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王道徵

避暑鈔提要

《避暑鈔》四卷，據道光二十二年刊本點校。撰者王道徵生平見《消寒録》提要。此書續作於《消寒録》後，小序謂時在炎夏，故名。内頁題「蘭修庵避暑録」。兩書大旨雖無不同，此時或以投詩者衆，談詩轉較勸懲爲多也。雖多非特識，如評林茄谿(昌彝)七律「弓開十分」，録何紹基之評語「魄力沉雄，格韵逸秀」，謂連章詩「須有層遞轉折，首尾回環，讀之如蛛絲馬跡，循序可尋，乃爲合格」之類，亦屬有見。又謂長句最具筆力，亟録何廣息之《送姚鴻程于役琉求》，通首十一言，「縱筆爲之，自然赴節」。乾隆時錢載、蒋士銓等以文爲詩，力爲七古長句式，然通首長言不過止於九言而已，不易作也。何作罕見，洵爲難能。他如其師梁運昌用昌黎、樂天之通韵法，作《神君詞》五古一百三十六韵，力壓唐人之長篇:從殘稿録出《孝貞篇》七古，「奇聞得巨製表彰，令人感發不小」，諸如此類，皆有識於長篇體制之新發展。末作論詩詩一首，議論從容，蓋亦得益於七言長古之式也。

避暑帥提要

序

王君叔蘭，恬澹士也，家貧不能治生，嘗閉户著書以自娱樂。工詩，喜吟咏，每覽名人詩集並時輩流傳噌炙人口之作，輒手自鈔録，碎錦零縑滿篋笥。所居湫隘雜市肆間，藏蠢千卷，几榻狼籍，無非書者。終日坐故紙堆中，環堵蕭然，有自得之致。與余同鄉年家子胡曉鶴明經遊。曉鶴固能詩，余因曉鶴習未蘭，過從論詩，竟日不勧。時叔蘭鏡《消寒録》告竣，嗣^0避暑鈔》如干卷，援詩話例，上自名公鉅卿，下逮山督逸、烟霞嘯傲之流，一篇一什，足以感發人心志者，緯以論説，搜羅廣而持論甚正。大要以激揚忠孝、陶淑性薈主，不失温柔敦厚之旨，此可以見叔蘭之所尚矣。向使叔蘭稍自貶損，易爲時世妝，脂韋龌龊，揣摩奔競於榮名利禄之途，豈不能芥际青紫，與悠悠者争後先？顧乃冷愧破研，口誦手披，弾精竭慮於舉世不爲之日，其志量當有過人者。太史公云：虞卿非窮愁，亦不能箸書以自顯於世。吾於叔蘭蔓也。畲往來七閩，觀其島嶼曠穹，洞壑深幽，鄉先正崇尚風節，餘韵猶存，意必有砥礪廉隅，行歌坐嘯，矯然自異於風塵之外，如古所稱隱君子其人者，求之數年，始得之叔蘭。而叔蘭又深自晦匿，不求知於世，世亦芸能知之者，是可深慨也。嗟夫！丈夫懷抱偉略，無由藉手尺寸，以顯其經猷，猶欲扶翼世教，寓區區補操於語言文字之中，其用心亦良苦哉。若叔蘭者，可以風已。余既傾慕叔蘭，於其書之成，用持文行之説，爲並世立言者告，且使讀是編者，知風雅之道在此，而不在彼也。宜黄陳偕燦少香序

蘭修庵避暑鈔卷一

曩輯《消寒録》，惜寓勸懲。閲者多出未刊詩稿，屬續纂。時當炎夏，名《避暑鈔》。福州王道徵叔蘭纂

吕東萊云：「凡人之處困阪，其最不平者，莫甚於人之陵。」吾將有以曉之：當貴盛之時，人之奉我者，非奉我也，奉貴也。當貧賤之時，人之陵我者，非陵我也，陵賤也。奚以知其然耶？使我先貴而後賤，我之爲我自若也，而奉我者遽變而見陵，則回視前日之奉我者，豈真奉我乎？使我先賤而後貴，而陵我者遽變而見奉，則回視前日之陵我者，豈真陵我乎？彼自奉貴耳，我何爲而喜？彼自陵賤耳，我何爲而怒？心者我之心，固將治我之事也，何暇助貴者之喜，助賤者之怒哉？《螢雪叢説》亦云：「人之一身已自有輕重，足履穢惡則不甚介意，若手一沾污，浣濯無已，豈可怪世情之炎涼也哉？」舊有題湯曇，最爲該理，如云：「比鄰三井在山岡，二井冰寒一井湯。造化無私猶冷暖，争教人世不炎涼。」

度量寬宏者，於人何所不容？饒心耕云：宫論鄭公諱開極，家居拜墓，其孫晚歸，與鄉人関。其子請公名帖送縣。公曰：「爾不能訓子，尚欲罪他人耶？吾之子孫若賢，鄉人必加愛敬，即不肖，亦必看老夫面上，而姑容之。至於被辱，必其凌人太甚，不可忍也。謝之可矣，反日送乎？」自後人愈敬之。公之子孫，人人相戒勿犯。公生平嚴正自持，不干外事，逍遥林下，絶迹公門，近代完人，不多得也。後之達者，宜取法焉。道徵按：此極似《哆哆言集》所載宋楊尚書雖，致仕歸，長安舊居爲鄰人侵占，子弟欲詣府訴其事。以狀白公，公批紙尾云：「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向含元殿基望，秋風禾黍正離離。」

説理最妙引喻。陳仲桓《即事》云：「鷄鳧飽香稻，託命在庖廚。麋鹿隱山澤，饑渴色不渝。此中禍福有定理，達者遇之慎須臾。」題畫須得遠神，仲桓題畫云：「断橋依别墅，黄葉下空臺。天地烟雲外，穿山有客來。」又「古樹霜作花，溪光隨岸轉。中有幽居人，入山無近遠。」陳南齋云：仲桓名驕，順治間長樂廩生，有《偶庵集》二十六卷。吾鄉平遠臺詩社之興，高固齋、孫君實爲之倡，鄭山圍、許天玉、甌香從之，仲桓及其弟叔舉與焉。今共集多散失云。

字學臻絶妙地位，亦堪壽世。外祖葛諱堅初，字錯思，號英泉，吾鄉隱君子也。宅衷淳厚，和藹可親。父卧雲秀才士琦，嘗聘林鎬亭孝廉立京授經於家。業成遇嗇，體質故羸弱，屢患頭眩之症，遂於中年輟試。嘉慶己卯閏月二日考終，春秋七十有六。公生平無他嗜，惟是寄情翰墨，心領神會，能達其旨趣，而盡其變化。猶憶總角時，公以手寫唐人七律四百篇授讀，其間架結構諸法，筆筆精，字字到，兼以持選謹嚴，不啻渾金璞玉，允稱雙絶，可爲吾家至寶。道徵擬力量稍紆，謹將此本鏡版。並搜括零縑斷楮，鐫諸貞石，以永其傳，庶《凱風》、《寒泉》之思，得以少慰先親於萬一乎。清官雖難做，畢竟問心無愧，且得載道之口碑。饒心耕云：「業師黄名守儻，號雲石，以進士山宰餘杭，罷歸。回閩有句云：『囊空好走三千路，心穩無愁十八灘。一是可與吴都憲訥詩並傳不朽也。吴出巡貴州，還，題詩云：「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私臓並土物，任他況在碧波間。二道徵按：十八灘在建溪。林書甫孝廉言雲石歸時，部民送彩旗聯語云：「無計可留慈父駕；有懷難訴聖君知。」其德政感人若此。此後教授里門者二十餘年，高才生多出門下。所著《魯論鄉黨考》一編，援據三《禮》，旁證他書，粲然大備。孟瓶庵考功嘗甚稱之。

詩有在人讀之無關緊要，而自己觀之怦然心動者。余幼耽吟詠，丁蘊齋孝廉以拙作比之道古堂。又奮覽類書，最愛《格致鏡原》，以其菁華畢萃，常不離手。頃讀雲間徐學齋祚永二律，不禁傷知己久亡，恨秘書易失也。《榕城旅夜得錢塘汪懷塘徵君札並惠新刻杭堇浦太史道古堂集》云：「耆舊西泠大雅材，著書滿屋老蒿萊。孤燈正切懷人感，尺素何緣過嶺來。太史遺文真不朽，徵君嘆逝有餘哀。開緘情似汪偷重，潭水桃花幾溯涧。」《張雄五通守惠贈陳文簡公格致鏡原詩以報之》云：「久慕張華富簡編，定交邂逅意纏綿。好書真當貧糧饋，格物端爲聖學先。從此座中資議論，更堪硯北助雕鐫。每嗟善本行囊少，翻閲連朝喜欲顛。」學齋著有《閩遊詩話》。

侯官林鈍村一桂，乾隆己亥舉人，官永安教諭。富藏書，寢饋群籍，日事纂録。其於《周官》用功尤深，著有《周禮長編》百册，《周禮私記》數十卷。陳恭甫太史贈句云：「江南鄭學尊耆宿，宋後周官有静臣。」指此也。殁年八十餘，罕作詩，搜遺藁，僅得數篇。《登鼓山大頂峰》云：「昔登鄰霄臺，榕城盡一覩。今登另崩峰，烏石一杯土。孔子登東山，眼中已小魯。他日登泰山，鼓山一石鼓。」此極似方子雲「眼中自謂空千古，海外原來有九州」之句，其所見亦大矣。

侯官謝甸男震教諭，嘗謂其弟子趙孝廉在翰日：「吾不能學五斗米折腰，思得精盧半畝，長江帶之，翠岫屏之，植竹能青，使月能野。吾處其中，時閲經典，倦則登高而賦，則臨流而嘯，不知春夏之何從來也。吾願足矣。噫，此乃極樂世界，吾儕根器淺薄，安能消受也？」甸男負姿穎異，説經斷斷持漢學，好擊宋儒鑿空逃虚之説，批竅導竅，饒有特識。與陳太史壽祺、汪儀曹德鉞、吴進士賢湘、林孝廉一桂、李孝廉大煥、趙太史在田諸君子友善。所著《櫻桃軒詩集》，逸韵高嘉，疑是九霄環佩。《核桃店早行》云：「秋風客子忙何太，孤館殘更悄無賴。疲蠻齧草吻有聲，饑鼠拱燈眼全眯。京華年少多冠蓋，中原匏落空塵磕。寒霜照影束衣帶，殘星墜水踏清瀨。月黑深林鬼語悲，泥蟠石磴虎跡大。時驚短褐樹梗挂，偏留餘寐馬頭磕。運舛惟愁塵世隘，途窮早視生死泰。茅柴邨店試澆春，初陽一線寒山外。」《草涼亭》云：「草涼亭子山之丫，兩三破屋疎復斜。溪雲作雨欲騰絮，嶺霧漏日看籠紗。一雙粉蝶暖成越，幾樹老梅寒未花。臨崖弔古者誰子，道旁麻躅生咨嗟。」閩縣林退巖東垣詞部，爲張編修甄陶外孫。生有異禀，美秀而文。年十六籍諸生試，輒冠其曹偶。弱冠舉鄉試第七人，己未成進士，改詞部。沈厚精敏，勤於其職。卒年四十一。平生篤於師友，凡集京師從進士試者，君盡東道主人之誼，始終無倦色。病中猶手書《黄庭經》數十紙。效陸渭南體爲詩，言近而旨遠，有《聞悦軒詩集》。道徵從書夾中，得其手書《伏熱得雨偶成》云：「苦索枯腸日幾回，吟餘不覺輾然哈。帳中書被人搜去，几上琴從客典來。兀兀原非因酒醉，超超時復借禪詼。北窗一雨涼如水，午枕悠然鼾似雷。」陳恭甫太史與爲會榜同年，最爲知交。於其殁也，爲之墓銘云：「林以國氏，嘗伯天下。酋耳驟牙，産祥降嘏。南中四姓，言大非夸。數典而忘，知者益寡。君之宅躬，儀儀雅雅。詞部集成，仙仙歸也。我銘貞之，質而不野。匡謬正俗，遡風獨寫。」可謂得其風概。周末時，異端帽集，游説蜂起，每毁謗古聖賢以自便其私圖，如《孟子》逐條辨駁，可覆按也。因思聖門高弟，如子我、子貢，當時受誣於此輩，尤當急爲昭雪。《史記・弟子列傳》載宰我爲臨蕾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曼雲師謂此説起於墨氏之《非儒》，借近似之姓字，以誣峨聖門。其詞皆託於晏要之口，後人遂採其語，以作《晏氏春秋》，而作《家語》者，亦採此事入《弟子解》，尤其無識者。蓋流傳已久，《史記》亦存異説耳。田常未嘗被討，同亂者何至滅宗？即此便見其謬。師他日又評《家語^弟子解》篇云：此書既有《弟子行》篇，不應復有《七十子解》。此末數篇，皆後人掇拾而附益之者。觀其四科之序，一依《論語》，此後即次以子張、曾子，蓋南宋後人所爲耳。至宰我事，實不多，則取墨子之徒誣朗聖門之語，闌入傳中，不知其爲《左傳》闘止事實也。《史記》紀齊事，監止、子我作二人，至《弟子列傳》則亦載此事。蓋墨子之徒，借子我之字相同，横誣聖門者。司馬子長不知删削，可謂無識。然其於齊世家則云：子我乃監止宗人。無他語也。若又拉入田恒作亂事，此更不相涉，其謬易見。恒既得志，其同黨何至於夷滅哉？今觀七十子篇，言語鄙俚，略無所發明，其斷非古籍可知。又載此事，爲此書之辱，不亦謬乎！按：師《詠史》有云：「監止與宰予，同時兩子我。邱明叙齊事，洞灼若觀火。本自墨翟徒，搗誣脣舌簸。作亂協田常，形及三族夥。以此嗤孔徒，叛黨强相坐。却纂《家語》時，俗説採細腔。史遷傳群賢，沿緣舊證左。成子方得志，其徒誰能那。若云討逆敗，便算忠義可。

闘子未可非，同名況嫁禍。」此篇辨析極明，可以定其案矣。至史載子貢出使事，師謂此説士傾危之尤者。端木大賢，必不爲此。且又非聖人之所許也。《越絶》乃戰國時説士所爲，彼方以一出云云誇詫端木，豈知聖門五尺之童羞稱五霸，子貢高弟，顧肯爲如許事哉？太史公據《越絶》録之，固未暇辨其是非真僞也。

高觀察叔嗣詩云：「衆女競中閨，獨退反成怒。追誦古時人，蒙冤誰能訴。」可見古來正人君子，其横受誣謗者不少。第五倫過婦翁，陳平盗嫂，歐陽修嬲甥女，朱子見劾於喪心小人，皆不待辨而自明者。吾鄉侯官大宗伯翁文簡公正春，爲福清相公葉文忠公向高門生，文忠爲長樂大司空陳培所長祚門生。三公同朝顯貴，爲一代碩德名臣，乃皆增兹多口放誕不經，二百餘年無爲之昭雪者。俗傳文簡計偕至蘇，缺資斧，有妓贈之金，許以歸娶。及登第負約，枉道而歸，妓死之。有鄉人自蘇回閩，妓陰附舟至洪塘，入翁宅。翁適假寐，見之驚覺。内人突以公子昏迷欲死狀報翁，急入抱之。逾日而逝。後無嗣，僉謂此薄倖報也。按史天啓元年，翁起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抗論忤魏忠賢，被旨譏責。明年御史趙蔭昌希旨劾之，正春再疏，乞歸。帝以嘗爲皇祖講官，特加太子少保，賜敕馳傳，異數也。時正春年逾七十，母百歲，率子孫奉觴上壽，鄉閭艷之。未幾卒，謚文簡。又載正春風度峻整，終日無狎語，倦不傾倚，暑不裸程，目無流視，見者肅然。由此觀之，安有就妓受金而且負約之理乎？又傳文忠破人風水，至今某邑某鄉地土稍有滄桑者，則皆歸罪焉。竟與文簡之謀佔金雞山同爲口實。此損人利己之事，何足誣以大賢？至培所乃隆慶五年進士，由知縣歷官御史。至熹廟時，始轉南京工部尚書。萬璟彈魏忠賢，廷杖。培所疏救之，群瑞側目，因告歸。計登第時，嚴嵩父子已竄死十餘年，何從阿附逢迎，入於其黨？世乃有金夜壺署名獻媚奸相之説，其支離無據，殆目不識丁者爲之。文簡狎邪之謗，竟有付諸梨園演唱者。因憶陸放翁詩云：「斜陽古柳趙家庄，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的，滿村聽説蔡中郎。」此真達者之言。「野老愛談釣龍事，錯將餘善認無諸。」葉毅庵《榕城雜咏》亦同此譏。盲翁野老，豈足與較論是非哉？按：爲文簡辨枉説本饒心耕《管見録》，文忠培所事，得諸陳南齋口述云。

史所闕載者，得詩人爲之表章，亦足響千秋牙頰。梁曼雲編修《讀柳子厚詩得韋道安事》云.-「吾讀柳子詩，得韋道安事。姓名惜僅存，無聞他傳記。殺賊救雙娥，猛烈無與二。尤勝今人書，所傳汪十四。《汪十四傳》，陵野君所撰。向非柳州筆，難得言盡意。上云不親授，禮不違造次。下云敲石火，秉燭蹟相似。却立俟誅刑，足明不辱志。終以師婚辭，賢者固高誼。不圖脂粉叢，弓刀效奇異。方知古押衙，徒爲兒女累。況云十年讀，文武乃具備。若人付邊瑣，才堪儲將帥。未爲王虎臣，拔作天軍使。感激知己恩，從張建封還徐州。身屬私家吏。徐州喪軍主，逆黨私建置。義士遵朝廷，節完身可棄。追想銜鬚時，千載無所#。至今讀此詩，令我久酸鼻。哀罷還思之，一死名乃遂。匹如陸長源，殺身竟何爲。忠臣壯士身，豪俠兼節義。柳子集不亡，此聲終弗墜。何必國史傳，劉驹有文字。」吾鄉家集合刻，稱最富無過於長樂陳氏者。但卷帙繁重，積久易致消磨，非經補葺重鏡，何能傳諸永久？南齋秀才故陳氏之亢宗也，念遺編之零落，常極力以搜羅，將寄託於手民，以昌大其先德。嘗謂余云：「先世江田家傳集，起自宋縣令公榮、御史臺檢法老成、提刑檢法宗傅，三忠皆以勤王死。迄明季三忠雲生太僕秤、慕庵鴻睡達、蓼巖給諫希友，中共三十家，係昌箕學博肇曾所刻者。時曹石倉、錢虞山皆有序，載在誌乘藝文。至國朝康熙初年，伯駿明經嬲、紫巖孝廉定國增遺老諸人，合前刻共五十六家，顔曰一江田陳氏詩系」，刻於姑蘇。序之者尤西堂。今其集罕觀。惕園鄉賢庚焕與宗英皆其後人。鄉賢有句云：「靈峰迢遞起天池，秀毓風騒世系詩。賴有六忠遺碧在，尚應呵護有尋時。一後宗英廣搜博訪，聞林研樵明府慶章家有其書，詢之哲嗣，據云未見。又遍託計偕出仕諸友，覓之京都及各直省，至今尚未卒得。宗英近從藏書家搜輯，得成集者有二十餘家，零星者有十餘家，又自康熙以迄現在增補者有十餘家。宗英志在重刊先德，然舊刻失傳，繼緒不易。宗英雖勤勤懇懇，未知此願能終償否。倘有見及原集者，一龜相就，亦不匱錫類之道也。」噫，若南齋者，其用心亦良苦哉。猶是雲耳，一經軒軽，便覺判然。詩人之筆，真乃不測。陳叔舉《題畫呈櫟園》云：「泰山膚寸合，霖雨潤八垓。既慰枯槁望，閒雲自歸來。」又題云：「碧天麗紅日，萬壑銷陰霾。俯仰千仞岡，浮雲安在哉。」陳南齋云：叔舉名驪，順治間長樂諸生。父博士兆甲老矣，以姻家子某事，爲有司所羅織。左伯周操園解其冤，既有借以中傷櫟園，博士遂與櫟園並下廷尉。叔舉橐館三載，備極艱辛。時西曹新製三木刑，多死者。一旦博士次當夾訊，叔舉闌入法堂，請以身代，情詞懇摯，法司皆爲墜淚。後櫟園誣白獄事解，叔舉御父歸，居會城九仙山下，與里中耆宿修平遠臺詩社，著有《中軒》、《薊遊》二集。考志乘，叔舉蹟不在孝義，集名亦不登藝文。可知百餘年中，士之節行文章，其湮没不傳者，何可勝道！因采高兆子士年所録叔與詩末小傳，及長汀黎焼曾副憲集所跋高雲客陳叔舉從父入燕帖，並葉毅庵宫詹叔舉詩跋，而次其涯略如此。

