聲中老，月在梧桐影外涼。」誠爲佳妙。

董聽泉上舍今年館陋巷顔氏。孟夏初吉，始寄到前月來函。有用杜韵見懷五古一首：「浮雲傍遠岫，行止與風商。我來誰使之，得近魯靈光。古跡不可問，松柏引蒼蒼。親友亦非舊，念之斷人腸。既來不能去，舍館舊止堂。主人有此額，甚古。堂外松梅竹，東西各成行。歲寒雖有友，所思在朔方。我欲閉關飲，壺餘酒與漿。我欲加餐飯，飯餘稻與粱。我食尚有節，我飲不論觴。憂思終不解，微吟又不長。願憑雙鯉魚，送入海茫茫。」又寄《閏上巳》一律，記其一聯：「寒消九九又來九，月過三三兼閏 三。」最爲巧合。余頃亦有句「論年已過半年半，今月重經三月三」，因其近戲，未肯成篇。與聽泉此聯，竟可引爲同調，特附及之。

聽泉「商」字韵五古，榴隹見而和之，前後兩篇。「漿二粱」等韵，最難押。摘其句云：「腴味酿競飲，沁脾勝瓊漿。二秀色餐可飽，果腹勝膏粱。二豈識陶止酒，無心引壺觴。二不與篇生契，雙瓶付鬚長。」餘皆稱是。余亦叠韵答之，押韵而已。重午後赴郡送童子試，榴隹以長句相送，起云：「春去送試衣金貂，夏去送試衣冰綃。」余謝曰：「貂綃俱非教官所有。」未敢奉和，亦緣「貂」「綃」字難更押耳。松岩和余「懶」字韵五古，略云：「身閒何所爲，聊復弄斑管。坐花醉明月，對影揮酒碗。鳩鳴桑松熟，雨慳秧針短。去秋已歉收，今夏仍苦旱。來章和未能，屢险不暇嬾。」又和莫春韵，摘句：「愛竹爲競高士節，讀書因見古人心。二疎懶我原如叔夜，品流君定勝真長。」又句：「青杏園林剛乳燕，緑蒲池沼正鳴蛙。二共喜有詩消歲月，不妨無酒對鶯花。」頃復枉贈一律：「午窗睡起補詩逋，更汲軍持試酪奴。-經紅酣開芍藥，滿原緑暗長蕭蕪。陂塘水暖魚生子，庭院風微燕引雛。聞道維摩方示疾，不知天女散花無。」又一絶，押「無」字，尤工。「花信連番到鼠姑，時聞好鳥勸提壺。烏程若下俱難致，問有青州從事無。」

夏五郡寓，于紫溟録寄春日所爲《五友》詩，叙曰：「恭讀冶山《五友》詩，東泉和作，皆仿《八仙歌》，稍變其體。心竊慕之，而未敢效颦。擬丐爲畫本，又急切不得其人。率成一首，俟寄同人哂政。」「君不見泉源萬斛珠1盈，浩浩千里趨東瀛。原注：謂東泉。亂流四繞一山蔚，澹冶妙得春風情。黄冶山。東北一峰號天柱，兩山對峙互峥蝶。高柱峰，益都人。旁有菁菁千畝竹，野鶴飛來羽衣輕。一聲長唳聞天際，山風泉籟相與清。彭竹鶴與柱峰仝事。再東地下近滄溟，野水雨集紫瀾淳。潢汙行潦不足取，繪入畫圖亦天成。」

余頃爲《憂旱》詩，結云：「我今欲行役，獨吟爲誰驕。」既而得雨，叠前韵云：「秋成倉廩實，民富更無驕。」松岩謂押「驕」字極工，不肯叠和。榴隹和云：「翹頌時雨化，何慮莠驕驕。」又用松岩「逋」字韵，喜余自郡旋，各已再叠。後渠又用作《醉吟》，起云：「愁城合向醉中逋，荷舖相随幸有奴。」結云：「遥指青帘仍貰酒，那知囊底一錢無。」又和余「來」字韵二首，「濟北新吟推馬帳，鄒南舊籍仰魚臺」，極爲清切，不可移贈他人。余原稿寄小鶴。

聽泉好和陶四言。頃自曲阜館中寄其近作，用陶韵。《憶弟書門》一篇，略載其二章：「悠悠世路，有親有疎。同氣連枝，均爲一初。嘉我未老，四方奔徂。汝不出户，念兹躊躇。惟我與汝，同而不同。汝爲繫匏，我尚西東。有愧古人，仲海季江。更難虞世，不介不通。」詞極古雅，余不能和，乃爲長句答之，起云：「董生由來不窺園，有弟書門友書邨。今兹薄遊違鶉原，居依書邨懷書門。」伏日聽泉偕其居停顔，書邨孝廉併依韵賜和。書邨初以詩交，其詞甚謙，備録於後。「顔生落拓歸故園，陋居不郭亦不邨。先人遺烈愧平原，一瓢一簟守清門。絶世文章冰雪痕，座有經師妙於言。其言藹藹氣渾渾，字句必究夫本根。絳帳先生古誼敦，問難千里繫詩魂。苜蓿盤内射朝哦，文采風流今尚存。我有舌兮不可捫，敬爲二老獻一樽，長駐容顔裕後昆。」余輒復答和，併憶書門親翁，用聽翁元韵，藉以消暑云爾。

濟南書院山長稽十二春原，開歲尚有手書，説病腹小愈，夏日乃聞其與陳欽士大令一時俱逝。詩友零落，意甚蕭索。潘松岩有挽欽士詩四首，余和其二。渠首章結句.，「何日返鄉扮？二粉」字難再押。末首一聯云：「嗟余猶苦海，羡子已生天。」余謂羡意不似挽詞，欲有以易之。渠答云：「挽友即以自悼，意更深耳。所見不必盡合也。」余用挽陳韵，更挽稽二首，渠有後來居上之歎。聽翁和篓七十自述》，六首如一筆書，文多不備列。記其末首：「吾友扶風子，窮經探秘線。耄而猶好學，信道何其篤。詩成飛寄我，如聞烏棲曲。更喜多態度，春雲難羈束。」揄揚過甚，祇增顔汗。初伏日雨，俗名「洗佛頭」。余有里句，榴匡和云：「詩來消暑氣，似露灑枝頭。可擬三唐否，能移一字不？風高冲斗極，雨若叶箕疇。倘使昭明見，增編文選樓。」此韵後又數叠，余答曰：「果爾能高卧，何知百尺樓。」

孟秋，榴隹寄詩用昌黎《秋懷》韵，有句云：「冷逼雁影分，陡增新秋憾。」知其近遭從兄之喪。索觀余所著《滕薛二#世家》題句，亦用《秋懷》韵：「見所未見書，詳贍且精警。才許敵孟堅，筆休誇谷永。世系改終始，國政辨寬猛。鉛葉佐史編，引繩補斷繞。語分方策光，地爲桑梓幸。瑶函須久觀，詩學姑暫屏。」後又分題《三國》七律三首，文多不載。余用昌黎《酬盧汀望秋》詩韵酬之，渠復答和，有云：「倘使吾師躋臺閣，超然良弼出傅巌。大作應早付副嬲，疇辨河淡與海峨。」亦有慨乎其言之也。秋日晒書，於舊書篋中，得往年余菱翁寫寄崇大中丞索和詩叠韵，共十首。漫摘録於左。「成詰親王宣城見梅圖，爲山陰謝東墅少宗伯作，畫、書、詩可稱三絶。卷中有宗伯元作，及王揚州《詠梅》一律，因遞和其韵，題于後。二故山春色撲征衣，一路寒香引澗扉。德傅還朝詩入畫，賢王潑墨興遗飛。衰遲獲攬烟雲概，童樨曾瞻日月暉。記得執經邀獎藉，特將一字慰調饑。」又「瓣香松雪有傳衣，鐵限千秋許叩扉。行筆精遒追蜀素，小書妍妙奪靈飛。美花修竹富新賞，璞玉良金含古暉。底事晚年趨險勁，空山道士不勝饑。」放鶴復還叠用前韵：「弄影階前鬥舞衣，烟霞應憶舊巌扉。憐卿豈是樊籠物，挈我猶將寥廓飛。游遍十洲仍碧落，夢回三島又斜暉。空山記與梅相守，啄盡寒香不耐饑。」憶梅用前韵：「肯把緇塵染素衣，千林合递護巌扉。鎧挑山驛雁初叫，笛撷江城花欲飛。狼籍遠香風作態，横斜疎影月鋪暉。熱腸到此清如洗，細嚼冰苔亦樂饑。」謝菱香送建蘭，用前韵二首，已見前册，餘不備録。美翁近已閒居，久不通札，檢其手翰，如親光霽云。

季秋，與榴匡同用昌黎《秋懷》韵，前後五首。又用謝宣遠秋懷「串」字韵二首，又衍「串」字韵爲七言二首，文多不可摘録。杜小鶴自鄒寄來一絶：「欲睡無眠起問更，餐聲四壁一燈青。秋來人夜瀟瀟雨，不是愁人也怕聽。」即和答之。潘松岩寄示《秋日雜感》八首，僅能和二，渠亦未更答。略載其首章：「處處兵戈羽檄飛，横流滄海欲安歸。妖氛慘澹迷丹極，殺氣蒼茫続赤畿。杞國愁深天恐墜，華胥夢杳事皆非。誰知身世無窮感，搔首西風對落暉。」張竹軒自德平寄示《中秋待月》二絶，乃是和它人韵者，亦叠答之。

陽月又赴棣郡送科試，榴匡送行二律，有「十月冰霜猶乍結，小春桃李又新開」一聯，最佳。郡垣高柱峰題拙詩册後，併以志别一律，起云：「舊雨欣重遇，新詩喜乍成。那知纔握手，旋欲問歸程。」是年學使孜教官，又以余名爲首，口占自嘲二首。榴匡賜和，有「鴻文堪壽世，壓卷譽非虚」，「及鋒原便捷，一筆掃千軍」等句，不盡載也。張仁東明經以近作《讀南疆紀事》二律索和，余與榴匡共和之。渠和我舊作「聃」字韵，押「茅聃」，極新。强余再答，乃用《説文》「聃」字訓凑句。時余方患耳疾。自重陽望鄒信，冬至後乃接竹報。榴摩見慰以詩，有「半年烽火連千里，一紙家書勝萬金」之句，極切。惜藍本杜詩，全聯未免出之太易。渠更叠一首，押「斷金」，别是一義。柱峰自商河寄來叠和「程」字韵：「吟懷争慕謝，信息早知程。」用程夫子訪道事，殊不敢當。時值連日雪，即以立雪答之。雪中榴隹用放翁《大雪歌》元韵見贈，彼此各三叠。略記其起句，首章「肌粟頻起天欲雪」，次云「思鄉昔有趙松雪」，三云「郢歌三度陽春雪」。後又倒叠前韵各二首，文多不可摘録。余讀唐鑑作一首，中聯云：「官家何嘗負朱三，宰相仍留待鄭五。」榴匡叠和二首，押「五」字，云：「蓬户貧士劇可憐，歲終癡送窮鬼五。」又：「間仙除夕曾祭詩，倣古亦獻辛盤五。」皆極精切。除夕始接聽泉大親翁臘日詩信。《東山紀事》一絶：「天時人事竟難期，孔子東山世所知。毓秀鍾靈生至聖，却教勝地繰王師。」時鄒東境有教匪，知已平，亦甚幸也。《見憶》一首：「君居北海濱，八百五十里。自從申年出，别家正一紀。君言懷故鄉，我言思君子。相贈無别物，來去一篇紙。」無論工與拙，道其情而已。來札遲，余作答有「新詩寄到是明年」之句。余次日答句：「天公知我懷君意，要作開年第一書。」

辛酉開正四日，榴匡招飲，即席得句。渠和起四句云：「依舊昇平景，争邀社酒忙。幸逢新歲月，先獻敝壺觴。」元夕後，城門畫閉，則迥異平時景矣，亦可歎也。人日後，南皮張茂才曾絨來謁，即暢談聲病。别後，渠用往年何太史赠詩扇七古元韵作一篇見貽，以後連日叠此韵，至於五六。余辭以更賜它韵，勉强學步。渠即用謝公《齋中讀書》韵寄一首：「朝霞麗中天，夕豳息林壑。覩兹景悠悠，間以烟漠漠。努力媚春光，無心嘲燕雀。孤館灑埔净，雙雜誦聲作。豈驚千載名，差勝終日謔。昔人愛郡齋，拿卧草閣。雖云境遇殊，同此賞心樂。但能外形骸，何暇論寄託。」余即和答。張字小雲。頃寫其舊稿一帙相質，古作力摹東坡。有雪中用聚其堂禁體元韵，而我獨思「蔡州動滕六，奏功元濟滅」句，尤警策。又《雪晴》絶句：「雪來天地隘，雪去天地寛。祇一來去頃，頓改天地觀。二雪來何處來，雪去何處去。却疑天地外，别有藏雪處。」皆妙手偶得之句。榴隹亦叠小雲七古韵，相與贈答二首，文多均不載。

樂陵爲團練鬧事，自燕九日來城門晝閉，冉冉二月半，仍是東門不啓。日坐愁城中，情况殆不可言。小雲寄詩勸餐一律：「枯琴獨抱向誰彈，纔得相親見面難。李廣數奇剛未遇，廉頗年老幸加餐。天公著意嘱游侣，人事何心惱長官。賴有蘭亭臨本在，蕭齋百讀敵春寒。」結句謂得余去秋「串」字韵五七古四首，渠亦叠和其二，余不更答，實畏難耳。

松岩客冬货大雪》詩，用坡公「尖叉」韵，中春始袖以來。余因前館鄭莊時，用此韵前後作六首。往歲與榴匡又叠韵作二首，押法不能更出新意，渠意亦不能翻新。「元圃有田皆種玉，瓊林無樹不飛花。」是其佳句。渠示以《出郊見杏花》一首：「杜門久不出，忽忽春已半。風和草氣薰，節至鳥聲變。杏花開正繁，萬朵紅雲爛。老去惜光景，對此輒增戀。繁華詛幾時，零落行可歎。沽酒向旗亭，一壺聊自勸。」居然獨勝，合備録之。

家藏漢兖州刺史楊叔恭碑殘石一角，小雲得拓本，屬題其顛末爲附注於左。小雲題其右七古長篇，亦合備載。其詞曰：「從來文士矜好古，穹碑大碣徵齊魯。葉公好龍久見嗤，斐敏射彪何足數。魚臺馬君東泉甫，太翁司鐸于單父。金石之交重兩京，獲兹鉅埜昌邑聚。文不滿百石一拳，室藏無異歧陽鼓。水經地志敢索詳，求其根柢窮初祖。兖州刺史茂陵楊，即地證人非莽鹵。正側更存陳留名，豈但筆畫如釵股。我昔未晤東泉前，一紙購自劉氏賈。手持翠墨詫奇觀，心爲斷碣慶得主。甄文改期愧未遑，抱殘守缺頗自詡。書勢况足定時代，斯真漢刻吾敢賭。想見此碑兀道旁，久蝕苔蘇飽風雨。神呵鬼護二千年，僅贖吉光一片雨。退谷録内偶見遺，阮相書中竟未睹。倘再不遇知音收，定爲礪石困樵谷。翁之巨眼今寡雙，感激使人惻肺腑。世間珍異逾恒沙，久辱泥塗同壘土。安能歷徧山之顛水之滸，一一缺陷爲之補。噫嘻！我願太癡亦太苦，片石已堪空儔伍。願君世世勤摩撫，深夜恐有雷電取。」章末致慎守之意，益覺古道照人。後又叠韵贈答，文多不載。德平熊少府能詩，所著《浣花閣詩草》已付梓，無印册，乃抄卅首，由竹軒處轉來。頃與榴匡共觀之，和其《春日即事》二律。原倡云：「春光如畫柳成眠，繞郭人家鎖碧烟。廿四香風挑菜節，兩三點雨賣觴天。落花清晝鶯兒夢，芳草閒門燕子年。鎮日詩情羈不得，曲闌干外酒帘前。」「處處笙歌駕小航，踏青時節醉流觴。一春心事憐紅豆，三月韶光上野棠。楊柳和風芳徑軟，梨花疎雨畫樓香。属鴿啼過前溪去，幾許柔絲浣别腸。」余愛其《七夕詞》，尤近古，即記于左。「蟲聲入夜鳴金井，雲散天空篩月影。耿耿長宵人不眠，盈盈一水秋光冷。二秋光蕭瑟竟如何，仰視雙星歛翠蛾。人間自古多愁緒，天上應無離别歌。二深閨此時理砧杵，望斷長安幾三五。金風颯颯雁聲聲，玉露無塵鈴自語。二雁聲鈴語太無情，漢户分明徹底清。鏡裏菱花照不厭，機中錦字織難成。二世人但乞天孫巧，誰道天孫長不老。可憐多少兒女情，翠袖紅樓看到曉。」末段「世人」前節去八句，因韵脚參差，似有誤字，俟校刻本。少府名裕棠，號蘭坡。

松岩寄示《感事》詩，起四句尤佳。「紛紛何日定，群盗起如毛。霧結妖氛暗，星占太白高。」余依韵和之，渠復叠答云：「郊原生意滿，水暖長溪毛。遠樹浮天闊，輕霞冠日高。我詩如島瘦，君句比韓豪。欲識相思處，脚躅首自搔。」余復勉和，起云：「會有閒居賦，無須歎二毛。」切姓敷詞，人以爲工，究是小品。

榴匡用太白「春日醉起言志」韵見寄，彼此各四叠。訖無好句，押「楹」字尤難。渠初稿云：「座僅充兩楹。」後叠和云：「卜居歎8楹」「儲材棟與楹」，皆有痕迹，不具列。題余詩册一律：「錦囊佳句得由天，尤喜耽吟在老年。爲有芝蘭聯臭味，堪增翰墨結因緣。文心巧擬雕龍勰，詩史渾追司馬遷。妙似陽春霏白雪，如珪如璧肖方圓。」未免過爲揄揚耳。

柱峰寄示《静居》詩數首，録一：「静把塵緣掃，閒中得趣多。世情須擺脱，心境貴平和。爐篆香八 初婦，冰姿雪後哦。垂簾課周易，爻象幾編摩。」勉和二首。余素著《勵學篇》十八章，去冬靦顔付梓。柱峰見之，爲作弁言，文多不載。竹鶴有札來，謬稱回環雒誦，覺顔之推之《勉學》，遜此才華，陸士衡之《連珠》，無關性命。以六代之文章，衍千秋之道脉。儒林、文苑，一齊頫首。松岩示以近作《偶成》一首：「衡門聊自適，遇物亦忻然。燕若客新寓，花如人少年。閑時臨水坐，醉或把書眠。問我何營慮，平生但信緣。」《漫興》二首，録一：「鴨頭波漲柳含烟，二月韶光劇可憐。微雨杏花寒食節，東風芳草踏青夭。出游聊復乘清興，行樂終當讓少年。却喜太平今有象，邨邨社鼓正喧関。」《感事》二首，有句云：「軍興多歲月，戰殁幾沙蟲。」誠有慨乎其言之也。小雲題余前五年詩册五古長篇，起云：「先生君子儒，不僅以詩見。即以詩論之，亦足稱雅善。」榴匡以《柳眼》、《杏厲》等題索和，與小雲共和之，都無好句。和篓踐春日》「忙」字韵，乃至五叠，略記其押「擁」字敷聯：「麥爲風多摇遠浪，花如人少鬥新粧。二手揮退筆慙花格，心折奇文抵覩粧。二時向醉鄉尋蝴蝶，偶看嬌女學梳粧。」榴匡押「粧」字一聯：「推敲未叶東丁韵，濃淡難描西子粧。」以「東丁」對「西子」，甚工。但本事似是「丁東」，俟改。松岩亦和一首：「除將覓句看書外，終日都無一事忙。貼水圓荷擎翠蓋，翻階紅藥試濃粧。勺藥有此名。濤鳴旋報煎茶熟，風過時聞煮繭香。自笑出門何所詣，知君端不厭清狂。」

首夏無聊，集文選》自遣，如「陽春布德澤，首夏猶清和」之類，得二拗律。榴隹用其韵見和，首四句云：「采得蕭家選，裁成郢客歌。繼聲難仿彿，集句獨調和。」小雲贈句：「餐花新得神仙饌，集句濃熏班馬香。」亦謂此也。松岩以時人《挽亡將》詩，中聯以「弟孫」對「昆季」，不知弟孫係何語？余疑是人名字。小雲以韵府査之，果是祭遵字也。但上句昆季借對，殊未爲工，因戲爲一聯：「還鄉佩印朱翁子，選士投壺祭弟孫。」惜無人可贈耳。對法較彼似有不同。

自正月晦日得雨山博士來札，知小鶴於人日前歸道山，心甚悒悒，爲挽言三百字寄之。三月無來信，孟夏始復，得雨山自濟州遞信，知三月八日逆匪到鄒，渠現避居濟上。小鶴免受此警，亦未始非福也。噫！適於舊本唐詩中得小鶴詩片，蓋其藉閲時夾人者，中有二字推敲未定，故未脱稿，併爲記之。「春來强半爲詩忙，枉以詩狂減酒狂。札至頻勞吟好句，爲君一瓣炷心香。二好友同官事最新，相逢况值艷陽春。勞君十日九相過，作客都忘是客身。」是己未春同篆時筆也。手澤如新，而芳徽永謝，亦可欺也夫。

汪松樵大令数年前旋里，匆匆一面，不知其能詩也。别後，人言其詩稿已付梓，恠其秘不傳觀。頃與小雲言及之，小雲自其鄰舍覓得第一卷，名曰《蕉窗囈語》，盥誦一過。其七古雜言《臺灣紀事》、《題華山觀雲圖》等作，學韓學蘇，居然方家舉止，文多不及録。録其小詩，《詠山中花木》二絶句:「紅黄紫白鬥芳娟，壇染秋光亦可憐。過客無從分種類，叢開問爾爲誰妍。二古木干霄閲歲年，匠人弗願得天全。深藏巖穴翻成幸，用世真能值幾錢。」又《臧三耳》五古一首：「人生具五官，其耳本有二。云何公孫龍，偏持三耳議。亦如南華雞，三足鳴得意。足有運行者，兩足能履地。耳有主聽者，兩耳非虚器。一與兩爲三，是謂三耳備。鄙哉辦士言，專鬥齒牙利。兩耳兩主聽，兩耳可云四。兩耳一主聽，兩耳可一致。彼矛攻彼盾，舌鋒將焉避。聖賢言不刊，止在平與易。」松樵本名荆川，後更名丙新。現又出山，需次南省，消息久不通矣。

月晦，脩容。偶成一律，起云：「兀自孤高不可言，蕭齋枉對洗頭盆。」乃是戲句。小雲叠和，三押「盆」字，初云「頓如脱去望天盆」，次云「滿擬須臾雨瀉盆」，三云「几几頻傾老瓦盆」，句益工，不備列。其叠和「和」字韵二首，録:「良時不易得，吾輩且高歌。戰略惟聞撫，兵機總議和。未能抛翰墨，難更謝巖阿。矍鐸今誰健，還應屬伏波。」榴隹和此韵，結亦云：「矍鐸翁堪頌，芳蹤溯伏波。」不約而同，可稱豪傑之見。

史雲門世講以教職改捐縣丞，由丞而令，分直隸候補，又分屬河間，捧檄便道旋里。小雲有詩贈之。余亦次韵奉一首，渠即答云：「君詩摇岳復凌州，笑我雲山作宦遊。廿載文壇資月旦，一婆奇句豁星眸。空悲醜類平無策，誰是元戎壯有猷。何日齊東聽奏凱，鴻音寄到解千愁。」此韵後與小雲數叠。記其後四句：「文章聲價歸清論，風月情懷寄遠猷。曾記劍南詩句在，出青天外始無愁。」又押「猷」字一聯：「儒風雅慕陳師道，仙侣如聯竹務猷。二竹務猷」見《麻姑仙壇記》，句新。余自五月朔雇役自鄒回，得小兒來禀，知鄒、滕間於三月八日後至四月八日一月中，遭南匪大劫，室盧盡焚。先世收藏書卷，併自著詩文集雜作若干卷，俱爲灰燼，痛心之至，無復詩興。榴匡寄詩相慰，前後四首，録:「莫驚輦鼓起漁陽，姑向蘭陵覓酒香。兩袖風清原潔白，七旬軀健謝岐黄。扶鳩矍繰情須愜，聽燕呢喃憩亦忙。遥憶鯉飛宜破壁，泥金信到慰高堂。」六月朔又寄四絶句，録:「榴開不似去年紅，冷落枝頭悵晚風。幸有斜陽相對映，殘花殘照兩情同。」

六月六日連雨以後，余强爲詩，連朝雷雨作，於卦當筮解一首寄榴隹、小雲共觀之。韵頗險，榴匡和二首，摘句：「姑飛伯倫觴，且持畢卓蟹。二舞生忙嫁衣，倒绷愧乳端。二委婉諭後生，勞如育嬰端。」小雲乃至七叠，押「婦」字，尤工。「餘事采方音，妣馳媪嬋端。」自注：「五字見《廣雅》，均稱母也。」它句如：「屬和潘江後，一蟹遜一蟹。」「深恐吾其魚，尤覺心似蟹。二譬如酣醇醪，對菊擘霜懈。」句皆工。其《閲榴匡和韵》，即押「馮海」句云：「佳名久媲蘇，門下有馮溺。」自注：「《宋史》本傳，文師蘇軾。」更是意外之獲。

紫溟自濱州寄慰鄒邑遭劫，殷勤甚厚。併寄其近作雜詩十五首，亦投其所好之意，弋取二首於此。「灼灼花照地，朗朗月當天。爲歡才幾何，時過境已遷。花殘能再發，月缺能復圓。月圓須一月，花開須一年。花月皆有待，不如及目前。二。「芸芸千萬人，人中惟一我。以我曲體人，洞然若觀火。使人如我意，往往無一可。役人勿太勞，太勞必終惰。責人勿太甚，太甚或致禍。反身當自知，奈何行弗果。」余皆依韵和之。

柱峰自商河寄詩，叠「多」字韵二首。其一聯云：「書喜兒童聚，詩經歲月哦。」自注：「匪徒過青州時，書箱幸得小兒收拾完密。較之吾宅被焚，吉凶迥殊矣。」又一聯云：「但願梅槍息，應關將相和。」則爲彗出言之。

張羅若自德平寄示其《和答熊少府》詩一首：「微官曾不歎沈淪，寂寞蕭條况味真。爲近衰殘聊習静，因逢喪亂轉甘貧。舊書課子從頭讀，好友談詩把臂親。自幸身閒無一事，爐香茗椀逐時新。」余亦依韵和之。熊詩甚多，不備録。

伏日，小雲出「鳳」字韵五古長篇見贈。略曰：「先生本高人，眉宇已殊衆。耳聾是壽徵，醫家言可諷。雙眸尚炯然，面色不梨凍。况有文在手，銀魚掌中控。行當與君期，高岡聽鳴鳳。」余勉和答，又蒙叠韵，有「松風琴一曲，梅花留三弄。言言沁心脾，快如冰解凍。遥想君子堂，雛鳳隨老鳳」等句。渠又示以和史比部轉韵七古長篇，余亦依韵勉作繼聲。倡和正殷，而西關劫盗大作，白晝横行，小雲不能答和，僅以四句了事，亦甚可歎。其四句云：「厭禳欲倩石敢當，蒿目苦無濟時方。冠裳倒置已如此，作頌猶稱堂哉皇。」自注：「下當轉韵，祇好以不轉轉之。」時六月二十日也。立秋前三日，榴匡寄一律，起云：「近秋天氣騰餘炎，遥憶蓮湖啓鏡奩。」余與小雲共和，不期韵脚仝押「香奩0渠再答用絡秀奩，則近戲矣。前和紫溟五古四首，小雲亦叠和之。其次首有句云：「胡爲鄉曲間，紛紛日作僞。中土非夜郎，自大不知愧。譬彼養驕子，長成多無賴。」誠有慨乎其言之也。兩甕荷發一枝花，渠成一絶見示，即爲和答。

七月朔日，小雲寄一律來。「勸君莫恨鸞棲枳，愧我真同融處禅。酒可治聾秋社近，詩能愈瘧杜陵尊。星踵欲問談天衍，自注：時有來月朔七政獻瑞之説。敵慌誰爲擊楫琨。無限關情愁絶處，會當一雨洗煩冤。二冤」字韵不易押，余答和用「釋之何日爲廷尉，會使斯民自不冤。」後又四叠，文多不載。榴匡又出「簾」字一律，亦叠和再三。摘句：「柿葉揮毫權代冊，蘆莖織箔暫爲簾。二指日珠仍還合浦，此時花暫隔疎簾。」小雲和句：「氓蚩又復戈耀日，幾屈甘同鏡在廬。」七夕之前，小雲寄一律，有句云：「牛女明朝應有淚，馬卿今夕可行沽。」對法假借，亦是戯耳。

蘭坡少府寄和，用杜韵《贈衛處士》一篇，略云：「韶華似駒隙，秋氣叶金商。風塵驚老大，兩鬟色蒼蒼。何時遇文宴，重過深柳堂。桑榆嗟景邁，子弟慨膏梁。抱悶披書卷，無心醉壺觴。」古韵鏗鏘，當寫寄聽泉於鄒，共爲欣賞。

七夕之後，西關有白畫搶劫之案。居民各逃避無踪，小雲亦不能止也。余聞甚爲悲悼，即寄一詩，小雲答云：「八口飄零莫問因，孤踪落落總依人。離懷别緒渾如夢，欲止仍留似有神。意外河梁空惹恨，眼前消息苦難真。傳來妙筆堪珍重，差比紅蓮不染塵。」後又三叠，結云：「略酬高誼渾忘陋，泰岳襟期不讓鹿。」又用此韵作《感事》詩，有句云：「料應國事同家事，詛肯秦人視越人。」松岩亦有《感事》詩：「豺狼猶未滅，蠻觸且相争。何處爲安土，伊誰杜亂萌。那教兵柄擅，直爲吏權輕。時事今如此，臨風涕淚横。」余與小雲各和二首。

蘭坡又寄《秋夕感懷》七古轉韵一篇索和，合備録之。「秋風颯爽透羅襟，秋月澄清浸竹陰。風月無邊此良夕，但聞四壁草蟲吟。玉露濃灌天漠漠，破蕉喧徑桐花落。萬籟無塵人悄悄，疎鍾相間秋城柝。秋城空廓秋氣清，月明鴉雀噪新晴。冰簟銀床眠未穩，鄰家何處理瑶筝。筝聲未罷笛聲起，夜殘雲净天如水。根觸羈人愁復愁，秋心寥落知何似。」余依韵答之，頓失故步矣。渠來詩甚多，佳句亦甚多。余有懷渠二絶，記其佳句附後。「青霄萬里夜沈沈，此際懷君不住吟。二記得新秋佳句在，一灣河漢洗天心。二他鄉異縣苦吟身，握手相看有夢因。二坐也無聊眠不得，傳來佳句更清新。」中秋小雲有《謝丁昨》一律，亦再叠韵，稿偶不存。和余懷蘭坡句：「讀罷懷人雙絶句，感公一片愛才心。」

松岩寄示《漫興》一律：「性僻厭紛囂，柴門日寂寥。風蒲藏睡鴨，烟柳集鳴蜩。物外閑孤往，花間醉獨謡。疎慵甘自放，混跡向漁樵。」余次韵答之。榴匡邨居寄二律，有句：「霓裳未得尋蟾窟，雲樹何妨寄鹿門。」是年秋試停止，故云。又用陶《歸田園居》韵寄余一首：「開篋理舊業，文藝堆如山。譬若農緯耒，力田冀逢年。世路多坎險，寸衷凛冰淵。勉下董子帷，復闢庾信園。師生欣重聚，絳帳咫尺間。有疑得質辨，詩筒續從前。借箸代忖度，隱憂化雲烟。但安鬲水曲，勿思繹山顛。優游堪娱老，休徵在清閑。中秋節倡近，且看月皎然。」此韵甚難布置，余因前曾兩叠，兹不敢復作，乃改用律體答之。

小雲《贈花瓜》詩各四五叠，不備録。録一：「孰爲逆旅孰爲家，况有良朋復有花。秋士秋芳成會合，説愁説夢總風華。無端凍雨連陰雨，秋分日雨雹。誰卜朝霞與暮霞。客邸聯吟忘是客，葩詩鮮潔等晨葩。」蘭坡又寄《中秋》一律索和：「涼宵對月愛勾留，轉爲他鄉怕倚樓。鄰院管絃頻度曲，客窗風露又吟秋。感懷恰值更三點，遣興聊消酒一甌。桂魄冰輪千里共，可能飛夢到揚州。」次韵和之。榴匡索觀拙詩話續册，題後一律。又用「料」字韵，各三叠。摘其句:「尤喜微名叨験尾，何妨拙詠愧蜂腰。二縹網幸得前編續，梨棗還謀後日雕。」它句稱此其三押「料」字：「彙集編年費理料」「紛紜世事豈能料」「五朵雲來早及料」。余和第三叠用「那同鼓小謂之料」。渠校正「鼓」當爲「叢」，遵即改之。

小雲寄《感事》一律：「南望烽烟唤奈何，唾壺擊缺且狂歌。家如逆旅安巢少，事等殘棋覆局多。雨後秋懷增慘澹，病餘詩骨任消磨。惟應高唱公無渡，一水盈盈指澡河。」時雇勇往澡口防杜，詩亦三叠，不備録。

小雲處有前明河間茂才紀厚齋坤《花王閣滕稿》。其感切時勢，與今兹略同，弋取數首於此。《下第》云：「儒生困寒餓，传僚恒嗟吁。國家鍾鼎養，豈以供爾娱。艱難求俊彦，將使憂患紆。假爾十萬師，手握銅虎符。風塵滿河洛，自信能平無。不如安爾分，從我持犁鋤。」《所聞》云：「出門復入門，憂心日草草。何時黄巾平，骨肉得相保。治亂相倚伏，此理信穹昊。河清會有期，恨我生太早。側聞間外事，功罪日紛擾。恩怨亦人情，吾敢恠諸老。且願緩報施，稍待風塵掃。」《登泰山》一律：「何地能消鬱鬱情，且登泰岳望蓬瀛。無人到處方孤立，有路通時更上行。四面愁陰千里合，一聲慟哭萬山驚。儒生未可譏封禪，終是能逢世太平。」《登内黄城樓》一律：「憂天亦覺杞人愚，此際憂來不可袪。風日蒼黄群盜滿，山河破碎一城孤。通儒謀國多書卷，上相籌兵祗地圖。宗廟神靈應閔念，昭陵石馬幾時趨。二地圖」句，自注云：「總戎出政府檄，有一檢駿輿圖，黄河在前，淖沱在後。天險足恃，增兵何用一之文。」它篇類此，不勝録。再記其七古《醉歌》一篇：「十里五里桃李花，東家蝴蝶飛西家。春風引我信步起，青鞋蹋徧溪邊沙。欣然一往忘遠近，黄公墟外垂楊遮。百錢偶爾未挂枝，邨翁熟識猶客赊。自斟自酌自吟嘯，不知返照蒸紅霞。下册六句。癡兒未可嗔大醉，老子此樂真無涯。行過淺水見蝌斗，愛爾不作官蝦#。」又一絶.・「青史空留字數行，書生終是讓侯王。劉光伯墓無尋處，相國夫人各有莊。」自注：「劉炫與馮道皆景城人。道故居至今稱相公莊，其婦家則夫人莊也。」又《景州塔》一絶：「雲梯面面禮彌陀，猶是開皇窣堵波。諸佛慈悲竟何事，坐看十度换山河。」茂才一生落拓，顧詩卷長留，至曾孫曉嵐公，乃大顯，爲之授梓。詩人具此懷抱，自比稷契，不在其身，在其子孫，亦足爲詩人吐氣。吾家明季超黄公著作最富，詩文集先君子都寫副本。今春乃遭大劫，俱爲灰燼，對此益增悲歎。

中秋以後乃得聽泉大親翁詩信，皆孟夏前詩。述鄒、滕遭劫情形，甚可悲傷。如「兵勇護^⁵國，虐更甚於賊」等句，指事陳情，太深痛切，皆未能繼聲。却寄拙作《哀無宅》三首，亦不索和也。熊少府秋來屢寄示七古長篇，不備録，弋取數句。「西風斜拂北窗涼，河橋西照秋水長。」「白露兼葭各一方，天南地北幾回腸。」又：「河漢無塵玉露濕，晶簾斜捲流螢人。」「晴空雲飲湧冰輪，夜涼人静寒蚩急。」皆未能答和。

重陽前日，榴匡寄詩云：「寂寞空堂對短藥，徘徊孑影到三更。陳編過眼神先倦，瑣事關心夢不成。借酒消愁仍未醉，裁詩散悶苦無情。有懷屈指重陽近，雨雨風風定滿城。」後又叠韵見贈，有「心切桑梓千里憶，手裁錦繡八叉成」等句。又因小价被遣，寄詩有句：「塵世逢人如意少，官衙覓僕稱心難。」各已叠答。

小雲頃货念别》一律，結云：「無能累親故，踪跡笑窮獲。」榴匡和之，余亦繼聲，不能工也。寄示《對菊感懷》五古三十韵，浩瀚之極，無能和者。覽余贈答詩一册題用「嘯」字韵，後各已七叠。榴匡亦三叠，文多不具列。僅載小雲原唱：二編縞拧詞，朗然花四照。耐人十日思，奚止供睇眺。大事亟表揚，詼篇雜號笑。丹鉛愧未工，莫由言其妙。恍登泰岳顛，微聞孫登嘯。移情海上琴，謬欲附同調。」

世傳陳希夷《心相篇》有云：「何知明經教，職志近行拘。」余覽之而歎，因戲爲一絶寄榴屋：「袖中勿問刺生毛，時小雲用此典，未知所出。心相從無差一毫。志近行拘堪信否，欣然相對是吾曹。」小雲見和，前後五叠，録一：「豈似山雞炫羽毛，凌霜健筆試霜毫。自安澹泊明心志，莫恠儒官是冷曹。」榴匡亦和二首，乃借韵别咏它題。陽月之望，寄余一律句云：「寳鏡仍瞻千里照，冰輪已見十回圓。青雲得路皆新侣，北閹新放榜。赤壁重遊話舊緣。」

縣幕劉君恩鴻投余一詩：「牛耳騒壇久著名，瓣香私向有餘情。自注：前在稽春原山長處見大作云云。雞林購集英華遠，槐市傳經大道行。先取瘦羊真博士，曾從戎馬愧書生。自注:頃在省垣守城旬餘日。朔風欲立程門雪，來聽館堂講誦聲。」即叠韵奉答。次日相見，知渠係歷城辛亥孝廉，字鼎臣。又和其《有感》一律。

臘月十日，值亡兄伯府孝廉生忌。念平昔所集家烈婦志一册，併親朋挽言原稿，總粘一册。今俱造大劫，化爲灰燼，無復存者，行笥亦無副本。所有汪夢岩師、吴禮石太守諸家五古長篇，皆一字不能記。其他若花南邨七律四首，亦復茫然，盡歸于無。惟記諸城詩瞽倪五在中五律前四句，亟録於此，以志勿忘。其詩曰：「携手歸仙去，回頭物自齊。古今同晝夜，生死是夫妻。」吟之，爲揮淚不止。雖有它作，亦不復涉想。吁，可歎也夫！

臘日，始得斌兒來禀，知鄒、滕間於八月十月又兩次被南匪蹂蹒。幸早避居南陽湖中，尋一訓蒙館，携家口俱往，得以全生，少爲慰心。小雲寄賀云：「聞説西湖水，能當十萬師。地偏容嘯傲，世亂識安危。竟雁堪爲侣，篇鱸漫繫思。因君剖雙鯉，翻惹我情移。」榴匡寄一律，前半云：「南雁飛回道路難，傳來一紙報平安。藉知蓮浦身棲穩，從此椿庭心自寬。」又叠和「興」字韵，前後三首，皆慰言也。惟押「蒸」字，用柳文賀失火之意，未免曲爲之解，不忍細讀。

紫溟自濱州寄其近作與友人倡和七律十餘首，悉用險韵，不容刺取，勉和二首，欲得其答篇。迫歲杪，恐未易觀。記其警句：「晚來歲月風霜緊，亂後河山草木枯。二一年浩劫經重遣，六丈長星或應占。」「不道劫塵吹欲到，始知福地世無多。」「我素寡交胸落落，君更多識腹便便。」冬杪，榴隹集藥名詩，有「雙華」二字，不見《本草》。叩其由來，則云李氏補本有此名。雙花，即俗名金銀花也。余因憶外祖隨緣公小園中曾有此花，今亡矣夫。童時見隨緣公作《小園惹笑歌》一篇，今其集被南匪大劫焚燒，無從尋覓。冬夜無聊，尚能默憶，起結不錯，中間容有一二字譌誤，大致如此耳，急爲記之。其歌曰：「小園僅有九分八，也種些胡蘆，也種些京瓜。井畔桃李兩三株，更添一架金銀花。築得茅屋一間大，略可容膝未足誇。牀頭僅有書數卷，壁上尚挂一琵琶。時彈時讀時吟詩，這却有些没大差。門亦不須關，籬亦不須插。有時客來過，小爐自煮茶。既來都係相好，貧窮不怕笑話。沽酒且欲留飲，可惜没個雞殺。東鄰借得米鹽，西舍乞來魚假。或唱西江之月，或嚎劉郎還家。醉的即似螃懈，園中任爾横斜。你且吃乾鍾給我，我好吃乾給他。」封篆以後，見明年加科文書，深恐吾東被難處多，必致偏枯。且南匪出没不恒，亦難勉强辦理，意甚憔悴。出以韵語，刺刺不休，乃得五十句。小雲見之，即爲賜和。開歲同治紀元，榴哇索觀拙稿併小雲作，又依韵叠和，文多不及寫。

元日，小雲有詩來。次日，逢余初度，余用其韵作二絶。渠即答云：「良辰七十又三年，更祝椿龄邁八千。介壽恰宜此春酒，新詞早自選青錢。愛才忘分更忘年，弟子假陪員半千。欲向衙齋充賀客，莫嗤後至不持錢。」聽翁自鄒寄至《除夕見懷》詩，亦押「年」字韵。記其第一首：「臘前臘後有餘臘，年去年來無盡年。君在異鄉常作客，一逢佳節一淒然。」又自叠一首：「算甲欣欣夜懶眠，燈邊細數杖頭錢。來朝仍對賢人酒，賀我七句又一年。」渠叠《除夕》韵，前後六首，押「年」字外，又押「錢」字，有千里相同之趣。

迎春日，榴匡招飲。小雲即席呈詩，用其自作《歲除》元韵。余亦勉和一首。榴隹答和，結句：「高軒此日東郊過，纔了迎春便顧余。」次日，小雲叠和見酬二首。録一：「麗日和風散廣除，逢春誰寄随頭書。雕蟲薄技渾忘拙，畫餅微名已悟虚。馬頰河邊新歲月，南皮亭畔舊田廬。雪泥鴻爪分明記，狂態依然固是余。」榴匡復和見寄，云：「筆墨生涯老不除，家貧臘有一床書。門前冷落新交少，桃李蕭疎舊徑虚。」極似代余言也。惟家書萬卷，去年同歸一燼，對此不免慨然。「虚」字不易押，余乃以「賦子虚張若虚」，趁韵與之酬答，無能更出新義。

正月二十五日，聞有兵差來過。是日大風，心旌摇摇，乃訪小雲於西郭茶話。觀其壁間詩，有押「怕」字韵者，語頗奇。即效其體，率成一首，小雲見和，至於九叠。文多不盡記，略記四句：「儒官不劾胡欲罷，此城雖危切莫怕。太守偃武方修文，吾輩翰墨自有暇。」它皆類此。榴匡札來詢近作何詩，答方與小雲倡和「怕」字韵。後知誤，乃寄余一律，有「不同燕燭傳書誤，翻似魯魚辨字難」之句。後又與小雲叠和「難」字韵各數首。

小雲處有程春海自書《黔游詩》十四首册頁，藉觀數日。録其七古《遲鶯歎》起四句：「萬花齊放春在枝，萬花落盡春在泥。美人老去東風西，忽聞交交樓角啼。」《修文道中》五律起四句：「映笠見微雨，隔花聞暗泉。鷺行公子白，鶯語小姑圓。」又《春色》七律一首：「一夕東皇駐鳳車，鏤冰裁錦叠雲霞。誰知秋後尋常樹，徧是春來爛漫花。載酒便將風雨到，求詩宜傍水山斜。紫絲步障青蘿屋，何處能藏碧玉家。」略見一斑可也。

花朝後十日，松岩袖詩來談。所有近作七八紙，留讀三日。其「歌」字韵七古長篇，有慨時事，與拙見相同，正可引爲同調。略摘數句：「蠻觸二氏真幺麽，相仇日日尋干戈。銀强扶弱生乃遂，養莠胡以成嘉禾。方面大吏獨耐事，調停有術殊委蛇。詛知癖潰患滋大，涓涓不塞成江河。」五絶十首，録《晚菊》二首：「何事開偏晚，清霜十月天。莫嫌顔色澹，原不受人憐。」「秋風摇落後，未敢怨開遲。不有傲霜操，馨香君豈知。」七絶十二首，録《元夕》一首：「世故紛酝不可言，滿城人馬日騰喧。漫云去歲蕭條甚，猶有春燈作上元。」又雜詩二首：「愁時襟抱向誰開，三徑荒涼徧草萊。自是春光少分别，年年還到蕈門來。二百歲光陰東逝波，盛衰榮悴定如何。試看人事朝朝異，更比浮雲變態多。」又《明湖竹枝》，録:「郎情有似湖中水，妾意應同湖上山。青山在眼朝朝見，一去湖波便不還。」又六言十首，摘句：「但願長歌鼓腹，太平作箇閑人。」「祗以卮言日出，方知物論難齊。」中春廿五日午後，有暴風自西北來，其色赤，移時乃黄，至夕不止。余有《記異》一首，小雲叠和，俱押「赤如血」。松岩見和，乃云「有似天雨血」，居然獨勝。渠又有七古一首，未能和也。時居危城中，日有風鶴，同人雖有倡和，皆無好句，不備列。小雲寄《見懷》一律：「清明一夜雨，料峭五更風。以我懷君意，知君念我同。松楸勞夢想，桑梓阻兵戎。各有千秋業，相期在始終。」後各三叠。來詩押「戎」字，有云「騒壇論將領，吾子是元戎」，則近戲耳。

《字典》：「篠」字，注：細竹也。引戴凱之《竹譜》：「篠出魯鄒山，堪爲笙。」戴，不詳何時人。余曩作《覇繹山録》，遺此條，當補書之。蟬陽栗後又有鄒山篠，可見山多名村。篠可爲笙，與桐中琴瑟又是一例，並人大樂。壬戌暮春望後二日記。

松岩素不好叠韵，兹獨于《大風記異》拙韵前後六叠。初云：「赤風自西來，有類天雨血。」繼云：「初意在調停，終至於喋血。」又云：「聞道海棠枝，紅點猩猩血。」押險韵益工。載其第六首：「少小好奇服，常慕古人節。敢云渥洼姿，千里方汗血。老來轉貧困，納履踵爲决。性雖耽吟詠，悟處欠融徹。

東泉詩話續册第三册

學之三十年，鯨魚竟未掣。時時一放歌，聊自破愁絶。深愧非項斯，君猶逢人説。」小雲於此韵亦六七叠，「鷗血二心血」外，又用「雞狗馬之血」，則借作詠史句矣。其日：「由來鄭廣文，所作稱三絶。」押「絶」字尤工。在鄙人，則不敢當耳。

莫春望日，大風又作，不爲甚異也。朋友倡和，仍多苦語，不縷及也。小雲叠韵《贈花》一首：「雜花滿鄰樹，隔墻香氣聞。折來置瓶盎，一枝持贈君。花意顧我笑，乞鄰復何云。我知有同好，直枉何須分。」後半謬爲揄揚，可以意會。其和風詩結句：「疑有鶴退六，幸未石隕五。」韵脚尤雅。榴隹病後寄小雲一律，韵脚有「月團樂二故紙鑽」等字，各已數叠。小雲用「竹檀樂二燧罷鑽」，切清明，尤工。余用「樂公社」一典云：「鄉人置社不名樂。」時東西團水火益甚，故云。榴隹答句：「橙留老態愧香樂。」香樂，橙名，見《群芳譜》，足見博雅。松岩近作《感事》詩，結句：「何須七擒縱，急爲滅崔苻。二苻」字韵脚尤窄。余强答二首，用苻洪改姓苻、鬼目草名苻，不免有意牽引押韵而已。松岩乃不更叠，復寄《感懷》二律。記其後四句.，「火未然時猶易撲，川當决後恐難防。不圖故土粉榆社，歲歲兵戈作戰場。」

小雲處有王孟亭册頁，自寫其詩三十餘首，字近古章草，小字尤工。詩亦多佳句。査《隨園詩話》中有此人，與小倉爲賓主多時，乃載其詩。僅一句兩句，殆不滿其詩也。兹録其《池上》五律一首：「曉氣侵書幌，清聲動碧荷。起看池水闊，一夜雨痕多。魚换東家酒，書歸道士鵝。緑陰雙柳外，履齒壓烟莎。」孟亭名箴輿。

孟夏黄冶山自省中寄來客歲《滕陽紀事》七律十八首，可謂越越多業，不能悉載，弋取數句，略見大意。「叔繡城連古上宫，萬家闇闔九衢通。」「可憐一炬成焦土，腫有長橋挂斷虹。」余不能奉和，乃以自货哀無宅》三首却寄之。

德平熊少府寄其《病後遣懐》四律，余尤愛其沈着之句：「春去空嗟三月暮，老來轉覺一生孤。當年舊雨親茶竈，此日新愁伴藥繡。」又寄其《四時遊仙》古體詩四首，飄飄意遠，不可捉摸。後又寄其《索居感懷》二律，即爲和答。

小雲送《牡丹》詩片：「屢次探芳信，今朝雅意酬。最憐經夙雨，祇合伴名流。」云云。余答云：「名花垂贈好，厚意莫能酬。帶雨紅猶濕，臨風翠欲流。」小雲又寄近作，有「縛架延牛端，蒲桃名。開樽對鼠姑」句。「姑」字難押，余答以「交逢今晏子，地是舊蒲姑」，聊爲繼聲云爾。榴隹高齋中乃爲滄州鄉勇借居，渠因寄詩，有賦「同袍講六韜」等韵脚。余與小雲叠和之。小雲初和仍用「集戰袍二富鈴韜」等句，後乃更叠云：「日暖宜沽酒，身輕不著袍。正思時雨降，果見晚霞韜。二韜」韵不易變化，余强用人名應之。榴匡又用栢梁體押「咸」字韵三十句枉贈，無能答賦。後見其與松岩小雲倡和七排，乃以排答之。渠復和作，既以排，而又以古。文多不載。松岩近作六言詩十首，榴匡悉依元韵和之。小雲謂日叠和六言，在古殊不多見，當自此始，亦大佳耳。余勉效其體，僅得四首。因憶少時在鄒南别業，先兄《即目》六言云：「蕨麥花開白雪，高粱米晒紅雲。南陌朝朝驅鳥，東家夜夜燎文。」余和句云：二曲一直沙水，半有半無繹雲。不信丁子有尾，試看孑子爲蛟。」是乃余叠和六言之始也。先兄詩集自題《診癡符》，副本尚在行笈，未遭鄒南去歲之劫。

是年春早，直至四月初旬乃得雨。余爲一律，小雲和之，乃至五叠。載其一首：「應念甘霖降，祈甘願竟酬。倒翻三峽水，洪納百川流。肯爲殘紅惜，還宜大白浮。料知歌既足，處處動民謳。」又句：「燈花都帶喜，檐滴漸成流。」押「浮」字，用「荷錢一葉浮」，尤爲工雅。榴匡和韵亦用「大白浮」，乃不約而同耳。

蘭坡少府寄余二律，摘句：「笑傲乾坤一樽酒，消磨歲月半牀書。二月色夜澄銀海潔，冰心人共玉壺清。二丈夫意氣存肝膽，詞客風懷愜性情。」想見襟懷高曠。

松岩贈句略云：「學承濂洛抱遺經，冷署徳餘舊物青。先代圖書悲劫火，時艱何用獨長醒。」榴匡用「咸」字韵效柏梁體見贈三十句，略云：「儒官原不司民碧，無事默坐退思毎。」「閒從鄴架披瑶函，到眼捷似順風帆。」「興動裁詩脱塵凡，得味豈必在酸鹹。二净掃百慮仍莊嚴，詛勞佐史與立監。」揄揚不無太過。

長夏無聊，與小雲倡和「郢」字韵。渠已三叠，初云「從來説有燕，繼之書有郢」，次云「願運成風斤，鼻聖爲削郢」，末云「身世已難量，何暇復哀郢」。又叠「蟹」字韵，各三叠，初云「腹疾患河魚，積冷非由蟹」，次云「歲旱望雲霓，私心憂稻蟹」，三云「淹雅如君謨，猶誤認奪蛛」。榴匡亦和此韵，略云：「水母則目蝦，1堵則腹蟹。物理非易知，蹇須受以解。」再和則借作《老女歎》、《盼行人》等篇，與贈答無關，盡爲割愛。

蘭坡寄其《夏日即景》一律，併附及《金陵雜咏》十首，大有哀江南之意，不能叠和，答云：「小弟鄉居，未嘗南行一步，不知江南風景，空中樓閣，無能追也。大作留作讀本可耳。」其《即景》一聯：「竹摇月影簾微蹴，荷泡露光風暗香。」最佳。「光」字犯韵，疑是「華」字譌，未及却問，亦吹毛過爲煩瀆也。七夕，高柱峰札至，有《懷友》二律。載其一.・「何處尋詩侣，牽懷旅夢醒。有情思畫稿，得句想旗亭。海角瀾翻紫，山眉雨後青。定知源水活，筆底粲群星。」次韵答之。于紫溟寄其近作《思歸》八首，亦摘録一首：「久客苦思歸，言歸殊不可。予昔有季弟，於今惟一我。斗禄不濟貧，其家賴舉火。伊余談樂雄，毋乃計已左。」紫溟見篓思歸》四律，寄此以爲繼聲，乃古近體不仝耳。中元，小雲寄一律：「立秋三日是中元，隔夜人聲水際喧。法鼓金鏡催月上，漁燈烽火照波翻。却疑今夕口何夕，行過前邨復後邨。問俗無由聊縱酒，豆花籬畔掩柴門。」余與榴匡共和之，各三四叠，「元」字韵脚，亦窮于詞。榴匡押「龎士元」，小雲答用「鄺道元」、「柳宗元」，皆用人名。余惟押「翻」字用人名「誰將狂態恕虞翻」，文多不悉載也。榴匡成二絶，録一云：「坡老曾經壬戌年，冰輪既望孟秋天。而今游賞無赤壁，對月何妨有賦傳。」是年干支巧合，故爲發咏。余與小雲共和之，各四五叠，至月晦乃止。小雲用昌黎《秋懐》「冥茫觸心兵」句，又叠用老杜《贈衛八處士》韵成一首，結云：「蟬鳴白日短，蚕語清夜長。慨然拈舊韵，心兵獨冥茫。」仝人正苦「茫」字難更得新語，渠又用柳州皇雅「隴野茫」作地名注脚，更成一首。結云：「關陕君莫問，依然隴野茫。」又用柳州《天對篇》「本始之茫，誕者傳焉」二語作一首，結云：「勿令誕者傳，致譏本始茫。」二首韵脚實爲新奇。余因茫係地名之説，查《字典》：茫，州名。唐置郎茫州，在廣西化外。因强押「郎茫」作答，結云：「安得驅群慝，邊州置郎茫。」皆所謂因文造情者也。時聞陕西有回漢械鬥消息，南匪亦欲入關，故不免爲杞人之憂。小雲偶抱小恙，詩以問之。渠即答云：「經旬未叩子雲居，小疾能閒意豁如。種竹喜逢連日雨，論心聊託數行書。憚行遠役貧非病，淹有高懷實若虚。勵學一編常在手，恍然面目見匡廬。」此韵後亦三叠。一、