江田梁太史《神君詞》-百三十六韵，叙云：「里有降神者，嘗爲人視病，決生死，多驗。其論禍福，執理爲斷，不言前定。舊臘，余病中書詞，託主人叩之，神答語詞旨瀟灑，非俗子所能僞也。因戲演其意，爲《神君詞》，效昌黎東野失子詩體，並學其通韵法。白樂天有一百三十韵，詩亦通韵作也，唐人長篇無過是者。余惡其用意，求蓋前人，迺故加六韵以勝之。宋人有至二百韵者矣，長篇豈足難哉？二禀受苦不宏，沈痢無時蠲。素無達生識，溢化懷憂慣。西鄰有巫咸，神君降靈筵。脉絡指福禍，往往通哀詮。書辭往叩之，輸誠神君前。下士昧聞道，願求啓愚頑。念臣於萬類，微眇合棄捐。不望高官位，不望廣田園。不望食方丈，不望居連椽。不望賢妻妾，不望好子孫。不望文字著，不望姓名傳。此有大福分，菲薄渠敢干。無角則傅翼，賦予原不偏。舍魚而取熊，人情非相懸。富貴不可期，一身求清安。臣之所冀者，其事誠箋箋。人得臣不得，缺望大造恩。人皆飲一石，臣量無涓涓。人皆食一斗，臣腹非便便。人皆明耳目，臣獨聾以昏。人皆壯齒髮，臣獨豁以斑。筋骨少强固，疾病多沈緜。年幾未五十，零落先蕭蘭。豈臣有遺行，折磨成屯難。未嘗羞正直，何處招尤愆。或云前世業，昧己迷本元。嘗聞注食籍，萬羊彌岡巔。又聞鑄横財，洪籠日夜燃。世人之禄壽，天官司其權。豐華神所祜，蹇劣鬼所鐫。抑臣何命薄，適獨遭天慳。平生爲人謀，肝腸何氛氯。自謂必見德，時時翻遭瞋。不能媚世俗，亦未絶人群。奈何不識面，無惡毁己聞。磨蝎信何物，南箕信有神。天眼照幽隱，瞭若數指紋。願求一剖示，俾臣破疑紛。神君莞爾笑，愚子空囂讒。天者積氣爾，理一元不煩。今汝之所咨，其事不關天。譬天下視汝，猶汝視蜡然。彼何爲擾擾，此何爲蝶蝶。何所怒於鬥，何所慕於殖。壤何故知雨，穴何故知泉。珠何取曲貫，磨何取知旋。汝何不載筆，勒爲端簡編。汝能爲彼説，吾亦爲汝宣。惟有范績言，差識天人關。人猶高樹花，一本萬萼駢。衝風忽吹散，飛舞同翩翻。或送上解葬，或墮落溷藩。高隨綺紈賦，下雜土壤乾。升沈從此隔，因果如是觀。但有今值遇，何有前因緣。此誠名下士，高論誰能刊。古來雖上聖，不得無通遭。文有羡囚厄，孔有匡圍艱。憂患亦其遇，夫豈運命遷。斯疾獨被冉，不幸竟傷顔。六極凶短折，彼豈天所虔。福善禍淫理，難爲俗人論。況汝所見鄙，尺涔無育淪。口腹亦小體，尺寸何足蜃。揚賜不飲酒，吐論爲名臣。孔明食最少，機務司繁殷。滑稽解謀國，健陷能威邊。二者擇所處，於汝何有焉？徒取不負腹，作蚓猶爲賢。必若養生論，不在服食勤。長生不可學，不死亦有因。汝毋巢汝氣，汝毋措汝真。收視而返聽，神理含清淳。天漿汲沆撰，丹田掃荆榛。太平在靈府，百體和若春。汝能勤行此，即是地行仙。今汝所作爲，伐靈多斧錠。五夜汝不睡，三日汝不殖。憂愁不平氣，十步五長歎。然脂劃蠅頭，索句鏤鼠肝。熏盛蝕其肉，外骸焉得完。死亡汝幸免，病存汝何怨。豈無汝儕輩，材力相陌阡。年齒皆盛壯，氣血方剛堅。食如虎拖肉，飲若鯨吸川。智計不落後，捷足常獲先。共汝論壽叶，何止分瘍侄。黄葉未辭樹，青葉已先翻。當時此數子，半化爲孤墳。乃知住世法，不擇衰盛端。豪華膏粱子，探囊多金錢。燈筵買春景，水陸羅芳鮮。黄金製三雅，翠羽飾雙鬟。粧成花枝艷，歌出珠串圓。一枚飛百餞，一曲舞七盤。酒酣呼六博，張燈清夜闌。薰心醉蘭麝，倦凭侍女肩。雙飛入羅悼，鴛被欺春寒。取樂不惜命，肯顧形神憎。鐘鳴漏亦盡，燈她膏猶煎。彼惟有所恃，戕生故不全。汝惟有所歉，惜壽故能延。如塞翁失馬，禍福相循環。如荆凡論國，存亡未始分。況以危操心，而得深慮患。惟此灰疾者，又智慧所存。大造賦元氣，中設猶衢尊。酌取隨薄厚，不益亦不單。偃鼠自不飲，長河方瀰漫。鳳凰自不食，竹實盈空山。缠姑與朝菌，孰使生不蕃。龜鶴得遐算，受氣豈有源？無心乃真宰，萬變隨紛紜。一一數前 定，隸首猶難掣。今汝稱禄命，小道何足言。徒謂禄有籍，禄盡算亦殘。取精安用多，徒早爲强魂。有餘留不盡，儉乃福之門。生機日洋溢，在人無削胶。大椿不難到，方寸培靈根。淳亡機械作，利興妻繇。蝸帷黏壁枯，蛾以赴火焚。夭闘負生理，是吾螳者云。仁義爲天禄，聖賢有大年。孳富於齊景，再壽於彭鑑。修身以俟命，無自生糾纏。再拜謝明訓，妙理通微哀。向來空戚戚，收悲以忻惟。陽和亦已動，轉瞬春物妍。雜英滿芳甸，黄鳥鳴樹間。風暄體自爽，日長務亦閒。筍輿出近郭，藜杖拄平原。道逢村野人，款款話農田。浩歌答瀑水，逸韵凌青烟。遐心倏有會，俗慮焉能牽。莫辭素不飲，强醉花間眠。」先師諱運昌，字育中，一字曼雲，又字曼未，號竹泉，晚號江田田父。父茂才叶所公精子平，於其誕之月前數日，謂家人曰：「若生於是月某日某時，必非凡格。」及誕，果應期。幼慮其弱也，不督之讀。吴香亭先生督學閩中，鋭欲入試，弗令時所公知，入補弟子員。乾隆甲寅，偕兄虚白、弟芷鄰，舉於鄉榜，名雷。嘉慶己未成進士，改今名，散館授編修。性剛介，不可以非理干。家無長物。而爲亡友廖上舍英營葬，日恒往督，閲月餘乃休，題「黄壤可憐埋傲骨，青山長遣伴吟魂」句於墓門。接引後進，多方啓迪。批注經籍，識解俱超。繪事鼓琴，經其涉獵，無不精妙。尤工書法，求者雲集，鐵門限幾爲之穿矣。卒年五十七，著有《陳氏古音考訂》、《讀詩考韵新譜》、《四書偶識》、《史漢眉評》、《説文小箋》、《難經發明》、《兩漢魏晉宋齊詩式》、《全唐詩隨筆》、《唐人風格集》、《杜園説杜》、《韓 詩細》、《蘇詩鈔》、《秋竹齋吟卷》。《秋竹齋四書文藁》未刻，藏於壻何盹邁孝廉家。林書甫孝廉云：「王梅林燮降乩陳叔度鴻先生下壇詩云：一宛在堂前一夢醒，藕花亭子半雕零。詩人踪跡誰能問，湖上青山只自青。一論者以爲極似其生平筆意也。」干戈擾攘中，朝爲骨肉，暮成離别，茫茫大地，何處尋行迹哉？南城黄一真覺經生於宋末，居青綏山下。五歲時，北兵下建昌，母陳氏被掠，乘急嚙覺經右額爲識。覺經稍長，賣水自給。常念母弗置，遂發願捨家爲佛堂，名普覺，絶葷酒，朝夜頂禮，祈得見母。於是渡黄河，過鄒魯故墟，涉薊門，捫太行、居庸、盧龍，流連燕趙，絶無音耗。或憐具憊，婉勸之。覺經曰：「寧無吾身，不可不見吾母。」因長跪佛前，叩頭流血，以達其誠。復自北而南，沿途丐食，渡江淮南楚入蜀，登峨眉，沛洞庭，居閩粤數年，終不遇。最後過武昌，病甚，自分死矣。突有鄉人自汝州來，曰：「吾見汝母於梁縣宋氏春店。」覺經病如失，馳訪其處。見一媪貌肖舅氏，媪亦諦視其瘢痕，互相詰問，既得真實，相與執手慟哭。蓋跋涉數千萬里，探訪三十八年矣。遂訴官，奉母以歸。朝廷表其閭，曰：「孝子黄覺經門。」時元至治元年也。衆醵金爲堂，御史薩公題曰「慈壽堂」，鄉里割田爲覺經供菽水。覺經奉母歸十年，年五十三，預辭親戚，無疾坐化。母亦是歲先覺經卒，年七十四。後人即所居祠祀之。當時名流多歌詠其事。易仲三詩云：「人心至隱人不知，天心至顯不可欺。世人所有造作事，一念纔舉神明随。乾旋坤轉翻今古，子南父北抛鄉土。貴賤無憑問死生，中有孤兒誓尋母。九州萬井鱗鱗屋，滄海茫茫求一粟。母爲何人長子孫，兒逢到處山川哭。有心祇患心不堅，三十八載如一年。長齋念佛心即佛，日日告天心契天。人事盡時天理現，行行恰恰來春店。六十慈親忽眼前，五歲孤兒重識面。東鄰西舍争聚觀，江北江南真罕見。繡衣使者揮椽筆，一真純孝爲稱述。萊服潘輿侍養歸，城郭山川猶昔日。君不見，讀書萬卷兼讀律，華屋高居餐玉食。清水峰頭黄道人，問着一丁全不識。」廣東前明有二直臣，一爲冷面按察南海周新也。新原名志新，成祖呼爲周新，遂以志新爲字。洪武中，以歲貢入太學，選授大理評事。以剛直稱，拜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有冷面鐵公之目。擢浙江按察，冤民淹繫者喜曰：「周公來，吾知免矣。」既履任，異政日著。嘗視篆風吹一葉至，新察知其僧寺木葉，發其樹，得女尸。又一巨商遠歸，日暮以資置古祠石下，抵家告其妻，旦往取，則不見。訴於新。新鞫其妻，知爲摟之者竊聽盜去也。其神明類此。三尺童子聞名畏匿。朝廷命錦衣千户如浙拿贓吏，即受吏贓。新捕治之，千户逸歸，詣闕誣奏，成祖命馳驛縛新。既至，猶口口歷數其罪不已。成祖怒，命肆諸市。臨刑，大呼曰：「生爲直臣，死當爲直鬼。」是夕，奏文星墜。成祖悔，不悦者久之。後數日，見形於朝，或見一人衣紅衣，立日中。成祖呵爲誰，對曰：「臣周新也。上帝以臣剛直，命爲浙江城隍，爲陛下治奸臣貪吏。」言已不見。一爲大聲秀才番禺陳請也。謂字克忠，舉鄉試，入太學，擢刑部給事。舉劾權貴，無所避。每奏事，大聲如鐘。成祖餓之數日，奏聲如故，乃曰：「是天生也。」每見，呼爲「大聲秀才二嘗言事忤旨，命坎瘗奉天門外，七日不死。赦出還職，擢順天府尹，政尚嚴察，頗有趙張風。嘗出行，誤衝皇太子駕，太子陳訴。成祖曰：「陳府尹是我父母官。」竟不問。終爲忌者致貶。後仁宗即位，問曰：「大聲官兒何在？宜署輔導，使人得聞過。」乃召還，書「忠良鯉直」四字賜之。翰林院添注待詔瞿九思，著有《明詩擬古》若干卷。其事多正史所遺。《廣州》一章，章六句。云：「番山禺山，峙彼廣城。維嶽鳩秀，生周及陳。正言不諱，宜哉維清。」賦也。番山在潮州府城内。禺山亦在府城内，其陽日西竺山。又西北里許，有古覽臺，西爲粤洲。翟方進云：「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余讀周太朴哀軸諸作，未嘗不歎其白水旌心、青松示信也。《哭陳庾》云：「繫馬向山立，一杯聊奠君。野烟孤客路，寒草故人墳。琴操歸流水，詩情寄白雲。日斜休哭後，松韵不堪聞。」《哭李端》云：「三年剪拂感知音，哭向青山永夜心。竹在曉烟孤鳳去，劍荒秋水一龍吟。新墳日落松聲小，舊宅春殘草色深。不及此時親執緋，石門遥想淚沾襟。」《弔李群玉》云：「群玉詩名冠李唐，投詩换得校書郎。吟魂醉魄知何處，空有幽蘭隔岸香。」黄九烟云：「身爲唐人，而稱李唐，亦奇。」

周朴《桃花》云：「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可惜狂風吹落後，殷紅片片點莓苔。」讀是篇要得言外旨，繁華子、窈窕娘，舉可悟人三摩地矣。詩教之有功如此。閩縣黄虚舟光宇秀才，爲恩雨堂學使所得士，以古直稱於時。早歲工四賦，下筆千言，多與名流酬倡。陳秋坪司馬有《梁曼击太史招同了堂長老黄虚舟秀才集甘滋蒼秀才荔竹山房歌》，虚舟和云：「元龍意氣凌蒼冥，聲名落口餘芳馨。太史論交契心跡，載酒訂客過雲亭。高僧碧眼欽且敬，惺惺自古憐惺惺。人門禮畢通款曲，眼看彝鼎皆未經。宇亦及門附末座，山奥莎象參銅銅。但見清譚手揮塵，不因快論頭撞屏。齋厨趨辦香積飯，迭爲賓主真忘形。一奩黑白戲蠻觸，六書斯邈鎔模型。開厨恣讀虎頭畫，滄洲境曠神清寧。自顧一長無可展，未證仙佛昇天廷。驚馬安望驢黄别，至今局促林之炯。先生不棄先世舊，放論緩容傾耳聽。蠅聲蚓竅聒不已，枕流漱石狂難醒。願歸陶鑄金受範，敢言倡和鐘扣赴。柱史大人光相膜，霏微中復輝人星。荔竹山房蓮社侣，他年粉本摹丹青。」一時文酒風流，讀是詩猶可想見焉。

長句最見筆力。余閲何盹邁廣憲孝廉《送姚鴻程于役流求》十一言詩，縱筆爲之，興趣所到，如蓋山之泉，聞歌自然赴節，幾忘其爲别體也。詩云：「我聞天孫之後立國東瀛東，傳二萬載南北合并歸山中。在随與元移兵招撫俱不服，有明肇造琛贄纔與中華通。國初册賜御書中山世土字，封之王爵備藩海外稱臣工。嗣是傳位必請册命乃襲爵，以邀寵庇彼國時和而年豐。二百年來吾鄉前後三持節，文人藝士每樂附骥遥相從。我亦有志騁懷遊目滄海角，恨不驟生羽翼直駕西南風。羨君纔見黄河泰岱高且大，此行又向東南天際吁雙瞳。彼國分野亦屬牛女星紀次，北極較偏五十餘度於蒼穹。順風揚帆直障三千有餘里，方知天地一隅之大無終窮。入姑米山水程尚有六之一，漸見三十六峰環植青芙蓉。海風簸盪蛟龍萬怪時出没，但聞四面銀濤日夜鳴淙淙。望仙樓上直接蓬萊三島近，彩雲飛處笙鶴咫尺來清空。三省以外酋長又分三十六，山川風土一一入眼皆奇蹤。我疑昔日徐福采藥居絶島，當有三代遺書未曾遭祖龍。如君生平愛奇嗜古好遠覽，乃今當更增長學識開心胸。歸來示我手纂中山聞見録，定有豪曲怪字豁我心中蓬。」盹蓮爲郊海孝廉詰嗣，天分絶高，精古文，分隸，兼通醫理、地學，正不屑屑以詩鳴耳。

陳文恭公云：「治獄不苟，皆一點不忍之心，非僅懼禍而已。」此真仁者之言。霞浦游曼堂太琛明府《慮囚行》云：「囚來前，毋護語自苦，汝籍何州村幾户？到此何爲起盜心，簧夜闖門揮大斧。攫錢抱布紛獸竄，誰其導汝誰爲主？從實道來官不妄喜怒。囚乃叩頭伏狀，共十八人相部伍。初緣饑驅後挺險，高高者天真情吐。半誤鋼塗半莽鹵，王法無私爾罪自取。眼看姓名登鬼簿，如有少冤當再訴。後欲悔之其奚補，命吏勿急囚，列狀上大府。誅鋤端不芳程莠，輕重未敢移鉤羽。第教一綫待亭疑，要令青霄披雲覩。吁嗟乎！杜詩母兮信臣父，作吏廉平民安堵。左餐右粥美酒飴，那得此輩劇豺虎。才不如人心懷古，獨持丹筆雙淚垂，又聽統統響衙鼓。」觀此作，要知刀鋸所加，呼號甚慘，必如于定國之多行陰德，歐陽崇公之常求其生，方爲自信得過理。官詛易爲耶？閩縣俞咨臣汝欽秀才《夜論斷獄》詩，亦説得藹如可聽：「黑風吹燈神鬼悲，此時披牘三沈思。臣門似市心如水，下民易虐天難欺。生死敢謂莫須有，得失毫釐一投手。勸君勿更誇明神，願君階下無冤民。」王子明爲朱温用，或議其未能擇主，然不可謂非忠於所事也。陳少香偕燦明府《王鐵槍歌》云：「鬥雞小兒作盟主，朱五經子竊神器。壯士慷慨許致身，食其禄者死其事。嶋兒一軍來晉陽，汴京一柱王鐵槍。背城血戰風雲慘，援師不至嗟天亡。一生驍勇屢挫敵，至死赫赫鬚眉張。七尺之軀奮奇氣，北面肯向朱耶降。吾槍是鐵，吾心如鐵，吾膝亦如鐵，此槍可折此膝不可屈。豹死留皮人留名，一字一噴忠肝血。不信納履朱全忠，有臣如此完大節。五季綱常久替陵，斯槍撑扶猶不絶。吁嗟夫！鐵槍鐵槍真丈夫，平生習戰不知書。馮導范質胡爲乎。」此篇悲壯慨慷，誦之故當辟易百怜。

趙又銘孝廉，以其婦翁梁次林章鈺明經《東西薄遊詩草》屬録，余素識明經之爲人，近聞逝於衙邸，殊爲愴然。明經早年受詩法於曼市、退庵二先生，今讀集中諸作，第燈故自秩然也。《心約》云：「幼龄病屢招，父母憂慣慣。稍長乖運途，終日心驚悸。三十餘年來，我心誠勞頓。上古無懷民，世湮不可企。極樂華胥國，道遠不能至。生爲斯世人，怎免衣食計。我兹與心約，凡欲宜强制。有食勿求飽，有衣勿慮敝。除却衣食外，毋許亂吾志。榮辱與窮通，俱如身外事。知足與知止，賴此方寸地。」此即求放心之義，省却多少煩惱，我輩當熟誦之。

崇祀五帝，故干法禁，鄉人乃塑關壯繆像，託名供奉，無知妄作，慢神甚矣。卓翰堂優貢有詩以正之云：「吾閩俗習尚鬼神，淫祀都存求福想。崇奉五帝託關公，只爲當時避禁綱。竟使淮陰伍樊噌，僞託張仙記孟昶。糜財不惜千金多，殿閣經營盡雄敞。妄加僭號倍尊崇，競工媚竈乞靈爽。厲得伯有駭庸流，儷效方相逐里黨。炎夏滿城報賽虔，逐疫謂能靖氛块。七香亭導八搁輿，一一前驅列彩仗。牛頭夜叉舞市衢，伐鼓鳴鍵人擾攘。黑面稱王略形似，白日呼鬼共比仿。獨歎堂堂神武身，天語昭宣久尊獎。世祖封關公爲忠義神武大帝。生平無命空言才，死後爲神又被罔。梁山神配汾陰姑，虞帝廟留武后像。世人幻瀆太不經，多少神靈妄薦享。始作俑者罪難逃，顧羞吾將咎既往。」士爲知己者死，非虚語也。明侯官徐振烈英，曹雁澤學侄宗伯席上即事詩云：「爛醉風塵豈酒徒，愁聲依舊醒來呼。鬚眉閲世誰能稱，貧賤驚人友自無。説劍懷中容眼白，曳裾市上畏門朱。一餐不忍千秋耻，敢笑淮陰賤丈夫。」振烈爲常豐倉擔夫，人呼徐五。宗伯聞其能詩，徒步過訪，邀至石倉園，延之上座，梓其詩於《十二代詩選》中。明亡，宗伯以里居孤臣，正冠帶殉節。振烈伏尸哀哭，咬舌噴血，越三日亦死。詳余京兆甸所撰《徐五傳》。: ， 詩學有淵源，迥非俗手可及。永福黄養九鐘廣文爲明太史文焕六世孫、國朝大令任曾姪孫。《東西牆下草》云：「青青牆下草，紛披羅夾道。豈不同根生，芳心長自保。西牆覆蘿薜，陰氣生秋早。叢碧濯曉烟，媚翠獨柔好。牆東數弓地，厥土何恒煥。宜其柔脆姿，容易見枯槁。吁嗟半畝宫，物情太相左。大化本無私，陰陽天所造。亦有雨露偏，春風吹不到。人生歎飄蓬，得地斯爲好。」《仙掌石迹》云：「斯石亦何扁，仙迹埋碧蘇。留得古賢蹤，好與後人踐。」《村曉》云：「萬瓦炊烟起，柴門尚未開。蒼茫紅樹外，一叟荷鋤來。」《抵武昌》云：「楚天何處不關情，飄泊王孫百感生。遥聽疎鐘清夢醒，一燈魂斷鄂王城。」《獨酌》云：「拔劍高歌豁醉眸，沉酣忽記昔年遊。梨花春店新豐市，青眼無人識馬周。」皆琅琅可誦，不愧祖風。更有句云：「怨無口業生災障，貧有心田種善根。」殊足爲操修之助養也。乾隆乙卯舉人，任連城教諭。性耿直，重友誼，嗜詩酒，口不言貧，殁年七十有三。著有《蓬心詩草》若干卷、《俎鰭集》六十卷。子森，邑增生；羲，邑廩生，俱工詩。

凡詠物之作，須有人在，乃可傳。嚴松石鴻磐《夢梅》云：「月落參横漏已闌，分明疎影夢中看。孤山自有同心侣，紙帳春深夜不寒。」《種桃》云：「斷絶紅塵避俗喧，天台山上武陵源。此花故是神仙種，漫向人間暫託根。」前詩見情深伉儷，不看閒花。後詩知身有根基，非同凡骨。厥慣微哉。

蘭修庵避暑鈔卷一

陶石簣望龄，隆慶己丑冠南宫廷試第三，授編修，歷國子祭酒。卒謚文簡。平生篤嗜「良知」之説，與弟爽齡皆講學，有盛名。附見《郭正域傳》後，以其爲正域辨枉，願棄官與之同死也。大義凛然，殆以名節相矜許者歟。著有《歇庵集》十卷。《觀運劈圖有感》云：「絆骥在槽機，超足竟未停。安能與狐狸，局局偷一生。壯士營四海，褰衣赴時屯。白日檐前馳，所悲功與名。吾聞運劈翁，争此一寸陰。端居撫髀肉，恒歎何時平。」此見豪傑之士其邁往無前之概，固迥異庸流也。「鑒」即今之甑，吴人謂養日甑甑。

縣令爲親民之官，一縣令賢，則一邑歸心焉；衆縣令賢，則衆邑歸心焉。此在督撫撫馭之得人也。《簡亭詩草》數百篇，新城王載靂鳳喈撰紀事一章，爲喻心筠明府作，云：「國家設宰吏，所以爲斯民。他官與民遠，惟宰與民親。百里苟膺寄，詛不貴深仁。吾友泡兹土，視政親以勤。邇者邑荒歉，痛痕如切身。上書諸憲府，平耀開官困。計日以給粟，萬室期維均。監督每親詣，條紀毋使葬。胥吏或染指，燭照如有神。此鄉多大户，廩粟相陳因。每以奇可居，肥瘠視秦人。亦有商之蠹，圖利心計殷。販賤而耀貴，罔顧桑梓貧。吾友遍廉察，勸威必兩申。正州四境内，全活胥芸芸。桂嶺山馨馨，槎江水鱗鱗。良宰有善治，千秋與不湮。安得百吾友，使民咸被恩。」

先輩有德望者，下筆多足爲世訓。江圖南明府爲吾友雲湘尊甫，道徵讀其遺稿，爲之肅然起敬。《題祝雨巌風木圖》云：「風聲颯颯木聲乾，苦憶庭幢逮養難。無限深心託豪素，青桐翠竹不勝寒。」「嗟予失怙歲頻更，此日披圖百感增。稻壟松林猶未卜，雨絲烟柳又清明。」《和馮笏耕誡子詩》云：「勸學曾聞似累絲，一經教子又傳詩。圭璋範德期無玷，朱墨書銘要制私。性善好將禾去種，機危莫把劍來炊。分明夷險由心造，不畏人知畏己知。二何分强弱與昏明，道在真堪作輔藥。《韓詩外傳》，「道可以爲人之輔藥。一喫緊爲人惟踏實，最干造物是争名。亡羊歧路知難返，畫處終身恐不成。千古純修惟切己，笑他處士盜虚聲。」《和項别駕在尤邑任内留别同官暨紳耆原韵》云：「循卓誰能繼古初，人人説項豈欺予。放衙有吏收詩草，息事随時了簿書。綺陌停驗春入抱，甘棠到處蔭留餘。同官相晶皆經術，不獨清操却饋魚。」《柳訥#彙集其亡友盧贊府詩札成帙率題二絶》云：「翻雲覆雨嗟輕薄，友誼誰能徹始終。生死論交全節義，家風不愧柳河東。二子由思舊意何深，宿草芊芊不可尋。積玉碎金收拾早，辛勤-片古人心。」《壽鄭節婦七十》云：「飲冰茹業閲年華，歷盡艱辛歲月赊。寒到骨時香到骨，修來福命近梅花。」明府名志鵬，嘉慶己巳進士，以部銓選江西德興縣知縣。性耿介不苟，蒞任未匝歲，而政績所著，一時之縉紳百姓皆服其神，迄今過西江者，尚聞其父老感頌弗衰云。施德於人雖無望報之，心受施者恒至死弗護，諄諄囑付後人，以代伸其銜結之素。長樂梁退庵章鉅撫軍《報德歌爲戴崑禾太守作兼示陳叙齋侍御》序云：「吾鄉游心水紹安前輩守南安時，大庾戴箧圃先生方以幼童應縣試。戴本徽産，衆攻之不釋，先生與大庾令孫卓峰邁力護之。孫亦閩人也。久之，得入籍。未幾食圃、可亭、石士、蓮士數先生踵起，蔚成韋平之業。箕圃先生臨終時，囑其後人云：「吾家之興，實游、孫二公之賜。他日當無忘報德也。」越數十年，游之後嗣不振，至無以自存。而戴崑禾嘉穀太守適泡三山，甫下車，即訪游、孫二家子姓。而游近居榕城，值陳叙齋侍御里居，爲之介紹靦縷，復其田廬，並延師課其孫曾"^之薪水，籌畫備至。一時傳爲佳話，僉日是不可無紀。因成五言古詩一章，並邀吟社同人共作，以張其事，且以爲勸云。二吾儒務施報，佛亦崇報恩。精爲忠孝理，擴爲師友原。末流昧斯義，平等如路人。來者何以勸，薄者何由敦。吾鄉有盛事，請爲述其端。往者乾隆初，游公泡南安。南安守游心水先生名紹安，侯官人。星郎出禁地，庶類歸陶甄。洪惟戴氏先，飛篷寄孤根。受塵言所許，何妨采其芹。瑞芝不擇地，芳蘭豈當門。如何起衆訂，忍同非種删。勢將家衡失，兆成旅巢焚。游公實震怒，當官法宜伸。維時賢邑侯，亦我鄉先民。大庾令孫卓峰先生名邁，連江人。守令一心志，抗手迴鴻鈞。長林蔭窮鳥，大壑縱巨鱗。仙人自耕烟，詛計瑶草繁。名花茁頃刻，蘭苕紛鮮新。英英篦圃公，開先作詞臣。群從乃蘭起，舉世瞻星雲。入爲儒林丈，出作皇華賓。三天慎接武，六府交宣勤。遂貽韋平業，聯翩掌樞垣。枝條更蕃衍，東南來召飾。耿憶祖考訓，當年涕汰瀾。曰我家之興，飲水當思源。父以詔其子，弟以承其昆。海枯石可爛，此語同拳拳。吁嗟清白更，轉瞬殊寒暄。宦門易寥落，西華多淚痕。我曾訪遺集，涵有堂何存。游心水先生《涵有堂集》四卷，著録。《四庫提要》，稱其文務爲奇崛，詩亦欲以生僻見長。徒聞奇崛勝，莫從窺藥鉛。長官出鳳池，政聲溢馳閩。下車未浹月，眷舊情殷盹。逢人不能嘿，眷游兼眷孫。精神所感召，遇合如有神。柏臺太丘望，謂陳叙齋侍御。里居道彌尊。見義樂成美，弗辭往來頻。維時游氏裔，近在榕城閩。爲之介紹達，爲之靦縷陳。長者偉鬚髯，少者美且仁。太守顧而喜，名賢後宜振。分俸復田畝，延師課宵晨。樵蘇既力護，梨棗尤心懸。聞太守許爲校刊遺集。黄堂自報本，白屋胥騰歡。所謀迄久遠，所被非細涓。報游既若此，報孫何待言。定知温麻客，連江，古温麻縣地。黍谷同回春。仕風日以敝，民隱難上干。侯門慣侮客，趙超生煩冤。但憤民俗偷，胡先故舊捐。但怪人負我，胡不心自捫。孰如太守賢，高誼凌雲天。内以盡仁孝，外以宏痛痛。推此速郵命，彌縫可還淳。我不入州府，難供指臂援。但聞頌聲嘖，閉關亦眉軒。吟壇正索句，新題愜群驪。匪以諛勢要，庶幾激懦頑。我詩雖樸拙，紀實非傷煩。尤願我同志，大書告群倫。或追宣城賦，或和中壘篇。謝胱有《酬德賦》，劉向有《復恩篇》。質之太丘公，荒莊齊永歎。余與叙齋侍御同出可亭師相之門。」

詠史詩少及盤古氏者，潛山熊藕頤實泰二截句，奇情異采，得未曾有：「忽然首出世無倫，獨立蒼茫氣象新。世上先生知有帝，不知後死是何人。二從來妃耦屬天成，何事璇宫早失名。自昔不傳盤古后，婦人誰可作先生。」按：盤古后名太玄聖母，見葛洪《枕中書》，藕頤未考耳。「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要知漆園之爲此言，是勉人於數十寒暑中，撑起脊梁來，喫緊用功，成箇頂天立地奇男子，方不與草木同腐。侯官連梅耦攀桂優貢，郁初秀才長子。曩應童試，屢奪前茅，嗣以府考冠軍，遂入膠庠房薦堂備，俱未售。丁酉舉優行，梅耦常以樨年曠學，深自追悔。修省之思，時形筆墨。余偶覩所題楹帖，多鞭辟近裏語，如云：「獲罪於天無所禱，欲寡其過而未能。」「暗室中須問心得過，平地處亦失足堪虞。二幼不學，壯無能，傷今老大；過愈多，功又少，請自乘除。」「去日已多，何忍偷安一息；前途雖闊，也思退讓三分。二得失關方寸中，豈無芥蒂；功過格古今來，不爽分毫。二始念佳而轉念不佳，見義無勇；一事錯而凡事皆錯，擇術未精。二勵志圖成，慎勿始勤而終怠；修身弭謗，何妨彼是而我非。二四十二年碌碌無奇，安得出人頭地，三百六日孳孳爲利，何堪昧我性天。二厚者薄而親者疏，即吾亦不知所謂；惡人多而善人少，蓋天之無可如何。」「顯揚之謂何，筋力漸衰，嘆利名無就；教誨不可已，心思既竭，望子弟能賢。」又《戒酒》詩云：「儀狄始作酒，大禹惡其旨。酒誥戒泰嚴，沈酗罪及死。千古飲者高，曾聞劉與李。問我何如人，敢將賢哲比。小醉既廢時，大醉還損己。每飲輒忘餐，陶然熟床笫。終日見配顔，逢人皆冷齒。深咎此麴菓，致乖吾行止。戒之斷根株，勿日吾偶爾。」歷考所言，足徵志存不朽。工六書，暫隱筆耕，官紳間慶弔屏障多出其手。一 ・

國家以文章取士，制義代聖賢立言，原欲使中等之人聰明不暇旁涉，才力限於功令，平日所誦習，惟程朱之説，少壯所揣摩，皆道理之文，所以篤謹自守，潛移默化，有補於世道人心也。俗下不讀書者，類能模倣爲之，以此1取科名，初何足尚？秀才得-第，自以爲成就，小試奪前茅，便詡詡然有矜氣者，斗筲器量，廟廊何賴有是人哉！吴江徐靈胎大椿秀才《刺時文》云：「讀書人，最不齊。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爲求才計，誰知道變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摇頭，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裏賣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孤負光陰，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嘗怪廣座聚譚，語多虚譽，心甚惡之。壬午有感，作云：「非詐禮何多，中心爲憫惻。曾無誠意孚，迺用具文飾。每在賓客前，謙恭似備極。笑語非由衷，媚容殊可惑。余性不耐煩，儼然持正色。未嘗浪話言，口舌常閉塞。倨傲遂被誣，背後肆彈劾。忘却佞人佞，翻嗤默者默。」後讀歸季思子慕《待詔對客》一作，竟是同心之言，詩云：「默然對客坐，竟坐無一語。亦欲通殷勤，尋思了無取。好言不關情，諒非君所與。坦懷兩相忘，何害我與汝。」

泰山只是箇山，在魯封内，惟魯公可以祭之。今所在州縣，皆設像，有行祠。以三月二十八日爲生朝，合郡男女於前期禮拜，會於嶽廟，謂之朝嶽，爲父母亡人及自身拔罪祈福。當是日，必獻香燭，上壽更。城隍，原取城復於隍之義，唐時尚未入祀典。厥後亦儼然塑形貌，始於吴越，沿及天下。其廟多在山谷村落，今則無縣無之，其廟皆在城中矣。有瓜期之相代，才孟冬而出巡，習以爲常，遂成故事，雖不免俱涉誣妄，固神道設道之深心也。流寓某《榕城城隍會》五十韵云：「秋杪忽經冬，孟月吉方始。底事在榕城，崇朝喧不止。傳是城隍神，春秋歲典祀。鑒察久司民，今日巡遠邇。巨藤響如雷，廟門列羊豕。烈焰飛紙灰，獻幣繞街里。旗幟映日鮮，旌旄隨風委。彩仗燦龍頭，高牙摇豹尾。倏爾走兒童，十百森奇鬼。獸面與療牙，駭人何累累。鋭鼓戾雲霄，笙歌沸潮水。服馬錦鞍輔，長繩接絲臬。夾道僕御繁，牽控連尺咫。燈幢作隊行，呵呼聲唯唯。更有邀福徒，白衣足不履。三步一下拜，回身復長跪。荷校無老少，繫頸相接趾。堪笑此輩愚，祈禳安足恃。素行苟多虧，平心胡勿揣。稍近鑾衛前，音樂細可喜。小鼓間長筝，曼聲發柔指。乍有少年群，目逆紛彼美。陳平如冠玉，留侯宛好女。若輩裙釵流，虚有其表耳。何爲飾麗粧，不自知羞耻。須臾鑾御來，黄鉞相對比。欄檀撲鼻聞，罐烟一縷起。儀衛盡衣冠，護從足青紫。前駆騁驛騙，後隊嘶嚴黑。老幼無參差，量材供器使。别有賽願人，門首羅四篇。或望塵而拜，或拱立而俟。紛然共忘疲，肅恭皆有以。我思神正直，爵與上公齒。雲雨職攸司，陰陽助燮理。祀事祗薦馨，惠迪斯降祉。如何舉國狂，廢業盡波靡。豈悦人觀聽，神不厭俚鄙。大抵神道教，自古曾有是。此地與越鄰，從俗難深營。往聖於鄉儷，亦日敬而已。是日暨朝昏，喧関滿城市。盼望悵吟眸，停足費延佇。旋轉復追奔，遷延仍過迤。成連謝移情，偃師遜巧技。設教起悟心，神或有微旨。我亦往觀之，飯目難比擬。種種極詭奇，歷歷猶可紀。何事可銷魂，無庸勞剪紙。客邸旋復歸，閉門還撫髀。」

明山陰陸孝子尚質，世居海濱丈午村。其父一中秀才，隆慶己巳八月七日航海歸，舟幾覆。尚質從堤上躍怒濤中救父，父生，尚質死。鄉人求其尸不得，名其地日陸郎渡。縣宰徐貞明上其事，詔旌其門。元聘李氏，年十七，未婚守節。嗣夫姪華宇，生孫國安。順治戊子越寇至，有攫華宇去者，國安手斬巨魁，奪父以歸。湖北巡撫晏斯盛爲撰文立碑，郡守俞卿作論，比之曹娥，周公範蓮顔其里曰：「純孝完貞。」縣宰高登先爲尚質建祠渡口，顧予咸爲國安請入志，後人爲賦《孝貞篇》云：「越中襟帶多山川，山陰靈氣尤蜿蜒。陸氏奕葉著奇迹，至今湖水争喧傳。有明孝子曰尚質，捐軀隆慶之三年。乃父航海正歸越，風濤洶湧舟將顛。倉皇沿岸欲奔赴，肝腸迸裂號蒼天。一葉未傾身先殖，鳴呼骨肉徒生捐。陰挽顛危出巨浸，遺骸宛轉隨波旋。曹娥孝女君孝子，漢明前後輝遺編。行人每過陸朗渡，識與不識咸悲憐。更憐婉變李貞女，兩髦未識冰心堅。太息夫亡爲死孝，鸞膠何處膠離絃。趨哭靈帷操井臼，鉛華委棄髮垂需。朝朝淚染湘中竹，夜夜聲淒月下鵰。鞠育猶子爲嗣續，陸郎含笑歸黄泉。猶子生兒更倜儻，寄情韜略神翩翩。明政陵夷海寇熾，越中蕭索無炊烟。緑林忽攫若翁去，嗟哉老父遭拘攣。維時孝子倚閭望，搏膺灑血心如煎。我生無父欲安怙，揮戈直遏渠魁前。殺賊負父歸故里，荒村息警人安眠。厥祖芳徽已絶特，文孫況復追前賢。嗚呼一門三奇行，繩繩繼繼非徒然。往古來今祇轉瞬，滄桑陵谷多推遷。惟有綱常扶宇宙，天荒地老猶綿綿。陸郎逸事光琬挟，豐碑鬱律垂岡阡。貞婦孝孫兩不朽，精誠日月同高懸。太守殺青表純孝，賢侯立廟臨重淵。激懦廉頑賴有此，會看褒錫來雲邊。奕祺聞風興起者，叮啤視此孝貞篇。」此從殘藁録出，奇聞得鉅製表章，令人感發不小。盹篤之士，每從黑甜鄉中變現天倫樂事。曾禹門明府《擬古》云：「昨夜夢我父，衣冠同生前。我時一見之，長跪衣裾邊。父反顧我笑，雙手摩兒肩。日豈願舍汝，大化良由然。汝勿太悲苦，悲苦人誰憐。汝勿太骯髒，骯髒心何偏。開我舊時笥，讀我笥中編。汝能繼我志，何必黄金錢。細士貧而怨，志士窮而堅。汝苟不努力，歲月虚推遷。余時聞父言，切切心中纏。牽衣方欲訴，忽聞鄰鐘傳。蹶然-夢醒，眼睫猶潸潸。披衣更剪燭，起讀《南咳》篇。」廣川曹耘叟鳴謙明府《連夜夢先慈滋然有述》云：「殊方無天親，郵亭頻徙倚。如何清夜夢，北堂尚伊邇。入門拂塵衣，傾囊出甘旨。長跪進盤餐，一餐爲色喜。兒女酸柔滑，狼藉盈案几。欵欵詢征途，歷歷猶在耳。慈母念遊子，存殁無異理。應是悉癡頑，使我慎行李。憶昔初作客，去來但桑梓。丁寧向僮僕，料理及衣屣。況兹適南楚，迢迢二千里。無復手縫線，攬涕不能止。榮名一不早，逝者長已矣。北望何漫漫，白雲暗天起。」二詩抒寫孝思，如出一轍。道徵乙未端午後二日午憩，夢先君有紀云：「病裏思親切，思親喜夢親。浮名戒勿逐，遺體望能珍。不盡傷心語，方從見面伸。如何睡鄉境，少住亦無因。」耘叟乾隆時官吾閩，故集中有《長溪署中十景》詩，著有《一桐山房詩集》。