八月朔，榴隹自友人處轉來小兒延斌濟南寓中來禀一封。余用《中元》韵致謝，榴隹又用「茫」字韵見答。略曰.・「秉鐸鬲水曲，幽齋積苔蒼。有子露頭角，遠地牽心腸。作室承底法，肯構先肯堂。家書久不至，昨接字數行。知早來濟郡，教克邁義方。聞信暢然慰，似渴逢壺漿。」一時情事宛然。後又叠和數首，榴隹押「光」字，用「施夷光」。余謂西施、夷光自是兩人，疑其誤用。渠乃檢坊刻類書，「西子」名下明注「姓施名夷光」，且日見《吴越春秋》。余即檢《吴越春秋・陰謀篇》云：「得美女二人，曰西施、鄭旦。一併無「夷光」二字。世俗書殆未可盡信也。又查「夷光」之名，見《拾遺記》：「越得美女二人，一日夷光，二曰修明。」或即西施、鄭旦之别名，亦可備一説。

中秋榴匡用昌黎《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元韵贈小雲，併以及余。小雲和答，亦强余和之。其中二語即轉處，音節甚難，凑合文多，姑從割愛。惟載小雲起句：「逸氣噴湧如江河，向來無由揚其波。舉頭見月忽大悟，恰是中秋宜作歌。」

高柱峰札來，叠韵見答二首。其前首起、結最精：「不是人皆醉，欣然我獨醒。」「舊遊多白髮，應看老人星。」余即叠答却寄商河。渠署訓篆越四五年，亦遇之奇者，宜其欣然自得。是年閏中秋，松岩先成二律，録:「佳節重逢月又圓，清輝不待隔年看。祇憐今夕空中影，特比前時分外寒。仍復開筵同舊賞，依然把酒續清歡。人生遇此端能幾，吟望休辭共倚欄。」友人叠和，余亦繼聲，究難得佳句。小雲和其第二首，亦併載之：「分明把酒雁來天，道是中秋閏使然。與月别剛三十日，如椿重閲八千年。」後不備列。郡寓與仝人倡和，紫溟有句云：「桂秋重閏思前事，松管先揮仰逸才。」渠自注云：「咸豐元年，共賦《閏中秋》詩，乃倡和之始。」紫溟頃寄示《述懷》一律：「騎驢憶昔走京華，誰道窮途日漸斜。脚底行踪泥上雪，眼前人事雨餘花。殘年白髮猶爲客，老屋青也不是家。安得買田南澗里，杖履歸去事桑麻。」余爲叠和二首。渠答結句：「自是端陽仙骨異，非關香飯飽胡麻。」重陽郡中倡和，不備列。靳東陽和一律：「已届重陽節，黄花正欲開。登高來約侣，望遠擬傾杯。鄉信何時到，秋風幾度催。插萸忘老憊，緩步且追陪。」彭竹鶴一律：「相逢仍抱病，倍受故人憐。世事悲滄海，詩盟續舊年。傾談唾珠玉，下筆走雲烟。堪憶新豐酒，何殊蓬島仙。」

九日之前，榴匡用太白《將進酒》元韵，小雲和之，文多不載。余以「何承天」《將進酒》三言短篇，勉爲繼聲。二友又各叠和數首，不容刺取，略之可也。憶前在單父，時當重九，燕集詩詳見《嘉慶集》，復有遺句。先君子作九言四句：「有人勸我試作九言詩，我不慣爲風雲月露詞。今日何日兮重九之期，不禁對酒慷慨咏歌之。」其下未脱稿。頃爲小雲言之，不知九言始自何人。渠言所見九言全篇，元天目山僧有九言《梅花》詩。略云：「昨夜東風吹折中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灘坳。野樹古梅獨卧寒屋角，疎影横斜暗上書窗敲。」明人楊升庵和之云：「去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緑萼梅薬早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憶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沈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三弄叫雲邃，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楊詩如此，其爲九言之始，則未敢定也。存之以見九言難工。郡寓小雲寄詩，用「自君之出」體十二首，略載一二：「自君之出矣，思君十二時。思君不得見，聊作思君詩。」「自君之出矣，曾無一紙書。生憎鬲津水，不爲致雙魚。」餘皆類此。又寄《秋海棠》二律，自郡回過時，俱未答和。

童昆樨自京都回，道經樂陵，適不相值^^留二律。結云：「且把幕囊收拾去，看他苜蓿長闌干。」蓋渠亦挑二等，不得意之作。熊蘭坡自德平寄一律：「涼宵孤坐竹風侵，斜倚書窗月影臨。樓畔銀虹連夜夢，雨中黄葉一秋心。青山不改常如畫，白髮頻搔已上簪。遥憶故人雲樹外，論文何日酒同斟。」又一首有「天階如水碧玲瓏」句，同人叠和，亦無不「玲瓏」者。余用《抱朴》「朱屮蒙嚨」句應之，亦覺凑泊。

《秋晚出郭即目》二絶，小雲、榴隹各再三叠，略載一二。小雲云：「多時不見忘年交，馳騁文壇鬲水坳。笑我閉門風雪裏，恰如栖鵬懶離巢。」榴匡云：「親朋重在幣相交，窘苦搜如杯水坳。唁賀連番勞跋涉，日來未得静安巢。」恰如面譚，未可以工拙論也。余元唱亦附于後：「秋氣荒涼十月交，青松幾處隔唐坳。征人時覺北風厲，指點高梧有鳥巢。」後得雨山信，知鄒縣消息，又叠韵，結句：「何時一戰雷威奮，妖鳥林中盡覆巢。」冬日小雲見余《和陶》一册，其《桃花源詩》因鄒山南有桃源邨作，因日：「南皮亦有邮名桃源者。」即和一篇，十六韵如一筆書。又復繼作前後四首，文多不載。余僅答和其二，誠知難而退矣。榴匡未和此題，乃用陶《歲莫和張常侍》韵贈小雲，兼以及余。其初稿結云：「里句愧貂續，一覽應粲然。」次和云：「蝸盧可自蔽，豈擬焦孝然。」韵脚極費匠心。是冬叠和「窗」字韵五律，各四五首，「晴」字韵七律，各四五首，摘句附後。小雲：「沙勢迴荒塞，濤聲壯曲江。二酒酷香氣溢，茶窟沸聲蹤。」榴座：「柯似珊藏海，泉猶岷導江。」「有懷吟謝絮，無路問潘江。」時松岩久病，故榴詩及之。七言，小雲云：「人酣竹葉探春色，鵲噪茅檐帶喜聲。二且鬥樽前蕉葉量，不聞窗下凍蠅聲。」榴隹云：「行可携瀛宜火色，詩能擲地作金聲。」榴匡又出《憶梅》絶句索和，原唱「孑然清况憶林逋」，韵脚甚窄。吾答以「多恐山靈客謝逋」，亦各言其情耳。

家藏張稷若詩古文集三册，乃先君子權濟陽司訓時物色得之者，後爲謄清，珍藏之。去年遭南匪大劫，俱燉於火。適於行笥底得賈鳧錫小説，册中見草録稷若《題剩和尚詩後》一律，急録於左。「新詩讀罷奈君何，淚點青衫較舊多。信是文章能作佛，豈知忠孝轉成魔。巫閭别出優曇葉，橘橈頻翻麥秀歌。我有片言難寄語，深慙縷髮尚婆娑。」剩和尚，今亦無可改，要是勝國亡命之徒。曩草此詩於賈册者，亦以况賈云爾。「橘極」二字，應出方外語，可以意會，余亦不求甚解。歲杪，榴匡又出「交」字韵七排索和。記其首四句：「冬烘舊業未曾抛，不覺新年節已交。行夏時應迴北斗，迎春日競赴東郊。」韵各再叠，不具列。又叠和「春」字韵數首。小雲云：「新收一卷《金軸子》，時侑三蕉石凍春。」《金疊子》，前明人著。小雲新得此書，説其中多新説。如《左傳・襄八年》「行李」，「李」字當是「季」，古「使」字。余以《左傳・昭十三年》别有「行理」字正其譌，附及之。癸亥新正，天氣和旭，松岩寄七古一首：「新正暄暖天氣佳，此似是借韵。羲馭早回東陸車。化工有意作妍媚，一雨百卉争萌芽。柳染鵝黄初弄色，杏含蓓蕾將着花。晴光浮隴飛野馬，曲水抱郭盤修蛇。風和日麗鳥聲變，毛羽何在聞嘔啞。蓬門不出時未幾，春色滿眼來無涯。枯槎老卉亦生意，坐令冷落成繁華。時平盜息民自樂，邨邨社鼓無停攝。而我興來不暇嬾，杖策便擬尋烟霞。更須鍵頭拚一醉，青旗獵獵風中斜。」詩極有氣韵，合備録之。按：麻韵祇有「嘉」字，此用「佳」字引人，究覺假借。余答和仍用「嘉」字，非故爲異也。「嘉」字韵，余與小雲各五叠之，文多不載。或日「嘉二佳」通用字，未知所據。新春值余生日，小雲贈一律，有「年逾杖國人中瑞，學足傳家席上珍」句。榴匡和之，有「壽冠寅階逾亥字，年逢亥歲宴寅春」句，又「門牆樂育三千士，杖履追隨十五春」句，余皆依韵和答。小雲赴津門應歲試，寓中寄二律。余與榴隹共和之，再答再和。略記其原唱：「大羅原逆旅，鬲水憶詩人。爲寫重重夢，剛逢六六鱗。」又有二番初過雨，十里待看花」等句。榴匡和藁俱在小雲處，不能記矣。

高柱峰自商河寄一律，中聯：「年華杖國身猶健，風月懷人意倍親。」結句：「且看桃李成蹊日，多少花光眼底皴。二皴」字韵脚頗難工，余勉和答。渠又叠韵見酬，結云：「偷得餘閒仍著述，窗前松檜自鱗皴。」居然獨勝。

中春，與小雲叠和「辭」字韵，各四五首，弋取敷聯。「古調憑誰和，浮名儘可辭。二人生幾兩屐，世事一秤碁。」又「草元楊子筆，賭墅謝公碁。二細數乾坤老，頻驚歲月辭。」餘不悉載。余答和有句「今當書亥歲，恰得受辛辭」，尚非假借。

熊少府蘭坡自德平寄詩，仍叠去冬「心」字韵。句如：「挑燈展卷凭書几，掃雪烹茶浣素心。」又寄示《春望》六言四首，録一：「盼想江春梅柳，遥觀海曙雲霞。輕暖輕寒天氣，半邨半郭人家。」六言詩未能和，仍和「心」字韵律答之。暮春渠又寄古近體若干首，其《春閨怨》一首仍似少年作。與「三徑園林應落寞，廿年親友半存亡」感懷之句，不可同日語也。又句：「人無肝膽狂何益，景到桑榆事可知。」「名士飄零寄詩酒，故人迢遞隔河山。」皆如代余言也。

莫春，賀小雲添丁，彼此叠和「家」字韵五律，又暢作七律。榴¹和作，亦數叠。摘句：「纔賀宜男草，旋觀命婦花。」榴匡句也。「賴有宜男草，偏爲荔子花。」小雲句也。餘多類此。又叠和「央」字韵數首，小雲起句云：「欲往從之城北郭，溯涧宛在水中央。漸看春色垂垂老，可歎閒人日日忙。」餞春日，榴屋出「歸」字韵律，余與小雲共和之。

浴佛節日，冷齋無聊，松岩袖詩來談。近作七律若干首，皆從腹棄新寫出者，真乃應接不暇。即口占二句贈之：「撑腸拄腹百篇在，真箇先生不算貧。」漫弋取其佳句數聯於左。「滿徑月華蛰自語，-簾秋影雁初來。二天地無窮人自老，古今如夢水空流。二萬里闕山秋落木，一窗風雨夜懷人。」「百代光陰原過客，一年節物又重陽。二驟見霜添楓葉地，始知病過菊花天。」又單句有「得方知書味，長苦饑翻羡二太常齋照愁，殘月亦無聊」，真乃美不勝收。更記其全首：「敢引詩家作笑端，坐窮竟不免饑寒。逢人虚説長安樂，索米真如蜀道難。豈有文章稱狗監，肯緣口腹累猪肝。管城食肉原無分，一任屠沽白眼看。」乃是不平之鳴。蓋時方有介於懷，可以意會也。渠又有句：「窮來言語都無味，老去須眉盡可憎。二壯懷已向愁邊盡，睡味偏於老去濃。」皆如代余言。渠尚未老，而善言老，實亦可歎。小雲題松岩詩後一律，用其《春歸》元韵：「覓句真堪消白畫，策勳何必定黄扉。荆理自秘羞三獻，大鳥終當試一飛。能和郢中歌者寡，應憐燕市酒徒稀。天涯我亦無聊甚，快覩新詩得指歸。」又叠韵兼以貽余，有「得句傳觀知我幸，愛才如命似公稀」句，實非所敢當也。

重午之前，將赴郡送童試，榴匡用柏梁體作七古長篇送行，未能步韵，乃答以七律。首云：「柏梁古調異河梁，送我趨公宜啓行。」結云：「此際有人高枕卧，北窗堪與道羲皇。」渠即和答，結云：「未和狂歌吹律補，炎天鍊石問婚皇。」「皇」字韵脚，竟成窘步。郡寓于紫溟叠和，初云：「安得薰風吹普徧，吹將琴化滿堂皇。」又云：「自是炎官方用事，良辰無復屬東皇。」彭竹鶴三叠之，初云：「何緣絳帳同商摧，五典三墳孜帝皇。」次云：「吾儕只合隨時樂，鳴盛朝陽待鳳皇。」又云：「薄官詛同王國使，華開原隰賦皇皇。」旋轅，榴匡叠前韵，又贈句：「喬蹤住久成桑梓，何必炯郊咏驕皇。」余更勉答。末句「前身應是馬師皇」，合附及之。

郡寓雨後即目，得六韵律，仝人賜和。于紫溟有「輿地連齊魯，人家想燧巢。濕烟平地擁，濃樹與天交」等句。竹鶴有「野色收黄麥，泥痕漬白茅。詩因酬雨作，錢爲買春抛」等句。竹鶴又用「皇」字韵題拙詩册後一律：「西京古調壓齊梁，詩品幽如陟太行。欲誦新詞先盥露，願申敬禮合焚香。横流猶見蘇黄在，奔走空勞籍混忙。若把九歌追屈子，湘江渺渺吊英皇。」又用拙册中叠和松岩「握」字韵七古一篇，文多不備載。紫溟用册中和柱峰「皴」字韵題拙册後一律：「出奇無盡又生新，子美文章信有神。常觀群書多人讀，龍門佳士半相親。與年忽忽過書亥，行樂匆匆宜及辰。聞道秋娘風韵在，修眉猶作遠山皴。」結句戲耳，要不知孰爲秋娘也？

松岩觀拙作小册，題贈二首。録一：「學海汪洋衆派歸，從游十載不相違。五千書卷胸中拄，萬斛泉源筆底飛。藏笥稿多逾白傅，驚人句在比玄暉。會看素律金風起，快聽清談玉塵揮。」原注：「此叠與榴隹贈答元韵。」又寄示《夏日雜咏》六首，余勉和其二。文多不具列。小雲和余《郡中雨後》韵，前後三叠，押「巢」字。初云：「望月牛方喘，知風鵲喜巢。」末云：「何時徵白起，計日縛黄巢。」時盼淄川消息甚殷。又和與榴匡贈答，其一云：「知是襄陽是輔川，羡君倡和過炎天。異時詩派留盤水，師弟分明衣鉢傳。」榴隹原唱云：「游揚請業侍伊川，盛暑翻如立雪天。」又云：「蠡小何能測大川，微明僅見井中天。」則謙抑太過，使受者難堪矣。

當暑，余有《苦熱》二絶。松岩叠和四首，其一云：「苦憶香醪渴作塵，杖頭資盡得無因。高情遠比蘇司業，時把青錢乞酒人。」前因聞渠家人俱病，稍奉藥資，尚蒙齒及，亦可愧也。余即答云：「瀟洒丰姿迥出塵，麴生風味有前因。何堪此物不常得，五柳對門慙故人。」渠又叠二首，其一：「栖栖書劍老風塵，前世今生悟夙因。縱使夕陽無限好，可憐壯已不如人。」此韵小雲亦屢叠，其押「人」字：「添得清光一渠水，垂竿便擬作漁人。二此日清溪喬木下，坐來魚鳥自親人。」皆有閒適之意。又作《感事》一絶：「大東何日净烟塵，處處都餘未了因。感時撫事言多！I，自笑憂天似杞人。」時望鄒山、淄水消息甚殷，諸友苦語，皆不復記。

秋日，聞鄒縣東山諸匪漸次翦除，雨山翰博札寄黄總鎮戰功甚悉，余急欲挂冠旋里。冬間，上憲叠催三次，俸滿，看驗左右司目，諸事蛆唔，詩興毫無。仝人倡和之作，悉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夾入行笥，稿當失。

甲子年新正，余移疾已滿三月，俟兒斌雇車，自鄒來迎。潘松岩留别、送别之作，前後八首，録二：「方歎知音少，君歸不可留。春風送征蓋，晚月照行情。柳惹離時恨，花添别後愁。未知從此去，何日復同游。二。「我未開筵餞，君翻置酒留。都忘誰主客，彌見意綢繆。漢上題襟在，河梁送别愁。貧交何所贈，高誼竟難酎。」二。張小雲贈七古長篇，起四句云：「駿駅駒隙趨花朝，輕寒輕暖風力調。挂冠人盼板輿至，黯然未别魂已銷。」文多不備載。閻榴隹叠贈五古，前後三首，録一：「思鄉繪鵲華，古有趙松雪。思鄉歸鳧繹，今亦稱高潔。趨庭賢將至，翹足日望南。推毂藉人力，却不須服駿。惟念抵里時，解裝仍爲客。棲喬俟三遷，暫依孟母宅。轉幸燈節過，春暖勝冬寒。况循平安路，非如蜀道難。」三友詩滙載一處，猶見當時交情之厚。浴佛節後，記於鄒城新寓。歸田後聽翁喜晤贈詩二首，其一云：「我與扶風子，握手同襟期。一别十八載，容不改舊時。嘉我亦未老，歡喜不自持。一日一相見，不見輒相思。」聽翁時與丁司馬壽保相倡和，丁贈渠詩兼以及余絶句六首，余壻董十三午樵用其韵贈余。記其起、結二首：「果然人願識荆州，眼界能將湖海收。若向詩朋誇健者，壓他元白總推劉。」「坡老才名重一時，等身著作富抽思。而今陶令歸來好，林下優游尚不遅。」

聽翁賢竹林煦字伯和，素工詩。和余《都城新寓》三首，録一.・「獨居無偶歎無鄰，千里而來自有因。終歲奔忙非我志，老年康健是君身。門緣問字朝朝敞，詩不飲茶句句新。更喜清風餘兩袖，辭官願作太平民。」聽翁和作亦記其一：「忽然白社得芳鄰，不失其親在此因。吾輩相看皆是客，人生隨處可容身。無寒德更難言舊，亦愛廬原不在新。歸去來兮儀陶令，詠歌何處訪遺民。」夏日，又和余《窺園歌》，伯和叠韵前後二首，文多不備列。聽翁見余集諺一册，題二絶：「集諺書成我讀之，老年遊戲亦於斯。開篇穆穆清風起，門外人來聽説詩。」伯和次韵見和，其次首云：「寡聞自愧似童孩，今日相逢何快哉。大抵俗情皆至理，古今雅話一時來。」

中夏，得松岩答函，末有題余札後一律：「眠食近何如，聞君已卜居。深承千里意，遥寄一封書。落月情無極，停雲思有餘。殊勝金錯贈，珍重此雙魚。」榴匡寄和余《途次》絶句十八首，起云：「秉鐸遥來客富平，師資幸得侍周程。下車初課蒙優賞，月旦高評慰後生。」結云：「詩來恰合登瀛數，步韵呈吟到蟬山。料得開緘應念舊，傳郵切盼朵雲還。」十八首中，述頻歲交情略備，更弋取一首：「勵學篇成字字佳，時流那復識津匡。聯珠古體堪尋覓，灝氣中參儷句排。」餘可想見。適於丁司馬處見新購得一銅章，乃顔登中公名字小印。舊在余家，被陋巷友人攫去者，回首垂五十年矣。今又被犀翁得之。犀舫，丁公號。口占二絶，犀翁賜和。「搜得劉家肘後銅，陰陽配合篆文工。印惟吊」字陽文。相逢最是難忘處，五十年前舊主公。二一自董帷趨馬帳，傾心燕許大文章。若將璽印論金石，未必歐陽勝濟陽。」聽翁兩叠此韵，初云「知君好古似歐陽」，次云「陶陶君子且陽陽」，略見一斑。余以鸚鵡螺杯贈聽翁，侑以拙句，聽泉賜和云：「君知我欲飲，贈我青螺杯。螺是海中物，君自海上來。君賦歸來袖此螺，袖中有海何妙哉。我飲必用不負友，敢望嘉魚貫以柳。近來君亦知酒趣，不愛止酒愛頌酒。」

夏秋間多雨，聽翁自别業寄近作《敝廬》詩三首，每首結句「雖敝不可少」、「雖敝不可倒二「雖敝不可賣」，森然見前輩典刑。又寄示《半半樓題壁》一絶，乃其亡孫錫祉遺稿。「來每愆期亦自嫌，天時人事苦相兼。此行若少風雷雨，五日不詹六日詹。」亦附及之。聽翁出其岳翁陋巷顔六先生崇槊手書詩片，乃《揚州官舍贈竹虚入都》七律二首，亦不知竹虚何人也。録存其詩：「片雲釀雨嘆簾波，每到離筵唤奈何。九日清樽容易續，三年佳節等閒過。閣中人與黄花澹，湖上舟停名士多。莫漫酒邊添去住，紅兒按拍雪兒歌。」「與君托契廿年餘，客裏相逢慰索居。舊雨交如秋簿減，美人迹並曉星疎。胸中碗硯消難盡，筆低烟雲掃不除。到日燕臺春草碧，千金駿骨近何如？」聽翁素健，曾有句云：「從來無病藥何須？」今夏偶有小恙，詩以問之，即答云：「相好相知勝自知，呻吟出語又何疑。乘閒下卧如高卧，莫問雲移與月移。常似巨蚕何不可，忘形爾汝見於斯。看來具是維摩病，好借维摩倡和詩。」又《雨中》一律，記後四句：「酒客同誰償酒債，詩人與我有詩緣。吾曹習氣難除盡，借此忘憂且忘年。」伯和次韵云：「有鄰頗有三生幸，求益還求一字緣。願學詩翁常静養，無須丹藥亦延年。」伯和時患牙症，詩以訊之，仍拈「年」字韵，彼此各三叠，疾愈乃止。犀方丁司馬著有《八千卷館雜存》若干册，余得其詩一册，咸豐七、八年之作。略記其律句：「英雄多末路，親友見交情。二欲把雄心下，其如傲骨成。」「衝突烽烟剛半夏，勾留海國又中秋。二無家不識月圓好，多病惟增日暮愁。二贈友祇因患難成，知己重把文章證。」「夙緣炎涼世態看，應透蟻殲人情出。」更奇。《海洋晚眺》起四句：「獨立對洪濛，雙眸豁遠空。潮聲喧萬馬，帆影渺孤鴻。」《勞山》中聯：「人與鳥争山頂路，客沽魚訪水邊邨。」對似弱耳。「山如太古常時静，水漾微波自在流。二留客好風來對面，催詩明月照當頭。」又句：「風定雲爲山寫照，波摇水爲月清塵。下句「爲」字宜作「與」。」句不勝録，余爲題二律歸之。

犀翁詩卷中有答和張石渠觀察四首，爲清查鄒地作也。附載石渠原作，其第一首云：「喪亂經年久，遺黎到處逃。田園成瓦礫，骨肉問兵刀。招集新恩厚，提携故土遥。幸聞哀痛語，頻下聖明朝。」摘句：「我亦蒼生耳，同當大劫時。二到今真傲倖，敢不念瘡痍。二道死仍難活，無家漫問田。二傷心荆棘内，百里斷人烟。」「試聽哀鳴雁，休爲竭澤漁。」「即今安集後，已屬死亡餘。」藹然仁者之言。余亦依韵和作。稿成，而丁公别去。

乙丑開春，值余生日，聽翁寄賀二絶：「伏波顧盼自雄日，如柏如松氣象兼。君過其年十又四，併無雪鬢與霜髯。二積善人家喜送頻，賀年賀罷賀生辰。尋思眉壽何由介，早爲先生爲此春。」即送酒一瓶。同人和韵皆未若元唱之佳。《人日雪中送舍弟旋里》拙句，聽翁賜和，文多不載。伯和亦和之，約記起、結二解：「客舍何清泠，庭中梅與雪。梅開雪未消，兩兩共清潔。二兄弟自有樂，圍爐酒不寒。但謀日夕醉，不計沽來難。」聽翁賢竹林共和余《除夕》七言長篇，余亦叠答。倡酬方殷，詛意立春後五日，大雷電竟夕，入夜又雪，居民驚恐，譌言四起，鄉里奔逃。直至清明節前，南匪入東境，又自北而南，由鄒、滕南去。旋復自南而北，由鄒赴濟，兵勇日過，消息孔亟，筆墨事件，束置高閣。閒有感時書事之語，都不敢宣泄。四月下旬，烽火稍遠，民得甦息，爲補記於此。中春，濟守蕭公捧符來勘孟廟工，用阮相《過鄒》元韵，留贈雨山翰博。「宅住三遷故里間，圖書典籍座中環。孟孫世胄稽宗派，博士文名重斗山。」原注.，「時雨翁方修族譜。」蕭詩凡三叠，雨翁倩余代答二首，曩未存稿，兹因無詩可記，乃追憶之，當雨山詩觀之可也。「覩面論交傾蓋間，新詩垂贈媲瑶環。初親光霽春來日，詛擬蓬壺海上山。武備宜修君自瘁，遺文欲補我難間。拈毫和韵酬三叠，不唱陽關唱復關。二索句清吟松竹間，羡君叠韵似連環。當時倉卒爲東道，此日賢勞賦北山。知否石交殊碌碌，讓他桑者自閑閑。由來好辦承三聖，欲正人心第-關。」去冬《除夕》拙句，伯和、少文又用元韵，自述併見贈一首，合備録之。「消磨歲月空冉冉，可畏何嘗無良朋。疎放既久覺性懶，那復意奮兼神興。常慕長者誠偉望，徒羡人少多英稱。蘭台亦知樂饋俊，棘署空想欽選丞。一枝抱栖爲自得，千里翱翔非云能。夜歌寒驚壓廬雪，曉窗冷呵毫端冰。誦讀渾忘心塞亶，志氣敢謂常凌凌。有時自慙亦自勵，與人何愛復何憎。搶揄鷗雀無多望，扶摇馄翼欣飛騰。春甕酒熟斟桑落，地爐烹茶誇毘陵。醉後幾疑横江鶴，才學任他得霜鷹。幸逢國運昌明際，家道足有平康徵。試看華髮添多少，新年料比舊年增。」其前作「丞」字韵「小園日涉擬靖節，輔川閒居比右丞」句，尤工。