士大夫宴客之禮，鮮不隨俗波靡。其稍存真率會遺意者，莫不以爲鄙吝，而非笑之矣。蒲城王仲山益謙司馬賦性儉約，宦吾閩時，有《寄連梅耦書》云：「西湖之遊，已定廿九，雅意必欲相邀，故不能過辭，以拂盛懷。且謂一尊相對，局雅而費不多，故從之也。歐公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一我輩原不敢望古人，然遊觀之所情趣，正不必殊。昨日暮朱星槎大兄來寓中，道足下欲備盛饌，此斷不可。歐蘇之才，殖醯百家，其文章膾炙人口，誠有味乎其言之也。然《醉翁亭記》云：「山肴野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東坡《赤壁賦》亦云：「舉網得魚，狀如松江之鱸。一歸而謀詣婦，迺有斗酒。以二公之才之學之位，偶然欲營一飽，即稍豐亦何不可者，而故如此也。故知澹泊之中，之味尤長也。「盛鼠飲河，不過滿腹。』此言極有深意，願吾子之思之也。或謂鄙人在座，意以將敬，則尤不可。自僕到此，每食不敢二味。其稍有餘者，庖人爲之耳，非余意也。每遇公議則意當不快。今欲將敬而予人以不快之事，甚非謂也。東坡與季常，良友也。岐亭之遊，先以戒殺，至云岐人化之，有不食肉者。今與足下約，爲魚一尾、雞一隻、肉二斤、白菜一顆，較諸東坡在不豐不儉之間，如此已足，不必更從豐俗，使人以饕#誚也。所延客如翁賢方、謝孝知，能文士也。或爲記序，或爲詩賦，能上與歐蘇二公争輝，使拙直如鄙人，得藉不朽之文以共傳，則大幸也。」按：此書連用十四「也」字，調法既妙，而所論甚愜鄙懷，可以風世。余戲題隨園食單云：「老饕渾似段文章，幾度編成食憲章。笑我菜根自風味，夢魂不到鍊珍堂。」亦此意也。

前人譏説理詩爲押韵語録，以其落腐也。海昌查初白慎餘太史詩：「勇能自斷天難奪，清畏人知世已傳二「座中放論歸長悔，醉裏題詩醒自嫌」；「亭臺縱好須賢主，子弟多才必世家」；「親老詛應虚子職，天高原自近人情」；「讀書自要師前輩，知己誰能託後生二「貧思飽暖原奇福，老戀桑榆亦至情二「一身祇要貧長健，萬事休憑夢當真」，切實中具見風趣，猶得以前語相譏乎？凡作連章詩，須有層遞轉折，首尾迴環，而幹以性真，副以詞采，令人讀之如蛛絲馬跡，循序可尋，乃爲合格。此古今作手所不易得者，況可求之閨秀乎。侯官郭介平階三廣文室林恭人，閩縣林怡庭春芳孝廉女，豫堂振東明府姊，遠堂柏蔭侍御母也。少通經史，嘗曰：「女人不以文事見長。」生平詩稿，僅存其《迎母謝宜人》詩四律云：「憶别慈親日，於今十七年。星霜懷豫水，風雨話閩天。侍訓兒偏缺，承歡弟獨賢。好音傳遠道，何幸駕言旋。二漢水迷漫際，歸帆此日過。步川經履險，舍館暫違和。頤養軀還健，高年福自多。滿江風色好，閒聽棹頭歌。二共有歡迎約，前途次石頭。溪山供攬勝，夫婿喜同舟。話舊衷懷罄，牽衣色笑留。離愁今盡釋，擊楫溯中流。二今歲團圓聚，高堂笑語温。祥風迎砌桂，恩露被庭萱。膳進江鄉味，香開故國尊。桑榆猶未晚，長此奉晨昏。」聞恭人課子極嚴，嘗篝燈聽誦，夜分弗輟，可謂賢而有才矣。

吴下施繼莘未冠，補弟子員。後留戀一妓，年未壯遽染瘵疾。瀕死時，其友丁秉仁往視之。繼莘付以詩稿，命妻子羅拜，託以身後事，言訖而逝。秉仁既爲經理喪務，續又代營奄窃，方往關白，忽見十五歲好女子偕四十許老婦在坐。繼莘妻指女郎謂秉仁曰：「是即繼莘託體復生者。蓋繼莘初殁時，適某宅女郎病垂絶延，女巫爲之叫生魂，繼莘遊魂正投之，遂霍然而愈。追憶前身事，歷歷不忘，偕其母來訪妻子耳。」秉仁因呼女郎爲繼莘，曰：「盍即以此事作詩示我？」女郎從容移步案前，磨墨試筆，拂箋微吟，其情景宛然繼莘在日也。須臾成詩四章：「舞袖歌喉勸酒尊，分明冤孽轉爲恩。生離子晉翩翩影，却返亭亭倩女魂。」「青衫忽地换紅裙，自供脂香日日薰。只恐此身償孽債，自今懺悔仗慈雲。二歸來面目已非真，羞聽良朋唤繼莘。造化弄人抑何巧，直教省悟到前因。二親情友誼兩縈懷，只恨雲綱簪鳳釵。異事一樁詩四首，憑君作傳寄聊齋。」此乾隆乙未年事。乾嘉間，吾鄉論孝友好施而品行端正者，首推閩縣何氏東閣翁焉。翁名蔚然，字素宜，號秀巖。生六歲而孤，母氏宜人，歐陽臺灣總兵官臺變殉節贈太子少保凱之女也。教之學，家貧無書，借人閲市，雪鈔露纂，右手脈而弗輟，遂工楷書。作文無速藻，與陳滋田太守應縣試，有「何通宵，陳達旦」之目。乙酉冠郡試籍諸生，是秋遂舉。解福詩文書稱三服焉。食指繁勉，就館廳務，代館東承受商名，後遂獨任。奉母與兄，極孝友。母愛某甥，恣其所欲，折閲計萬金，默不敢言，恐攫母怒。母偶有怒，必長跪婉勸，改顔乃起。幫務雖有要事，夜必歸視母膳。母年九十二卒。凡母所嗜物，皆不忍食。有兄三人，事之惟謹，諸兄早卒，撫從子慈篤備至，其衣服禮秩，視己子有加。門多雜賓，雖復埠汙傭俗，#宇嵬瑣，翁具接之。三黨友舊，賴以衣食嫁娶喪葬者数十家。素不相識者，漁人求助，無不如其意。己亥居城西，築西郊草堂，藏書十萬卷，進冶南寒峻，與諸子同席研書，飲食教誨之，多有得科第以去者。乙卯歲大饑，爲粥以食餓者，興工作以便民之無業者，所全活甚衆。家廟故敝，翁兩度新之。西湖書院圮，翁三度葺之。又立社曰置社，且特建司命之祠。他若坯城郭，脩廟學，成橋梁，所費不皆，而翁樂之不爲疲。翁自奉如寒士，不買妾，不嗜酒，不耽博弈，並不營生産。惟好爲詩，有《孺慕軒詩集》四卷行於代，教後昆以忠厚儉樸。嘗云：「吾本天仙化人，暫謫人間，忽而來，忽而去，不能爲子孫計也。」年六十八，無疾而逝。永福陳韋治孝廉元封蜿聯云：「行已於人無可議，先生之美不勝收。」施怡巖山人邦鎮蜿聯云：「廣厦欲售工部志，積書不減石倉風。」蓋得其實矣。吾郡鄭圓嶠應瀛布衣敦品力學，教人以丙行居先。詩主性情，絶去雕績，最憎艷體，以爲有傷風教。精活人術，不取一錢。好河洛理數，嘗言：「命由我造，惠迪吉，從逆凶。吾心固有以奪造化者數，何足以拘之？」卒不合有司繩尺，窮蹙以終。遺稿散無存者，其弟子林文儀思之弗置。乞文於同志，以顯之，裒成卷帙，誠盛心也。林少穆尚書題詩傳云：「十年星隕少微垣，猶有經生哭墓門。地下黔婁誰議謚，江東羅隱合招魂。文章零落空憎命，香火因緣自感恩。生死幾人見風義，多君飲水獨思源。」

幼時閲家藏翁明府若梅詩稿，中有《送何念修逢僖民部入都》及《哭念修少宰》七律各四章，即已想見其爲人矣。近何盹邁以少宰《西行小草》屬録，蓋爲孝廉時人陕甘督學官石溪幕，輪歸間，随所見聞感懷述事之作也。《客城縣謁椒山先生禮》云：「志士不殺身，其勢難自止。赤手投豺狼，一念激而已。先生撼仇嚴，耿耿孤衷矢。九死獲一生，餘生仍之死。但道力回天，詛意名垂史。我思嘉靖時，國事良可耻。至尊静修哀，老奸深縱子。貴溪摟兇鋒，華亭噤寒齒。歎息中外工，賢愚同唯唯。公也起卑官，扼擁事如此。孤翩甫傷弓，巨創未脱痞。慟哭九闇驚，分把驅糜簟。三載繁南冠，一朝簞西市。有明三百年，忠諫頻屈指。獨公之大名，人於編氓耳。廟貌鬱嵯峨，行人瞻故里。疏稿只今藏，光怪風雷起。膽實天之生，忠豈氣所使。他人亦有言，鋤奸須妙技。觀變深委蛇，伺閒奪所恃。此語豈不然，巧者故爾爾。張且避厥威，敗速加之燉。毋乃與詭随，操心同一軌。直道苟不渝，熱腔無奥旨。再拜讀庭碑，吾生硬庸鄙。」《邯鄆雜詠》云：「壽陵餘子病蹣跚，悔向橋頭逐隊看。着脚由來須認我，肯教容易過邯鄆。東關有學步橋。二滚滚紅塵鹿鹿人，吕仙祠下往來頻。儘教門檻題詩遍，若個能非夢裏身。城東二十里吕仙祠，相傳黄粱夢處，壁間題詩甚多。」又有《春明初藁陶然亭獨眺感詠》云：「達者欲逃名，生前一杯酒。此語名已傳，醉鄉人知否。志士重立言，嘔心期不朽。一賦十年成，聞者需覆甑。文人古相輕，千金享敝帚。後世誰相知，佳文定其手。三復曹植言，浩歌每搔首。」又《郎署紫籐花》詩，有「曾從粉署含毫日，盼到永廳判事年」之句，都下一時傳誦。少宰故居越王臺畔，性謙和坦易，精分隸。通籍後敬歷巾外，有廉直聲。官至吏部左侍郎。疾亟，朝廷賜醫診視。殁年未五十。吴荷屋方伯素欽慕，嘗云：「此君宜入祀鄉賢。」少宰父歲貢芳振，字蓼言，品行端方，講明宋學，教子極嚴。晚年從遊至数百人，著有《四書求熟録得己編》。少宰纂有遺訓，爲《留香室筆記》一册。子編修西泰，字實齋，美秀工詩，卒年未四十。所著《實齋詩稿》，何秀嚴解福已爲梓行。尚有《師友録》、《説詩偶存》、《灌花暇語》、《管城記》等書稿，存盹邁家。

婦人尚德不尚才，自是定論，然才德兼全，不更善乎？吾鄉姜宜人，何秀巖副貢室，那海孝廉母，盹邁孝廉祖母也。少聞弟輩讀書，即通念曉析。既歸，事威姑，能得其歡心。其治家不肅而成，不嚴而理。鉞爾餘閒，偶拈韵語，賢明之概，蓋可得之筆墨間焉。《憶母寄協吉恒吉二弟》云：「廿載護庭歷雪霜，婚男嫁女獨支當。可憐白髮獨辛苦，但願蒼穹報壽康。眠食全憑吾弟視，晨昏偏掛遠人腸。生憎咫尺三橋水，未得尋常一水航。」《訓女六首》云：「易曰含章美可貞，由來婦道守無成。陰陽先正中宫位，邇則齊家修治平。」「亂臣猶著邑姜聲，六百河山妲己傾。兩氏興亡都彼婦，化雉千古戒晨鳴。二緑窗曾詠采蘋詩，助奠深誇季女尸。酒食雖微應早議，莫教人共刺非儀。二自古成人慎始基，無分男女總須知。試看内則諸閨訓，即在能言食食時。二人勞思善佚思淫，王后何嘗廢織飪。千載敬姜垂懿論，至今誰不佩良箴。」「##笄珈未是榮，四箴七戒有賢聲。蕙心蘭質馨斯遠，記取阿爺命汝名。」《和外題蛟蝶圖》云：「亦羨花間栩栩身，三春無復負佳辰。曠懷盡若南華叟，誰了千秋未了因。」原作云：「本是莊生夢裏身，花間聯翅趁芳辰。春光若個能無負，尺幅圖來信有因。」以琴瑟之歌寓倡酬之雅，此樂殆不可名言矣。

先正謂賭有十害：一壞心術，二喪品行，三傷性命，四玷祖宗，五失家教，六蕩産業，七生事變，八離骨肉，九犯國法，十遭天譴也。若輩豈未聞其説乎？奈何終執迷不悟也。閩縣周蒼士嘉璧學博《博徒嘆》云：「博場開，博徒來，骰盆寶匣葉子紛安排。嘯聚厮役竈養低下才，願入局者齊上臺。一博復一博，骰聲牌聲錢聲同錯落。釣魚牽猴趕老羊，骨牌烏牌又三脚。十二生肖十八雜，投錢壓寶相閒作。人此鼓中來，空汝腰間橐。圍漁一夥人，藉强而欺弱。輸到錢乾無可償，翻起臉皮來作惡。此時欲言不敢言，瞞着父兄寫票約。有票怕汝没錢還，到此地步錢艱難。畏見親友徒忸顔，拚得一死較安閒。」《嗟貴家》云：「貴公子，鄉紳家。庸奴俗子相咨嗟，欲登其府如官衙。一日逢場作賭友，貴人聲價莫須有。什八爲群二五偶，接席團圓聯臂肘。座中坑壑胸中矛，日復一日爲勾留。事大如天賭亦休。諱輸而妬贏，作色相怒争。贏要抽豐輸要錢，垂頭喪氣誰爾憐。骰家按籌算博進，尅期還錢難失信。寸燭萬錢無敢吝，教誰入此迷魂陣。」吁嗟乎，賭風於今風斯下，賭風漸及閨人也，相召姻親及姑姊，自昏達旦，燈光她就中，未易盡言者。‘-詩有關鄉邦掌故者，宜備録之，以資考鏡。陳惕園籍長樂，而居省垣。《籠峰坊里門懷古》序云:「曹能始先生作鄭圭甫父母墓誌，歷數理中人物之盛。其發端曰：「予每過爺峰坊，必式之。』每誦是語，輒用悚然。」「吾家於山陰，坊間盛舊德。云自勉齋來，流風遠未熄。亦能始先生語。兒時出里門，華表歧斯翼。題名列昔賢，頭銜黯遺墨。童樨寡見聞，仰視若未識。一朝付煨燼，念之三嘆息。每從故老詢，十不一二得。坊舊有鄉前輩題名，列棹楔間，今爆於火，無能記憶者矣。少谷昔買山，十子日登陟。遂令大雅名，長屬熊峰北。朱竹埠詩話：少谷居龜峰北，高傅諸公從之，時人目爲驚峰十子。按：吏部少谷山維咏，今詹氏山亭，殆即其地。危樓有二徐，宛羽富敵國。徐氏紅雨樓，今爲楊孝廉日光宅。其緑玉齋、宛羽樓，今屬觀巷尼庵。陋巷有二孺，共肆扶輪力。陳伯孺、幼糯二先生著存堂，國初高雲客居之。今庚焕所居，及祠並許南樂鼎亨宅，皆是吴非熊詩「伯孺佳公子，簟瓢居陋巷」是也。自時平遠社，名與臺無極。少谷興公兩詩社後，國朝有前後平遠臺詩社。前則高雲客、許甌香諸公，先高祖叔舉府君兄弟與焉。毛西河、朱竹诧入閩，嘗與議集。後則林松址、郭約園、葯村、何上林、北海李鹿山諸公也。時三山詩人有平遠臺派、光禄坊派之目。又聞昔世家，衣冠多古則。傅丁戊詩有《述里中陳氏世德》詩，未詳誰某。伯孺祖中丞達，一門多聞人。鄭少參逑子孫居此坊三百年，多有聞者。所居山圍堂，今屬王孝廉有爲，其東宅今屬劉姓。又街南陳殿元謹宅，今屬林姓。諸陳既競爽，諸鄭亦脩飭。鷺州厄時屯，邵侍郎捷春宅。今爲書院。忠愍死駡賊。鄭少僕逢蘭謚。少參曾孫。身後孰求多，節義要天植。二公之死，論者有微詞。然鷺洲盡瘁蜀中，忠愍致命遂志，要不可没也。自餘鄉先生，姓氏莫記憶。讀書愧不多，未能遍物色。不知此中人，幾許稱傑特。而令石倉翁，高軒過必式。顧我獨何爲，藐然介其側。彝訓聽不聰，艱難昧稼穡。閩山靈秀鍾，昔豐今豈嗇。慷慨思古人，仰屋發慚感。」尚有《擬里門石匾字坊，中砌捲甑穹門四各以五字鐫於門上》、《能始式閭處砌於坊門數步》、《勉齋設教處砌於書院西偏》、《二徐藏書處砌於書院東偏近紅雨樓之西》、《少 谷遲清處砌於井简前》、《二孺舊廬嵌於所居衙門》、《少谷柴門砌於井上》、《少谷墨蹟舊匾藏在高湖裔 生鄭郁敦家》。里門懷古詩，可刻石立衝門内祠牆邊。又擬鐫圖章云：「家住九仙山下，少谷遲清亭北。二徐紅雨樓東，伯孺幼孺陋巷。」

侯官林前谿昌彝孝廉，以《福州竹枝詞》十首見示，如《讀謝又紹嫁女》、《嘆閩無詩》諸作，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森谿真有心人也。序云：「福州爲海濱鄒魯之邦，而民風之醇靡，由於士習。士習正則民風正矣，即司此土者亦與有責焉。今專賦民風，兼詠士習，而於歲時景物之吟，則闕之。雖日竹枝，實爲世戒云耳。二民風士習近難論，談到鄉風有淚痕。終日群居不及義，何人捉影煽謡言。二殺身鴉片毒流深，謬託賓朋莫逆心。可嘆嗜痂已成癖，風流相命到青衿。二越機楚鬼最傷風，閩俗由來大半同。祈福禳災望牛馬，歛錢迎奏走村翁。」「浮屠七七説荒唐，水陸何來有道場。最怪豪家糜費甚，喧関鼓樂薦哀亡。二切身禍福到肌膚，入世争趨夢不蘇。關煞禳霞遍婦孺，可憐甘受祝巫愚。二淫言谍語久難聞，景戲洋歌里巷紛。禍害易萌邪辟念，婦人土棍半爲群。二驀人花會出山鄉，聚莠藏奸禍最長。破産愚民爲賊去，年年舉國總如狂。」「巨室婚姻頗論財，乞憐裙帶亦堪哀。婿家蕩敗歸同盡，簪履珠襦付劫灰。」「變名樗搏擲泥沙，五七成言測屢差。傳到街頭游浪子，都云文士教詩巴。」「儒業原爲席上珍，衣冠溷俗爲奇貧。何時廣築千間厦，蓋遍閩川識字人。」陶公自擬挽歌辭，稱達識矣。明陳侑自撰墓銘云：「陳衔字磐生，閩中人。家世業儒仕宦，侑生骯髒負俗。粗讀書，略知文字。所著詩、賦、碑傳、雜文四十餘卷，稍行於世。今將老矣，父母既葬，可以死矣，故預爲之銘。銘曰：生無繫戀，死何顧忌。一去一來，孰彼孰此。在塊冥冥，吾與終始。」亦矜奇之士也。諳繪事，《畫蘭有感》云：「幽蘭隠湘江，湘水浮寒碧。搴芳者何人，悠悠過春日。」磐生師事董宗相，與曹能始、徐興公輩交厚。徐叙其《大江集》有云：「曹能始選其五世之詩，爲梓以行。夫五世貴顯者，海内恒有之。若五世工詩，並著明德，則甚難矣。」其推挹於名流若此。唐唐彦謙《仲山》云：「千載遺踪寄薜蘿，沛中鄉里漢山河。長陵亦是閒丘壟，後日誰知與仲多。」宋謝叠山云：「觀此詩，則貧富貴賤等皆空花，有道者不以累其靈臺。」明唐汝詢云：「漢高以天下驕其兄，殊不知千載之下，同一荒丘，未必多於仲也。讀此則舉世紛華，皆如嚼蠟。」道徵按：仲山爲漢高祖兄劉仲葬此。漢高祖五年即皇帝位，九年置酒前殿，上奉玉卮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産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詩蓋翻用斯語也，高祖葬長陵。

蘭修庵避暑鈔卷二

蘭修庵避暑鈔卷三 - 福州王道徵叔蘭纂 古詩之有平仄，翁覃溪《小石帆亭著録》辨釋最詳。學詩者誠所當知，以備一解。但著録所引諸篇固盡合格，若取證唐、宋以來諸大家，其例終不可通。當時趙秋谷《聲調譜》、王漁洋《平仄論》二書相繼行世，沈歸愚即已暗闢其非矣。《説詩眸語》不有云乎：二封狼生翡軀生貌」，七字平也。『帝得聖相相日度」七字仄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歸愚此論甚簡明。蓋古詩已非今體，何至此類填詞。填詞須節奏合拍，能事乃畢。若古詩則陶寫性真，宜其汩汩然來之勢，倘横加限制，苦拘音律，必至絶少靈機，僅存空架子而已。沈氏諸選具在，足爲後進津梁，究心風雅者，盍問津於斯編？

硃記山人云：「何希修青芝孝廉讀《司馬相如傳》，題後云：「落日官橋春水後，秋風少婦白頭初。一可與劉長卿-秋草獨尋人去後二聯並傳。」

古人詩集中贈答之章至再至三，已足徵其臭味之投。明人涂荷亭有未刊詩藁數十篇，而贈鄧潛谷詩近十首，其結契之深可想矣。有《懷呈鄧潛谷》云：「鄭囿隱列子，龐公棲鹿門。抱關官函谷，敷教留河汾。各持混沌質，不見斧鑿痕。伏生年九十，喃喃誦典墳。髮短心何苦，秦火寧能焚。栖栖魯中儒，援筆泣麒麟。歷聘七十國，而不一遇君。時當無所偶，天意在斯文。歷山有田父，恬與麋鹿群。朝歌鼓刀叟，不見妻子親。世路自升降，吾道有屈伸。谷蘭不受塵，溪桃欲辭氛。所以齊榮達，乃與於至人。我摘一壺春，獨酌松樹根。臨高騁長眺，四顧無浮雲。自非前有業，能不醉今塵。願將南山桂，斧爲寒者薪。天地亦衾欄，江山何越秦。誰能知此意，潛也得吾真。」後潛谷《秋日過涂順德墓》有「商颱械械至，浪然淚沾衣。徘徊不能去，望望誰與歸」之句，其所以傷之者至矣。潛谷名元錫，著有《函史經繹》諸書。荷亭詩雖不多，樂府、古詩諸作饒有漢魏遺音。稿藏黄肖巖家，肖巖抗心希古，表章之責，其可辭乎！

閩縣林真，字子純，號素齋。登洪武癸酉賢書，由尚寶司丞陞山東濮州知州。成祖靖難，師入濮，守城不屈，被綁桅杆上亂箭射死，時四十八歲。妻聞難，抱宗譜自焚以殉。雍正三年，詔人忠祠崇祀。同邑劉石湖兆基徵君有詩詠其事云：「僕姑亂發慘無聲，濮水陰霾失晦明。十族既難回勁旅，一身猶欲護孤城。創經鐵骨何曾死，血噴征袍不顧生。焚譜更傳雙赴義，千秋崇祀有餘榮。」又素齋裔仕鳳妻李氏，于歸三載，仕鳳卒，氏截髮投棺，示無二志。奉養舅姑，撫教兒女。舅姑死，爲卜穴侯邑馬坪山葬焉。雍正三年，以恩詔建坊旌表。徵君亦有節孝，林母建坊詩云；「石比堅操水比清，大家自昔播賢聲。刀頭鏡破霜天暗，熊膽丸成雪案明。燕寢笑言雙老鬢，馬坪松柏兩先维。始知苦節能全孝，坊表長留不朽名。」

厲元渡江，收葬一婦屍。是夜，夢往深山中，明月初上，清風吹衣，笙聲遥起，音韵縹緻。林下有美女，詠詩云：「紫府參差曲，清宵次第開。」及就試，得「繼山月夜聞王子吹笙」題，遂用前句。試官稱賞，因舉進士。人以爲葬婦之報。更唐周存喜放生，嘗作《放鯉》詩，末云：「倘若成龍去，還施潤物功。」後入試，題爲「白雲向空盡」，苦無結語，忽憶《放鯉》詩，因改云：「倘若從雲去，還施潤物功。」遂得通籍。放生之報又如此。

黄耦賓明府題陳希參深谷《山房詩稿》云：「陳希參長樂人，詩有憶許歐香及言清海遷居事，蓋國朝初年也。五、七古甚佳，近體亦有法度，而諸選俱未見，乃知詩人之不傳者多矣。」又云：「集中多有與張恫臣詩。」《無悶堂集》有張恫臣詩序，稱爲謝皋羽、鄭所南一流人。此君相與交契，可以知其概也。道徵細心繙閲，果然尋繹不盡。《苦寒行》一作，尤覺俳惻動人。云：「遠遊漁陽城，飲馬源沱湄。河朔恒苦寒，日夕風鳴悲。悲風起廣塗，霜霰凋人衣。欲渡川無梁，層冰何紫景。鴉梟鳴孤楊，豺虎交路歧。深谷多猿猱，得食歡相追。我行歲已晏，十步八九迷。他鄉少親故，相逢知是誰。憂愁鎌肌骨，自顧顔鬢稀。俛际飛蓬鬆，隨風時轉移。我獨久伊鬱，歲暮空徘徊。寄語後來人，遠遊不如歸。」《遊網川龍華寺》云：「少志愛山水，夢想懷藍田。終南西峰下，水石争清妍。憶昔維摩詰，於此曾挂冠。揮手謝時策，草堂常宴眠。鯛川繞舍下，湖光明雲端。竹牀閒藥鐺，清齋日蕭然。春鷗漸矯翼，夏木紛綿芊。時尋名僧會，自泛湖中船。嘆息古人没，風物隨變遷。仙令妙文筆，慨然追昔賢。積雪曜巖阪，秀色曖林巒。數里入谷口，石流已濺濺。水鳥相哀鳴，雙垃邈人烟。却登華子岡，網川猶淪漣。花竹散已久，亭館供諸天。」《遊招隱登夾山入竹林寺》云：「藍輿俯高嶺，石磴轉幽谷。諸峰亂空翠，澄江叠輕穀。迴望戴公宅，秋氣益蒼肅。紺壁隱奇杉，范亭蔽荒竹。孤僧遠獨歸，山鳥暮相逐。樹杪見古寺，松栢散林麓。絶壁尚千尋，僻徑非一曲。初蠟阮公屐，逝將訪金粟。瞑坐竹林深，山山静寒緑。」二作亦殊得右丞家法。

紀文達公視學吾閩時，愛才如命，一時稱得士。既去任，有《寄示閩中諸子》詩，序云：「督學閩中，焼無善狀。而諸生有一日之知者，詣公車，必過相存問。其不能至京師者，書題亦絡繹不絶，信閩俗之篤師友也。余嬾且病，不能一一作報書，而其書又不可不報，因作詩六章，屬梁子謂九山太常搞以歸。有相問者，梁子其爲我誦之。壬辰六月河間紀旳識。」其一云：「平生無寸長，愛才乃成癖。每逢一 士佳，如獲百朋錫。甲乙手自評，朱墨紛狼籍。諸幕友以墨筆閲卷，余以朱筆覆勘之，塗乙縱横，或相違異，閩士子習見不怪也。雖不接笑言，宛然共晨夕。别來八九年，姓名心歷歷。每遇閩嶠人，慨然懷曩昔。」其二云：「鐵網織千絲，持以臨滄海。珊瑚萬萬株，安能一一采。遺才良已多，事後恒迫悔。尚喜所已收，頗足敵崇愷。森竣七尺枝，萬目炫光采。貢熊耀天琛，聲價今無改。數科以來，登第者指不勝屈，學使三更所甲乙，亦無大同異也。」其三云：「芳蘭春已茁，黄菊秋蔵蕤。馨香初不異，滋長各有期。諸子皆南金，寶礦光陸離。云何閲數載，窮達理不齊。素修苟無怠，遇合終及時。君看延平劍，變化何神奇。」其四云：「藝禾待其稔，種木待其榮。殷勤羅國士，實亦期其成。豈日實桃李，持以誇公卿。文章達世用，所冀爲國槓。經濟緬忠定，道德遵者亭。抗懷思古昔，日月懸高明。」其五云：「昔陟鼓山巔，東望大海水。萬派滙歸墟，有本故如是。我雖詞賦人，雕蟲争綺靡。側聞師友訓，頗解文章理。六藝濬淵源，五倫固根柢。作者無幸傳，晶矣諸君子。」其六云：「迢遞隔山川，音書時聯聯。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沈變。余謫官以後，諸子之誼彌篤。深情何所酬，贈以勤無倦。鼎彝登廟廊，追溯工師煉。他年因子傳，已荷榮施萬。努力副所期，何必時相見。」

蔣金竹允蕪觀察云：「洪江爲上游諸水所滙，而海之潮汐復挾江而奔，勢甚鋭。舊有橋以挽之，俾山情綿亘，水氣冲和，有裨於文運民生者不勘。予初守福州時，橋已久凡，大憲命相度者數，弗克就緒。距今幾二十年矣。栢府廣公於明弼之暇，謀及斯舉，毅然成之。觀者謂其精製鞏固，百倍於前。予更喜邦人受斯橋之福，必津津乎科名接軫，而商賈魚鹽，亦無不獲其樂利者。因益信夫大過人之才，其濟事遠越夫尋常也。」按：乾隆乙未歲，蔣公爲汀漳觀察使，以詩鐫石紀其事，凡六章，有「惠政尚高鄭子産，神功不數蔡端明」之句，故非虚譽可比。

學院署中三百三十有三亭，爲朱笥河筠先生所建。亭前列三百三十三石，一士一石，義取口介石皆鐫名，間有題筆。閩縣卓翰堂雲卿優貢詩云：「玉巖三百又卅三，羅立軒庭面面參。南岳如人呼石語，東坡有弟對此談。鐫名烟散詩猶牘，守介風存墨不貪。未了此間文字債，更添吟興立花南。」南岳事見鄭常《洽聞記》。時笥河先生還朝，令弟石君珪來代亭，聯云：「偶爲選地看山計，若慰連牀話雨情。」詩次聯運化無痕，疑屬神斤鬼斧。

《史記》載司馬相如以琴心挑卓文君，《索隱》引其所挑《琴操詞》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遊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爲儿央。」又曰：「鳳兮鳳兮從皇棲，得託子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别有誰。」梁江田師云：「《琴操》乃後人爲之。」又云：「《騷》之後而賦興。賦雖不始於長卿，然至長卿而能事盡矣，後之人皆不逮也。太史公傳相如者，傳其賦，非傳其臨卬逸事也。楊子雲謂雕蟲篆刻，壯夫不爲，蓋自度其賦不足以勝長卿，而思以太玄，蓋之故爲是大言欺世耳，豈通論耶？」又云：「長卿别無事實，故即詳叙此一事，前後中間相照應，以作章法，非以此意爲新奇而浪費筆墨也。且以一部《史記》，固宜無所不有，自道學者觀之，始謂此事不宜筆之於書。若子長時，則豈有此嫌哉？然則謂子長特叙此事，亦無不可也。」道徵按：長卿文賦誠雄視古今，宜當日有飄飄凌雲之羨。但將聘茂陵女爲妾，非一心人矣。閨媛潘素心詩云：「一曲琴心兩意投，當纏賃酒不知愁。相如空有長門賦，却使文君嘆白頭。」自屬持平之論。未幾事亦中止改過不吝，究何得以薄情譏之？

我輩不操尺柄，雖有經濟，何從展布？然能爲及時要用必不可已之言，其利亦甚溥也。楊州顧藕怡仙根秀才當嘉慶乙丑以後，頻年凶荒，民命幾絶，藕怡蒿目時艱，作《紀荒詩畧》，幾於鄭俠繪流民圖矣。其時諸當道讀之，爲之感動，各出其力，以活無數生命，其功詛可没耶？《諷鬻子歌》云：「心傷畏聞哭，哭聲入我屋。爲問哭者誰，鬻子不去父，鞭扑送去去還復。他人非骨肉，得錢得米甕有粟，子復囘時飯正熟。飯熟可以救父饑，門前子去何時歸。」評者曰真摯沉痛，突過張王。嗚呼，亦可哀矣！詩四十二章，其寫顛沛流連之狀，不忍卒讀，皆此類。

芙蓉道侣雜訂詩文名曰《捻餘》，中有失名《詠古》七律八首，瀏灘頓挫，獨出冠時。如《觀公孫大娘弟子之舞劍器焉北樓》云：滿樓金碧綺牌疏，用牧之宣州詩。宣守當年眺望舒。江上離憂范内史，郡中卧病沈尚書。向陽紅#當時賞，飽明遠謂謝詩如初日芙蓉。低首青蓮曠代餘。漁洋論李白詩有句云：二生低首謝宣城。」太息同朝逢六貴，山中猿鶴怨吾廬。」《煬帝塚》云：「蕪城樓閣鎖烟霞，長向離臺間麗華。明月誰家歌水調，春風無緒笑梅花。「梅花笑殺人」，煬帝至江都句。金銷鳥鈿迷藏地，宫變鷗絃録要家。好愛江都歸未得，寒鴉衰柳玉鈎斜。」《捉月亭》云：「興廢池頭舊翰林，宫袍杯酒草堂陰。孤帆入月蠶魚冷，合天門》詩.，「東梁如仰蠶茜梁如浮魚。」叢竹成星刀尺沈。白墓上産竹，如星刀齊尺量。裴敬贊白語。已付大臣恢土宇，但從小謝乞山岑。人間謫滿全家去，廉使何須訪伯禽。白子伯禽不知所往。」《賈島墓》云：「詞客精魂土一坳，牧樵千載禁芻菱。空諸色相皈韓愈，閒却風雲謝孟郊。銅像瓣香應比瘦，墓門寒月有誰敲。可憐孤塚埋詩骨，猶託青蓮死後交。鄭谷弔島詩.二幽魂長自慰，李白墓相連。』」《羅隠墓》云：「無名金榜誤清流，故國衣冠正首邱。豈願黄河投李振，但謀東帝説錢繆。青萍絶迹綸竿冷，用隱詩語。白蛤多情粉黛愁。雲英事。千載中原疑甲子，山頭飛雀狀元毬。」《鄭一拂祠》云：「熙豐新政土如燎，眼底遺黎筆上描。誰致監門排紫閹，仍將縛法護青苗。半山竄迹逃堯舜，一拂清風隔壤霄。我爲先生敬桑梓，福清人。忠魂不渡浙江潮。」《方正學祠》云：「支吾家事布綸絲，誰念鴉鶉訴閔斯。却怪先生應過苦，還思小子豈無知。倉皇紅篋袈裟帽，慟哭彤庭研墨池。用先生侍講書事詩。十族不能易一草，河流嶽峙薛方山撰公祠記語。有芳祠。」《李陽河》云：「勤王兵督爲誰屯，命已潛移出鬼門。縱試三場開甲第，可能孤掌轉乾坤。魂招遠岸金釵斷，死補長天玉指痕。借用建文《新月》詩語。血淚侍中衣笏在，瀾伯先生時官侍中。全家屍抱舊君恩。君與妻女死節異處。志載：三日後屍送流合抱。」

家藏繭齋日記有《夜過亦舫》二絶云：「幕展榕陰緑一庵，半庭凉月照清譚。坐來但覺衫痕薄，忘卻炎天在嶺南。」「花瓷新淪緑雲香，露坐宵分與細嘗。未礙粗枝兼大葉，耐人風味是家鄉。」又載蔡申甫聯句云：「保嗇精神扶夜氣，勤修學業趁晨興。」謂二語玩索不盡，亦受用不盡。周櫟園《書影》云：「予在維揚既集《露筋詞》諸詩文，合鋳之。然土人多稱爲露涇。《酉陽雜俎續集》載江淮間有驛，俗呼露筋，常有人醉止其處。一夕白鳥咕囁，血滴筋露而死。據江德藻《聘北道記》「自邵伯#三十六里至鹿筋，故老云：「有鹿過此，一夕，爲蚊所食，至曉見筋，因以爲名。」皆不以爲貞女事。余謂事可以風，即爲貞女事，無傷也。道徵按：吾鄉吴素邨玉麟孝廉《公車雜詠》詩云：「岸畔新祠表露筋，口傳耳食各紛紛。但令事有關風化，合主貞娃死餓蚊。」正得此意。以經濟爲文章，國朝如于清端《政書》、陳文恭《培遠堂文檄》、李蘭卿太守《潤經堂自治官書》俱足以培國本而蘇民困，所謂有用之言也。景東程月川含章先生自縣令起家，服官粤東、山東、河南、江西、浙江各省，及工部倉場等職，敷歷中外凡三十年，最後以浙江巡撫左遷吾閩。藩司句宣未久，即致政歸。生平儉樸自甘，不尚浮靡，所至地方，皆撰有公牘。其於閭閻情僞、衙門利弊，無弗洞然。興養立教，政化大行。今之《嶺南》、《山左》、《中州》、《江右》、《冬官》、《潞儲》、《之江》、《十閩》諸集，統名之日《月川未是藁》，即其書也。詩亦隨事感發，裨益良多。近聞已赴道山矣。悲夫！， 年老無嗣，猶不議立族子，而仍事娶妻置妾者，既自促其餘生，且予人以早寡不祥之舉，非智者所爲也。若以宗子七十猶娶爲辭，則吕坤《四禮疑》早辨其非聖人之言矣。董子曰：「君子甚愛氣，而謹遊於房。」是故新壯者十日而一遊於房，中年者倍新壯，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當新壯之日，而上與天地同節矣。是説簡明易守，尊生者所當書紳。王雅宜六十再娶，許青陽嘲之云：「六十作新郎，殘花入洞房。聚猶秋燕子，健亦病鴛鴛。戲水全無力，銜泥不上梁。空頰神女意，爲雨傍高唐。」吴門范長倩允臨，年六十三納一妾，年方十六，其妾作詩嘲之云：「二八佳人七九郎，蕭蕭白髮伴紅粧。杖藜扶入銷金帳，一樹梨花壓海棠。」二詩大有風致。黄粱一夢，前路何等喧鬧，後路何等扯淡。此仙翁點化妙術，有緣者便從此證道。作詩亦須具點化之筆，乃堪度世長樂。劉借村建區明府《過越王墓》一作，可謂得之。詩云：「重重越山峙，去去越水流。越王有墟墓，霜露春復秋。憶昔兼并時，暴秦吞衰周。群雄起逐鹿，僻陋無深謀。大風發泗上，天下皆王侯。鐵券得封爵，意氣凌滄洲。仙山九日宴，星斗輝旗旅。君臣石尊側，酒盞紛靂酬。雲烟一過眼，狐貉仍同丘。白楊何蕭蕭，悲風何飓飕。詩人感蟋蟀，達士憐蜉購。所實者榮名，不在兹一杯。」明府年十四入泮宫，十七食廩镰，二十二選拔萃，二十三登乾隆戊申科賢書。公車凡七上未售，歸以教讀爲業。嘗言：「吾輩他日出仕，當視一官如傳舍。」道光甲申以截取班入都候選，乙酉授四川鄰水縣。丁亥春，調署樂至，戊子冬特調榮昌。榮昌繁缺，可爲升轉之階。明府即於庚寅冬告退。每離任時，士民攀轅泣餞。回籍後，當道罕識其面，惟甲午大饑，躬董平辘。丁酉首出，銜名請趙文恪公慎畛入祀名宦祠而已。己亥五月考終，春秋七十有四。