春夏之交，鄒、膝間又遭南匪，幸僧邸追之，不敢遲留。後有帶兵國帥人城，住三日去。又丁藩亦帶兵勇住宿所有。同人感事之作，悉是罪言，不足登記，亦不敢宣也。麥秋，居民仍復相驚以寇至，紛紛逃避，城中人滿。敝寓迫窄，索居無聊，檢舊作小詩册，有雖多奚爲之歎。惟卷首有友人題句，曩未話及，兹備録之。道光己酉起一册，張小雲題云：「先生君子儒，不僅以詩見。即以詩論之，亦足稱雅善。三載非泛交，一旦初把卷。出語率性真，感時慨世變。忠孝耿蟠胸，友朋如覩面。辨韵與論詩，卓識破俗諺。自酉以及丑，字字手親繕。讀罷重慨然，五年瞥如電。賴兹翰墨收，光景當前現。文字壽無窮，彌覺黄金賤。翁年七十餘，詞場經百戰。矍鍊逾伏波，京都猶研鍊。才高禄不豐，千秋名可羡。韶華鼎鼎來，耄期勤勿倦。」咸豐甲寅起一册，杜小鶴題云：「十年悵分離，千里一相見。開篋出新詩，觸目情不厭。新詩吟何苦，三載紛憂患。欲歸不能歸，感離傷薄宦。舊交嗟零落，深情孰縄能。託興既蒼茫，摘詞復葱舊。才擬七步捷，筆横一支健。譬之鸞鳳音，和聲鳴天半。又如雙南金，緬錘經百鍊。神妙在精熟，原本窮正變。載慰離别懐，殆生觀止歎。」又廿年來贈答詩滙寫一册，小雲題云：「一卷縞貯詞，朗然花四照。奈人十日思，溪山供游眺。李杜韓白蘇，心印而目笑。丹鉛我自愧，無由寫其妙。恍登東岱顛，微聞孫登嘯。移情海上琴，千載溯同調。」季夏六月，得樂陵友人詩札。閻榴匡二律，其一云：「繹麓盤河兩繫情，緣留翰墨愜平生。魚書珍重來郵驛，鴻藻紛披燦管城。假館居鄒多樂趣，芳鄰接孟有餘榮。安貧素位堪娱老，恬情心甘白水盟。」張小雲寄詩謝余和陶詩箋，用陶《擬古》第一首元韵云：「高韵和淵明，依依見五柳。從來重善交，誰如平仲久。千里勞贈言，視余爲小友。盥薇讀來章，醺然如中酒。回思侍坐時，春風呼負負。豈無桃與李，花落盈尺厚。矯首望繹雲，應是無何有。」此韵余遵即奉答。適彭竹鶴自商河來訊，即用前韵却寄。秋來得竹鶴詩札，乃五叠，垂贈。録其二首：「遠方貽新詩，澄澹如韋柳。三復觸相思，峰山悵望久。自承忘年交，風義兼師友。倡和寄詩筒，論文同杯酒。忽賦歸去來，著書寫抱負。良朋遠别離，交情覺偏厚。日長無相忘，高誼惟君有。」又：「大木成百圍，翹然異杞柳。散材既無用，匠圖之久。原注：俸滿赴省，不敢膺保舉。車乘招以弓，欲往畏我友。思種洛陽花，恐非建康酒。原注：用《梁書》顧憲事。飽餐苜蓿盤，已將此腹負。爲貧宜居卑，竊禄敢望厚。積中乃不敗，爻辭玩大有。」五首後又寄懷一律：「蟋蟀動秋聲，思君别恨生。遥知遠山客，應有故人情。世味今偏薄，詩懷老更清。不須鴻雁到，近况已分明。」黄冶山自滕縣書院寄示《亂後芻言》五古長篇二十四韵，起句云：「豺虎尚伏莽，川原摩血。營門隕大星，西北天柱折。」通篇極激昂磊落之致。文多不備列。余依韵勉答一首，後附回文數句，首云：「長山學博，博學山長。」渠原任長山縣司訓，故云。渠後亦以回文相答，稿偶失之。秋杪，又得榴匡答和前韵二律。録其一云：二箋千里感深情，韵爲重拈趣倍生。伏日逢庚勞翰墨，炎天敕甲詠干城。烽烟漸净宜詩酒，菽水常餘養衛榮。更幸箕裘延世澤，文壇不負素心盟。原注：要歲試世長兄超等。」小雲答詩，又叠去春《送行》七古元韵：「千里思君朝復朝，筆硯塵封墨嬾調。春水纔見緑波長，金風又扇炎暑銷。喜聞鄒魯戎馬息，城門大啓容采樵。雙魚剖得詩一紙，恍然挾我遊中條。」餘不盡載。又叠「友」字韵寄答一首：「先生松柏質，經霜異蒲柳。况乃芝蘭性，秋來香且久。懸車息飛騰，樂與古人友。賜詩韵和陶，其意不在酒。」後幅稱是，余叠此韵寄潘松岩二首。秋杪，亦蒙答和。合備録之。「自號愚溪愚，有如柳州柳。念自分别來，歲時忽永久。夫子略年德，誼實兼師友。心親無貌敬，詛復在杯酒。深知如醴非，酒寒盟亦負。遠道數寄書，殷殷意良厚。感兹縫繕情，顧我亦何有。」次首結句：「新詩寄贈我，詞旨温且厚。不忘貧賤交，高誼古人有。」外又補寄去秋見懷五律四首，録二：「萍水原無定，山川忽閒之。星瞻南極大"^寄北風遲。遠道一千里，愁懷十二時。相思不相見，何以慰調饑。二别來曾幾日，摇落已高秋。久矣懷三益，徒然詠四愁。蟬山雲杳杳，鬲水夢悠悠。寂寞衡門下，同誰話舊游。」

秋間，南匪又犯曹濟^^鄒相距甚邇。鄒寓諸友日懷風鶴之懼，無復吟興。逮重陽，諸友約登岡山，遊響水閘。聽泉大親翁勉爲回文，有「聽泉聽是聽泉聽」之句。仝人勉和，皆未若出句之善。自是頗復有唱和。聽翁前和松岩來詩，有「時於少游處，得讀大臨書」等句。適得松岩和答，渠復答二首，却寄之。稿悉未及録。

孟冬值雨山博士夫婦雙壽，余用往歲題其雅照步何子貞太史元韵，再叠賀之。郭梅豊仝年視稿，亦賜叠一首。文多，僅記其首四句：「蟬雲奇峰多於夏，鬱勃嶺崎使人怕。秀靈鍾毓出偉人，見山堂裏聲華藉。」「藉」字或摘以出韵，要借韵亦可也。見山堂在渠處已是借矣。梅翁雅不欲以詩名，藉韵詩即借款他人。冬至前三日雨雪，聽翁成五古長篇見示。略曰：「發發飄畫夜，風過有餘響。冷雨變成雪，白如月之朗。我有一壺酒，賞之同誰賞。豈無知心侣，咫尺難來往。幽情雖一心，同心成二想。」余同其賢阮伯和各依韵和之，伯和復叠韵答余一首。略曰：「先生詩之捷，捷於擊鉢響。愛我如子姪，豈止十年長。海不擇細流，山不辭土壤。梅花因雪放，相邀心同賞。」丙寅新正二日，余初度七十有七。聽翁贈七古長篇，用客冬《壽雨山》韵，伯和、仲宣昆仲各依韵和作一首，少文端世台又叠和二首。韵脚各極工，前後五篇，莫有同者焉，摘録於左。聽翁元唱起云：「寒官寒齋最宜夏，寒齋經冬寒官怕。歸來慘借齋仍寒，愧予無毡相慰藉。」結云：「客有賦鶴南飛者，載君南游到田舍。田舍有田倩人耕，仍作仕觀仕不稼。」伯和略云：「先生今年七十七，風流仍不礙醞藉。傳坐節爲初度晨，門外不停俗士駕。高朋滿座皆暢飲，小子比鄰又比舍。種稻可任家人請，研可爲田筆爲稼。」仲宣略云：「先生解組歸去來，文壇不與人争霸。南極老人添海籌，長庚星曜光彩射。轉瞬秋後壽阿翁，願請先生光茅舍。茅舍增光在何時，正待十月納禾稼。」少文略云：「先生今日開壽筵，延客吟詩掃臺榭。笙歌鷹和列寅增，剪燭談經到子夜。我與絳帳作比鄰，只分南舍連北舍。時隨杖履效立雪，硯田筆來常勸稼。」又曰：「海涵地負樊宗師，鳳舉鴻軒稽叔夜。息轍凫繹入詞場，老將登壇不戰霸。先生閒卧八極雲，豪情且策六爺駕。」揄揚語多不盡録也。余勉答一首。聽翁復叠韵，擄懐亦復叠和，趁韵而已。聽翁又垂贈五古一篇，只得六句，更以簡勝。詞曰：「吾曹相問年，年以君爲最。壽同王安之，可入真率會。爲君賦閹宫，眉壽無有害。」自注：「真率會中，王安之年七十七。」此典最爲切矣。余答云：「元日到人日，日與竹林會。」亦自謂，非泛語也。合附及之。仲宣令弟季英集葩經》四章見贈，記其末章：「爲此春酒，洵美且好。酌言嘗之，使君壽考。既多受祉，永錫難老。」僕未能答賦，惟志之於心耳。

一春得小雲詩札三函。小雲叠用「朝」字韵七古長篇，至五叠，愈出愈工。略記其起四句：「佞美不如舵與朝，侍飲復無曠與調。著棋擔糞俱弗堪，坐令歲月閑中銷。」又云：「去年三百九十朝，閏五月。疾痛痼癢難爲調。縱使形骸是金石，百憂來鎳亦應銷。」外寄《聞雁》一絶：「問訊南來雁，烽烟可掃除。東龍泉上過，應有故人書。」又《感懷》一律：「桃花落水絮辭枝，次第春光悵别離。骨肉飄零亦如此，友朋會合是何時。掃愁那借千鍾酒，寄意聊憑七字詩。又值麥風梅雨候，倚窗情味有誰知？」榴匡亦寄詩三次，摘句：「韵叠三番徵妙手，路經千里可談心。」又：「捷和原因高詠手，摘華不減壯年心。二每思舊事重回首，最是新詩苦用心。」又寄五古一篇，有云：「連日不暇吟，爲培佳子弟。偶爾成一章，擬古無根柢。」小雲與余俱依韵和之。

縣幕古箕城張茂才傳懋字勉之，辱贈二律，録:「羡君詩筆媲枚鄒，相見雖遲快此遊。絢我斑爛工組織，耐人咀嚼勝肴脩。頭銜應署八叉手，心境宏開五鳳樓。卅載飄零仍作客，自慙身世等虚舟。」又以《峰山》二律索和。記其起句：「芙蓉萬叠翠千重，倚杖登臨勢若舂。二舂」字韵脚難押，渠用山薑《飛雲岩》元韵故耳。

首夏，季英應郡試冠軍，余賀以二絶。聽翁答和，語近戲耳。伯和亦次韵垂答：「每羡詞鋒掃萬軍，吾曹自愧不能文。阿連得占群芳上，捷足全憑馬服君。」謂新春謬爲閲課藝数篇。聽翁近作《出城看麥》七律，「岡山路入鐵山路，小步兵随老步兵」，是其得意之句。「老步兵」，渠自謂，「小步兵」，則謂其曾孫随之步亦步也。伯和次韵押「兵」字，則曰：「唱和連篇詩結社，經綸滿腹墨稱兵。」余和句：「雲開萬里天爲蓋，水長三篙雨洗兵。二入耳禽言催穫穀，關心寇退且休兵。」中夏，聽翁令坦張君練堂惠贈一律，句云：「人評月旦白眉最，我立雪宵絳帳深。」與榴匡四叠來詩，「千里何妨叠寄吟，一番注意一番深」，拈韵正仝。結用「繡鴛度針」，尤出一轍。答和「針」字韵，自*技窮矣。聽翁用「垂露懸針」，别出新意。又《夜雨見憶》句：「我爲擄懷曾病酒，君因排悶頗貪棋。」極爲切語。近頗因棋廢日，得此良規，當爲少懲耳。

中伏日，小雲寄到和余去冬《歸來》詩四首。録一：「壯志酬何日，矚棲亦有年。半生憐傀儡，一室老雲烟。懶賦還鄉夢，狂歌出塞篇。未遑身後計，敢望姓名傳。」餘悉同此，聲調甚高。榴隹又附寄五古一篇，文多不悉載，有「静是袪暑方，健是長生訣」等句。伯和自鄉來，示及《鄉居》二律。「漫嫌屋小蚊成市，遠卧場中地作稹」，最爲得趣之句。「德」字不易押，余和句：「思君妙有姜肱被，念我全無子敬租。」用古人名字，不能比副，是可愧耳。

夏秋之間，多雨害稼，四鄉牆屋傾圮無算。又有風災，木拔禾偃，居人無聊。聽翁比鄰，時相倡和，悉是苦言，無足紀録。雨窗排悶，仍取陶集過目，《歸去來辭》原叙如代余言。即用其語敷衍爲自序一段，漫書于左。「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樨盈室，餅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已上原文。以鄉舉應挑爲學博，遂見用於小邑。荏苒十餘歲，值世多故，風波未静，心憚遠役。鄒邑去家百里，書院新立，尚缺講席，欲便就之，親故多爲推毂。及少日，當局改易，茫無成説，寓居于鄒，坐閲三載。于是悵然慷慨，深愧菲才，過不自量，當歛裳宵逝。尋别業奴至，亟謀築室，材木乏匱。事不順心，難以命篇，姑煩子墨記之云爾。」因檢陶集附録諸篇有飽明遠《學陶公體》一首，「清露潤綺羅」句，甚不相類。陶詩那有「綺羅」字？又黄山谷《懷陶》一首，有「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一聯，殆不成句。結云：「欲招千載魂，斯文或宜當。二當」字韵脚，何得言穩？於以擬陶，真堪捧腹，亦漫記之。中元節後，又得小雲詩札，叠和去冬《歸來》元韵四首，文多不縷書。榴匡别寄一律：「南薫送到朵雲紅，盥誦瑶章字字工。風雨關懷千里遠，師生結想兩心同。回思午日書曾寄"^切盼庚郵信再通。屈指秋崛吹轉瞬，佳音趁早付飛鴻。」余依韵答之。渠來札周至寄問兒輩工夫進益，大兒延斌即用渠元韵押「三紅」、「二紅」等字叠和二首，亦爲附寄。渠答和用「棗林紅」「桂蕊紅」等韵脚。「誼叨陪鯉關情久，節近攀蟾有夢通」，是其佳句。

中秋，值聽翁揆辰。又復避囂下鄉，留詩二絶，有「那有窮人説做生」之句。余依韵和作，皆戲句，不足存録。張麗山用其韵見贈二首，結句居然獨勝，合備載之。「終年碌碌困窮鄉，幸遇詩人引興長。記得寤歌亭畔飲，花陰滿地醉斜陽。二高卧三年遠世情，豆棚花架倚簷撑。閉門終日無車馬，細雨蒼苔徑裏生。」

會稽司馬君名鵬，字翼甫。遊幕，能詩，來鄒屢有贈答。余投一片云：「我名公字偶相同，姓有單雙譜未通。可許共稱牛馬走，愧非矍練僭稱翁。」渠答句云：「馬卿例與馬遷同，截兩爲單譜便通。杖國年高休説僭，放翁五十已稱翁。」後有枉贈二律句云：「天下才逢青眼少，世間情是白眉深。」又：「元亮風情松菊淡，季鹰歸思海雲深。」揄揚太過，殊不敢當。余叠和奉酬：「佐理刑法知政簡，論交道廣更情深。」庶無泛語。重九，渠與仝人登岡山，有詩三首。余與聽泉共和之。太常仙蝶素所聞，知用香花供養，有時來下。未聞其倏忽千里，與有緣者相會也。兹小雲寄示《題友人仙蝶畫册》元韵一律，有「禮寺久聞清望重，明湖爲訪舊游來」，誠異事也。仙人姓名殊不可得聞，僅相傳明季二太常卿忠魂所化，二百餘年矣。

重陽前三日，聽泉偕仝人登城北岡山。華樵首唱，押「嶙峋」字。和者悉用「嶙峋」，未能變化，有「君也徘徊，臣也徘徊」之弊。余强和之：「爾雅釋山不道峋，岡陵作頌可棲身。」不免貽笑焉。後二十日，聽翁探菊，得句：「日望籬邊七七來，空教習習谷風催。黄花晚節香何晚，展盡重陽尚未開。」旁人譏之，謂「谷風」當是春風，不合詠菊。聽泉又以《小雅・谷風》「何木不萎」自解，云：「谷風不盡當春發，習習三章前後吟。」是亦古人落英致辨，更當仔細吟之，遺風也。頃贈余一絶，結句云：「除却東籬陶令菊，大都晚節不能香。」有慨乎其言之。華樵，司馬公號。

陽月朔，得小雲來函。有《中秋月下見憶》再叠「朝」字七古一篇，未能更答。又示及與榴隹叠和「柢」字韵五古六首，層出不窮。余僅和其一。小雲前致贈湖穎，余答謝一律。兹和余元韵，有「行見賓筵開八裏，依然客舍用三餘」等句。松岩久不通札，兹寄來二律，其一云：「闕然久未報來章，廿載交情詛敢忘。知己真應稱鮑叔，賞音深自感中郎。已嗟千里離群遠，更苦三秋别日長。慚愧先生詢近况，陸居無屋勝思光。」渠近鬻宅，借寓它處，亦大段窘也。小雲又轉寄膠州周仰山詩箋。仰山與榴匡素交，兹游幕樂陵，與渠輩倡和，因而及余。寄示《感懐》二律，略記其後四句：「宦海憑他矜利涉，家山自昔守清貧。鑑湖饒有優游樂，羡煞風流賀季真。」至以今日騒壇執牛耳者見推，則未免過譽，亦何敢當。時值南匪又入東境曹郡，騒然涕沈間，遑遑如也。答和稽遲，亦自慙無好句矣。于紫溟自濟南寄札來，幸未談詩。仰山，行八，名榮程。

冬日，雨山翰博推毂往滕，教讀於魯君蔚西宅。將赴館，聽翁贈詩數首。冶山寄和《重陽》二首，録:「風雨過重九，新詩續未能。小園愁庾信，長嘯憶孫登。制曲雲無際，華陽樹幾層。羈然存魯殿，文獻尚堪徵。」此韵榴匡亦寄和，前四句云：「高年耽翰墨，寫作兩優能。喜接新詩讀，遥祈上壽登。」錦堂亦和：「空有瑯函寄，思君見未能。望迷銀海闊，約負鐵山登。」其次首：「雨洗秋光净，林疎澹月明。寒花開艷艷，落葉逗聲聲。寺破群鴉集，天高一雁鳴。懷人清不寐，惆悵已三更。」「鳴」字韵極警，對似不足。

伯和送余赴滕二律，録:「師事馬夫子，居鄒已數年。祇因歲連歉，爲覓硯中田。舊友古滕在，新詩葛峰傳。陽春難再和，有便寄雲箋。」錦堂《見懷》五古一篇、七律二首。五古有「浮生相見難，何爲輕離别」之句，讀之增慨。律句有「遠望華箋傳雁足，新移絳帳寄魚頭」一聯，切魯姓館主，未免近繊。次首云：「冬裘計已换秋衫，屈指霞觴久未銜。弟子傳箋長樂鎮，原注：敝邨舊有此名。主人請業退思巖。緬懷舊别剛三月，不見新詩寄一緘。旅館風霜催歲暮，先生應許挂歸帆。」松岩寄和青秋夜懷人》一律：「尺書曾否達關津，憶念偏勞及散人。老去精神尤矍繰，寄來詩句最清新。懸車君早如韋孟，遁跡吾原似孔賓。孔賓，晉時人。未卜迢迢千里外，何時光霽得重親。」小雲亦和答，併云舊句有「鐵硯峻噌朝試墨，秋鎧風雨夜懷人」一聯，不意相重，可稱豪傑之見耳。仰山寄詩叠和舊韵二首，録:「業班何敢擬詩翁，原注：來札有「業同班同運又同」之語。竊幸聲同運又同。劫後詩書如落葉，年來踪跡等飄蓬。我尋盤水仍游子，君客獅城作寓公。漫説雲山千里隔，新詩還望寄郵筒。」榴匡寄和一律，首四句云：「妙句常摹韓退之，不惟全巢和陶詩。三年别緒多新詠，千里離踪憶舊時。」余詩原用「水中斑」，榴匡賜和則用「肉如城」「庾如堪」，韵脚悉穩，不更録。《館中題鏡千所藏名人尺牘》一律，冶山賜和：「仙樂奏琅琅，明珠夜吐光。昔賢同臭味，當代聚文章。可作吾何與，浮生亦太忙。水天魚雁渺，蹤跡在青箱。」後又叠和三首，載其末篇，有「琴樽陶靖節，書畫米元章」等句。聽翁又贈二絶：「微湖湖外好停験，端石筆耕苦亦甘。二十餘年宦遊處，樂郊樂土莫如南。二短羽差池不及群，開樽誰與我論文。相思豈只令人老，吾輩從兹瘦幾分。」聽翁以舊時憲書一册相贈，即寄一詩云：「丑年一故紙，寅年用不可。借作粘詩册，百當且千妥。隨君之滕陽，真之硯之左。翻書翻至此，見詩如見我。」丙寅新正二日，聽翁又贈一律：「傳坐佳晨開壽筵，如松如柏更如川。我沽斗酒酬今日，君到八旬再二年。振古相承皆矍練，同誰結伴作神仙。董生自負身强健，非日能之願學焉。」結用成句，出人意表。元韵後又再三叠，不備録。余將赴滕館，聽翁又贈一律：「一唱陽關早報春，後車命彼恨無因。路分南北常相望，腹有詩書自不貧。出口成章誇李益，問年他日過韓紳。幽情豈爲喬遷廢，隨處超然以保真。」伯和亦贈句，結云：「深幸滕陽桃李樹，春風化雨正宜人。」

春初，林亦翁船舫招飲，華樵先成二律。同人和韵，郭梅翁和至五叠。渠俱不存稿。余偶記其一首：「船房高欲跨虹霓，石磴雲梯接玉蹊。禮數從寬恣燕飲，步趨恐後踏鴻泥。初春景物梅花瘦，滿座東風竹影携。不是長卿多逸趣，誰先妙筆試新題。二携」字不易押。渠又有句「座中青眼人皆醉，燈下白眉杖可携」，似更勝也。是日楊君實亦成《賞雪》二首，不用華翁元韵，有「飛絮一天能化雨，洒鹽徧地不醫貧」等句，同人亦共和之。

閻榴隹自樂陵寄二律：「新歲想芝顔，情縈夢寐間。三年睽杖履，千里隔雲山。眉壽思遥祝，心懷樂賦閒。春風仍惠我，華札望頻頒。」次首有「寄蹤鄰邑近，課讀老年能」等句。張小雲寄一律，有「假館鄉君三載久，踵門滕國一冬餘。撑腸煮字貧非病，苦口談經老著書」等句。又叠和「朝」字韵七古長篇，文多不載。是後小雲又寄一札。清明前三四日，大風雨，繼之以雪，雪深盈尺，漫記以詩。「疾風甚雨滿春城，羈客何人不動情。弱柳忍寒依屋角，落花和雪撲簾旌。十千沽酒愁難醉，百五尋芳待放晴。好趁時餘師董遇，教兒莫厭讀書聲。」榴匡叠答依前韵，衍爲七律，其一云：「披函儼若晤尊顔，千里依然咫尺間。知有深情懷鬲水，傳聞作客近鳧山。携家翕聚真堪慰，訓讀生涯半是閑。五朵祥雲欣人手，珍藏直擬百朋頒。」又押「能」字云：「遨遊五嶽力猶能。」殊爲過譽。余《除夕感懷》，率用鄙諺，有「麥愁胎裏旱，人怕老來窮」句。小雲見之，和云：「詩格難毛舉，禽言與建除。公今搜諺語，予若讀奇書。」又有「漫藉竹醫俗，祇憑文送窮二跛者難忘履，詩人詛諱窮」等句。秋來小雲患目疾，又和前韵，記其起句：「奉書生感激，千里慰微躬。目未文昌瞎，途仍阮籍窮。」文昌，張籍字也。是年秋，渠應京兆試，又被落，似逢文昌盲目，若爲之讖矣，亦可歎也。夏間聽翁患足痛，數月不出門，詩興亦减。小雲「跛履」句又似爲聽翁讖，有不期然而然者。聽翁秋間園中築一茅庵，題壁云：二庵庵小小而破，兩膝膝容容有餘。地僻無人尋討着，老夫從此可安居。」又句：「築室在城如在野，窺園栽菜不栽花。」余謂「栽菜」二字似造作不典。渠笑曰：「園丁栽白菜、栽茄子，無一非栽者。此用野語，亦諺之類耳。」相與一笑。又云：「聞歲試題以黄鳥、白鳥分東西場者，詩題惜未用「黄鳥時兼白鳥飛一。」良然。

滕館本在魯寨，春日自城入寨。夏初聞匪警，即又入城。秋來寨中，桂樹盛開，鏡千折寄數枝。余口占致謝，渠即依韵答云：「經秋老桂發清香，聊贈一枝示莫忘。何日歸來常作伴，吟花望月挹芬芳。」文峰索書扇詩札用「絹」字韵，前後各五六叠。冶山見之，亦叠和四五首。各出心裁，莫有同者，略記數語于後。原札云：「久欲求法書，無從得縑絹。口友自北來，贈我新摺扇。」次云：「善書擇錦箋，古稱鵝溪絹。新詩今惠我，不嫌蒲葵扇。」又云：「老石多機杼，不遺刺史絹。叠韵工組織，縱横書雙扇。」冶山和作：「昔有皇甫混，一字索三絹。亦聞王右軍，百錢售一扇。」又云：「海疆猶用兵，計庸應輸絹。老拙避行役，安居獨擁扇。」又云：「薄宦無長物，兒子免問絹。回憶三月時，春風微和扇。」它皆類此，不備列。

陽月，自滕解館旋鄒，冶山贈别六首。記其起、結二首：「自去長安市，馬卿但著書。卑官餘劍鉄，過客幾遽廬。敢道人情薄，多於世事疎。良時難可再，此别意何如。」「本是同門友，相逢各暮年。鏡添新白髮，座冷舊青稹。孔炮魚潛沼，哀嗷雁滿天。會銷兵燹氣，共結水山緣。二人情」「世事」一聯，相知獨切，讀之增愧。又一首：「大有知音賞，休歌行路難。棄捐同敝屣，潦倒尚儒冠。古戍風多厲，晴霄日易寒。舂糧行百里，努力好加餐。」又句：「晏嬰居近市，馮證出無車。」「何日畢昏嫁，名山待向禽。」皆切境地之言。

旋鄒，卜居倉巷。華樵贈詩：「遊滕今始杖藜回，買得青山逸境開。茅屋由來宜賞雨，薜帷自是不沾埃。」贈答四叠，又句：「喜有佳兒文奪錦，吟無一日硯生埃。」又：「堪娱膝下#瑜器，莫放花前激蠶杯。」皆爲大小兒補廩發咏。此韵濟上鍾砥柱叠和六首，佳句甚多，摘録于左。「月有清光風有韵，花無俗艷水無埃。二半榻茶烟頻炙硯，一簾香篆足銜盃。二白露蒼葭皆可溯，小橋流水不生埃。」「自涵冰雪文千卷，如飲醇醪酒一杯。」「陽春送暖融雙管，臘夜消寒進一杯。」砥柱時亦解館將歸，余叠前韵二首送行，渠未及答。華翁又寄示《雪夜》詩，句云：「欲撥紅爐烹緑茗，還疑明月上疏寮。寒簷幾輩山林卧，暖帳誰家粉黛嬌。」余有《詠雪》二絶，聽翁和云：「無樹不花到眼前，輕如柳絮白如綿。紛紛瑞雪豐收兆，不管丁年管戊年。時已歲除。二風動銀花落滿庭，晴雲歸豈少留停。忽來紅日無偏照，不老青山依舊青。」除夕，君實袖出一詩，結句：「獨有梅花增潔白，羡君高格頌好音。」末二字平仄未調，想未及推敲耳。余答句云：「恰是歲除癡可賣，新詩勉和愧庸音。」時有済南寓客明湖閒眺，用蘇詩《聚其堂》韵寄雨山翰博索和者。雨山近號鐵樵，屬余代和，結云：「自愧平生號鐵樵，實慙城北鐵山鐵。」押「鐵」字，他人不能易也，可爲捧腹。

聽翁於園中作一室，集聯云：「不如工，不如商；請學稼，請學圃。」又一聯云：「采於山，釣於水，朝而出，莫而歸。」其近來風味大略如此。梅翁處多收藏名人字畫，偶觀其手卷一軸，首書「咸淳戊辰」，詛今同治戊辰五百年矣。款字難辨，末有圖章業志恪，篆書宛然。又一幅史光斗自書其《魯王畫墨菊》詩，未暇録。因憶吾家舊存前明魯王墨菊一幅，上有「世守魯邦」圖章。兵燹後，不復見矣。又明人書宣廟摺扇六言詩一首：「湘浦烟霞積翠，制溪花雨生香。掃除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不記誰書。又黄大癡山水一軸，有後人題句，今俱不能記矣。