余親家陳楓階先生，居官多善政。其宰龍陽時，凡七禱雨腸於城隍，神皆不出三日而應，連歲大稔。父老咸云：「自乾隆己亥至今，三十年僅見也。」《别龍津雜詩四首》云：「十載湖湘老倒身，忽逢紹綬到龍津。山川明秀瞻文物，風俗淳良苦瘠貧。豈有殊施酬望澤，却令惜别競沾巾。重來知否能如願，此意悠悠各未伸。卸篆後，滞留三月，邑人皆以望余重來爲祝。去邑日，夾道祖餞，洒涕而别，心榮之而生感。」「遠隔雖然若比鄰，臨歧判袂總傷神。性情投契非關術，肝膽論交但率真。别久可無勞夢寐，思深祇有託鴻鱗。莫將萍水相逢看，知己由來本夙因。在邑十四月，文武諸寅好及紳士皆與余甚契洽。臨行傾城出送，邀寵實多。二神靈人傑兩非虚，優行能開甲第初。邑文昌宫宅於湫隘。先達者皆出郡庠，邑庠無與焉。夏仲移建爽壇，尚未竣工，邑廩張生學庭舉優行，其科甲之兆始乎？因以誌喜。地吉自應生杞梓，才良誰不識瑞嶼。蜚鳴漫説遲三載，學業還須富五車。寄語化龍池上客，邑有龍池書院。好將心力振權輿。二時囁時雨仗神麻，咫尺天心竟易求。旱涝無虞安衆望，稻粱可卜釋予憂。三辰叠應誠非偶，兩歲連豐大有秋。今日瓣香重下拜，使君端爲庶民酬。臨行人廟肅拜。」，，' 古今禽言之作，所見甚夥，多能自出新意、寄託遥深。文人之心，真如炙軽不窮。陳紫南嘉玉侯官歲貢，設講鐘山數十年，門徒千人。有禽言和韵八章，俱極敏妙，《姑惡》二作尤可與爲姑婶者鑒。「姑惡姑惡，爲婦何時能自樂？難蒙一念慈，時被萬般虐。常憑在我尊且崇，遑恤他人幼與弱。也疑奉侍有或虧，爲數晨昏無少錯，奈之何姑惡。姑惡姑惡，將心比心亦自樂。豈有百年慈，轉肆千般虐。莫是晨昏失所尊，遂令詈駡凌乎弱。後來堂上爲人姑，始悟當時怪姑錯。何可言姑惡！」半面未謀，兩心相印，神交之樂，最愜平生。山陰高箓仲頌禾大使，余久耳其詩名矣。近誦拙著

《消寒録》，忽以題詞見寄云：「不人風雲月露詞，苦將名教自維持。一編已備輔軒采，敦厚温柔乃是詩。」余即次韵以報云：「天外飛來幼婦詞，得君大雅有扶持。一腔熱血雙青眼，豈獨匡衡善説詩。」白樂天云「未曾相見已相知」，其斯之謂歟！

才士早逝，人文俱亡，良可浩歎。侯官王有謨鴻光秀才，何道甫孝廉從姊丈也。風度端凝，詩文和雅，殁年二十有八，遺稿散無存者。道甫哭以詩云；「歸帆暑雨感離披，小病經旬竟莫支。願殉泉臺悲弱姊，能存手澤望佳兒。十年肝膽從傾吐，一死家門繫盛衰。慧業文心憑寸管，可憐遺墨半殘墮。泣近婦人哭復悲，傷心執手别離時。當君碧水丹山役，動我三秋一日思。夢熟黄梁今已矣，魂歸金粟更何之。有謨將易簣時，自言夢到一所，顔曰『金粟園，憑棺長慟情無極，成佛生天信又疑。」又《夢與有謨聯吟醒而有作》云：「思夢未全非，揮毫墨采飛。談讓忘已故，魂魄尚相依。落月儒聲急，深霄露氣霏。苦吟真結習，一覺轉歔欷。」道甫與有謨同受業於周蒼士廣文、劉東圃孝廉二先生，宜其哀思切至若此。道甫爲余誦舊句云：「文字存亡關福命，朋儕聚散總因緣。」此語又非獨爲有謨發矣！兄弟相友愛者，其生離死别之際，發爲詠歌，往往令人感欺。閩縣林琴泉鴻瀚秀才《館中憶弟》云：「風折荆花落野塵，連朝苦雨暗傷春。莫分餘痛空然艾，竟薄浮生爲采薪。振鐸聲淒塵裏客，吹篋音隔病中人。而今不忍歌棠棣，偏爲兒曹佔畢伸。」郭兼秋孝廉《憶都下兄弟》云：二别三千里，歸期緩緩何。長安疑不遠，夜夜夢中過。」兼秋此作，以長安不遠，運入夢中，一經點化，妙不可言。與琴泉一律皆出奇麗於艱難也。余乙未歲哭伯氏道騰先生云：「二老才長逝，吾兄又遽亡。門衰應祚薄，目觸總心傷，寡女絲纖月，孤兒履染霜。嗷嗷失羣雁，哀響徹衡陽。」又六月晦日，得道攀四弟安平鎮書云：接得安平信，淒然淚迸流。關山千里月，海島一身秋。兄弟傷多難，風波悵遠游。男兒有奇志，珍重覓封侯。」拙作雖未敢步二君後塵，然其言情則一耳。

得一良友，亦是前緣。閩縣林子萊仰東孝廉，與林募谿孝廉敦金蘭契，嘗自繪《翠袖倚修竹圖》，題贈菊谿云：凉翠障天天欲濕，鏡檻參差拂雲立。美人生小怨華年，袖長已覺西風入。問渠何事太瘦生，雙黛無言慘羞澀。蒼梧水碧思君王，日暮翠華遠莫及。杜嶋愁絶不可聽，紅淚零星空飲泣。改柯易葉心愈堅，湘水千年見衣褶。香骨珊珊林下風，披圖我欲從長揖。結鄰小住烟霞中，俯看洞庭夕波急。凌霄百尺天人姿，莫似幽蘭怨原隰。不然魂逐九疑飛，使我江皋氣嗚唱。嬋娟微笑若爲情，贈我明珠紅錦襲。遶庭相與種新篁，直待春來簿龍蟄。我擊電鼓君吹簫，舉手招得鳳凰集。」讀是作，可想二人投分之深也。子萊少負俊才，出應試，屢屈其曹偶。道光壬辰，舉於鄉，殁，年三十八。蕪谿爲之立傳，且校勘遺集，將以付梓，可謂無負亡友者矣。

陳南齋秀才護弟遊秦，林上舍觀成贈詩四律，可以想其交遊之雅焉。「生申生甫本超群，況有淵源直到君。晚歲談心如閲道，早年謀面失希文。周醇纔引終朝醉，荀席何堪一旦分。翹首扶風瞻絳帳，不勝惆悵隴州雲。二韋杜城南尺五天，峰陰紫閣漢波前。男兒到此眼應闊，幕府不閒心自堅。挺挺堯時階上草，亭亭周氏水中蓮。此行若補慈君闕，勝讀横渠第一篇。」「琴劍蕭然弟與兄，從來共被有姜肱。曲全孝友見真性，穩渡波濤惟一誠。暫隱文光潛虎氣，偶憑詩興走蠶聲。驪山自古東西繡，吟盡長程更短程。二潦倒文壇愧此身，芝蘭還幸許相親。君今欲去難留轍，我更從誰與問津。縱有良朋空想像，不逢大匠孰陶甄。郎州無數櫻桃樹，兩度花開來故人。」何積原亦有《送南齋之秦》詩云：「稻粱謀急雁聲酸，曠唳長空振羽翰。萬里湖山都入畫-二秋風露漸生寒。吉人此去得天相，吾道由來隨地安。今日河梁揮手别，郵亭早晚願加餐。二行裝健悼代君籌，樸拙奚堪彩筆酬。惠詩留别。四載談心知古處，一尊話别感清秋。遥程幸得同懷伴，壯志多應勝蹟遊。來歲黄花開爛漫，他鄉還憶故園不。」積原，道甫同懷弟。道甫云：「亡弟道善名則元，以避諱改積原。閩縣國子生。少習舉子業，知經史大義。年十五，以家累，從先叔父拔崇君習計然術。性嗜學，暇輒手一編不輟也。尤好臨唐人顔魯公諸家法帖，善劈窠大字，蒼老遒勁，工書者懸之。天懷諄摯，其存也，家務塵冗，米鹽凌雜，道善以身肩之，不以溷予。予得壹志於古，賴有弟耳。甲午七月病瘵，終年僅三十有三。悲夫！」言者心之聲，詩文又聲之精焉者也。有諸内者，必形諸外，《蓼莪》《棠棣》諸篇，詛盡出詩人粉飾耶？樵川王雲峰結蘭秀才，篤於内行，其孝思友愛之情，每流露於篇什閒。《慈烏失其母》云：「慈烏失其母，淒凉靡定宿。啾啾當夜啼，集我懸機屋。啼聲一何悲，聞聲若聞哭。似痛子睽孤，似訴母良淑。反哺未稱心，胡忍安飲啄。我本抱恨人，母亡愆百六。母勞子忝生，兒長母不禄。烏與我殊類，我與烏同苦。感此夜啼悲，益我摧肺腑。」《護蘭》思母也云：「堂前藝幽蘭，花開香滿案。女兒不解事，時時耽披翫。但翫幽蘭香，莫折花中幹。花是母栽成，幹是母修慣。采花母心寒，折幹兒腸斷。長護蘭花蕃，待母歸魂看。」婉摯纏綿，一字一淚。鄉先達謝古梅兒來，前一作有嗣音矣。又《紫荆》云：「庭前紫荆樹，連理發奇姿。同耐秋霜冷，同霑春露滋。人生兄與弟，骨肉安可離。在體爲手足，在樂爲項施。年少情日親，年大心易漓。溺情在勢利，血氣每隨之。然箕與尺布，不惜千古嗤。願學紫荆樹，似彼連理枝。炎凉有異候，芳心終不移。」卜式分田，姜肱共被，雲峰何景仰之深也！嗟乎！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弟兄孝友之道，顧可闕哉？

《女貞引》佚，撰人姓名蓋爲宋張氏女及元王珠娘作也。二女皆因遇寇被執，紿賊以歸、取金玉後，一死於刃，一死於水。其事頗同，故合而詠之。云：「皎皎良玉，不污青蠅。凛凛嚴霜，不摧女貞。丹山之鳥，宛頸而悲鳴。飲彼桃源水，異代乃同情，千春萬秋揚其名。一解惟張氏女，菊秀蘭芳。及笄不字，忽驚群盜披猖，行將逃匿山岡。中途遇寇，進不得往，退不得藏。束手繁足，恨無六翩高翔。二解阿女輾然笑，温言答强梁。我身終屬爾，大事且商量。我家有黄金百鎰，白璧十雙。葡萄紫錦，瑪瑙鳴瑞。紫紫貝篋，瑟瑟珠囊。物物皆珍異，一一藏夾牆。請歸以取，聊備輕裝。子不我往，我請與子共還鄉。三解共還莫躊躇，攝衣入門閭。阿女勃然怒，戟手指凶徒。我名家女，肯失身狂且？今日之事只有死，爾何不早隕我軀。女軀可隕，女節不渝，人道此女絶代無。莫言絶代無，王家尚有照徹萬古一明珠。四解珠之生，如玉晶。珠之死，如水清。清似水，珠不死，下與江妃游戲蛟宫裏。一串圓牟尼，顆顆皆相似。五解甯作玉碎，不爲瓦全。甯坐枯井，不飲盜泉。前不相視，後不相傳。但見女貞兩樹，聳枝擢葉，並上雲天。六解」此篇雙起雙收，上截叙張氏女，妙在詳。下截叙王氏女，妙在略。轉落處亦極勁捷，佳構也。二女益傳矣。

蘭修庵避暑鈔卷三

侯官文峰里林貞女蓉仙，夙慧絶人。博覽群籍，能文章，知大義，事親孝。年十九，許字撫軍書吏馮椿芳。既納幣，馮宅近驚峰書院，往觀點放爺山經擁擠，鑑亭崩塌，溺於方池，拯歸隨逝。貞女入門守志，以夫兄之子嗣焉。當時墜水者二百餘人，互相踐踏，被傷不等，其立斃尚六人，惟馮生姓名得咐貞女以彰。氣節所關，顧不重哉？此嘉慶庚辰年十月初五夜事。同邑林蘭泉文超秀才有《觀迎女》詩云：「雀頂貂裘點雪寒，名流敬迎盡騰歡。香輿緑幔天仙降，一品衣披我亦看。」吾鄉蔡梅魁如珍烈婦，李光瑚室。翁鉞任漳州都間，婦偕夫随。任姑疾亟，醫藥罔效。烈婦剪肉燒香，割股以進，疾遂瘍。夫授廣東廣糧别駕，督餉赴甘肅，以勞頓，得咯血疾。瀕危時，烈婦椅於署樓，亦割股和藥以進，李竟死。烈婦一慟幾絶，視含殮摒擋，家事既畢，題詩寄母，雉經而亡。時年二十九。無子。上憲題奏，勅賜本省建坊，入祠。弟瑞麟爲梓遣詩，名《焚餘集》。《見雁》云：「銜蘆欲傍遠林低，仍復翱翔夕照西。志在凌雲人莫識，枝枝揀盡不堪棲。」其熟思審處，擇地而蹈，識趣故已不凡矣。

葩藻辭勝者言志功隱矣。閩縣何道甫則賢孝廉詩，語語從性真流出，不事修飾，時見樸茂。《秋懷》用韓昌黎韵，云：「人生非金石，安能無憔悴。當其壯盛時，宜爲遲暮地。力學如伐山，取資應横恣。説經聲鏗鏗，岸然以自異。不朽有大業，松喬曷足貴。酒不飲醇醪，音不樂靡曼。衣謝狐白裘，食却胡麻飯。富貴與神仙，平昔非所願。嗜好殊酸醵，此生奚以勸。簡策古人心，插架籤三萬。隠几日討尋，石剖玉自獻。塵濁無攫懷，豈復論恩怨。」《梅花曲》云：「衆花已盡梅花開，露中作實雪作胎。寒風料峭策驢來，小西湖畔孤山偎。湖亭近冬頗寂寞，菱荷凋謝桂飄泊。只有數株竹外枝，巡簷一笑憑君索。憑君索，傾鑿落，梅花不語客心樂。知音還問林間鶴。」《郊行》云：「川原聊散步，景物自清妍。雨密魚吹浪，風輕燕掠田。賣茶停破寺，刈麥集長阡。扶傘歸來晚，孤邨起暝烟。」《自課》云：「列几叢編信手拈，竹風入座鳥窺簾。古今共貫情何極，細大難捐意不廉。如所欲言詩句愜，莫逃公論史書嚴。快心一卷丹鉛後，寶鴨爐香取次添。」《采蓮曲》云：「歡愛蓮着花，儂愛蓮作葉。花作三日紅，葉生千萬叠。」《爲劉正如題畫》云：「兀坐扁舟頭，垂楊緑萬樹。草長悄無人，去去江南路。」道甫父恒喜暨其從父恭崇恒挺，同時以孝義旌門，事跡詳高舍人樹然所撰《三孝義傳》。道甫嘗偕其群從兄弟，建海濱四先生祠、先薯祠、俞戚二公祠，立諸義塾，經營敬節、貽穀二堂，恤禁庶務。著有《讀經札記》、《球使禮服答問》、《涉史漫筆》、《史通何氏偶箋》。《昭代碑傳表誌文》輯名人軼事。隨録東越著述所見，録東越歷朝文，輯《皇朝東越文》。輯《甦水書塾文草》、《文草外編》、《詩草》詞草附、《藍水書塾叢筆》，各如干卷。

國朝萬里尋親，出自吾鄉者，前有閩縣林孝子瑋，耳傳以熟矣。近閲高舍人瀬然所撰《何孝子傳》，殆可與林孝子並傳不朽也。《傳》云：「何孝子道源，閩縣人。其先有以孝旌門者，日履旭，爲孝子父高祖行，故孝子父名志高也。孝子年數歲，父出爲商舶主計，泛粤海，不返。孝子久不見父，苦詢母，母未得耗，强語慰之。已聞遭飓風，始泣告曰：「兒異時，當求父海上也。一孝子大慟，日禱神，求速長。而母尋病，卧牀經年，益傍徨無措。有弟道泉，稍勝樵採，曰：『弟能事母，可去矣。」遂辭母。行之粤東，遍訪商舶，無所遇。資盡乞食，晝號於路，夜宿野廟。夢神指父所止，旦日求傭。海舶抵西南海盡頭，果得父越南客舍，如神啓。年十五也。屬父病瘵，百計求起父，冀父子同歸，慰病母。閲五月，竟死。捷胸號曰：一天乎！吾萬里求父，幸得見，胡遂死？海天茫茫，喪何由歸！一乃瘗父淺土，身從市賈，乞爲奴，以須化。見者咸指目曰：「是中華孝子也。一加禮焉。久之啓土，負骨以歸，獻父所佩玉於母，母曰：「兒真見父矣。一又曰：「佩在，人何往耶？」母子相抱哭。自是，得壹志事母，纖悉必親。母善病亟，禱輒愈，竟保母享年七十有五而終。孝子於二親可謂無遺憾矣。孝子卒於道光二年，年六十六。大府上其行，旌孝子。於是何氏一門有二孝子也。」長白倭艮峰仁先生《何孝子紀事》詩云：「孝子孝母母羸廷，牀暮荏苒十餘霜。厠輪親滌藥餌嘗，昕夕籲神神降祥，七旬有五壽而康。一解母氏考終，老尤孺慕。附身附棺，孔安孔固。膝下依依，三年廬墓。魂斷空桑，心枯宰樹。二解維母棄養兮身不停，維母遺教兮耳則聆。朔璽跪拜誦祖訓，春秋畚揭展先螢。觀者如堵記其事，摹其形，勒爲成書，日孝子典型。三解我聞孝行，志降心寫。衆曰否否，更有難者。四解阿父昔年賈東粤，飓風如墨歛漂没。十載家書梗斷絶，兩地那知孰存殁。孝子辭母誓窮覓，年方十五遠行役。天涯海角空跋涉，一步一回肝腸裂。夜宿古廟神語洩，曰汝父在越南國。夢醒詰朝附商舶，無何有鄉恍兮惚。驀然遇父父病革，驚兒飛來泣嗚咽。侍奉湯藥五閲月，不先不後逢易簣。天使父子緣再結，旅械蕭條羈異域。渡洞重洋歸不得，萬頃波濤化淚血。五解歸不得兮倚閭悲，招魂歸葬兮母見兒。佩玉薬兮父所遺，持以獻母兮母涕淡。其他善行兮考所推，輸錢散餅兮生有依。掩骨埋皆兮死有歸，而日吾父吾母兮實命之，而日吾弟吾子兮勿替斯。六解閩縣何孝子，厥字慕川名道源。親疎恩怨無閒言，大吏據事達禮垣，帝命建坊入祠旌其門。七解我向七閩秉使節，傳聞孝子孝善述，述其從祖履旭跡。五世遥遥君子澤，百年輝映兩綽楔。八解」孝子子膺吕，亦好行善事，有父風。孫爾霖、爾需，能讀書，殆孝子所諳云。按履旭，故福清瞻陽人。縣志載其十四歲到股和藥，事奉母，至孝。乾隆五年旌表建坊，在省垣郎官巷。著有《心鳴集》。又按縣志更載履旭兄弟行履銖，順治丁酉，父叔率鄉勇禦寇，力竭被殺，履穌冒死往救，抱屍哭，不去，並遇害。有司以父義勇、子孝烈，旌其閭。然則何氏又有一孝子矣！

長樂方隆文英穎，幼隨父諸應幕，遊肥城令署中。逾年，令去官，父以病殁客舍。時英穎年十五，鬻衣負骨，徒步歸。過蘇州，沾疾。月餘資盡，爲店婦所驅，抱骸哭道旁達日一。值長官過，稔其故，厚躡給牒護，歸里。此乾隆六十年事，詳王孝廉登三所爲傳。同邑鄭孝廉廷珪題詩傳後，云：「中山有佳士，少小識倫紀。子舍十二年，客家五千里。所嗟無母兒，父罹他鄉死。愁叠齊山雲，淚盈渤海水。返魂不可期，負骨安可委。匍匐辭肥城，淒然裹行李。童軀擾病魔，婦口遭横耻。日暮哭途窮，抱骸長徙倚。孝烏意可哀，泣鮒情莫已。幸遇長官仁，依資達避迤。嗟予少遭凶，喪父情亦爾。徒望粤雲飛，珪甫十龄，先君遊粤，疾，終季父官署。殯殮難躬理。目斷靈車來，抱憾終天耳。煽此純孝稱，志傳深仰止。斯人吾邑光，況乃在髻齒。象勺著芳型，雞燈守素履。吾師使節臨，講學關性始。舉孝植楷模，表賢膀桑梓。吴伯新師表其間，曰：髡年至性。海濱懿行彰，天上綸音美。千古此綱常，卓哉方孝子！」

陳彦卿，故太學生端元子也。詩有逸致。《遊春即事》云：「春風似剪雨如絲，草緑天涯二月時。遊子不知行路苦，一聲聲自唱楊枝。駿馬驕嘶夕照低，鞭絲遥指畫橋西。杜鵰聲裏山花落，今日遊春眼欲迷。」蘭修庵避暑鈔卷

福州王道徵叔蘭纂

《寶賢堂集古法帖》有宋奎章閣侍制朱文公所書詩云：「富貴有餘樂，貧賤不堪憂。誰知天路幽險，倚伏互相酬。請看東門黄犬，更聽華亭鶴唳，千古恨難收。何似鵰夷子，散髮弄扁舟。鵰夷子，成霸業，有餘謀。致身千乘卿相，歸把釣漁鈎。春晝五湖烟浪，秋夜一天雲月，此外儘悠悠。永棄人間事，吾道付滄洲。」末題云朱某書。書法遒勁，詩旨宏達。覽誦數過，心境爲之灑然。道徵按：右調爲《滿庭芳》，是朱子題范蠡祠之作。

劉吏部公載言：「七律較五律多二字耳，其難十倍。譬開硬弩，只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余謂林尊谿孝廉七律，可謂開到十分滿者。吏部見之，定當把臂入林也。《不寐》云：「艱虞中歲困儒冠，始信人間行路難。暮柝易催殘夢斷，明河不盡曉霜寒。誰憐鄉里輕孫楚，欲把窮愁問李端。歌罷康廖乞無米，投詩有客勸加餐。劉燜甫憐余瘦而多病，寄詩云.二治經耗精力，强飯慰朋儕。匕《讀唐書有感天寶事》云：「宫殿空聞暮角淒，薊門回首瞑烟低。沙場白骨連禾黍，墟市黄塵受鼓颦。滄海横流源水北，潼關遠阻太行西。總戎誰裕屯田計，目斷軍儲秋草萋。」《題蕭尺木屈子行吟澤畔圖》云：「人間謡課疾修娥，晞髮陽阿獨奈何。遠道荃蘭託哀怨，長天風雨動悲歌。湘君未解遺余裸，山鬼奚爲帶女蘿。烟外洞庭開絹素，歸魂渺渺步江波。」《佛生日登散花臺有感》云：「登臺擊劍唱江東，浩浩烟波人眼空。萬葉帆檣殘照裏，亂山鐘磬落花中。乾坤轉毂追飛馬，歲月驚心感去鴻。我本南華舊弟子，青袍染淚尚飄蓬。」《友人招飲雙江臺是日於其齊頭觀東坡參禪畫像》云：「閒來把盞問青天，黄葉蕭蕭落照邊。世上風波湖上水，胸中丘壑眼中烟。雲横嶺表聞悲角，秋盡江東有暮蟬。我比蘇公年更少，妙高未夢已參禅。」《遊積翠寺同亨甫蓮卿艺川三孝廉》云：「回首丘山感萬牛，茫茫身世去來舟。烽烟滿眼誰投筆，燈火千家獨倚樓。殘月東南天似夢，寒雲西北水空流。相逢杯酒應同醉，莫遣張衡詠四愁。」《秋雁》云：「落日寒沙暮影秋，明河無際接天流。數聲孤塞離人淚，永夜深閨少婦愁。湘浦蘆花千尺水，衡陽月色萬家樓。汀洲風雪謀梁急，莽莽乾坤任去留。」《秋懷寄呈晴陽子》云：「哀蟬落葉不堪聞，塵劫催人到夜分。秋色西來山萬點，斜陽南望雁千群。江間結珮應思我，海上傳衣最憶君。脈脈靈脩還獨證，早知身世但浮雲。」道州何太史紹基謂菊豁詩魄力沈雄，格韵逸秀，所論甚稿。集中七律，此其一斑耳。： 、 明鄭成功裨將林德榮，世居長樂沙堤邨。父又章處士工詩，箸有《種德堂詩集》。德榮通武略，登崇禎某年進士，授職，累功陞總戎。會成功據漳州，德榮將往投之，妻鄭氏牽衣泣諫。德榮曰：「吾誓以死報國，不願生還也。」拔刀斷裾而去。德榮膂力絶人，所持長矛六十勲，馬上飛舞，當者皆披靡，軍中號爲林家矛。某年某帥兵二千餘，攻漳州。紅花埠七寶碧，碧每屯萬人，勢甚張。德榮奮勇直前，日奪六碧。至第七碧，攻圍益亟。天色近暝，不之防，猝爲佛郎機所中，人馬灰燼，長子端强從死。成功聞警哭之，慟曰：「天乎喪吾一臂矣！」死之日，魄見於家，戎裝危坐，指麾家事。家人咸泣拜，不能起，移時始没。後兒輩有病魔者，恍惚見德榮自外歸，捽髮寸磔之，闔族驚以爲神。至其孫時，猶競傳驅怪三次。其英爽歷久不衰若此。《正氣歌》云：「是氣所磅礴，凛冽萬古存。」諒哉！德榮，昌彝之五世祖也！昌彝爲余述其事如此。

隱逸出於忠義之後，其節尤卓然可嘉。國初吾郡處士張天衡，號梅莊，世昌子也。世昌字懋捷，邳州人。明崇禎間，以先世功，襲錦衣衛，封武略將軍。精騎射，軍中號爲賽由基。甲申之變，欲刎頸見志，聞隆武都閩，赴行在，獻進守策，特加昭勇將軍。迨仙霞失險，徙都東寧，自知大事已去，卒以身殉。有遺書付梅莊。梅莊得書，奔尋父骨，歸葬省之箕峰庖曦谷，朝夕呼號墓側。鄉人敬而聘之，主講一鄉，鄉沐其化。梅莊狀貌奇偉，才略深沉，夙負用世之志。以父遺訓，遂築避雨臺，隠居終老。卒年八十有一。平居偶有感憤，輒寄之詩，詩集顔曰《夢餘》。中如「江山有主千秋定，天地無私一死平。二買鄰自愧藏金少，嫁女誰嫌賣犬非。二怪石引泉分澗落，孤峰抱寺轉林通。二故園佳景餘紅日，累代清風只白梅」等句，皆可誦也。其事蹟備詳省誌。冢孫雲友，字侗巔。少孤。性穎悟，梅莊教之讀，亦著有《會樵》一集。其《詠梅》云：「寄傲向來花似我，衝寒今日我如花。」《悼侄》云：「世傳清德天堪信，汝竟瘍亡理可疑。」宛有祖風。其玄孫雍基，字得宜。少從蔡孝廉鎮遊，習行草，筆致蒼勁。性醇厚，喜讀警世書。年七十餘，以目疚不便披閲，時令家人朗誦，誦畢輒加論斷。或隨事指陳，或因人規訓，見解特超。易簣之前夕，猶命其少子惟寅誦《昨非庵日纂》，中一則云：「漢老人富而嗇。有向之貸者，自室而堂，自堂而門，随步輒減。至其人之手，十僅二三。且囑曰：幸勿他告。後老人卒餓死。」遂問惟寅曰：「此老雖慳吝，然一生勤儉，何遽至此？」惟寅對以錢之象圓，取其流轉，擁以自豐，難免水火盜兵之劫；抑或平日坐視餓死者多，故有此報。二説均未當意。乃張自顧家中人云：「譬人有數子，俱無能。惟一子能生財，其父母必喜謂能分潤諸子。及其子意圖肥己，力求析爨以自私其妻孥，則父母便愀然不樂有此子矣。天地之視人，猶父母之視子也。」此誠見道之言，足徵淵源有自矣。

施姓文藁有《方邁傳》云：方邁，字子向，號日斯，閩縣人。祖仲口，載通志《方氏三先生傳》中。父昇，登康熙己酉榜，授歸化教諭。邁七齡，隨任讀書，過目成誦，日可寸計。父按古讀法，於十三經、廿一史及唐宋大家性理等書，五年間習講殆遍。十二學舉業，父授以繩墨，月餘完篇。自是每遇題，沈吟腹藁，撮筆立就，一日能辦十餘作。随父致仕歸，受知於文宗丁公。入歲試高等。尋以疎狂株護誤，郡守王公臬司田公力白其冤，末減省釋。邁摧折加淬厲。文宗高公試以五經七藝，冠閩縣。庚午舉於鄉，甲戌成進士。己卯令蕭山。蕭距杭衣帶水，禁旅萬騎就牧，民苦甚。邁笑曰：「吾既牧民，安容牧馬？」力白諸當道，以去就争。僉允會禁乃已。秋分閹，得士九聯捷三，爲沈近思、陸士渭、高口口。亡何，調蘭溪。蘭故文藪。癸酉至己卯，無捷者，邁立季考月課，所拔倪柱、徐師泌、趙用熙等，壬午後聯翩不絶。每訴妖狐逆婦女，爲諜城隍，妖頓息。城西河舊設浮橋，水漲輒漂没，兩岸推修互訐百餘年。邁隨設渡船，勒禁息争。邑中多積逋，邁愛民，輒嘆曰：「此真撫字心勞，催科政拙矣。」挪墊緩征，冀秋收日續完。夏丁外艱，遂以缺帑聞。邑民投櫃樂輸，限内已完過半。餘欠未清，羈滯多年，庚子秋奉恩允豁。次子侗以是科登閩榜，邁口占志喜，有「一經幸繼先人業，三宥深蒙聖主恩」之句。既旋里，諸當道延入驚峰書院爲師，衆皆信服。所著有《四書講義》十六卷、《春秋補編》十二卷、《九經脩身尊賢等目衍義》六十卷、《經義考異》八卷、《考正資治通鑑前編》十八卷、《古今通韵輯要》六 卷，及宦稿詩文，俱未刻，藏於家。世所傳者，梓有四書：《春秋窗稿》二卷、《先聖事蹟考》二卷，及《口杜内外八哀》一卷。殁年六十有三。子四。

黎水鄧君爲鄧元錫後裔，王簡亭詩有《贈鄧庭三》者，疑即其人也。黄肖巖藏其詩草一帙。集各有名，日《澹餘》，日《省鐘書舍》，貝酌月樓》，日《養心居》，日《聽松軒》，日《拱岫》，日《北帆》，凡七種。余讀之不忍釋手，兹録其尤難割愛者。《一線天》云：「誰爲架石梁，置之天罅處。一鶴伴雲棲，還逐雲飛去。」《硝石待渡》云：「晚寒風色嚴，微雨輕衫濕。舟子呼未來，獨向沙頭立。」《述懷》云：「探海宜探深，準古宜準今。采花宜采實，結交宜結心。世路聲華炫，酒食獨貌親。誰能友奇士，坦然示性真。至情指皎日，大義盟滄津。願以生死重，豈惟忘賤貧。」又云：「矢發無緩弦，電飛無留影。多口積愆尤，前日悔馳騁。想論起干戈，浮辭生骨餃。世情久混淆，焉能日相警。惟彼智士心，恬然守寂静。三復白圭箴，鳴鐘發深省。」又云：「窮居屏俗緣，雅意攻文字。搜繹今古言，聊將備覩記。經史日月明，文藝球琳萃。述之且不滕，敢希作者志。細響鳴蒼蠅，徒遺後人議。慎言有大端，焉能一夕恣。」《放歌行》云：「我將多愁寄與天，高空浩渺心茫然。我將多愁埋於地，千丈黄泉無位置。幽憂萬斛誰從遣，細數惟有酒鄉善。招來麴生情意綿，一盞高歌恣雄辯。塵世悠悠未可期，浮雲變滅滄波捲。相逢欲飲不盡歡，人生歲月猶奔電。」

生日爲母難之辰，人子恒不免動心。乾隆間，侯官廩生張息廬國洛《生日書懷》云：「經霜黄葉帶楓林，池館清閒近午陰。只謂士龍多笑疾，不知平子有愁吟。浮蛆香覓家藏酒，落雁聲餘古製琴。至竟年來成底事，蹉冊彈指到如今。」「淒淒風樹泣皋魚，初卸麻衣幾日餘。窜穿未營三畝地，蓬茅已换十年居。蕭條手澤支機石，辛苦家風滿篋書。此際祭豐非養薄，瀧岡遺恨竟何如。」「雁行無奈稻粱謀，五嶺三山望未休。入室姜肱誰共被，依人王粲獨登樓。西峰書到青天暮，涼雨吟殘碧樹秋。昨夜夢中應識路，招尋仙草上羅浮。」「簾幢深下拂絲絃，緑鬢相看瘦可憐。鏡匣未能留玉珥，刀環曾爲卜金錢。勢遲藥忤寒多病，光熱蘭膏夜不眠。頗喜案頭忙樨子，背人鈔就二南篇。」「茂陵壁立似無家，馴馬高車願已奢。舊曲疇憐歌白舒，知交祗許訂黄花。脛難斷處憑成鶴，足豈添來學畫蛇。一片苔痕微雨過，柴門深閉不喧譯。」此種詩讀之令人興孝弟之思，故非吟風弄月可比。侯官廖允儀英，上舍香粟炳孝廉之子也。詩稿數百篇，經曼叔太史、退庵撫軍精選，僅存四十三篇，爲之授梓。渾金美玉，少益見珍，今所傳《佩香詩鈔》是也。《擬唐人從軍行》云：「選騎出邊塞，驍騰十萬輩。明月耀金鞍，清霜壓銀鎧。健士籍期門，技撃夙所嫻。臂弓開鵲血，腰劍泣龍魂。黄沙歷浩蕩，千里軍容壯。朝移馬邑營，暮結龍堆帳。鄉夢日以緩，戰氣日以豪。妻兒靡足恤，君國當服勞。」《徐興公紅雨樓舊址》云：「平遠山前紅雨樓，白雲芳草春光幽。興公已去百餘載，竹闌半折簾無鈎。閒庭舊是讀書處，曹謝同時互來去。晨飲頻將書味澆，夜吟那覺晴窗曙。祇今苔蘇侵檐牙，迴廊燈火何人家。嵐烟四面滴空翠，鷗鴿#鶏啼落花。樓外維摩居士宅，古刹寒鐘近日夕。老佛不知生死情，却笑香山易頭白。汗竹巢邊春復秋，我來懷古空煩憂。藏書易散人何在，一樹桃花相對愁。」子玉湘所、玉清沅，俱工詩字，相繼早逝。

《陽關三叠》，最足銷魂。永福黄養九鐘孝廉《之湖北制署留别林心齋登廣明經梁虚白際昌孝廉》云：「文壇分手幾經春，月旦曾推品絶倫。千古咏梅君復句，一燈舉案伯鶯貧。彈冠賤子思闕口，暮齒先生笑補脣。況對菊花好時節，别離俱是白頭人。二萍飘廿載故交疎，爲避罡風學爰居。王粲誰憐愁作賦，馮#差免食無魚。鴻軒屢至追前哲，酉穴思探讀異書。喜聽龍門賢守績，報君一笑更何如。張耒三到黄州，顔其齋日鴻軒。余赴武昌，亦三遊矣。君弟芷鄰守荆州。」虚白表舅氏次韵《送别》云：「客路風光正小春，送君潭水愧汪倫。無多朋友難重别，屢捨妻孥總爲貧。踪跡分明如雪爪，詩篇陶寫在船脣。錦囊佳句須珍護，好趁雙魚寄故人。二經年會面本稀疎，又唱驪歌賦索居。作客畏聽彭蠡雁，依人且食武昌魚。臺高湧月堪騎鶴，洞古飛雲憶讀書。湧月臺在黄鶴樓旁，飛雲祠爲元結讀書處。好是譚經兼覽勝，借棲此地快無如。」讀此覺當時情景宛然在目，今俱作古人矣。

吾鄉繼李郁五子登科者，僅閩曾霽峰暉春刺史，年渝周甲，太夫人猶在堂，及見諸孫榮發，此人天至樂也。乙未春乞假歸省，有《留别艾城諸同志》六律云：「簿書堆裏乞閒身，飯熟黄梁悟夙因。芻牧幾人能報國，漁樵有伴合爲鄰。官階蹭蹬功名薄，世事艱難骨肉親。無好田園且歸去，故山松菊一門春。」「板輿曾奉畫堂前，怕見連朝訟牘懸。太宜人辛未夏迎養來江，以會昌訟多俗悍，於甲戌秋歸里隔幔訓先防吏酷，挂冠心早望兒賢。茅廚烟冷雞誰設，范甑塵多飾不鮮。指點榕陰認親舍，朝衣怎似彩衣妍。」「出山泉憶在山清，井水銘心證舊盟。角勝狂拚盧雉戲，息機久澹觸蠻争。難低董項强猶昔，已老陶腰折不輕。擬向九華築精舍，免持手版謁公卿。二回首霓裳廿四年，衣香還傍五雲邊。文章無價翻投筆，富貴勞人浪執鞭。儘日襄陽看作郡，當時勾漏悔求仙。蘭臺箸述承家願，老我江湖博醉眠。時海兒充功臣館纂修。二衙齋住久客如家，處處痕留雪爪斜。别意緑侵沿岸草，關心紅到滿城花。是非自仗平情論，詛祝何妨信口加。却憶焚香夜清課，了無寸牒擾桑麻。二南曹印紙入承明，赤緊頻馳上考名。乙亥、癸未兩以卓薦人都已濫齊竽參末座，且完趙璧敵連城。賓筵蘭臭三生在，宦轍萍蹤一夢縈。此後循陵望顔色，海雲江月不勝情。」

周蒼士廣文，鄉之名宿也。著有《經説》，尚未梓行。詩多雄傑之作，比讀《郡齋無事述懷》六律，思致纏綿，音節爽朗，亦可想見風趣焉。「堂東老屋兩三間，瀟灑書齋遠市閲。躡屐何嫌山是假，傳經差幸石非頑。門寬有客投文卷，交少無人欵木關。館課早完閒不耐，偶攜詩草自家删。」「五年薄宦别家山，又向衙齋忝抗顔。獨客真如蔑婦寡，冷官渾似老僧閒。地當莊嶽咻非楚，人笑參軍語尚蠻。骨肉漸疎人漸老，夜深未免想刀環。二功名愧謝九霄鵬，顧此頭顱百感增。官庾穀惟支五斗，墨池水已飲三升。面無華色應窮相，老有文花或壽徵。造物可能常與健，小人有母髮鬍雷。」「頻年魚鹿歷風塵，曾向名場閲苦辛。富可求乎知有命，臣之壯也不如人。閒曹容易藏疎拙，生計艱難耐窶貧。數畝蓿田逢歉歲，北堂何以慰昏晨。二非見非潛過五旬，天公位置不才身。文章覆甑聯灾棗，姓氏籠紗讓積薪。多病頗於醫理熟，晚年漸與佛書親。而今我相都忘却，劉四何心敢駡人。二時鳥經春屢變聲，芳塘又聽亂蛙鳴。詩文遣悶攤長卷，風雨吟懷對短槃。夜悄怕聞人説鬼，年多幾訝樹成精。齋荒曠多古樹有以鬼物木魅言者。索居屢作回家夢，好夢醒來記不清。」道光十四年，閩中告飢，米價騰貴。時林蘊谿家三晝夜停炊，只以沿渡飢而已。適有以淮陰侯乞食圖求詩者，葬谿遂題云：「丈夫貧賤竟若此，一衿我亦徒蒿萊。幽愁難驅五窮鬼，乞食肯效王孫哀。逢人不作低頭語，祗恐骨相霾塵埃。闌門賣餅歌屯居，長門荐賦無良媒。歲逢甲午月在已，閩南飢饉成荒灾。滿目哀鴻集中野，窮簷赤子誰嗟來。我時得腹拜許鄭，飢腸九轉如奔雷。身兼妻子還五口，嗷嗷待哺聲喧曆。彼屋進食左右載，我瞻塵甑空徘徊。千古豈無兩漂母，我生頗耻持瓶曇。披圖灑淚長太息，淮陰本是天人才。昔日江頭飢欲死，婦人一飯回生纔。長安惡少莫輕視，壯夫安計衆人哈。我羨淮陰能忍性，不然誰知當年垂釣有高臺。」其摹寫布衣落魄情狀，使我一讀一擊節。廿四史最長學識，士人能以經爲權，以史爲鏡，他日贊襄廊廟，舉而措之，裕如也。林菊潭萬忠，同里國子生，其外家何氏多藏書。菊潭盡發而讀之，尤肆力於全史，志在用世。每酒酣耳熱，輒抗論古來朝政得失、人物賢行，滚滚可聽。余喜誦其《咏史》諸詩，《西子》云：「響屣廊空國已移，舊都歸去又何癡。夫差亡後如能死，豈不公私兩得之。」《宋企郊》云：「科甲何須詡拔茅，戊辰春榜亦多淆。誰成闖賊長驅計，恨殺西安宋企郊。」持論具見平允。菊潭負性骯髒，不諧於時。嘗遊宋、楚、趙、魏、燕、齊、吴、越諸邦，廢然而返。有《燕詩》云：「誰道主人貧亦歸，珠簾繡蟆總依依。天涯何處無棲所，休傍豪家門户飛。」可想其概。