中春初旬，雪已三番，花朝以後，大雪竟日不止。索居愁歎，適於行笥中檢得潘松岩《愁霖》一首，如代金百。約曰：「雲垂六幕何冥冥，晝夜晦昧無光精。滂沱已占月離畢，開霽空望日遇庚。蜿蜿淵中黑螟躍，閣閣灶底青蛙鳴。泥潦縱横没車毂，長路欲斷行人行。回憶去歲遭亢旱，民力重困難支撑。竊聞久雨爲陰盛，由來災變無虚生。海氛未靖更可慮，東南繹騒方用兵。願陳泰階調玉燭，災裡消弭風塵清。憂時撫事自歎息，欲言非分還吞聲。」又得其贈聯一束：「商彝周鼎文心古，霽月光風道氣深。」自客歲兵戎不休，久無來札矣。不知近作何語也。

冶山寄到《元夕》二律，乃呈縣尹者。記其末四句：「曾看鵝鶴縱横處，盡在魚龍變化中。見説琴堂清暇甚，尚勞安輯念飛鴻。」余依韵和答。渠又寄《題八美圖》七絶，未能繼聲。縣幕張勉之爲《老態》詩八首，余勉和其二。華翁自作《老境》詩答之：「快馬輕刀少壯時，如今老態遽支離。身緣力弱衣嫌重，眼借光明鏡不辭。未必廉將軍可用，果然疏太傅堪思。吾兒禄養知何日，鋒杖山中好賦詩。」即爲記之。

聽翁寄示《小茅庵遣懷》一律：「閉關久與世情疎，節儉傳家不忘初。年近八旬敢言老，園開半畝可安居。爲饑寒計常爲圃，雖子孫愚亦讀書。誦到考槃三永矢，吾尋吾樂樂何如。」勉之用華翁韵賜題，近作一律：「胸無渣滯絶塵埃，佳句如濤滚滚來。九老耆英推上座，千秋著北奇才。門前緑蔭新栽柳，卷裏香含舊詠梅。我已##^服久^^陶然願獻壽三杯。」華翁元唱即用「耆英」等字，皆過爲推許耳。莫春，雨山翰博處木蘭盛開，同人聚賞。雨山招老友七人爲七老會，各賦詩，不俱列。余以年近八十，乃裒然居首。王立堂、李笏堂輩皆七十餘，郭梅翁與雨山年俱六十有九云。黄冶山札來，以未與會爲歉，補作《賞木蘭》一律，外又寄《題畫》二絶，漫爲記之。「皤然雙鬢各成絲，舊夢重尋定是癡。獨有畫中人不老，相逢猶似少年時。二落花任付水東流，空谷無人結好逑。我是夢中卿畫裏，息息六十五春秋。」

秋日，新城耿君春卿來署鄒訓，示以里人趙女節亟詩册，佳篇不一。耿有句云：「矢志不移本至誠，凛然大節重前盟。」又：「就義從容非慕義，捐生慷慨豈輕生？」它作亦皆此義。淄川高曉山焕峰爲作序，駢體極工。即録一通。「蓋聞從容就義，志士爲難；慷慨捐生，壯夫罕見。期深閨之弱質，更貌秀而年芳。纓雖已繫，充耳莫識乎尚瓊；琴猶未張，貞心詛明乎誓水。豈知奇出意外，烈忽在垂髻待笄之人—行異尋常，事更居割髮截耳之上。是誠往昔所未聞，近今所罕觀者矣。爰有桓臺趙女，許聘於陵李郎。齒周二八，受教有年3期請三秋，于歸有日。不意紅鸞方卜，黄鵠已歌。多愁公子，荏冉終天；薄命佳人，呼號無地。當夫鞠凶初降，夫家猶秘不以聞，及夫卦訊突來，女心切恨不能往。悲憤無聊，誓欲覓死，防邏偶懈，遂起投環。不意初縊救甦，再縊懸絶，咸曰人生皆有命。然而議嫁弗從，議守弗應，惟知就死乃合天。特以防維愈密，遂爾巧計潛生。對慈親而强笑，冀合家之無猜。聞媒妁而竊嗔，因乘間以畢命。此生偷生，何如捐生而就死。一死再死，遂至三死不復生。於時暑日方炎，蚊蠅遠避，經夕方歛，肌膚猶温。玉容毁玉，生氣凛凛直如生，香骨生香，死心耿耿常不死。循故主於九原，幽冥永聚；貽芳名於百世，日月争輝。於時藝苑騒人、詞壇墨客，競抒藻思，妙製鴻辭。聯佳句于瑶函，表徽崇善；揚芳徽于彤管，振靡起衰。愚鄙而無文，拙而善病。俗未滌腸，敢云唾生珠玉，才乏作史，何知字挾風霜。然而慕義有心，表章爲志，秉兔豪以揚輝，竟忘固陋，附験尾以並顯，是所竊欣。」高叙如此，極爲詳悉。余即勉附一首：「歎息女貞木，翹然獨出群。此心常默默，他説漫云云。受聘終無改，殉名夙所聞。難忘慈父母，來世報恩勤。」私謂未及于歸，終屬賢智之過，决然一死，使其父母難爲情耳。補出欲報之意，庶幾它作所未有。

陽月，彭竹鶴來札，知逆匪夏間往來商河者十一次，幸城守尚嚴，巍然獨存。而丙寅年所寄來函「不知浮沈何處，寄書常不達，况乃未休兵。」正此時事，誠可歎也。渠來詩二首：「鵲噪帶歡聲，書來自友生。亂離愁我警，思念見君情。佛劫真堪欺，妖烽幸已清。泮林得無恙，雙鯉報分明。」又：「問訊最詳明，蘭言字字清。鶯遷勞遠望，燕書爲關情。桃葉未曾詠，桂枝何自生。冷官宜病體，不願弄琴聲。」適樂陵閻榴匡亦有來函，知棗林無恙，可慰遠懷。

家藏漢兖州刺史楊叔恭斷碑一角，碑陰模糊已甚，惟邊際尚存「元盛叔舉」四字。前拓碑正以贈南皮張小雲，渠以未得碑陰爲憾。今秋適有商河捶碑工人來，即全拓寄之。陽月得其復函，併詩二首，亦用彭竹鶴韵：「驚心畫角聲，虎口脱餘生。重奉珠殮字，彌增故舊情。關山愁晤對，河海幸澄清。聞道喬遷處，書窗净復明。」又：「因風便寄聲，即此見平生。千里驢山路，三秋鬲水情。漢碑文自斷，郢曲韵逾清。不待開函讀，已令雙目明。」

冬杪饋歲，冶山用醬園瓜肴，甚佳。余口占「瓜」字韵致謝。冶翁還報云：「餘論何嫌惜齒牙，浮名柱使世人誇。東陵自擲千金印，祇傍青門説種瓜。」余笑曰：「教官那有千金印？」此揄揚太過。且吾並無種瓜之地，事亦大難。若解組之説，賤者雖自賤，視之若千金可耳。「瓜」字韵，次年又三叠之。八年己巳，余年正八十。林亦翁贈聯：「志在著書辭薄宦，性因好静自延年。」聽翁贈聯再三易稿，不悉記。雨山贈聯：「矍繰是翁，過伏波已十八載；歸來未晚，覺陶令亦尋常人。」余自作《初度》詩三首，自歎而已，概無足記。舍弟贈聯：「受福孔多，逾稀齢已十年，身猶矍繰；履端伊始，過元旦纔一日，景正舒長。」合附及之。

中春，魯鏡千答和二絶：「泉沃東陵普種瓜，便便腹笥自堪誇。菜根淡薄無滋味，持贈何期於易牙。二禮經八十享常珍，頤養天和樂性真。願祝百花生日壽，恰當二月已中旬。」渠押「瓜」字亦用「東陵」，又加「泉」字，照「東泉」之號，益顯明矣。詩來正值花朝，惜吾老矣，何能與群花共爛漫哉。莫春，華樵將回濟南，留别同人八首。其一云：「正是昇平世，剛逢逸樂時。歌翻清夜曲，局變一秤碁。荐賦垂青眼，傳經有白眉。交情如水澹，何以慰相思。」又投余詩前後四首，摘句.・「文追庾飽言言妙，詩逼郊寒字字新。二林宗座上言歡洽，和靖園中燕集頻。」又：「雲天深見老人星，屋小於舟惟德馨。二藝苑之中眉獨白，風塵以外眼全青。」余各次韵酬答。立夏次日賦别，竟去。歸田六年，久不得熊少府蘭坡消息。適聞其近况不佳，未知果否？檢舊書札册，前得蘭坡詩凡六十餘篇，古近體皆翹然出塵，浮沈下繚，誠可歎也。再鈔其數首。《春江雨》云：「雨微微，烟霏霏，桃花夾岸絮花飛。澄江激濫濃雲濕，遠峰縹緻緑陰圍。西巖漁火暗輕霧，斗笠孤篷滴未住。乳燕迎風酒旅飄，盪漾扁舟楊柳渡。」《河畔草》云：「草青青，水泠泠，古道天涯長短亭。河畔橋邊明夕照，落紅點染襲芳馨。暮春時節江南憶，紫陌青溪添秀色。詩人夢繞客魂銷，雨絲風片度寒食。」又《冬夜偶筆》一律：「廿年佳節滞他鄉，梅蕊初開客思長。歸夢每過黄葉寺，故園遥憶荻花莊。江湖涕淚餘詩卷，花月情懷憶酒觴。歲叙驚人嗟老大，一天風雪夜蒼茫。」又枉贈一律：「兩載騒壇結夙盟，自惭俗吏誤微名。丈夫意氣存肝膽，詞客風懷愜性情。月色夜澄銀海潔，冰心人共玉壺清。有時驚醒關河夢，惆悵天涯涕淚傾。」己巳夏五廿有三日，鄒邑新寓漫筆。

季夏，得小雲來詩二首，録:「四載違函丈，心儀寶漢齋。詩篇逾老健，近况倍清佳。三徑應栽菊，雙扇孰叩柴。相思不相見，百念總成乖。」此係叠和原韵之作，未爲甚工。榴匡則久無和章，「寄書常不達，况乃未休兵」，杜句良然。

自往歲雨山處爲七老會，期年之間，已少其四，徐、陳、應、劉之感，何能？己巳冬杪，叠《題七老圖》元韵又成一首，惜無和者，附記于此，文繁可弗録耳。

庚午元日，楊筠石袖詩來，垂贈二律。録一：「羈棲三載又逢庚，回首難追過客程。一寸分陰争燭短，百年人事靄烟横。多栽紅葯君門廣，爲掃繊塵我夢清。柏酒屢斟追絳帳，里歌遥唱賀元正。」後又叠和再三，有「烽烟盡掃留真跡，凡卉消除見素情」，「羡君桃李盈門秀，旅客難酬冷世情」等句，自寫懷抱，語甚多，不悉載也。

憶嘉慶庚午，乃余得副貢之科，距今六十一年。重赴鹿鳴者，概無一人，甚可歎也。適讀放翁集多有八十餘詩，因集其句，如代余言也。即書於《續詩話》册後。詞曰：「寓世八十年，高卧頗自喜。竹籬茅屋真吾家，緑秧分時風日美。得意翠木清泉間，吏不到門人晝眠。苦心自古乏真賞，顧視解組如登仙。野氣川雲净如掃，客中得酒薄亦好。驅除二豎走三彭，不知何以致此老。一生衣食囊中書，眼前故人死欲無。莫恃心腸如鐵石，狂歌痛飲豪不除。人生富貴本細事，春愁茫茫塞天地。笑拂吴箋作飛草，洗我堆阜峥爍之胸次。」

東泉詩話續册第四册

雜識

同治辛未，余年八十有二。自知衰老，平昔筆墨，皆束而不觀。暑月晒書，於故書夾中得舊竹紙一帙，乃三十年前亡友愛泉三兄所贈，寫《詩話》之羡餘也。渠作古後，遭南匪之厄，其家蕩然無存，而此素帙尚留敝笥，亦可歎惋，乃奮欲更作續册，以答良友之意。知交寥落，苦無詩可寫，随手雜識，茫無倫次，聊以消日云爾。

鄒諭郭梅翁，城武縣人。余從弟星壁選拔之同歲生也。作古歸去已數年矣。余壁間仍懸其賀余第二兒完婚屏幅，乃同治丁卯年作也。其詩曰：「一片彩雲耀眼紅，三千朱履喜趨風。猶龍門下乘龍快，雛鳳簫邊引鳳工。我輩冬烘歡欲躍，君家春酒釀須豐。書成博議鴻才展，飛上爺山第一叢。」其「猶龍門下」句，謂小兒乃李笏堂明經之壻，尤爲雅切。

客冬潘松岩寄詩來，五律一首：「事往已如夢，君猶念昔歡。去書何日達，來札幾回看。且喜人無恙，堪驚歲又闌。迢迢千里外，此别會應難。」又補寄其前年寄緘未達之作，七律一首：「爲問東泉老居士，比來眠食復何如？款驚遠别三年久，又是流光二月初。盡室杜陵常作客，華顛麟士尚抄書。離心不限齊滕路，千里相思共望舒。」又寄《惜春》一首：「衰翁一倍惜芳菲，又見風前柳絮飛。明鏡但能生白髮，長繩那得繫斜暉。花殘也似佳人老，春去還如倦客歸。惆悵少年多少事，而今回首已全非。」松岩詩各已裁答。續得榴匡處許聞，知榴隹抱病，自春夏間不起，故久無詩信。今歲開春黄冶山寄到與楊筠石倡和詩一首，即爲轉送楊處，詛知楊已歸道山。詩留敝處，爲記於左。「浮生無分住山溪，琴鉄隨身東復西。恠事書空看斷雁，壯懷起舞憶鳴雞。貧如原憲誰同病，悟到莊周物本齊。天氣正晴人意好，春風催促早鶯啼。」夏間余寄冶山一函，詛意渠亦作古。余即叠「啼」字韵挽之。檢冶山來詩，自去秋甚希，僅和《自嘲》「禪」字韵一律。「無計學仙與習禪，厭隨商賈嬾耕田。譬如捕鹿渾成夢，縱不得魚早忘筌。彈指任消閒日月，揮豪猶詫落雲烟。來朝朔已逢長至，可喜新春入舊年。」冶翁來詩乃止於是。筠石在鄒，去歲多病，倡和不乏。檢笥中存其叠和「天」字韵二律，合備録之。「幾回説破鏡中天，夢裏三生石上泉。未熟黄粱都勝境，怕彈古調悟餘絃。一門雍睦貧爲福，異代浮名稿未全。同興秋思感杜老，衣冠預卜有開阡。」又：「人過中年怕問年，光陰聊度小春天。吟詩懶鬥尖叉韵，聽月渾忘絲竹絃。夏不耐炎貪卧榻，冬尤向暖浴温泉。何時得遂歸鞍志，漫卷詩書喜越阡。」結句牽於限韵，不必盡工，所貴心知其意耳。

開正，逢余初度。董聽翁寄賀一首：「辛年傳座日，黎明亭臺掃。絳帳開壽筵，杯盤羅梨棗。高賢來二人，謂學博。行彼扶風道。我亦步趨之，隨班瞻文藻。阿由解尊賢，見善無不寶。鄰翁亦齊來，來祝矍繰老。老人年幾何，壽恰如梁灝。兩耳無不聰，眉須無一皓。豈止生滿百，上壽天亦保。先生聞此言，説我善頌禱。酌我十餘盞，我醉醉欲倒。既燕又思之，來年來更早。」余依韵勉答，文多不具列。「阿由」，謂其從弟羡門。

笏堂作古，倏已三年。頃二兒延洪往省，其岳母屬爲搜羅笏翁遺墨，可當碎金。得一詩片，款署「復初道人」，想是笏翁舊友，但姓名則未聞耳。詩首句不甚可解，原箋即録於此。《六十述懷自嘲擬邵子首尾吟二首》：「六十無能且讓先，擁書閉户意悠然。已成大拙不思巧，未到如愚敢望賢。盡日掃除心上地，随時涵養性中天。癡聾儘有中和旨，六十無能且讓先。」其一。「閒從静裏悟全真，孰是榮華孰是貧。心地有天皆化日，性天無地不陽春。渾成樸素齊物理，淡掃繁華遠世塵。白尚有知黑應守，閒從静裏悟全真。」其二。笏翁應有和章，惜未留稿，即此當笏翁作觀之可耳。首句難曉，次首「華」字重見，應是未定稿也。雨山博士處存笏翁尺牘四五事，皆談堪輿者，余素所不解，無能采録。今雨山作古，筆札亦無復見矣。

往歲濟南府學于紫溟寄二絶句來，冶山索觀，即以原札與之。兹記其原詩：「一年又過一年春，白首龍鍾近八旬。只爲濟南山水好，因循仍作未歸人。壯遊豪氣未全除，老景蹉鸵尚自如。堪笑季鷹歸計早，匆匆只是爲鱸魚。」以張翰相推，亦何敢當？歸來八年，尊鱸之味殊亦蕭然，可愧之甚。冶山去年來札，有抄示洪大令《自題小照》二首，友人傳觀，今覓不得。聞洪已撤任，詩更無處覓矣。念洪在樂陵，同寮數年，全無贈答之作。余初到樂陵，時大令則河南宗五小棠，少年進士，每見輒談制藝，口誦馮詠，有司莫以告題文，深以自警。後升任去。余後再到樂陵，屢經明府，不可一二數。惟李公念兹有贈聯，亦未能詳記。少府童一心畲曾爲書扇，今尚存。渠知我將挂冠，所録詩乃鄭板橋句，結云：「惟有尊鱸堪漫喫，下官亦爲啖魚回。」聊復記之。

余在樂陵得慶雲崔君旭《詩話》二册，中有「馮海棠」「顧秋柳二條。末及余先君子《繹山》詩用百二十「如」字，趙鹿泉目爲「百二十如山人」，敬爲録出，不知渠何所聞也。旭字曉林，嘉慶戊午鄉榜，仕整亦未能詳。其《詩話》載吾鄉人不乏，有霑化李心田一段。心田名維，乃余癸酉同榜者，惜未及談詩。崔所載非心田自作，乃其邑前輩蘇君詩也，更無容贅書矣。其載濱州杜丈石樵《懷柔道中》作.・「昔我經行麥始芽，今來已是菜生花。鶉鴿遷樹午聲暖，蝴蝶繞畦風影斜。百日春光爲客過，一川烟景向誰誇。臨橋照見星星鬢，欲借南流送到家。」它不備録。

章邱宗人濟川公名汝舟，乃余叔父庚申恩科同年也。著有《話穀堂詩稿》。七古一首：「生不願封萬户侯，亦不願識韓荆州。更不願爲漢嘉守，載酒或作凌雲游。但願必得佳子弟，琪花瑶草盈雙眸。陶令亦有五男兒，駕騎偃蹇非驛驟。燕山金粟香風度，亭亭五桂高千秋。楊家黄花啖黄雀，四世五公參廟謀。道然忽發蘇門嘯，十二闌干人倚樓。」此詩亦見崔君《詩話》，但遺其題，題當爲《晶諸子作》也。哲嗣紹緩，爲潞安太守。

余於友人處又借觀魏寶臣先生《東魯小草》。魏任觀察時，往來單父，與先嚴談藝，最爲合契。渠手書《曹南道中》詩二首索和，先嚴各依韵和之。原札時爲珍玩，後遭亂失去。今得原詩，頓復舊觀，即録於左。《三月三日曹南道中偶成》：「茫茫古濟陰，按部我行野。山虚陟景員，俗且問曹社。居民果園稠，時惟暮春者。桃花梨花邨，到處矜婭姪。徑穿雪香中，映帶紅雲下。牛宫菜繡畦，鱗屋柳飄瓦。已覺泠風和，但少甘雨灑。振窮或攀轅，勞農還駐馬。蓬心增煩憂，芳序足陶寫。罷詠曲水詩，鞅掌歌《小雅》。」又《曹南書懐》七律一首：「驚心插柳徧千家，渺渺曹南水一涯。片段雲生寒食雨，三分春到小桃花。翳桑定有饑人夢，塞瓠猶傳使者車。記得流民圖鄭俠，争教緇鬢不先華。」後又寄三首。《五月十五日放舟獨山湖》一律：「獨山湖外水雲寬，萬頃烟波不見端。此日登臨行役慎，古人忠信涉波難。清風送客雙帆飽，細雨催詩五月寒。白浪粘天休依施，芦灣深處是平安。」又《月夜舟行獨山湖》一首：「舟子夜語喧，好風旗脚轉。一帆不得泊，俄頃截湖面。口水空闊間，灌月如曳練。洗净纖微雲，涼露滿空濺。中央大圓鏡，遥山青數片。宵泛景絶奇，平生所未見。失道問莫磨，曲折誤洲淀。且停芦邊撓，頓覺塵慮遣。」又《魚臺舟次觀刈麥》一絶：「香吹餅餌暖風薰，山下人家笑語殷。相約横鎌趁晴色，輝輝新月卷殘雲。」右五首皆魏公詩。魏印成憲，仁和縣人，著有《清愛堂集》。因憶先嚴在單父任内，凡經三考。同官初乃河南楊义山先生名續，時與處最久，交情亦最厚。時余兄弟同案入學，先生贈聯：「驚座文章誇二宋，冠時名譽繼三蘇。」後卸仕，求先嚴爲其尊翁作墓誌。癸酉秋，曹定教匪滋事。大令乃江右藍公同謀守城，藍坐上有相士，一見先嚴，即賀曰：「喜氣滿面，必有吉祥善事。」藍曰：「世兄輩方應試，必有中式者。」渠曰：「皆中矣。喜氣充滿，無少缺陷。」既而愚兄弟同榜獲雋，守城者聞之，亦相恃以無恐。

單縣年丈劉賜谷先生，素有詩名。在單前後十餘年，惜未得其近作。猶記先嚴説初膺鄂荐，時公會並請座師，師乃江右劉金門先生。賜谷到時，金門喜曰：「此萬丈奎光也。」仝人共爲欣然。由鄉試詩題《試院煎茶》得「蘇」字。賜谷詩起句：「萬丈奎光裏，茶星人望殊。注經原是陸，知舉更傳蘇。」合爲記之。

太高叔祖明季超貢利賓公手書遺詩一卷，素所珍藏。嘉慶時，南崧師續刻《山左詩抄》，先嚴即命録副本送郡中。既選，後原册未蒙發回，今遭捻匪大劫，詩集無存矣。去歲大兒館池頭，從族衆抄册得利賓公《平山行》一首，顧遺其題。余記題下有「同孫繹侗共登」等字，不然，則詩中「兩人相對」及「孫子爲吾歌」句，不知誰屬矣。原詩録後：「終南之高摩青冥，仕宦捷徑羞山靈。峨眉之横信奇絶，長蛇猛虎吮人血。此山不高亦不長，無名太璞古文章。春來芳草連天碧，秋至横雲帶木黄。娱耳管絃山鳥哓，襯鞋狼籍野花香。古徑荒僻人烟少，殿廡傾欹住空王。何時誰種垂楊樹，清泉東西兩相望。緑蓋藏陰明鏡影，但看日夕下牛羊。牛羊便利逐水草，不似農人缺特糧。四海干戈填北斗，草莱滿眼任窮荒。兩人相對意仍赊，山靈水伯任行藏。可以上山歌白石，可以下山濯滄浪。山不在高士自貴，千秋是非面生光。環顧兒童長太息，此曹或可見平康。此時孫子爲吾歌，赤壁之賦叶宫商。風月無盡取不竭，肯與時人角短長。平山無崩弱無死，氣類相關正如此。墮驢大笑同希夷，能樂何必不樂饑。」按：此詩首句七字俱平，後不復用一句七仄者救之，亦不爲世俗勦説所拘束也。惟「長」字韵重押，則後幅「角短長」三字，應是「較低昂」之訛。傳抄訛誤，所不免耳。偶閲明人所著《尚古類氏編》，有吾魚邑大令宫公一條，云：「宫志，永樂間魚臺知縣。爲人廉能，善於撫字。後以秩滿，邑人再四奏留之。」原编僅此數語，未詳此公何許人。又「奏留」句，亦似有誤。邑人何能奏留之？或明制有此例。此條足補吾邑名宦，不知邑志有此人否。吾家舊存邑志，乃先嚴手校增益本，劫後無從尋覓。利賓公《平山行》似已載邑志者，今亦不能確記。後人修志，要當采入。余按：宫姓在古甚希。《後漢書・襄楷傳》後有一宫崇，琅邪人。詣闕，上其師于吉於曲陽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號《太平清領書》。此事甚異。于吉弟子亦方外畸人，而《類氏編》遺而不載，固知此等書詳備爲難。

少年曾有《兩漢人名記》一編，於山陽湖陸僅得二人。其一度尚，字博平，事母至孝。家貧，爲侯覽視田，仕爲上虞令，遷文安令、荆州刺史。後以破長沙、零陵賊功，封右鄉侯，爲遼東太守，戎狄憚威义。一人單闕，在《方伎傳》。用謂黄龍見於譏，其國當有王者。魏郡殷登記其語，後果賊。吾邑志當録此二公原傳。又按：鄭樵《通志》「漢碑録目」有荆州刺史度尚碑，注云：「未詳。」而洪氏《隸釋》備載其文。首云：「其先出自顓頊，與楚同姓。」應自有據。《元和姓纂》但云：「度姓，古掌度之官，因以爲氏。」語殊泛泛。吾邑後有重修志乘者，當以《後漢書》本傳與《隸釋》碑文俱詳列之，不可忽也。鄒諭自梅翁去後，署篆張君印還午，字宏遠，濟陽人。去年有瓜代消息，余爲《惜别》二律，渠即答依元韵。既聞瓜代者已故，又其喜其復留，復用元韵贈之，渠亦叠答。稿粘壁間，多爲蟲蛀，僅載其第一首：「人生最苦是離群，莫定萍蹤我亦云。借箸平陽成故事，置身洙泗像斯文。頻承笑語情殊密，屢接衣冠袂忍分。滿座高朋皆雅望，年高德劭孰如君。」

済陽前輩張蒿券先生文集三卷，余家舊藏者，今無處尋覓。鄉因其詩中有難解之字，録出一首，併記於此。蒿庵《題剩和尚詩後》七律一首，剩和尚今亦不知何人也。其詩曰：「新詩讀罷奈君何，淚點青衫較舊多。信是文章能作佛，豈知忠孝轉成魔。巫閭别出優曇葉，檣桂頻翻麥秀歌。我有片言難寄語，深慙縷髮尚婆娑。二植極」二字不解，想出仙書。