前人多於各家集中，決擇一篇爲壓卷之作。其所見未必盡確，安保無更佳者？余雅不以爲然。近有舉侯官李紫芳春融秀才《彈琴》詩爲壓卷者，余未遍校全集，不敢輕信，然實佳構也。「知音殊落落，良夜轉悠悠。獨有相思調，一彈江月秋。閒情隨意適，太古與心遊。坐久碧空冷，無聲風露幽。」《柳花》詩亦妙：「三分春色二分晴，點綴風光亦有情。繡陌暖開鶯語滑，官橋香樸馬蹄輕。文章眼底薰皆活，烟景空中畫未成。多少樓臺含夕照，層陰望去不分明。」紫芳守貧力學。丙子歲，汪雨堂學使試郡屬古學，紫芳以文戰賦冠軍，遂人膠庠。後從周永年習醫，辨寒熱虚實，如數指紋。著有《學庸合講》三卷、《鄉黨合講》一卷、《惜餘吟草》一卷、《傷寒論集注》六卷、《醫學簡便録》三卷。- 卓翰堂優貢嘗論：「大凡憐貧之人，每多德色；而憐才者，則不無逐於聲氣。」因誦所製《芙蓉仙子謡》云：「手把芙蓉下九天，片紅點化入騒篇。年年零斷秋江上，不是靈均不許憐。」余惟鮑叔之分金、漂母之進食，可謂真憐貧者矣。漢武帝讀相如賦，恨不與同時；宋神宗讀東坡文，必歎曰奇才。可謂真憐才者矣。翰堂此作，其寓知希之感乎？翰堂嗜學，工書法。著有《皇朝聞見志》、《籤厨拾瀋録》、《茗譚録》諸書，可稱淹雅。詩亦左宜右有，古藻紛披，必傳無疑。： 陳南齋秀才前館何幼傅家，見余所寄何桂洲書，謬加讚賞。後西遊歸，又來索閲詩稿，跋語有「多從性情流出」之譽。近讀南齋諸什，其於當代名流，吾不知作何位置，然旨合無邪，言皆有物，所裨於世教匪淺也。「知孝順，父母亡」六字，諺語也。南齋拈之以抒孝思，云：「知孝順，父母亡。聞此語，兒心傷。傷心甲子何堪數，娘今六旬爺六五。六五六旬望春暉，二十年前已黄土。吁嗟乎！再二十年猶未老，二十年來兒誰抱？知孝順，父母亡。叠此語，兒斷腸。腸斷光陰疾如駛，季今有婦伯有子。有子有婦戀庭閹，恩難酬及白骨矣。吁嗟乎！白骨深恩酬不及，寓形宇内兒何立。」林上舍觀成與南齋友善，題詞有「熱腸於我差相契，孝行如君更數誰」之句。南齋留意古學，尤惓惓於吾鄉文獻。其母田孺人箸有《敬和堂筆訓》，故余亦有贈句云：「萬言筆訓欽賢母，一瓣心香續古人。」崇善梁君榮佩璋秀才，詩筆迫似香山。《政和倣白香山咏通州體》云：「十載遊閩到政和，閒來把卷笑還哦。千山繞縣青天小，一道環城碧樹多。僻地春殘流瘴氣，官衙夜寂聽村歌。從知此地能醫少，鬼物欺人可奈何。二小窗寂寂對松楸，九月寒霜便著裘。高價買魚尋不易，蓄錢沽酒美難求。圃因氣滯蔬常晚，田是畲多穀一收。闔户人烟真冷落，亂山草木不勝秋。」林惠常云：「君榮通天官七政之學，旁及二氏書。凡風角遁甲日者挺專須臾孤虚之術，無不貫通而切究之。」爲人和平醇厚，從宦至閩。余遊學政和，與之訂交焉。

守雌之士，多作退一步想。侯官黄蓮卿瑞麟孝廉《感懷雜詩》八首，嵇志清峻，阮旨遥深，諷誦一周，足以持人情性。其一云：「適意不在多，安身不在廣。富貴一薰心，華屋猶怏怏。苟其淡無求，環堵亦可賞。花竹兩三莖，焚香披鶴警。君看田野翁，茅屋聚親黨。出作而入息，酣歌雜擊嚷。嗟予獨何心，奔馳墜塵網。」其二云：「東鄰有賢婦，椎髻端容儀。珠翠俱不好，荆布無怨辭。幽閒而貞静，惜哉夫不知。恩寵日以衰，翻愛新人姿。新人一入室，故人棄如遺。再拜語丈夫，貞潔稱淑姬。新者口如花，故者心無私。」其三云：「人生謀衣食，耕讀兩途耳。得禄可娱親，得粟亦免死。余生命也蹇，耕讀兩難恃。耕既無寸田，讀又文不綺。如籠鳥依人，朝朝待粒米。傷哉丈夫身，莫最此爲耻。」其四云：「事有我爲主，權可操得失。事有人爲主，豐儉本難必。世人昧其旨，錐刀計什一。豐則顔欣欣，儉則心鬱鬱。嗚呼冰炭懷，志士所深疾。淵明真大賢，一飯思報德。」其五云：「麗都人則稱，藍縷人則鄙。世人欲人親，朱紫飾觀美。家無儈石儲，章身皆羅綺。勉强以支持，逋負從此始。賢哉古仲由，敝袍無愧耻。」其六云：「在家慚困窮，便有四方志。出門傷别離，復動歸山志。此心清夜捫，畢竟遊非計。謀利既無成，名場復顛蹟。何如供旨甘，爲我二月媚。歲時具尊酒，捧觴進所嗜。弟後長兄前，庭闌有樂地。」其七云：「人生無友朋，何處折疑義。有朋不聯情，相對眼生刺。往來豈無人，知心得不易。喜來吻生花，怒時劍斫地。不覺傾肺肝，日久乃吾累。古人慎交遊，兢兢即此意。逐逐利名場，誰者敦古誼。」其八云：「英雄不得志，往往潛樵漁。謳吟而放浪，其意恬以舒。謂有千秋業，何必争區區。不知遠自近，没稱生應譽。一時無立錐，遑説千秋餘。」蓮卿恬静幽雅，喜名山水。嘗與張亨甫約遊方廣巖。是夜不寐，起坐待旦，有作云：「文士慕榮名，揣摩惜駒隙。貪人懷黄金，垂老猶作客。人生無百年，胡爲苦役役。歲月疾如箭，春朝即秋夕。行樂當及時，轉瞬桑榆迫。看破此機關，胸懷便不窄。況且腰脚輕，兼兹頭未白。何地無松篁，何處鮮泉石。達哉阮孚言，能着幾兩屐。」

閩縣陳心泉濬孝廉，楓階明府第三子也。與兄鏡潭溶秀才、弟琴泉泗、春泉瀚敦友愛。年十四補邑弟子員，道光丁酉舉於鄉。工爲文，詩亦雅健。道見祈雨，憫之，作《祈雨歌》云：「君不見，建溪之水狂難禁，前波方興後波甚。十八灘頭蛟矗鳴，東南平地成巨浸。一朝弩射千鈞强，群黎安堵歡聲揚。瘡痍未復生理窄，歉歲盼望豐年償。邇來旱鮪又爲虐，三春未見驚雷躍。商羊不舞卧龍慵，誰把真誠禱冥漠。束手傍徨衆有司，紛紛祈請遍神祠。官禱無功民禱急，争擁靈旗迎雨師。靈旗一路香風送，革鼓聲悲市聲醫。豈必焚廷與暴巫，天心應爲蒼生動。我因桑梓長嗟吁，望眼穿兮饑腸枯。縱教一雨四澤滿，不知待得秋成無。迴思先君宦阮让，先大令宰湘南，每犢，晴雨不出三日。刻有《龍王真經》及《木郎歌》。膏澤隨車慰閭里。五風十雨不愆期，鬼神若爲供驅使。仁心上達帝天通，豈真呼吸生雨風。至今七澤三湘地，猶愛甘棠懷召公。可知一誠無不格，萬里穹蒼原咫尺。鈴閣沈沈午夢間，何人曾念斯民瘠。」言之款款，大有胞與襟期，真無忝清白吏子孫也。

東郭燔間，清明祭掃，人情到此，輒用悲傷。漳州李素園贊元《集外録》《清明》云：「隴草芊芊柳色新，山頭哭奠亦傷神。可憐今日墳中鬼，半屬當年掃墓人。」吾郡徐存永延壽《尺寸堂集》《清明郊行》云：「春風誰不看花來，能向花前醉幾回。今日却多人載酒，好花空傍墓門開。」何魄亭徵蘭《南川遺集案清明掃墓有感》云：「百計勛勞爲子孫，祀餘枯骨委荒邨。生兒不及三春草，猶得年年守墓門。」國子生陳端元燮《讀書有感》云：「心術祇從一念争，爲狂爲聖要分明。人間失足知多少，我亦驚惶負此生。」是篤實一輩話。鄭炳也太史《吞松閣文集》載國朝傅巖溪先生《夜氣吟》云：「殘月破天光，雞鳴動海色。孳孳亦何爲，舜跖分頃刻。牧羊從後鞭，搏兔用全力。夜氣存幾希，兢兢復惕惕。」即是此意。

伊川先生不作詩，惟《寄王子真》詩云：「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朱子《次張彦輔西原之作》，結云：「丹經閒自讀，不爲學神仙。」前輩亦有曉學仙者，詩云：「服藥求長生，莫如孤竹子。一食西山薇，萬古長不死。」

醬翁蔑叟，往往多奇人。誰謂託業寒微，遂可不加物色乎？以余所聞，郡中銀匠王希金居懷德坊，酷嗜吟詩，年八十餘殁。《濂浦祭墓》云：「四圍山色眼中收，石鼓山前水自流。一帶白楊何代塚，隔江紅樹是誰樓。看來世事都成幻，想到人生總是浮。今日墳前三瀝酒，冥中消盡古今愁。」縫工陳細細，三十餘歲，店在黄巷。恒以能詩自夸，嘗誦其《詠秦始皇》云：「骨山血海出鞭笞，日月無光天倒垂。千古快心千古恨，荆卿匕首子房椎。」

吴小林德鎬寄食市肆，賬簿之暇，不廢嘯歌。《雜咏》云：「聒耳方塘亂活東，六更如續鼓逢逢。何因乞得僧昭咒，戒與多言永夕中。」《題桃花源圖》云：「緣溪一棹訪幽居，避世人驚問訊餘。獨恨只談桑柘事，不曾借得未燒書。」

醫士江倚龍用霖箸有《寄軒吟草》。《漁家》云：「江邊-帶盡漁家，釣罷歸來日未斜。帆尾船頭都1網，數聲款乃出蘆花。」《遊南普陀》云：「野鳥若相識，山花閒自開。」《秋柳》云：「一種愁如多病我，十分瘦得可憐人。」

朱墨農霖、石農芾、石林璜，三兄弟俱工繪事。石農、石林能爲各體書畫，嫁名古人，輒得售。詩亦靈動。石農《題畫》云：「手把烟霞細剪裁，塗雅筆底畫圖開。斷匡峭壁都描盡，世路崎蝦寫不來。」《題霞居子集》云：「三絶詞場筆欲飛，霞居高唱賞音稀。於今臺閣聲名重，誰念風流到布衣。」石林《臺江即事》云：「畫船髙並酒樓齊，午夜清歌醉似泥。三十六門橋下水，送曾歡笑送曾啼。」林薪友匡詩，街頭畫貓以售，吟興所觸，輒題幅端。有云：「數椽破屋半傾斜，尚有荒園好種花。杯酒自斟明月下，此時便當五侯家。」觀其意，殆有以自樂者。嘗言押韵遇未穩，可將本韵搬到他韵，如移居一般，便妥帖矣。故其爲詩絶無牽强之弊，此亦詩家一秘扃也。

以詼諧之筆，摹困苦之情，其趣味倍覺雋永。余瑞蘭《即事》云：「厨有停炊日，囊無隔宿錢。如何同辟穀，我獨不登仙。」趙昌祺《避債》云：「柴門剥啄喧，誰歟索債者。細語囑童僮，主人未歸也。」此二詩可爲陸劍南《苦貧戲作》嗣音。

閩縣闕清泉欽，居鐵冶巷。慶讀書，旋棄去。逾冠得癡疾，終日默坐一室，吟哦聲恒徹户外，客有入視者，輒挾卷疾走。其兄偶竊字跡視之，皆所作詩。《舟行》云：「半江烟雨半江風，悶坐舟中對短篷。三月不知春色好，緑楊深處見漁翁。」《訪友》云：「好个幽居處士家，宅邊松竹共梅花。門無車馬塵囂息，幾度斜陽集暮鴉。」

米是最難得之物。仲夫子負從百里，算來還有生路。同里林香雨景忠自題《負米圖》云：「辭視遠乞米，累親門閭倚。但望兒早歸，無米親亦喜。」其無聊生可想矣。我輩此時當立定脚跟，方不隨人轉移。侯官國子生張搏九齊雲《咏不倒翁》云：「矍練哉翁自有真，每從屈處每能伸。縱然世路崎帽險，不改生平自在身。」足見操守有素，但餓及妻子，猶可忍也；餓及父母，不可忍也。林修田上舍嘗云：「今世儒者若要立品，除餓死更無别路。」其言甚痛切。噫！此阮步兵所以慟哭於窮途也歟！下界凡夫，莫不望生翰白日昂首青霄矣，然變相屢呈，療魂難返，其不至墜落於泥犁者幾希。閩縣李古陶度堯孝廉《和張船山太守觀物詩》四首，發菩提心，布廣長舌，殆不減金繩開覺路、寶筏度迷津也。《仙》云：「赤松黄石久難招，鏡鼎功成敢自驕。人鬼交關須解脱，英雄末路只逍遥。好憑忠孝脩真業，莫倚聰明謫下僚。消受風流秦弄玉，鳳臺明月共吹簫。」《龍》云：「本來頭角自峥蝶，憑藉奚煩尺木横。燕肉三餐猶未飽，蛇身百戰莫能争。假名不受諸公好，真種長傳九子生。破璧飛騰風雨急，任看神畫點青晴。」《鬼》云：「颯颯陰風夜半聞，閻浮世界亦紛紜。轉輪猶有忠奸漏，岸獄難將貴賤分。抉目怕逢鍾進士，戴頭喜謁阮參軍。誰知變幻黎邱相，都是人間子女群。」《蝶》云：「仙身休問化如何，三月韶光瞥眼過。艷會一場懷彼美，新詩百首當長歌。瘦來猶作秋風客，療絶還爲春夢婆。莫道六朝金粉地，吴宫花草已無多。」古陶爲丹巖刺史哲嗣，道光壬辰舉人。性瀟洒，好吟咏，與余同受業於石仙舟孝廉之門。

顔延年有《五君詠》。閩縣何郊海治運孝廉倣其體以詠今人。引云：「松谷服関入都，索余贈言，輒成《五君詠》就正。」云：「端公法度士，持立絶依附。高言簡帝心，正性與俗忤。抗疏左官歸，戀闕婁回顧。坐我春風中，階前看玉樹。游口田師」「陳丈矍鎳翁，琴心冰雪潜。忠毅有文孫，壘塊骨獨正。壯遊到天西，詩思逾淵静。狄報紀經過，别見孝弟性。陳秋坪郡丞丈」「虞臣澹蕩人，好學以爲福。書多等其心，言大副是腹。鳳難氣日上，將種肉多欲。銷閑好著書，紅裏添香煥。萬虞臣中翰」「恭甫文章伯，理窟中勃窣。賦薰揚馬香，詩樹曹劉骨。學心洽兩河，雅故漸三越。甸男獲佳傳，此子爲不没。陳恭甫太史二窠谷倜儻生，三命首逾頫。標録紀文昌，一麾作召父。瓠肥類張蒼，名守配韓愈。内行尤清全，孤菓徧嫗煦。鄭松谷太守」《後五君詠送梁苣&儀曹人都》云：「鈍村老何爲，説經鏗鏗者。高睨太譚間，語言妙天下。周公致太平，六典信非假。君爲衛櫟齋，群言手自寫。林鈍邨造士」「惕園拙自修，志不欺闇室。穆行積惜惜，至思抽乙乙。聖湖集得傳，一齋傳能述。丙辰徵士中，此人安得失。陳惕園選士二退谷老校官，懷舊時會粹。志齋文既刊，永侯文亦出。體例仿中州，搜牢可悉備。惜未見其成，吾將與編類。謝退谷諭教二永泰古人物，最盛南宋朝。有明三百載，文獻微乎銷。今代十硯後，壽士誠超超。濁醪有妙理，詩心亦能擦。林也山教諭二苣以美少年，天機特清妙。仙班謫儀曹，抱鄭歸長嘯。舊聞徧網羅，筆勢削連階。高才不隱世，今復向西笑。」那海嘉慶戊午福貢，丁卯舉人。少讀書，徹夜不寐十餘載。於宋學、漢學，各有二十年之功。宋學不尚空談，歸諸實踐，言動端方，同輩咸稱至誠君子。讀古書能辨相沿譌字，而改訂尤精。所著何氏學，立言全不倚人門户，光澤高雨農中翰推爲吾閩之一大家。其博聞强識，罕有倫比。有質疑者，皆衝口條答，源源本本，融會貫通，時有「書棹」之目。蓋「書麓」、「書橱」尚須搜討，「書棹」則羅列目前，繙閲尤速也。尚著有《論語解詁》、《孟子精詣》、《公羊精詣》、《周書後定》、《傅子後定》、《太玄經補注》、《姓苑鈎沈》、《纂文揖逸》、《東越志》、《東越詩諳》、《瑞室詩鈔》，藏於家。

《行篋遺草》，閩縣林清門守中孝廉作，其妻弟丁蘊齋孝廉所輯者。落第後，寄丁學儀云：「骐骥追風道路開，愁予棧豆戀驚命。曾詢陶令歸兮否，却恐劉郎去又來。仙佛未成當鍊性，滄桑有劫莫沈灰。獨憐明月茶笙夜，洗眼頻登望遠臺。」《蘭溪江行》云：「南風五兩送江程，日暮停橈澱水清。夾岸紅林千萬本，夕陽樓外晚霞晴。」清門垂警遊泮水，弱冠登賢書。好習青烏家言及卜筮諸書，尤精岐黄之術。殁年四十有二。配亦能詩，有《哀絃集》二卷。

炫采耀色，靡節新聲，取悦於人而已。郡廩生林星航錫麻，與余訂交於乙酉歲，故能詩，近詣益進。《積翠寺觀梅留宿僧房》云：「天寒霜欲飛，月落夜未曙。我心澹忘歸，茫茫復何與。禪房卉木深，夢入梅花處。美人正幽獨，空山自來去。欲覺晨鐘鳴，松風盪塵慮。」共吸清唏潔，引氣希微，殆以適己爲尚者耶。余嘗題其詩集云：「君身有仙骨，吐屬殊不凡。綺歲弄柔翰，文采已可觀。富貴苦不早，貧賤能自安。梁鴻肯因熱，須賈空憐寒。强項未可屈，慧舌誰能乾。花紅春風暖，葭蒼秋露溥。感時發嗚咽，觸景生悲酸。有時述祖德，繩武恩追攀。有時懷親思，出涕盈闌干。朋友纏綿意，與我常盤桓。情真語自摯，使我慘不歡。請爲君起舞，高望青雲端。丈夫貴適志，會見生羽翰。飄飄蓬萊風，相乘登神山。」

余有《論詩示陳生春泉》云：「宇宙寥寥幾鉅手，作家有數無難推。何人割據各門户，身後論定將誰欺。徵也少年好韵語，搦管亦復嘗爲詩。有法儘皆取乎上，所業未敢荒於嬉。苦吟非不廢寢食，寸心得失吾自知。至竟才力苦淺薄，斯藝孰得阿所私。人生不懷大經濟，剔燈討句空撚髭。人生不蘊至情性，摇毫滿紙皆浮詞。讀書萬卷不得解，議論未免同管窺。六合之外靡不有，强作解事真小兒。豈無無鹽恃刻畫，公然唐突輕西施。我持此意作明鏡，妍醜畢照毫無遺。萬丈光芒久銷歇，九霄環佩何希微。新鄭淫哇苦難聽，建安綺麗矜爲奇。安得大雅主壇站，不然斯道誰扶持，於車大雅誰能持？」

蘭修庵避暑鈔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