余癸酉科座師正主考當塗黄左田先生。丁丑先兄見背，嫂孔氏自綺以殉。余走京師，蒙左田夫人賜作「烈婦傳」手書横幅，後即裱爲一軸，時加珍惜。近亦遭劫火，印册板本俱歸烏有，可勝悲感。余平昔於抄報中得左田謝表前後三篇，備録於此，以志景仰。「嘉慶二十四年六月謝表。户部尚書黄奏爲恭謝天恩事。六月十六日准軍機章京趙光禄至臣私寓齋，奉殊諭：「伉儷之情，自難强抑。然卿已逾七旬，氣質初非十分强壯者可比。初天時暑熱，只可於無可如何之中，節之以禮，切勿有過哀傷。總之，國事爲重，倚任方深，務加意自重，永保康强，佐朕以襄上理，朕實有厚望焉。欽此。一臣跪讀之下，感激零涕，不知所措。謹率臣子等伏地碰頭，當求軍機大臣據情奏蒙聖鑒在案。竊臣蒲柳之姿，蓬廬下士，遭逢隆盛，沐浴恩波。侍直禁庭二十三載，進無獻納經綸之績，退乏文章報國之才，徒以濫叨寵榮，躍躋卿列，惕思隕越，逾分慙惶。皇上御極以來，鴻施叠沛，簡畀之任，不棄顓愚，封魔之榮，遍叨五世。暉光所照，夢寐常驚，頂踵捐縻，露塵奚補。兹臣以妻喪請假，乃復曲荷聖慈，手勅親宣，過蒙矜恤，憫其羸老。值此炎煒，命援禮以節哀，俾保身以副望。洪恩出於破格，渥澤及於九原，自顧何人獲兹異數？瞻天拜命，弱地銘心。伏思臣一介孤寒，謬膺顯職，敢存問舍之心，惟仰如天之覆。昨以囂塵近市，賜宅宸垣，移家則方待經營，盡室已交欣團聚。而臣賃舂甫免，舉案無緣，猥因荆布之私情，乃致絲綸之俯賁。此則三生感泣，撫井臼而猶存；白首銜恩，顧桑榆而恨晚者也。惟有策勵衰頹，恪勤職守。雖生成之大德，圖報無階；而遅暮之餘年，拊膺思奮。所有臣感激惶悚下忱，謹繕摺恭謝天恩，伏乞聖鑒。謹奏。」又：「道光五年十一月户部尚書黄謹奏。爲年力已衰，敬陳下惘，恭摺奏懇聖恩俯准致仕，仰祈聖鑒事。竊臣家本寒微，質尤算陋。早年獻賦，兩叨一等之褒；强仕登科，謬挂六曹之籍。一年郎署，十載家居，方資教讀以謀生，忽被荐刺而録用，遂乃簪毫和殿，换職詞林。屢邀星擢之榮，溶歷春官之長。遭逢遲暮，已及懸車，進退慙惶，正虞戀棧。恭逢我皇上御極初元，誕敷闔澤，又復量移户部，承乏樞庭，猥以蒲柳之姿，濫厠絲綸要地，恩深任重，識闇才疎，欲報稱而愈難，思陳力而未敢。昨奉聖諭，念臣衰老，毋庸在軍機處行走，責令臣專心部務，並免逐日入直南書房。頭銜則仍領度支，廩禄則坐食豐腴。在君父之恩，惟矜全羸老，天地優長；在微末之臣，則冒竊隆施，衾影滋愧。况臣幼失怙恃，養於外家，長游四方，拙於糊口。綜計七十六年之内，奔走幾過半生，即今二十六載以來，松楸未能一拜。恐一旦景迫桑榆，流先朝露，君親既兩無所報，覆載將何以自容用。敢縷陳蟻惘，瀝訴烏私，愿乞殘骸，得依先壟。受三朝知遇之恩，雖草木而知感，溯卅載生成之德，惟涕泣而難言。如蒙皇上天鑒，曲賜餘生，稍事摒擋，即行回籍。倘此後上賴聖主如天之福，微臣得躋耄耋之年，俾得爾時再詣闕廷，恭祝五旬萬壽。而江湖雖遠，願來度天保之六章，堯壤能歌，敬上效封人之三祝。臣不勝感激待命之至。謹繕摺，瀝陳憫忱，叩懇天恩，伏乞皇上俯准，乞休得遂，臣願謹奏。」又：「道光九年七月日予告，户部尚書在籍食俸，臣黄鉞跪奏爲叩謝天恩事。六月初一日，内閣奉上諭予告：「尚書黄鉞曾直内廷，宣力有年，學問素優，人亦謹飭。本年八月爲伊八十生辰，特頒御書福壽匾聯，並錫以壽佛、如意、朝珠、文綺等件用迓福祉。伊子禮部七品小京官黄富民，着加恩作爲該部候補主事。俾聞之益增慶慰。並傳諭黄鉞不必遠道跋涉來京謝恩，以示朕優禮耆臣，錫慶引年至意。欽此。一七月初三日，臣子黄富民自京齎到，頒賜御書『福』字、『壽一字二方，御書「引年頤志』匾額一面，御書「玉瀾圖繪依光近，緑野襟懷養福長一對聯一副，並壽仙三尊，玉如意一柄，芙蓉石朝珠一盤，縛絲蟒袍二件，大卷八絲緞六疋，小卷八絲緞六件。臣當即出城跪迎，恭設香案，望闕叩頭祗領。伏念臣菰蘆下士，蒲柳衰姿，四十登科，備荷三朝，覆載七旬，拜賜曾受四字褒榮。嗣因年老陳情，仰沐聖恩，逾格念其衰病，特畀人隱憫，其餘生仍霑天精。迨歸田而具謝，復批答以垂詢，自顧何脩，叨榮已極，迺以年加馬齒，更邀寵賁龍章。壽世即以壽人，造福於焉錫福。引年勿替，溯優禮之周詳，頤志長貞，占吉辭於羲畫。緬前歲玉瀾繪像，許近光華；較昔人緑野名堂，尤標寵異。瞻來實相，金鑄長生；捧出瓊枝，花開如意。數牟尼之一串，感切銜珠；綢鸞鳳之千絲，榮逾錫衮。堆盤充篋，都由綸緯之恩；被體章身，志賴餅蝶之德。在微臣已叨逾分，而聖主更沛殊施。無尺寸之勞，賞延於世，率子孫而拜，恩重如天。門庭粲爛以生輝，閭里歓忻而動色。此實夢寐所不敢期，抑且捐廉所不能報者也。以臣庸陋，自忖平生進不足以酎知，退難言於補過，徒以遭逢眷遇，終始成全。壯不如人，乃奉盡職趨公之諭.，老將及耄，猶荷學優人謹之褒。惟天地之包含，終無棄物；俾江湖之散佚，永保榮名。此又臣刻骨鏤膺，感深涕出者也。况復曲加體恤，更示優容，謂臣朽質衰頹，特免長途跋涉。薰風嘘啸，載膏雨而南飛；青瑣遥深，倚桑樞而北望。臣惟有瞻雲泥首，向日傾心，守養福之名言，誡愆儀於晚節。夕陽無限，敢云已近黄昏；湛露方濃，自喜長依化宇。此日堯衢擊壤，偕耕田鑿井，而共戴皇仁；逾年舜陛，瞻顔隨華祝嵩呼，而載贵聖壽。所有微臣感激榮幸下忱，謹繕摺叩謝天恩，伏乞祈皇上聖鑒。謹奏。」

館閣賦内有左田夫子擬古數篇，兹抄其一以志景仰。《茉莉花賦》：「芝閣涼清，松廳晝静。日轉槐陰，風摇花影。銀丸顆顆，盆鄰魚子之蘭；雪瓣星星，茶熟龍團之餅。碎水晶之萬粒，竹檻冰清，伴壁月於三更，玫階露冷。時則輕摇紈扇，横設匡牀；素瓷凝碧，密葉團香。絲絲輕顫，的的相當。瘦較木香，開遍月牙淺渚；小於蓮瓣，陰濃亞字回廊。乃有陳娥舍瑟，趙女停筝。暫收彩線，新浴華清。倚檻小摘，拂袖徐行。人宜蘊藉，花愛輕盈。聽蟬琴之鍊響，觸蝶夢以頻驚。數枝豊蔻，銀横玉蕊，破開雲髻；一枕琉璃，睡覺銀絲，香透桃笙。亦或屏掩聚意，簷深埼瑁；清味潛聞，纖塵不到。荼蔗架底，貯玉露於冰壺；薜荔牆邊，采銀花於茶竈。剛稱炎歌，最宜初月，香雜雲衣花黏石髮。立小玉於幽叢，訝緑珠于深棚。類冰姿於季女，却稱瑶簪，比雅韵於梅兄，居然鐵骨。」崔旭《念堂詩話》中屢稱船山先生，以爲大宗，蓋渠之座師也。《船山詩集》，余素未見。在樂陵時，署大令陶贊臣贈以《船山詩補遺》二册，循覽一過，即束閣之。兹特檢出，有《贈葉中書雲素》一律：「狷介論交例不寛，常因舊雨夢江干。奇才絶世宜非福，好友重逢勝得官。勵志寧愁今日晚，忘形能到古人難。功名豈是榮華事，莫向烟波詡桂冠。」又《題黄左田仝年仿石田翁畫卷》一律：「畫意詩情絶瀟灑，舊時風月一清新。但憑好景留今日，未必虚懷讓古人。世外心交多冷趣，閒中墨戲總天真。亂頭粗服偏神似，肯仿林宗墊雨巾。」又《鄒滕道中》一律：「地大陰晴亂，遥天漏夕噁。井田滕縣雨，篆籀繹山雲。麥氣浮無界，花光臘幾分。江湖知不遠，車馬尚紛紛。」又《灘縣道中》二絶，録一：「無定官如上下潮，誰從塵海見丰標。百年多少淮夷長，忍俊惟餘鄭板橋。」船山仕爲登萊觀察，嘉慶辛未挂冠歸遂寧，去今同治辛未正六十年矣。其所贈葉中書，乃余先嚴辛酉鄉試座師也，併爲記之。憶嘉慶壬戌，先嚴應春官試歸，得雲素先生手書《生孫志喜》七律四首，稿今遺失。其令孫仕至大中丞，殉國難已十餘年矣。船山張公名問陶，字仲冶。少時有《寶雞道中題壁》詩十六首，經曾一覽，有激昂慷慨之致。未及抄稿，料世多有之，不待鄙人之瑣録耳。

《船山補遺集》中《分龍行》最爲傑作，合爲録出。《五月二十日，胡夢湘户部招同吴穀人祭酒，與山尊編修及亥白兄雨集，賦分龍行》，詞曰：「山雲水雲曳電走，萬靈蠢蠢争昂首。靈辰靈雨應分龍，急溜排空勢何陡。主人揖客臨前楹，濺衣珠玉聲琮铮。四筵各有豢龍手，酒酣同作《分龍行》。一客揮毫一龍舞，起龍笑擊花奴鼓。逸氣摩空天爲低，浩歌聲與龍吞吐。我聞高山大川龍所宫，斑然五色團雌雄。九州方域自今古，天經地脉長流通。重霄大號涣江海，轟雷続角聲其聾。爾能布澤天無功，但令八絃禾黍年屢豐。下視一氣青濛濛，帝居高真只濃笑，容汝利見無終凶。龍兮龍兮爾亦嶄然有頭角，忍學乖龍逃古木。奉汝當筵酒一杯，乘時好作蒼生福。是時炎官亦歛威，朱旗盡掩三重圍。衙衙神物露鱗爪，迴旋爲我流金輝。一龍南征赤羽葆，朱方早爲收淫潦。一龍矯首西南行，天何怒噴兼洗兵。一龍西飛一西北，關塞重重極天黑。甘涼秦隴雜番夷，千里河紛衛京國。一龍山立拱朔方，一龍東北迴風翔。神皋鬱鬱宜雨鳴，東來佳氣黄雲黄。東南巨浸連東震，減濃魚頭吹作陣。莫使長鯨拔浪飛，雙龍上下闕民命。中原地高憂水旱，桑麻繹繹通畿甸。誰創奇功抵萬龍，蜿蜒特爲開溝堰。龍腥撲面歌烏烏，金支翠旗光有無。衝泥有馬去無路，中庭浩瀚成江湖。葛陂竹枝渺何處，醉騎茅狗吾歸乎？」又《冬日閒居》二律：「貧極翻無事，閒居拙養尊。冬晴風更肅，畫冷日方昏。經卷常堆案，軒車不到門。官清雞犬瘦，人物古鄉邨。二筆墨爲官職，吾真吏隠兼。累多常廢學，債積已傷廉。得酒杯還把，圍爐火不添。一寒寒至此，詩味漸清嚴。」

臨津吴竹黄詩鈔，余得其一册，皆古體。騁才好奇之作，不可勝録。録其《登吴城望湖亭》一首：「西江名勝何處尋，乃在廬山之高，鄱湖彭蠡之大且深。長風浩浩來萬里，使我頓開俯仰天地上下千古之雄心。吴城豫章一都會，望湖亭高出鳥外。登臨方知眼界寬，遠觀更思乾坤大。我家本與瀛海鄰，何時遊宦來江濱？其年閏五月，其歲次戊辰。屈指於今逢戊寅，尚作東西南北人。君不見水中温，泡影一過誰能收？又不見江上舟，轉瞬已去難更留。權位勢利似夢幻，不義富貴如雲浮。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既殁其言立，不朽垂無窮。曠懷古今奇男子，雲臺麟閣名望隆。可與彭蠡之深同不息，可與廬山之高同無極。試看亭前令公廟，千秋凛凛尚血食。」竹葬名名鳳，字伯翔。余在樂陵，尚欲覓其全集，今不可得矣。詩結句「令公廟」亦未注明，俟問知者。海陽李字山前於癸卯秋日寄余詩数首，中有《石劍行》一篇，爲録於此。石劍，注在海陽城北卅里。其詩曰：「山中一石鋒鸵揭，萬人指作昆吾鐵。山頓遂以石劍名，封侯有具備親切。夜夜映照北斗杓，揮灑風雨凝霜雪。劍鋒西望蜀雲多，抛擲東溟一片結。不然湛盧自韜光，化爲頑石恐漏泄。嬴政到海不敢鞭，卓立直並之果碣。道光二十三年秋，雨中纔過盂蘭節。疾雷驚電倏忽來，勢挾豐隆飛列缺。不知磨鍊與陶鎔，就中隱隱六丁掣。此石不肯繞指柔，此劍已作三段折。成毁莫辦雄與雌，斑斑猶認梟猫血。風恬雨霽石不收，遠近傳呼驚奇絶。村中人如失家珍，名在實亡那可説。鳩工更欲復舊觀，根蒂全空土花裂。想是龍泉飛上天，敗鱗破甲難補綴。世無雷焕張茂先，紛紛疑團誰能決。」右詩乃字山記異之作。不及十年，而海陽遭南匪之亂，字山殉死。石劍斷折，若預爲之兆者。噫！長白德慎亭先生，乾隆時爲山左學使。余案頭尚有其《遊白雲洞》詩一首。顧此非驢繹之白雲洞，乃南省太平郡石刻。注亦未言洞在何山，即當繹山之白雲洞觀之。亦得石刻原款，備録於左。「太主勝白雲洞，到者絶少知者衆。祇以奥區天所珍，故深韜藏省迎送。儉堂太守癖山水，靈運風流逢伯仲。不惜側身學猿猱，梯石穿通十丈%。出甕闖入神仙宅，鸚鵡欲回真宰控。竟驅五丁倩巨靈，開山擘之加磨磐。佳日獨把烟霞收，良宵細將明月弄。自怡頗可持贈難，不謂更有好事机。好事者誰隨便子，客途未放歲朝空。苦泥太守借馬騎，尋春緩頓青絲較。瞻麓方訝不得門，蠟屐喜任從容中。峰迴路轉人半天，恰值廣厦無梁棟。懸千鍾乳殊形模，凝一塢雲大#檬。中列五彩畫屏風，爛斑焕若蹲威鳳。石掌突丹穴，垂垂似欲接酒⁸。太守卜此奉觀音，行見四野香花貢。况多天然石鼓鍾，雅宜老僧敲而誦。小叩其聲清越長，大振厥響鄒魯関。爲愛離塵地嫩回，相對忘言聽鳥哧。忽發猛醒成掀髯，樂矣我在漕于夢。乾隆壬午春五日遊白雲洞詩册，封安南正使慎亭德保草并書。」按：石刻「天」字一作「#，一作「茧」，殊爲好異。「随便子」，蓋其自稱。儉堂太守，則不知何姓名矣。繹山名勝，亦有懸鍾洞，與此相埒。

適見《菊莊詩話》，陳去非少學詩於崔鷗德符。常問作詩之要，崔曰：「凡作詩，工拙所未論，大要忌俗而已。」此一條可謂要言不煩。較之《困學紀聞》所載：或問崔德符作詩之要，曰「但多讀，而勿使，斯爲善矣」，所説猶是第二義。博觀約取，是志學以後事，非其要也。顧崔鷗詩流傳近世者罕，將勿避俗太甚，遂至寂，然亦可歎哉。《律髓》有德符《雪》詩一首，其警句云：「海凍珊瑚未敢芽。」亦太奇，不爲工。因憶少時在鄰家見一挂幅，書張文潛《論文》詩：「文以意爲車，意以文爲馬。理强意乃勝，氣盛文如駕。理當文即止，妄説即虚假。氣如決江河，勢順乃傾寫。」觀者稱善。余時方讀昌黎文，謂文以氣爲主，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咸宜，惟志能帥氣，悉本《孟子》語。爲文著書，與進德修業，殆非兩事。近來益覺學問之道，原本一貫，心地光明，吐嘱亦自清高。若志趣卑汙，謬爲奇險幽僻之語，則亦俗不可醫。崔德符之所笑也。

因憶童時於鄰家見篆書一聯：「常將勤補拙，勿以巧爲能。」不知誰句。又「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邵子句也。又「佳月照人明作哲，好風入室聖之清」，則本唐子西五言句，而暢之爲七言，似有出藍之致，亦未詳誰作。

聽翁以辛亥年仲秋戊辰日生，今年其初度之日，又值戊辰。渠《自壽》一詩，用「戊」字韵。起四句云：「一年一初度，難逢吉日戊。戊余生辰天，欲介余壽文。」多不備載。「戊」讀「茂」，固是險韵。余强和二篇，一用「《無逸》首太戊」，一用《爾雅》「著雍是日戊」，聊爲繼聲云爾。季秋月朔，張宏翁又有還轅消息，寄别二絶。録一：「數載談心意孔殷，瓜期已迫又離群。歸帆雖挂仍依戀，何日重逢再論文。」余即答和。閲時其後任仍未有來意，或復蹈前轍，詩成又可停疆。聽泉約共和陶，垂三十年矣。渠和十餘首，知難而退。余則陸續叠和，挂冠以後，始得完卷。較東坡所未和者，增多敷十篇，自笑買菜之見，雖多奚爲？覆檢陶集，誤載江文通《擬陶田居》一首。江詩明見《文選》擬古類中，而後人纂陶集者誤收之。江詩自佳，若鮑明遠《學陶公體》一首，「秋風七八月，清露潤綺羅」，此豈陶公語也耶？宜昭明棄之也。在六朝綺麗之時，而昭明獨好陶詩，爲之序，又爲之傳，謂能讀陶詩者鄙吝之意祛，馳矜之情遣，可以廉頑立懦，有助風教，亦中流之砥柱也。和陶者，江、鮑而後，世不乏人。至東坡和之，裒然成集，亦極盛矣。顧東坡大才，和陶殊不相埒，觀者自共見，而共信之，不假鄙言也。聽翁曩與余同此論，故約共和，惜渠不終其事也。頃見黄山谷集有《懷陶令》詩一首，去陶甚遠，可資笑柄，不憚縷載之。其詩曰：「潛魚願深渺，淵明無由逃。彭澤當此時，沈冥一世豪。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淒其望諸葛，伉懸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平生本朝心，歲月閲江浪。空餘詩語工，落筆九天上。向來非無人，此友獨可尚。屬余剛制酒，無用酌梧盎。欲招千載魂，斯文或宜當。」黄詩如此韵調澀滯。觀山谷詩，始歎東坡之和陶尚爲近之耳。前明仁和人王洪字希範《擬陶》一首，尚可稱同調，即録于後。「我家南山下，前有嘉樹林。好鳥鳴其顛，涼風吹衣襟。泛此樽中酒，撫我膝上琴。禾黍亦已繁，桑柘靄餘陰。如此良易足，勞生非我任。」王詩如此，「涼風吹衣襟」較之「清露潤綺羅」，相去懸矣。余在樂陵時，從友人處借得陶詩全集，手抄一編，中有闕頁數處，後仍從聽翁處舊本補完，併録昭明所作《陶靖節傳》於卷首。昭明傳較之沈約所撰，尤爲詳悉。家集與史傳，詳略固曰不同。又案：昭明所撰《傳》中亦有逸句。《世説》卷八注中引《淵明傳》，妻翟氏亦與同志，能安勤苦，其下有「夫耕于前，妻#於後」二語，或别一《傳》，非昭明所撰者。因憶《雲仙雜記》有《淵明别傳》二條，一曰淵明常聞田水聲，倚杖久聽，歎曰：「禾稻已秀，翠色染人。時剖胸襟，一洗荆棘，此水過吾師丈人矣。」一日淵明得太守送酒，多以舂秫水投之，曰：「少延清歡數日。」知《淵明傳》，别撰者正自不一。又《廬阜雜記》：遠師結白蓮社，以書招淵明。淵明曰：「弟子性嗜酒，若許飲，即往矣。」遠師許之，遂造焉，勉令人社，陶攢眉而去。又《廬山記》：淵明所居栗里有大石，淵明自放，以酒名，日「醉石」。《寰宇記》：栗里原在廬山南，當澗，有陶公醉石。又按：《續晉陽秋》云：王宏造淵明，淵明無履，宏從人脱履以給之。宏語左右，爲彭澤作履。左右請履度，淵明即衆坐，伸脚。及履至，着而不疑。右數條皆附録于昭明所作《靖節傳》後者，兹復贅録之。外此倘復有所見，當並載無遺。小兒案頭有《蘭亭帖》一帙，紙背乃近人刻元人雜字，有潯陽張雨詩，中缺二字，録出俟遇全詩補完亦佳。其詩前有序，致乃九日山居寄友者。詩曰：「行穿蒼翠信枝藤，高處何煩盡力登。彭澤縣中歸去老，泗州塔下再來僧。下缺二字。身負黄華酒，萬壑松如赤脚冰。早作龍湫對風雨，看山倦眼尚普騰。」張雨自稱登善庵主，蓋有託而逃焉者也。帙後復有東維叟楊廉夫行草書三雲所志併詩，詩中「雲」字悉用古篆，其他行草筆意荒恠，不足尚也。五古一首，文多不暇録。《蘭亭帖》乃雨山博士所贈，云是定武真本石刻，舊係雨山家藏，後以贈某中丞，並掲本亦不可驟得矣。余家舊有明人《星鳳樓帖》，所刻唐人臨摹《蘭亭》本，不一，俱極精妙，乃希世之珍。先君子臨摹數本，每愛玩之，不忍釋手者。往歲遭南匪大劫，俱燉於火，不知世間尚有此揭本否？書以記之。明人刻陶集，前有魏鶴山題詞，末云：「先儒所謂經道之餘，因閒觀時，因静照物，因時起志，因妙寓言，因志發咏，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者，陶公有焉。」此「八因」之句，不知見何書。敷衍「因」字，亦殊無深意，謂陶只「因閒成詩」，亦未觀其深耳。

童時見鄰館中前輩寫梁灝《登科》詩一首：「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饒他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觀榜更無朋輩在，歸家惟有子孫迎。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龍頭屬老成。」不知出何記載。後於明人説部中見之，諒非贋鼎，合爲録出。年逾八十，有志功名，誠世所希有也。孟冬無聊，余有《對酒》二律。大女壻董緝亭和元韵，時二小兒縣試冠軍，併爲寄賀。録其一:「佳章叠奏慰離懷，更喜捷書到敝齋。耆德猶龍身壯健，清音似鳳韵和諧。芹宫品自無雙重，蕊榜名從第一排。轉盼酉秋同折桂，聯芳繼武興彌佳。」來書勸余來歲重赴鹿鳴盛宴，余自審年衰，安静爲佳耳。

張小雲叠和《對酒》韵前後六首，次年春始自樂陵寄到。即録其初和二首：「岱雲南望日依依，中有文人託興微。誰信冷官貧肯退，休論吾土是耶非。閒身尚運分陰饕，群季争憐寸草暉。底事春來鷗鴿鳥，聲聲猶道不如歸。」「八年不見最關懐，忽枉書來寶漢齋。細閲題封雙眼豁，朗吟律句八音諧。有田種秣真安樂，無意出山免擠排。好向濁醪參妙理，和陶舊作况清佳。」他作如：「未學稽康能懶漫，只應方朔善詼諧。」「夫子今方逾大耋，不才年亦近知非。」句皆佳。其稱「實漢齋」者，余先君著《漢碑録文》，時自題齋名「實漢」，渠尚聞而知之。

同治十一年壬申，余年八十有三，欲作一詩，苦無韵。適觀《律髓》，有放翁《八十三吟》一律，即用其韵敷衍二首。夏初有商河拓碑工人來，即託轉寄小雲，不知何日得達。工人行後不數日，更得小雲郵寄詩函，又和拙詩《對酒》元韵二首，不重記也。重午後，二小兒應科試，得入庠。魯鏡千寄賀一聯：「老蘇學業堪傳子，小宋才華不讓兄。」想是成句，未知誰作。以老泉見况，殊不敢當耳。魚台大學每試一等，輒十餘人，少亦六七人。今年獨五人，大小兒幸列第三。應選拔試被落，欲爲拙句，乃似爲抱屈者，遂輟。翰亦東置勿復道耳。縷記於此，以見魯聯之工。

去歲林亦翁在時，以其姪之望新刻乃祖念航先生遺集見惠。念航名晉奎，字錫蕃，乾隆己酉拔貢，余先君子同年友也。拔貢有直省《同年齒録》，自是科始也。念航詩集以「洗蓬仙館」名，而「洗蓬」之義，序中不見。俟晤其文孫，再細爲問之耳。集多巨製，不及采録。律句甚少，敬記其一。《蜀道書懐》云：「夢醒萬峰顛，瞳嚨日量烟。新書楊馬後，古木漢唐前。石紐神功著，茅廬相業傳。故人新奏凱，愧説祖生鞭。」伏日魯鏡千寄到黄冶山詩文集六册，蓋冶山殁後，及門諸子爲付副剧，惜冶翁不及見也。爲盥讀再三，自愧平生相交不深，其鴻篇巨製，多未之見也。《擬古用左太冲詠史元韵》八首，尤爲奇作。録一：「談天屈鄒衍，説劍延風胡。文章豈不貴，濟時亦已疎。海氛東南惡，鯨浪驕天吴。空遺錦繡段，不如金僕姑。隻手障狂瀾，疇昔讀陰符。揮戈指白日，三舍迴赤烏。函夏烟塵息，時雨草木蘇。浮雲視軒冕，高蹈今豈無。」餘七首仿此。《武定厲中聯吟五友作歌記之》，詞曰：「我聞泰山絶頂四十里，真精上接銀河水。飛泉萬斛不可竭，滔滔東匯滄溟紫。謂東泉及于紫溟。又聞天柱之峰高插天，翔鸞翥鳳會群仙。其下一山如培樓，當春澹冶殊嫣然。謂高柱峰及冶山。東南美者琅幵竹，不數嶺南澀勒質管谷。有時仙鶴横飛來，一聲山空水闊天地開。謂彭竹鶴。」其律句《病中感事》十八首，直當詩史可矣，不備録。

冶山集有丁卯冬日送余旋鄒寓五律六首，嚮未及録，兹合詳之。「自去長安市，馬卿但著書。卑官餘劍鎖，過客幾藻廬。敢道人情薄，多於世事疎'良時難可再，此别意何如。二。「東道多戎馬，君胡歲暮行。浮雲無定跡，落葉有餘聲。絶調稽中散，窮途阮步兵。眼中知己少，懷古不勝情。-一。「何日畢昏嫁，名山待向禽。求聲鶯出谷，筮吉鶴鳴陰。繁露春秋筆，儒宗翰墨林。謂董聽泉、孟雨山。卜鄰多舊雨，剪燭話同心。」三。「大有知音賞，休歌行路難。棄捐同敝屣，潦倒尚儒冠。古戍風多厲，晴霄日易寒。宿舂行百里，努力好加餐。」四。「沙明兼水碧，渺渺隔天涯。信宿增吟興，炎涼感歲華。晏嬰居近市，馮護出無車。離索誰相慰，荒庭夕日斜。」五。「本是同門友，相逢各暮年。鏡添新白髮，座冷舊青穂。孔烟魚潛沼，哀嗷雁滿天。會銷兵燹氣，共結水山緣。」六。「同門」句謂余庚午副貢來司張南崧師，次年留學政，渠得人學。

張小雲前於中夏寄到三叠《止酒》拙韵稿，未及録。中秋更從札函檢得，即録於左。「一從解組失瞻依，每以長生祝廣微。雅愛和歌惟與善，居常啓口不言非。周行示我逢春莫，盥手開函趁落暉。喜極心情差可擬，久離鄉井得旋歸。」其一。「明月清風足係懷，頹然一榻寄蕭齋。短籬春去花光艶，長畫人稀鳥語諧。詩限兩篇來自遠，文踰四韵律如排。遥知此日東山下，鄰舍争傳子弟佳。」其二。原注：「二世兄想已擢芹香，併爲遥賀。」凡和韵詩至屢叠之後，惟以押韵爲工，敷衍成首，佳句固難得矣。臘日，小雲又自郵筒寄到《賀新進》詩札：「口南駿山笑口開，德門有喜尺書來。早知此事如握券，猶訝今番未奪魁。娱老無如聽捷報，干雲已露恰根釜。鹿鳴准宜傳佳話，橋梓三人赴宴回。」原注：「明年癸酉，爲先生重赴鹿鳴之期，更爲大二世兄聯芳預祝。」挂冠以來，荏苒歲月，一瞬十載，知交零落，意緒葬如。頃得此册，復閲一過，輒爲慨然。自愧詩興蕭索，久無贈答倡酬之作。去冬尚有《述志》小詩七絶卅首，惟端姪董大伯和，欲爲繼聲。開年塵事匆匆，亦不復道及將來，此事便廢。適小孫子年近成童，去年已爲種痘，頗聰慧，應對唯諾。今忽得危症，十餘日間頓失去。所經醫師，亦各茫然。事後乃聞外科説四鄉現多喉症，得全者甚鮮。雖悔，亦復何追？晴午把筆，欲有所寄託消散者，胸中澹然，亦時覺迫塞。謹作此數行。同治十二年歲在癸酉，中春十有一日庚申，東泉八十四翁書於鄒寓。是年六月，樂陵世姪史二雲岩捧撤來署鄒縣司訓，帶到潘松岩信函，併詩詞各一首。其詩曰：「眠食定何如，憑誰問起居。近因千里便，遥寄一封書。交憶忘年契，心知會面疎。茫茫雲水外，極目渺愁予。」余依韵奉復，又倒叠前韵各一首，不贅録。惟填詞一道，素未學，不敢强答。其來詞小令併志於左。「文章萬首，自有聲名堪不朽。鵲起雙丁，家學淵深在五經。」又：「遥瞻星斗，南極老人昌且壽。試問誰同，合是前賢陸放翁。」渠自言小令，余亦不知果何令也。俟問知者。月有小旱，雲岩到任，適有下車雨，余賀以小詩。渠亦和答，遲久不肯宣示。七月初吉，兒輩將赴秋閹，乃使取來。詛知索之愈急，藏之愈密。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誠無如何也？

中秋後，兒輩歸自省垣。得于紫溟寄其近作二律：「老去身如贅，袁袁百感餘。親朋都意冷，骨肉亦情疎。習静三間屋，消愁一卷書。蓋棺猶戀棧，自笑欲何如。二不作非非想，殘年意氣平。閒遊胸灑落，飽食腹膨亨。桂籍多新進，芝山少舊盟。不成留蹇骨，還得沐恩榮。」余依韵答和，惟「膨亨」字來札俱从月，殊難效颦，不能從也。陽月倩鄒學岳公始遞去。

雜識下

文體之變，日易月新。自春秋戰國以來，老、墨各爲一體，莊、列又爲一體，荀卿之賦、屈原之騒，又各爲一體。卯金以後，支流餘裔，未可縷述凌夷。至於六朝，駢麗爲工。至唐，未能盡革，宋承其餘習，謂之崑體，謂之四六，流俗相尚，謂之敏博之學，謂之應用。王伯厚《紀聞》末卷論文之後，别出駢體，劉起潛《通議》則末卷總輯駢儷，蓋應用之文至南宋極矣。當時雖以駢儷爲應用，而其科舉程文殊不盡用四六，乃制藝因之以起。曾記謝叠山序程漢翁詩，貶駁當時科舉程文之士，誤人國家，貽笑萬世，所譏尚未及制藝也。今制藝之流弊，間復繩以平仄，則有應用四六之漸，亦積習將變之機也。制藝之後，將變用何體誠，不敢預計。而法無不變，制藝之用，將及千年。名爲經義，實與經無所發明，亦故宋科舉程文之類也。

宋人四六，劉燻最推放翁，能以議論爲文章，所載聯篇，不可勝録，亦略載其一二。「唐帝之知李白，一官不及於生前，漢皇之慕相如，遺稿徒求於身後。」又：「瀾繙記誦，愧口耳之徒勞，跌宕文辭，顧雕蟲而自笑。二低回久矣，感歎淒然。使有一人之見知，亦勝終身之不遇。」又：「費元化密移之力，不知幾何，悼孤生一飽之艱，乃至如此。」又：「惟習氣未忘於筆墨，每苦心自力於文辭。藏之名山，本欲粗傳於後世，待以國士，豈期親遇於鉅公。」又：「爲治不難，其道顧何如耳，用人若此，吾國其庶幾乎。二仁人先天下而憂，重矣自任，賢者備春秋之責，艱哉克終。」又：「國有紀綱，治自形於四海九州之遠3士篤名義，效或見於數世百年之餘。」又：「凡百君子，悠悠非特達之知—平生故人，往往處嫌疑之地。」又：「飛騰捷路，耻煩狗監之吹嘘；散落遐荒，寧付雞林之裁鑑。」餘不備録。壊又特稱劉潛夫後邨應用之文追摹放翁，得其旨趣，亦摘録數聯於左方。《封李壇齊郡王制》曰：「臣子之情，尊君而愛父，春秋之法，内夏而外夷。二王猛發正朔相承之論，勿晉爲謀；馬援知帝王有真而來，於漢專意。」《加封安南國王陳日照爲太國王制》曰：「始謹終欽，居海濱而霑聖化；仰觀俯察，知中國之有至仁。安且吉者，詩必稱義，不忘於請命；老而傳者，禮所尚壽，宜介乎耆頤。」日熙祈傳位與其子威胱。《封賈涉爲魏王制》曰：「忠臣義士，知祖逖誓江之心，故老遺黎，悲宗澤過河之志。」以人姓「祖二宗」字對，尤工。後邨句大類如此。馮景説夢得賀賈師憲人相，時山東來歸啓有日：「周公大誥淮夷，卒寧王之圖事；孔子既相魯國，歸齊人之侵疆。」陳丞相文龍爲太學生時，入試後至以啓謝賈師憲有云：「鷄既鳴矣，會且歸，則可以速；馬不進也，非敢後，何來之遲？如之何其拒人歟，其不哀之亦命也。同輩深嗟，不暇責我而悲我，達人相語，安知禍翁非福翁。以俟知者知耳，寧有利不利耶？某官故當三吐哺三握髮之際，不忘一舉手一投足之勞。遂令金路之頑，均獲玉成之造。」再謝惠酒啓曰：「溢榮觀於望外，轉生意於愁邊。某官一尊二籃，慶明良之相逢；百橘千鍾，味聖賢之深趣。溥四海皆春之意，開萬間廣厦之仁。竟憐一夫之向隅，俾與衆人而皆辭。天下一本瓊花，曷當嘉呪—酒名蘭花露：門外三千珠履，願走後塵。」文龍，正獻公俊卿孫也。車震卿得恩赦啓：「負弩而迎使者，嘗随牛馬走之塵，升階而揖侍郎，可想烏鵲飛之意。所學甚苦，其貧則甘。畢好雨，箕好風，難調衆口；蜀吠日，越吠雪，自有他腸。皇天后土，張巡無降賊之心，白晝通都，曾參有殺人之事。」趙次山啓：「自叙半生陋巷，天與以貧賤肆志之資；隻影窮途，人知無狂或喪心之疾。」又：「蕭何之追韓信，豈云得士之無雙:秦穆之用孟明，姑示與人之能壹。名實笑狙公之朝暮，來往類雁臣之春秋。」馬觀文光祖爲沿江制置使，移築舒城，賜名安慶府，詔馬公升秩，范去非作賀啓：「某官負大聲名，立實事業。經綸社稷，爲左右汝翼之臣，表裏山河，識南北必争之地。」又《代段深父謝表》有曰：「歸去來，田將蕪，自憐飛鳥之倦，反乎復，陂當復，有同黄鵠之云。」又《賀總領知郡》有曰：「良二千石，正奉揚於仁風—連一萬艘，蚓方生於春水。」又《謝清明節魏》有云：「三杯藍尾，方驚賜火之新；一騎紅鹿，遽辱兼金之寵。」包樞密道夫作《周禮六官辨》進御歐聖弼爲表：「蓋劉歆作以輔新室，莫掩其奸，謂周公以之致太平，恐乖其實。惟唐宗誤以爲聖作，雖漢儒亦識其陰謀。宇文放此而疾顛，安石行之而大壞。願惟積聞見於丁年，豈意裨覽觀於乙夜。」聶善之侍郎自作上梁文數篇，有曰：「陳元龍卧百尺樓，夙負功名之志；楊子雲有一區宅，晚安寂寞之圖。二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投鬧置散，乃分之宜。」「肯堂收教子之功，含飴遂弄孫之樂。」又：「結廬在人境，幸逃火劫之災，藝木印歲寒，添創草庵之景。二夭桃曼李，祇得意於春風；蒼松緑筠，願定交於晚節。二十年之計種以木，培植成陰，一日不可無此君彈壓俗氣。」又：「無復萬間廣厦，庇寒士之歡顔；且圖百尺高樓，歛少年之豪氣。」右皆見劉起潛《通議》。末卷所載他家上梁文尚多，不備録。余壯歲曾作一屋，費五百貫，近遭南匪大劫，更無重整之意。而兹於諸家上梁文，循覽之下，殊爲耿耿。

劉起潛《通議》自載其與陳公贈答詩各一首，皆不爲工。顧他處未見，亦附載之，且以見和韵之不易也。陳文龍鎮臨川，被劾，南歸，起潛贈詩日'「擬幌臺邊正好春，蕭蕭落葉忽愁人。胸蟠冰菓天能識，紙挾風霜語未真。句不甚解，當謂劾奏者。無路叫闇空短氣，有氓卧轍欲沾巾。南歸僮馬淒涼甚，添得憂時鬓似銀。」陳和答云：「來到吁南腹有春，山川秀麗毓奇人。文追漢制才無敵，詩接唐風味更真。君别頻宜緘尺素，我歸但欲岸編巾。相思千里惟心在，明月行天瑩白銀。」押「銀」字韵，太强。劉辰翁作《藥王贊詞》，甚樸，而旨有在，可發一笑。贊曰：「左畔龍樹王望龍，右畔孫真人騎虎。惟有藥王屹立於其中，不龍不虎，獨與犬爲伍，不知何故。」此條亦見《隱居通議》。「望龍」，「望」字疑誤，不甚可解。

梅鼎祚《書記洞詮》載梁昭明太子《謝水犀如意啓》，《藝文類聚》作梁簡文帝啓，必有一誤。啓曰：「垂資水犀如意一柄，式是道義所須。白玉照彩，方斯非貴；珊瑚梃質，匹此未珍。雕副既成，先被庸薄。如蒙漢帝之簪，似獲趙堯之印。謹仰承威神，陳諸講席。方使歡喜羅漢，懷棄鉢之嗟；王式碩儒，忻II駒之辨。熊飾實刀，子桓慙其大寳；擎牛輕拂，張敞感其舊儀。殊恩特降，伏深荷躍，不任下情，謹啓。」兹録全文，以示駢體之興由來已久，而當時屬對未工。以「趙堯」對「漢帝」，以「王式」對「歡喜」，皆近人所不爲也。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余在樂學任内，同學爲余預祝六十。舊課徒王榮第爲駢體文挂屏十二幅，共爲一盒盛之。往歲居鄒，值國賊竊其六幅去，幸大兒尚存其稿，不憚羅縷書之。

「國家龎機桃流，協氣貞飮，在朝則皤英之輔，作頌卿雲；在野則皓首之耆，依光化日。洵烝烝而篤祜，胥量量以考祥。若夫魯國靈光，濟南博士，一官著脚，依然寒士之風；六十平頭，大得散仙之福。文章已足千古，腰吕還勝後生，近聖人居有壽者，相門生鞠臆老子婆娑。如我東泉老夫子年伯大人，有足徵者，尤可述焉。溯自派衍扶風，望隆荷水。陸士衡之祖父，世誦清芬，韋玄成之子孫，家傳舊德。燕諳既紹，蛾術彌勤，傾液瀝於謨觴，掇菁華於書鼎。舉凡天儀地節，斗簡氟編，莫不宿海森羅，雲天乳費，此碧梧翠竹承少府之華，而釣渭築巌具賓王之器也。方其鯉對承歡，雁行式叙，鬚年並游泮水，藥榜又屬令原。不待遇風獻詩康樂，常教聽雨訂約子由。游焉息焉，茂矣美矣。而乃中年多感，隻影自憐，蓼莪既罷其吟，棠棣又輟其詠。槐花踏久，莫遂鵬圖，李下防嚴，争投羔幣。學而優則仕，恨騎馬之鄭虔；儒以道得民，緬集値之楊震。此洵美本懷康濟，而少游不尚赢餘也。且夫楊修論族，未辨赤泉；田敏注經，翻訛白及，未免懸藜失照，燼簡無稽。而我夫子則有仲洽之才，兼茂先之博。泰山雲起，膚寸宏流，滄海瀾回，尾閭競納。聖裔推襟而結契，諸侯倒屣以延賓。答三桓七穆之文，采十道四藩之志。山徵保繹，脈絡支分，堂啓斷機，椒蕃瓜衍。起古人而亦感，俾後學之不迷。此季常之説《春秋》，能參賈、鄭；貴與之敢《文獻》，迥越班、楊也。吾鄉地號鬲津，政傳蘇史，夫子於是覺世以繹，牖民以鎌。問字之酒頻來，束脩之羊踵至。東山復起，記手植於當年，北面隨行，祝眉梨於此日。其間羅峰駢邑，鄧里丁岡，敷化雨而往還，梯高雲而接引。一天秋色，清滿公門；萬種春花，栽來講座。式詹風尚，求諸漢魏之交，駐到年華，超然綺黄以上。此家承銅柱，以文教作武功，而道闡絳帷，爲聖朝昌正學也。所以商瞿子晚，崔慎兒遅，本玉果之非凡，豈珠胎之久闊。仿高襟之祠祝，泰岱有靈；保浮磬之精華，泗濱叶瑞。固知永延世澤，能讀父書，聲華早著於費宫，譽望素傳於藝圃。崧生岳降，山日後隆，桂馥蘭馨，門有餘蔭，天倫具樂，人爵必從。蓍占爲朱級之方來，華誥爲紫泥之迭賁。國恩稠叠，家慶駢蕃，福之全乎，德之備也。明年陽次上章，律開太族，際荐辛之二日，頌周甲以千春。榮第久侍程門，夙邀顔鑄，蕪心香而稱娓，展眉録之延洪，敢溯平生以祈難老。望雲共繫，未遑獻瞿於龍門，立雪有懷，用藉瞰箋於驛使。所願研經度化，在及京都；驯道修齢，貞如金石。試合椒銘柏頌，侑東皇九醞之觴；待繙珠笈瓊函，緜南極一星之算。謹序。賜進士出身翰林院編修加一級受業年愚姪王榮第頓首拜讓。」榮第字甲文，後外任開國道，棄世已十餘年矣。今録其文，爲之悒悒。起句「龎機」二字頗新異。按：《文選-思玄賦》：「湯蠲體以祈禱兮，蒙龐械以拯民。」李善注：「龐，大也。褫，福也。」「褫」或譌作「機」，傳寫不仝耳。至「腰吕」字，則用余舊説。「吕」與「膂」仝，本《説文》，象形篆也。

笥中尚有樂陵大令劉果田草書一聯：「詩興風樓笛，棋聲雪舫燈。」乃前明楊孟載句，其全詩併録於左。「判醉望愁醒，愁因醉轉增。已歸仍似客，投老漸如僧。詩興風樓笛，棋聲雪舫燈。莫言渾不解，此事老夫能。」已歸仍似客，語如代余言者。王元美評孟載詩如西湖柳枝，綽約近人。家藏舊物素有黄大癡山水一挂幅、唐伯虎畫册頁廿四幅。果田大令索觀，以道遠莫致，今皆遭劫，無處尋覓。又近人劉石庵冢宰手書數幅、李西圃明府行草裱幅，皆素所珍愛，俱爲蕩然。西圃先生乃辛酉鄉試先君子本房薦師。猶記所寫乃宋詩一首：「幅巾芒鞋笫竹策，踏遍山南與山北。雪含欲下不下意，梅帶將開未開色。繞樹三匝且復去，前邨一枝應可摘。丁寧説似水邊人，從今日報花消息。」乃曾茶山《探梅》句也，亦合記之。唐伯虎畫圖章但作「白虎，又一小印「南京解元」，其題畫小字甚娟秀。余童時凡晒書時，與先兄同加展玩者。今回憶之，並如隔世，能不慨然。西圃先生印瓊林仕爲鄒平縣令，有美政，邑人至今誦之。得其遺墨者，蓋鮮矣。

樂陵詩友王平之素有倡和，見背近廿年矣。拙作和陶册後尚有其題詩二首，即録於左。「夙讀東坡集，霏霏多名言。即景抒懷抱，霜露滿東園。惠州多慨行，乃和淵明篇。精深兼華妙，冲澹歸自然。東泉老夫子，早結文字緣。詩學年俱進，令德日勤宣。和陶不愧陶，舉世仰斗山。華岳三峰秀，師範仰千年。」又：「懿欺吾夫子，終日與回言。騷壇風雅主，昭明讀書園。既我詩矩幾，示我和陶篇。殷殷誨後學，提撕樂同然。不爲拙會棄，三生有前緣。精而益求精，復令久乃宣。千金字不易，著述景石山。附驢篇簡末，榮藉幸暮年。」

潘松岩於我重到樂陵始談詩，先投駢語小札，甚工。兹於舊書札册中檢出，録於左。「憶昔文旌初泡，得坐春風；喜今絳帳仍開，重臨鬲水。先生士林模範，藝苑宗工，聰如應奉，猶識半面之匠人，鑒類楊情，未忘前時之選士。康雖幸瞻韓，終慙御李，輒獻巴渝下曲以爲紹介，先容敢謂一言而善，必不棄予。庶同三語見褒，有以教我。」詩已見前册。

書札册内又得惠民余明府菱香來札，前後五六封，情意殷勤，欲選刻拙詩爲四册者。後升任濟南守，乃以事罷，未久而殁，甚可歎也。兹録其第一札：「東泉先生函丈，昔朱光庭得見明道先生，歸語人日：「在春風中坐了一月。」荣風塵擾攘，深抱不學之羞，何幸道範親承，旬逾兩匝，其樂又何多讓耶？别後鄙吝復生，且以鞅掌簿書，徒爲它人作嫁。懷人正切，華翰先施，並承叠韵重頒，雲激雅奏，一洗俗氛。兹得有餘閒，捧讀大稿，愛不釋手，妄加窺測，實中懷悦服，情不自禁，僭妄之愆，尚希鑒恕也。附呈小詩二律，一易冬韵，誠以力盡技窮，不若早自爲計，潰圍而出，另圖生活爲得也。呵呵。新寒頗冽，遥祝道履庸和，潭署清吉，臨潁馳切。愚弟余槩拜啓。」詩已前見，餘不悉載。又得高城茂才趙方千南英來札，談古篆者甚詳悉。其以古文《老子》「學」作「学」，證余謂《説文》有「學」字之論，最爲明析。《説文》子部「学」字，觀者何以不察，而著《老子》古文者獨識之耶？古文《老子》未知誰作？渠處有之，余未得藉觀，至今猶爲歉然。頃又按：《説文》末卷徐氏補説文遺字，於「費」字下注云：「《説文》無「學一部。」以明不收「賽」字之義。《説文》無「學」部，誠然，而世俗因謂《説文》無「學」字，則誤矣。合更爲明白言之。

咸豐二年冬日，獨秀峰題壁詩三十首，無名氏。青城學友人抄示，即留一草。「孤峰卓立聳南天，憑眺關河意惘然。四境風遒傳鼓角，萬山雲暝接烽烟。邊氛未息勞宸慮，將帥無謀滯凱旋。多少不平懷裏事，登高振筆恨難捐。」一。「李花落盡撲楊花，洪浪翻桃水一涯。原注：粤西李世德、李元發兩逆平後，洪秀泉、楊秀清接踵起，於今三年。青布旗分千隊列，紫金山險萬重遮。賊據桂平之紫金山起事。干戈潦草嘗滋蔓，歲月因循屢及瓜。自庚戌年起。試向潯陽江上望，虎狼徧地已無家。潯州所屬四縣民屋，賊過無一存者。」二。「羽書飛報蹴塵紅，瘴海鯨魚繫聖衷。金幣遠勞頒國帑，紫泥新詔起元戎。林宫保、張軍門皆奉命來粤。觀梅和靖先歸道，林抵粤東即卒。銘斗桓侯未奏功。張甫至粤西亦卒。太息將星沈西地，賊氛累起望無窮。」三。「聞道周郎善用兵，將軍小李亦知名。周敬修、李石梧二制軍先後奉命來粤。千行坐擁心原壯，一戰歸來膽已驚。好勇無謀花亂陣，潛師不出柳藏營。膚功未奏飄然去，縱賊難逃衆口評。疾卒戎次者，當是周少岩引疾還家。」四。「三年零雨未班師，戎事彌縫沮主知。餘粟更從天府運，使旌重見相公持。賽中堂書來專，上賜阿必隆刀以行。絶無豹略誅蠻寇，空有鴉軍振鼓旗。中堂所帶禁兵甚多。如此大權歸獨攬，賣刀何日靖邊陲。」五。「劍影刀光列從官，重重帷幕獨盤桓。圍棋自許争先着，賽軍營終日圍棋，自詡争先着。飛檄俄傳失永安，固壘深溝篇據。缺而破斧轉心寒，孤城僅隔盈盈水。半載甘從壁上觀，官軍與永安賊營隔水相對，七月無敢出戰。」六。「春風春雨又花朝，戰伐經年壯志消。大帥不須籌上策，單于早已遁中宵。二月十五日夜賊棄永安城而去。封章連日稱收復，城郭無人感寂寥。城中鷄犬俱無矣。最惜群師隨四鎮，模糊身死報當朝。賊退入大洞，險甚。遣四總兵强追之，全軍失利，墜匡死。」七。「伴食名真宰相同，持籌莫展笑群公。達人知命身先退，達洪阿都統引疾去。巴客登場曲便終。巴清德都統行至平郡道殁。望似姚崇都寂寂，姚臬司崇廉。才如嚴武亦空空。嚴觀察正基。南天更有飛來鶴，辜負君恩獎許榮。舞中丞鳴鶴由府尹開封，御賜詩有『嘉爾賽鄒才済忠一之句。」八。「頻年旌節駐南關，團練條規到處頒。中丞遣官往勘團練。浪擲黄金招壯士，空憑黔赤禦諸蠻。招勇五百人專恃團練。高談鎮静全無備，臨事張皇莫濟艱。二月二十五日，賊逼六塘幕中，猶曰「無恐」。二十八日，賊至，乃始登啤拒守。看爾腸肥兼腦滿，一腔塵俗未能删。」九。「榕城雉堞任回環，二百年來莫叩關。誰使雄師班馬嶺，馬嶺險要，素有守兵，忽爾撤去。任教群盗控牛山。賊據城西依牛山爲營。六塘羸卒星霜遁，四野編氓涕淚潸。十七日中丞遣救六塘兵，皆中途夜遁。獨立城東看癸水，讖言應把古詩删。俗傳諺語「癸水繞東城，永不見刀兵。」」十。

「角聲吹起萬山寒，賊似潮來湧巨觀。象鼻鳴雷争擲做，賊次象鼻山頂加做。龍頭近日徧招團。龍翰臣登阵。誓師不少登陣哭，臨渴方知掘井難。幸有將軍天上落，葵心向日報平安。賊至荔浦，向軍門來援，行兩晝夜至。」十一。「單鎗匹馬走連宵，耿耿精忠答聖朝。范老甲兵真腹滿，武侯心事共琴焦。孤軍聯絡張旗鼓，層堞森嚴静斗杓。更有偏師能直搗，橋頭痛絶霍嫖姚。都統烏蘭泰率兵三百直搗賊壑，中礙而殁。」十二。火光燭影滿城紅，附郭間閻一炬空。二十九日夜被焚。疑陣縱横參婦女，賊陣有婦女執兵。戰聲遠近雜兒童。賊每攻城命小兒摇旗呐喊。梯懸取月真成夢，車架轟雷莫奏功。賊屢以雲梯懸攻城。不克，又以自公車攻文昌門。我兵做先發賊車自焚。賊勢猖狂開夜宴，笙簫常在畫樓中。賊宴城外得月樓。」十三。「固守金城共枕戈，綸巾風度自安和。向軍門固守。雲駢夜降排鸞鶴，賊中屢見城中神光呵護。露寢宵寒肅鶴鵝。軍令甚肅，畫夜無喧。臨敵不嫌名將緩，論功當讓楚軍多。賊圍一月，楚兵拒守，並保全城。邊隅無限簪纓集，誰使承平奏凱歌。」十四。「儒生從未讀兵書，請戰殷殷計已疎。中丞遣徽兵三百出戰，一戰而亡。出岫無心虚發矢，臨江屬目早回車。未見賊隊，放火做。一見賊，即退散。危場偏有音懷我，賊每戰必與兵勇通書。餘子何曾勇賈余。余提軍畏蕙不前。一望草根堆白骨，馬前憑弔亦欷歔。」十五。

「堂堂練局敞朱門，朱伯幹設局總辦團練。别有三峰屹立尊。陳桂舫、鄒善甫、朱述之三孝廉，襄事在團局。禦寇可曾矜虎勇，持籌只欲效鯨吞。井蛙團坐官私語，階蟻聞殖畫夜奔。堪笑重圍城下日，旗槍收拾渺無痕。」十六。「團散無須伏遠鄉，省垣門户慎維防。文人各受登壇拜，紳士登城分七隊。稚子權教禦侮方。垛人不足，或以孩兒充數。桂管營屯看比翼，花名輪轉似迴腸。居民守城排日更替。青錢贏得毛詩敷，笑煞諸君半入囊。」十七。「度支隨處置糧台，用似泥沙亦可哀。當道幾曾償實用，兵官各自積私財。懸空樓閣憑心造，依樣葫蘆信手栽。最惜帑金千萬出，簿書虚冒一篇開。」十八。「請纓半是牧豬奴，氣趾高揚類總殊。船尾裝新誇整肅，馬蹄聲急聽模糊。上台薪水多虚給，捷徑終南各競趨。若問奇勳何處紀，街頭終夜亂喧呼。」十九。「募民千萬繫巾紅，名號衣冠各不同。兵勇各以紅巾縛腰。未遇賊鋒先氣短，縱抄民物轉心雄。江湖盗賊成都會，投誠巨盗俱赴省會。田里桑麻刷地空。辱及蛾眉渾莫禁，椎牛還望奏膚功。潮勇在省多淫污，中丞仍大犒勸戰。」廿。

「深宵鈴閣自焚香，困坐愁城没主張。退賊但知懸賞格，逆詞翻敢附封章。賊射僞示入城，中丞即封以人奏。牙鎗自衛環貌虎，幽谷頻遷避犬羊。畏居節署移徙新安。笑煞無才徒肉食，安排遺表奏當陽。」廿一。「束薪如桂米如珠，城郭重圍費轉輸。蠹蝕但教肥小吏，狼奔到處捉民夫。練丁成市通交易，股丁奪取民物，開市售賣之。良賈居奇較寸銖。物價什倍。最愛風流京兆尹，理繁才調重當途。京兆尹闕注。」廿二。「百金懸賞徧傳呼，南冠紫紫各被拘。糧台出示拿獲内奸，賞銀百兩，連日盤獲。自有荆榛應剪棄，偏多意攻訟冤誣。榕城斗大宵傳柝，茅屋燈然夜點珠。萬户千門同守望，邊隅何日静崔苻。」一一十三。「春歸漸近熟梅天，固守危城衆志堅。匝月環攻多失計，薰風微動又經年。聲傳幾處聞班馬，血灑前途哭杜II。絶妙敵人争渡去，諸君猶自帳中眠。四月朔日，賊渡江去，兵勇全無知之者。」二十四。「碧蓮峰内隱旌旗，賊去賊來坐失機。中堂聞賊圍省城，遂駐陽朔，擁兵自衛而不救。擁得精兵甘遠避，讓他群盜合重圍。登樓王粲空悲賦，王少鶴主政，亟思北歸。化鶴丁仙早退飛。丁心齊主政，託故回京。傳道桂林烽火熄，兒童又指相公歸。賊退十日，中堂始返省。」廿五。「賊來袖手竟無謀，事後争功轉不休。薦牘激邀新翠羽，封侯編説爛羊頭。包苴赢得書中改，瓜葛聯來重上游。更有朱門安坐客，高官五品耀同儔。朱奇亭孝廉以五品保薦，實閉户未出。」廿六。「蔓草遷延去更難，永安城破又興安。黄巾不少衝關賊，黑夜先逃守土官。縱有援兵都退縮，早憐民屋盡燒殘。倘教執法無私曲，應斬商羊剖肺肝。真安令商昌先逃。」廿七。「天南要隘劃全州，賊衆連番踞上流。伍部同心支半壁，曹公高節著千秋。賊過全州，兵勇無多。適伍都司帶兵數百人過州，曹理村刺史留之守城。伍力戰死，曹亦殉。糧空連日皆掲腹，城破無人不斷頭。遥指蓬山殊萬里，劉郎觀望轉優游。劉長清提督帶兵赴援，相距十里，逗留不前。」廿八。「諸公拖紫荷君恩，濟世無才負至尊。昔日乘舆懷鄭相，鄭中丞夢白撫粤，專以小惠。釀此寇亂，人猶思之。前途芳草感王孫。孫渠田學使時有籌畫。自憐吴下風流歇，吴鼎昌方伯。不惜勞師晝夜奔。勞崇光方伯。聞道徐陵新奉詔，邊疆端合固籬藩。徐仲升制台新杳來粤西。」廿九。「解組歸來隱敝廬，鄉閭擾攘更愁予。承恩未效涓埃報，感世真同燕雀居。家室無依勞轉徙，干戈莫息致欷歔。長歌即當窮途哭，誰采芻羹達帝除。」三十。右詩三十首悉録元注，庶足當詩史。作者姓名，至今未有知者。解組閒居，尚如此關心政事，又似熟悉邸報，兼采奥論，直書時事務存公評者。顧不肯署名，以避患耳。

昔吾舅氏仲磊公欲仿宗慎《荆楚歲時記》，作《鄒魯歲時記》，草創未就。後余館董方伯處，值方伯欲纂修《鄒志》，得其稿，補入《風俗篇》。近遭南匪火劫，《志》藁無存，余追憶仿彿，更爲補綴於左。正月元旦，供祖先，鳴鞭炮，食水角，飲春酒，親鄰往來，謂之「拜年」。諏日，相要會飲，謂之「喫節酒」。人日，結社祀火神，少聚醵，通宵不寐，謂之「守駕」。初旬，皆喜晴，俗於古諺「七人八穀」之後，又增二語，曰「九果十菜」。十五日爲上元節，賓朋歓會，獻野蔬新菜。元夕，城市設燈棚，鄉邨各作麵燈，照于門閭，食湯圓，謂之「元宵」。次日，婦女出遊，謂之「走百病」。或以艾炷灸襟帶，謂之「灸百病」。既望之後，鄉塾各諏吉，延師教子弟，設盛筵，子弟進謁，各執一經，謂之「號書」。廿八日，喜晴，俗謂之「棉花生日」。

二月二日，農家夙興以灰布地作圈，謂之「圍倉囤」。家人炒豆分嘗，謂「避毒蟲」。上丁，祭先師。前一日，城中習儀，四方多有來觀者。春分日，鄉里遊冶者，作紙鳶之戲。尼山、嶂山各有市會。三月三日爲中和節，邨塾放學，遊山玩水，各因所近，殆猶浴沂詠歸之遺風。清明日，插柳於門，携植，上冢，焚楮幣。嫁娶。俗例，不過清明不許歸寧。桃始華，諺曰：「桃花開，杏花敗。李子花，蹟上來。」四月八日，鄉邨仙廟各爲演虧，謂是浴仙日。近惟作市會，鬻農器。小滿日，大麥早熟者，鄉人以作麥餌，名曰「舞麴」。俗云：「節届小滿，見三新：櫻桃，黄瓜，大麥仁。」又曰：「一穗兩穗，一月上囤。」

五月五日，端陽節。農家早起，插艾於門，親友相饋以角黍。芒種日，將刈麥，農家以酒犒工人，

日「澆鎌把」。旬有三日，多雨，俗云「磨刀雨」。有鳥即獲穀，其鳴自呼，土人效其語曰「工貴多鋤」。麥子透熟。

六月朔日，農家各蒸饒供祖先，名曰「過小年0初伏日，親朋相會以烹羊爲貴，謂之「喫伏羊二借喻陽氣太盛，則當伏耳。鄉塾伏日曬書以避蠢，購盤冰避蝇。

七月七日，閨人有穿針乞巧之戲，甘瓜美果羅列滿案。十五日爲中元節，上冢儀文，與清明仝。八月上丁儀節，與中春仝。中秋節，親朋相饋以月餅，對月會飲，謂之圓月。農家登秫于場，待白露乃打之。俗云：「過白露，避蟲蛀。」菽方茂，有蟲能鳴，俗云「端子」。或籠以爲玩，可過冬，或取食之。

九月九日重陽節，菊花盛開，親朋相要飲菊花酒。霜降前，時百果俱熟。俗云：「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黄了皮。」賈人取柿作柿霜鬻於市。湖水平，漁人取魚蝦給山人，謂之「跑鮮」。十月朔日，上冢儀節與清明仝。竟山古廟祀羲婿，俗稱「人祖廟」。是日演戲拜祭。俗覓工人以十月爲滿，是日下工留者，謂之「看冬」。是月初旬，塾師亦多解館，更上冬學。立冬日，鄉人相饋以寒具，嫁娶之期，多自冬始，俗以爲常。十一月冬至日，村塾作九九消寒圖，謂之「數九」。俗有九九歌，與古稍不同，合備載之。歌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凌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溜。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擔。八九七十二，徧地犁牛市。九九八十一，家裏送飯坡裏喫。」大雪時，土人積雪爲雪獅、雪山之戲，或收作雪醋。梅花盛開，親朋相要爲飲饌賞梅。

東泉詩話績册第四册

十二月，自古臘祭之月，今俗猶稱臘月。鄉里春社至此始分，謂之「油臘社」。八日作黍粥，加棗栗以相饋，謂之「臘八粥」，義取「拉拔」，非以施僧也。廿三日祀竈神，用餚果迎新送故，謂之「辭窟」。立春日，城市作土牛送鋪户，爲利市。鄉人買春花相贈。又買春帖紙及酒果野味，謂之「辦年」。除夕供祖先，門灶各焚楮纖，謂之「辭歲0家長分與子女輩銅錢，錢數各增其舊歲，謂之「帶歲」。庭院布芝麻秸，踏之有聲，謂「踏歲」。門外設横木，謂「欄門棍」。既夕，圍爐秉燈，飲宴達旦，謂之「守歲」。著作流傳固甚不易。要之，悉關福命，非人所能爲也。吾鄉因《鄒志》無《孟子世家》，爲作《世職篇》。南匪劫後，雨山翰博猶存其稿，欲付梓，未遑。今雨山作古，則亦已焉。似此《歲時記》瑣屑，更何足道？能不慨然。併識於兹。

石鼓篆文四言詩，間有五言之句。自韓文公退之以周宣王時事詠之，後人駁者不0或以爲秦篆，或以爲宇文周時仿古之作。余家藏石鼓榻本十幅，精細之至，裱爲十挂。先君子校釋於各幅之下，今已蕩然無存，每念之不忘。謹依《詩紀》録石鼓詩，但不知所據何本？按：《古文苑》及薛尚功《鍾鼎款識》等書，所載字畫不能盡同。《潘氏音訓》，今亦無從尋覓。兹録舊文，不免臆爲詮釋，各述所見耳。

避車既攻，避馬既同。避車既好，遛馬既駒。君子員避，員避員游。磨鹿速速，君子之求。爺節直弓，弓兹以寺。避歐其寺，其來趨趨。確趨雙雙，即避即時。1鹿越趨，其來大即。避敲其樸，其來遗遗，射其猬蜀。

右鼓之一。凡「我」字皆作「避」，後人據爲秦斤秦權，篆文正同。然島知秦篆不本於古也。「脚」一本作「酷」。「員員遣邀」重文「員遣」。「員游」即云獵、云遊也。「豊錚」一本作「孫孫」，今字剥落，不須辩。「卤弓」疑即「角」異文。「弓兹以寺」疑即「弓贅以待二「舞」即「關」省，並倒作，兹無義例也。「趣超趣趣」字皆加走傍，殆是羡文。「##」字未詳。「我歐其寺」與「我段其樸」對文，「寺」字缺半，當是「特」字。「射其稠蜀二「蜀」即「獨」省。

济也沔沔，烝彼淖淵。假鯉處之，君子溥之。漫漫有触，其靜邀邀。帛魚繰繰，其筛氏鮮。黄白其敏，有鮒有解，其脱孔庶。賣之竟舞，溝潜趣趣，其魚惟何。惟焼惟鯉，何以索之？惟楊及柳。右鼓之二。「惟」字石刻俱作「佳」省傍。「海」即「漁」省。「漫漫」，石刻作「満」，無重文。「小魚」二字相合，乃誤讀爲「妙趣」，今缺。「帛」即「白」，又用羡文。「其脏孔庶」，「股」即「豆，乃俎豆字。「麓」即「菠」羡。「橐」未詳，他本引作「貫」，今石刻殘闕。字經三寫，莫知其真。田車既安，#勒轩轩，避衆既簡。左缪旖禱，右驗驪爨，避已濟于建。避戎止陈，宫車其寫。秀弓時射，磨豕孔庶。磨鹿雉兔，其違有牌。其戎擬搆，大車出各，亞獸白灵，逐執而勿射。多庶趣趣，君子道樂。

右鼓之三。「婆勒」即「修革」羡文。「4」即「原」，《説文》尚有此字。「陕」與「陸」仝。「宫車」近後世語。「秀弓」即「肅弓」。「盘」，古「奏」字異文。「出各」即「出洛」。「亞獸」即「患獸」。「灵」，未詳。

率彼鑾車，奉速真如。秀弓孔碩，彤弓契契。四馬其寫，六轡沃若。辻駿孔庶，廓騎宣搏。崔車載道，戎辻如章。逢濕陰陽，越越六馬。射之族族，有軀有虎。獸鹿如兇，怡爾多賢。迎禽奉雉，避兔允異。

右鼓之四。「奉速」二字，筒有解釋，今忽忘之。「速」一本作「敕」「敕」，未知孰是。「真如」即「填如」。「辻艘」即「徒御」。「進濕」即「原隰」。「迎禽」即獻禽之義。「迎」與「申」仝。選來自東，淒淒雷雨。奔流逆湧，盈盈深濕。君子既涉，避馬济流。济殴洎洎，淒淒丞士。駕言西歸，方舟自廓。辻#湯湯，佳舟已道。或陰或陽，極深已户。出于水一方，勿或遑止。其奔其敌，以逐其乃事。

右鼓之五。「殴」即「也」字，見秦斤者。「过艘」即「徒御」，已見前鼓。「佳舟」即「維舟」省文。「極深」，未詳。「其奔其敌」，「敌」即「御」，猶「禦」也。

宣猷作違，作周導遗。进嗣攸除，帥彼阪田。摹爲卅里，希微黴徽。殖罟黍栗，柞械其拔。搬格軍，鳴集亞若，其華何爲？所#難避。水懿導上，日樹敛吾。

右鼓之六。末句「上日」二字合爲「旨」，則句僅三字，文義亦不可曉。此鼓重文「徽徽二需瘠二軽懸」三字，俱未詳，闕疑可也。舊幅於此鼓注释尤詳，今皆忘之，亦可欺也。

辻駿啤啤，奮而師旅。師旅填然，會同又繹。左験戎律，弓矢孔庶。滔滔是戴，或夫寫矢。其堂#学，其辻萄來。或群或友，悉率左右。燕樂天子，來嗣王始。振振覆古，避來攸止。右鼓之七。「辻駿前已數見。」「發」旁，一或作「更」，又作「虔」，則傳寫譌誤。「會同又繹」，「又二有」，古通用。「其食学食」，未詳。「井学」即「舉学」。「舉」，古篆「"【」，此省耳。「寄來」當是「具來」異文。「後古」當是「後古」。

彼走駿驗，馬廉哲哲。華放雉立，孔多孔庶。微我師氏，憲憲文武，可以一之。右鼓之八。僅廿五字，重文三。「華放雉立」，字極分明，而語意難曉。「師氏」「保氏」，明見《周官》，而後人勦説，欲以師憲當之，不足辨矣。

进水既潜，避導既平。避行既止，嘉樹則里。天子永寧，日佳丙申。旭旭杲杲，避其旁導。棄馬既建，敕憂0。駕彼四黄，左驗敏敏，右翳贓驟。菜戟以弈，女不執息。旅飜籁覇，森蜉施施。公謂天子，余及如兹邑，害不余及。

右鼓之九。「潘」即「清」羡文。「嘉樹」疑即「嘉豆」，亦羡文。「里」則「理」省文也。「案」即「乘」。「敷吏」二字，疑今石刻缺「吏」字，更無容復校。「霧」，石刻作「霧」，抄本加「水」，則誤矣。虞人海亟，朝夕憋惕。飢西要，勿蜜勿伐。若而出奇，進獻用特。通格執祖，告于大祝。補嘗受享，致其方物。寓需圈，孔庶應鹿。逢濕既坦，疆理皤藉。大田不搜，君子可求。有謀有始，周爰止于是。八 右鼓之十。「虞」，石刻作「吴」，釋作「虞」。「悪」即「憐」，「愁」即「做」，今無此字。「研」，古「載」字。「通」即「歸」。「執」即「藝」省。「国」，古「囿」字，田，从四木，《説文》尚有之。「君子可求」，「可」當讀「何」，亦用省文。

按：鄭樵《通志》碑目謂秦人始用石鼓，以有《石鼓辨》，故確信爲秦刻，而其辨未載，殊爲略矣。鼓文屢用「寫」字，「官車其寫二四馬其寫」「议夫寫矢」，「寫」字分明，究不知何義。經典中亦無傍證，當是假借之字。

笙詩六篇，束晳補作。《文選》載之，以備一體。其詞淺易，迥非《小雅》之倫。然已成古作，學者奉爲典故。則補亡一體，亦未可略。好古之士，結習正不免耳。後人補亡之作，合備録之。邱光庭補《茅鳴》四章，章八句。序曰：「在位之人有重禄而無禮度，君子以爲茅鵰之不如，作詩刺之。」「茅鵰茅鵰，無集我岡。汝食汝飽，莫我爲祥。願彈汝去，來彼鳳皇。來彼鳳皇，其儀有章。二。「茅鷗茅鷗，無啄我雀。汝食汝飽，莫我肯略。願彈汝去，來彼瑞雀。來彼瑞雀，其音可樂。」二。「茅鴉茅鵰，無搏鸚鷗。汝食汝飽，莫我爲休。願彈汝去，來彼鳴鳩。來彼鳴鳩，食子其周。」三。「茅鵰茅嶋，無盡我陵。汝食汝飽，莫我好聲。願彈汝去，來彼蒼鷹。來彼蒼鹰，祭鳥是徵。」元結補《樂歌》十首。伏羲氏《網罟歌》曰：「吾人苦兮水深深，網罟設兮水不深。吾人苦兮山幽幽，網罟設兮山不幽。」神農氏《豐年歌》曰：「猗太帝兮其智如神，分草實兮濟我生人。猗太帝兮其功如天，均四時兮成我豐年。」軒轅氏《雲門歌》曰：「玄雲溟溟兮垂雨濛濛，類我聖澤兮涵濡不窮。玄雲漠漠兮含映逾光，類我聖德兮麻被無方。」又少昊氏《九淵歌》曰：「聖德至深兮蘊蘊如淵，生類娯嫔兮孰知其然。」顓頊氏《五荃歌》言得五德之根莖，歌曰：「植植萬物兮滔滔根莖，五德涵柔兮##而生。其生如何兮袖袖天下，皆自我君兮化成。」高辛氏《六英歌》言能總六合之英華，歌曰：「我有金石兮擊改崇崇，與汝歌舞兮上帝之風。由六合兮英華源温，我有絲竹兮韵和冷冷。與汝歌舞兮上帝之聲，由六合兮根柢嬴嬴。」陶唐氏《咸池歌》曰：「元化油油兮孰知其然，至德汨汨兮順之以先。元化混混兮孰知其然，至道泱泱兮由之以全。」有虞氏《大韶歌》曰：「森森群象兮日見生成，欲聞朕初兮玄封冥冥。洋洋至化兮日見深柔，欲聞大漫兮大淵油油。」夏禹氏《大夏歌》曰：「茫茫下土兮乃生九州，山有長岑兮川有深流。茫茫下土兮乃均四方，有國安人兮野有封疆。茫茫下土兮乃歌萬年，上有茂功兮下戴人天。」商湯氏《大潼歌》曰：「萬姓苦兮怨且哭，不有聖人兮誰護育。聖人生兮天下和，萬姓熙熙兮舞且歌。」元結擬古十首如此，詞益近里。古歌必無稱功頌德者，「袖袖天下」句，尤不可解。皮日休《補九夏歌》九首。其叙日：「《周禮》：『鍾師掌金奏。凡樂事，以鍾鼓奏《九夏》。一鄭司農日：一夏，大也。樂之大歌有九。」杜子春云：「王出人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牲出人奏《昭夏》，四方賓來奏《納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祭奏《齊夏》，族人侍奏《族夏》，客醉而出奏《械夏》，公出人奏《驚夏》。」鄭康成日：云九夏》，皆詩篇名，《頌》之類也。」此歌之大者，載在樂章。樂崩，亦從而亡。

械與陵同。皮日休日：《九夏》亡者，吾能頌之，乃作《補九夏歌》。」第一《王夏》，詞曰：「嫌嫌皎日，款麗乎天。厥明御舒，如王出焉。煉爆皎日，欷入於地。厥晦厥貞，如王入焉。出有龍旗，人有珩珮。勿驅勿馳，惟慎惟戒。出有嘉謨，入有内則。翳彼臣庶，欽王之式。」次二《肆夏》。「惜惜清廟，儀儀衮服。我尸出矣，迎神之穀。杳杳陰竹，坎坎路鼓。我尸入矣，得神之祜。」次三《昭夏》.・「有鬱其圜，有儼其彝。九變未作，全乘來之。既醋既酢，爰暢爰舞。象物既降，全乘之去。」次四《納夏》：「麟之儀儀，不繁不維。樂德而至，如賓之嬉。鳳之愉愉，不篝不筑。樂德而至，如賓之娱。自筐及售，我有牢醋。自筐及熊，我有貨幣。我牢不愆，我貨不匱。碩碩其才，有樂而止。」其五《章夏》：「王有虎臣，錫之鉄鉞。征彼不憶，一撲而滅。王有虎臣，錫之圭瓚。征彼不享，一烘而泮。王有掌封，遺爾疆理。王有掌客，饋爾饗镰。何以樂之，金石九奏。何以錫之，龍旗九旗。」其六《齊夏》：「磁攥衡笄，量衣侖翟。自内而祭，爲君之則。」其七《族夏》：「洪原誰孕，疏爲江河。大塊孰堀，播爲山阿。厥流浩浅，厥勢嵯峨。今君之酌，慰我實多。」其八《械夏》：「禮酒既酌，嘉賓既厚。牘爲之奏，禮酒既竭。嘉賓既悦，應爲之節。禮酒既罄，嘉賓既醒，雅爲之行。」其九《驚夏》：「桓桓其珪，衮衮其衣。出作二伯，天下是毗。桓桓其珪，衮衮其服。人作三孤，國人是福。」

按：唐以詩取士，又立《文選》科。故好事者於《文選》「擬古」一類，亦備擬其詞，與古不類，正可與束廣微作後塵耳。昌黎集亦有《擬古拘幽操》等作，合併録於左。韓愈《擬古》五首，其《擬文王拘幽操》云：「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肅肅兮，聽不聞聲。朝不見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爲死爲生。嗚乎！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余按：《古今樂録》載文王《拘幽操》云：「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閉牢穽，由其言兮。避我四人，憂勤勤兮。」古詞甚里。四人謂文王與三仁。不似西伯吐屬，天王聖明之語，超出古人遠矣。

又《擬周公越裳操》：「雨之施，物以滋。我何意於彼爲？自周之先，其艱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後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臨孔威，敢戲以侮。孰荒於門？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余按：《古今樂録》載周公《越裳操》：「於戲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較擬作似更簡古。又《擬孔子猗蘭操》、《龜山操》、《將歸操》，凡三首。其《猗蘭操》云：「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其曷爲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菁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觀。聲麥之茂，聲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龜山操》云：「龜之氛兮，不能雲雨。龜之#兮，不中梁柱。龜之大兮，祗以奄魯。知將墮兮，衰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歸輔。」《將歸操》云：「狄之水兮，其色幽幽。我將濟兮，不得其由。涉其淺兮，石齧我足。乘其深兮，龍入我舟。我濟而悔兮，將安歸尤？歸兮歸兮！無與石鬥兮，無應龍求。

按《琴操》载孔子《猗蘭操》：「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于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無所定處。時人闇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龜山操》云：「予欲望魯兮，疆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鞄山何與？」擬作繁簡迥殊，筒者近古，繁者風斯下矣。《猗蘭操》中「時人闇蔽」等語，决非聖言，宜退之更有擬作。又按：《將歸操》，古無此名。《水經注》載夫子臨河不濟歌曰：「狄水衍兮風揚波，舟楫類倒更相加，歸來歸來胡爲斯！」退之擬作首云「狄之水」，即擬此作，同不同未可知也。余商集孔子詩九章，其《去魯彼婦之歌》見《史記》，《息瞅操》《邱陵歌》俱見《孔叢子》，文甚繁，真僞未可知。又《應楚聘歌》及《觀仁獸歌》，俱七言，更與《檀弓》所载殊矣。又按《琴操》載夫子《盤操》：「乾澤而漁，蛟龍不游。覆巢毁卵，鳳不翔留。惨余心悲，還轅息限。」《操》僅四言六句，極古質。孔叢《息瞰操》蓋由此敷衍之耳。何景明《大復山人集》有《雜器物銘》十首，略抄其四。《燈銘》云：「汝明無太察，而光無太揚。蓄汝明是，用嗣汝光。」《刀銘》云：「不貴汝之利而貴汝之裁，不貴汝之剛而貴汝之斷。利惟裁，剛惟斷。」《硯銘》云：「聃守黑，雄尚玄，汝兼之，以永年。」《瓶銘》云：「厚其入，薄其出。守而勿失。」按銘詞簡古。「守而勿失」正用「守口如瓶」之義，亦非創獲。又《雜言》十首録一：「經亡而騒作，騷亡而賦作，賦亡而詩作。漢無騒，唐無賦，宋無詩。」按：此一條乃大復恒語。經亡，當謂《三百篇》，即「《詩》亡，然後《春秋》作」之意。其日「唐無賦，宋無詩」，語亦太甚。余常以臆增之曰：「唐無賦，夫人而能爲賦也。宋無詩，夫人而能爲詩也。」頃因晒書，得何大復集一册。其全集則前被國賊竊去，爲歎息久之。讀何集，他亦無奇，惟引傳曰：「天不滿山嶽歸，地不滿星辰見。」此一條不知所引何傳也。或亦鄙諺之類。因憶素有集録古諺一册，自李唐以前，大致備矣。自李唐以後，未能輯録，間有所見，亦復采之，俟作續編，但恨未能備耳。合贅録於左。

里語日：騎虎者，勢不得下。《五代史・郭崇韜傳》。

好爲里語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仝上《王彦章傳》。

語日：清風興群，陰伏日月，出燭火息。《吴世家叙》。

古語云：湖水寸，渠水尺。《宋史，河渠志》。諺曰：鋤一惡，長十善。《畢仲衍傳》。諺所謂磨鎌殺馬，劫一時之力也。《宋琪傳》。里語有之私事官讎。《陳軒傳》。諺日：龍南安遠，一去不轉。《秦檜傳》。

傳曰：議人者，不得其死。《王向傳》。

傳日：謂狐爲經，非特不知狐，又不知舞。《崔鷗傳》。

右七事俱見《宋史》。其末二條引傳，於古無見，蓋亦諺類也。合附及之。語日：積絲成縷，積寸成尺。尺寸不已，乃成丈疋。歐陽修《居士集》。古語曰：將相無種。仝上。

按前一條本《後漢》樂羊子妻語，後一條本《史記》陳涉語，小變之耳。

諺日：多求不如省費。用司馬公集。

里諺有云：果蔵失地則不榮，魚龍失水則不神。《東坡先生集》。蜀人諺日：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仝上。按此語似已見《顔氏家訓》，俟再校。鄉諺有云：缺口鎌子。仝上。俗語曰：强將下無弱兵。仝上。古詩曰：女人不夜出，夜出秉明燭。程子之母引此詩，或是古諺。見《困學紀聞》。諺日：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黄山谷詩集》自注。吴中諺語日：未喫端午梭，布襖未可送。《陸放翁集》自注。諺日：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王十朋《蘇詩注》。古語曰：上士閉心，中士閉口，下士閉門。阮逸《文中子注》。語日：足寒傷心，民怨傷國。史照《通鑑疏》。時人有語曰：用得着，敵人休3用不着，自家羞。沈括《夢溪筆談》。方諺曰：汝州風，許州蔥。仝上。俗諺日：心堅石穿。陸象山《語録》。又曰：癡人面前不得説夢。仝上。諺曰：狮子咬人，狂狗逐塊。仝上。俗諺云：一錢做單客，兩錢做雙客。仝上。諺日：焚香禮進士，瞋目待明經。吕東萊集。

按此語自北宋有之，見《居士集》。「瞋目」作「撤蟆二進士之貴，久矣。「明經」一作「經生」，見《夢溪筆談》。與進士對文，自當是明經，謂諸貢士也。若經生，則所包益廣。里語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洪邁《容齋随筆》。諺曰：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彤管新編》宋人語。古牋云：偃鼠飲何，止於滿腹。鷗搗銜葉，才能覆身。《埠雅》。上二句見《莊子》。諺云：偏憐之子不保業，難得之婦不主家。《遼史，宗室李胡傳》。諺日：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周密《癸辛雜志》。諺曰：骨邊肉，五更睡。雖不多，最有味。周密《浩然齋雅談》。嶺南俗云：踏梯摘茄子，把扇吃錦鈍。高愕《群居解頤》。古語云*借一瓶，還一瓶。袁文《塞牖閒評》。

按：近世語「借書一癡，還書一癡」似由此衍出。諺日：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仝上。諺日：馬騎上等馬，牛用中等牛，人使下等人。陶宗儀《輟耕録》。諺日：三代仕宦，學不得着衣喫飯。仝上。

按此語似本《魏志》文帝詔仕宦作長者語，意稍殊。近世語又云：仕宦三世，不知喫飯穿衣。譏不知耕織者，語各有當。諺曰：一絢絲，能得幾時絡。馬永卿《懐真子》。諺日：慈不掌兵，義不主財。楊升安集。諺日：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熊經略書牘》。

右自《五代史》以下至《經略書牘》，僅得四十餘事。近人文集、雜著，浩如淵海，自知鄙陋，未能徧觀而盡識也。自遭捻匪大劫以來，家藏五櫃之書，盡入劫灰。挂冠歸來，於今八年，朋輩間亦未有一瓶之借，欲再采録，知復何時？能不慨然。

束泉八十二翁筆。

第十册目次

讀山谷詩評 黄爵滋

念堂詩話 崔旭

消寒録 王道徵

避暑鈔 王道徵

夜談追録 李洽

海粟詩話 鄧枝麟

吟齋筆存 梅成棟

達觀堂詩話 張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