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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洽

夜談追録提要

《夜談追録》二卷，據光緒六年家刊本點校。撰者李洽(一八二六—一八五五)，字舜卿，湖南新化人。道光二十六年舉人。有《搗塵集詞鈔》、《碉東詩鈔注要》。自序署道光二十二年壬寅，即書成之年。次年秋又補一跋，「復綴數語，以志不忘」。又有郭嵩盡一序一跋，序署壬戌即同治元年，謂咸豐五年乙卯李氏病殁前曾親示此書；跋署光緒六年庚辰，謂己卯即前一年始付梓，距書成幾四十年。此書追録邑前輩歐陽碉東(#)之論詩語，「夜談」者，亦歐陽氏預爲之題，謂其與湘皋(鄧顯鶴)「二老夜談録」也。李洽年促，歐陽命記談話時，方十五齢上下，然所記精切不苟，頗能傳神。又納入其師之書信及早年自棄之作，尤存秘辛，復戒後人慎勿將此「手删者竄入集中」，亦深知分際。郭序贊其人「開亮卓偉，絶遠於俗」，洵非虚語。歐陽碉東有詩名，書中記程春海、魏源等極賞其詩。其論詩語以作法爲主，得失毫釐，多人所未發。於老杜、東坡及同時名家如吴嵩梁等，俱有指瑕。於己作亦不護短，不諱友人之譏彈，不煩示人以前後更改之跡。主意氣而不廢格調，自謂五古學陶，七律學放翁，此即合格調之蹊徑也。又欲糾彼時詩壇之矜博習氣，而前詰至朱彝尊、厲鸚等塗澤僻書之弊，此則乾嘉以還「性靈二「有我」主流詩觀沾溉所致也。

夜談追録序

新化歐陽碉東先生以詩名天下。其論詩尤精，鄧丈南邨、左舍人仲基數稱述之。李君舜卿述其語加詳，與先生論詩有所會悟，輒筆存之，總若干條，命日《夜談追録》。自宋歐陽氏有《六一詩話》之作，以所得於詩之精詣，求古人之離合，以取證天下後世。嗣是，嚴羽《滄浪詩話》、張戒《歲寒堂詩話》、葉適《石林詩話》，類能考六義之要，有所發明。明以來至今，苟能詩，必有論述，往往緬疵互見。甚者議論馳騁，爲名驚聲氣，君子病焉。其得之山林枯槁憔悴專一之士，傳者蓋無幾矣。先生於詩，窮極幽微，偶有論斷，必求通古人之辭，而達之以意，證之以理，較其得失，析其毫釐，多人所未發者。而一皆其心領神會之餘，灑然有以自得，不一求著於人，非所心許而篤好者，莫得而聞也。儻所謂山林枯槁憔悴專一者耶？舜卿以所聞於先生之言，網羅蒐輯，存其梗概，此豈爲名驚聲氣者？亦庶幾六義之要，因是而粗明，猶先生之志也。予以咸豐乙卯見舜卿新化，手是編相示，勸其付梓，以公諸人。時舜卿病皆，未及爲而卒。卒後八年，其子長檀與其猶子長蕃，卒成其志，刊行之，而屬余序其略。嗚呼！碉東先生晚年閉門絶交游，予初有知，艷其名，相去數百里，就見無由。及見舜卿，開亮卓偉，絶遠於俗。獨喜述先生爲人，以得聞其言論志行，追尋往事，愴然於心。豈惟先生高世之風，欲一仿佛；舜卿之流風餘韵，而固不可得也。時壬戌夏六月，湘陰郭嵩煮序。

夜談追録自序

嗚呼！碉東先生以去秋歸道山，忽九閲月矣。大雅云亡，風流頓盡，追尋傷悼，但有痛心。先生學無所不窺，而論詩尤直得古人不傳之秘，淫聲僞體，一洗而空。垂老卜築於邑城東，遁跡沈冥，兀兀焉無與共語者。洽以童稚無知，竊於侍坐時，一聞緒論，而先生已日在昏眩中。記前年語洽云：「聞湘皋將歸，當邀之來，同下榻子家廟中。子稍間聽吾兩人論，當志之，名曰《二老夜談録》。特老病若此，未必明兹尚健在也。」辰夢不禳，奎星長墜，即一二緒言遺論，日就沈淪，如浮雲之隨風，好音之過耳。洽惴惴焉懼之。性善遺忘，追摹一二，手録成編，庶幾積年來暑簟寒繡，茗椀鎧藥，縱横辨論，不遽消滅。亦俾誦先生之集，而恨未親其儀容，聆其言笑，且於此遡涧焉。然而無當於高深也。洽聞張文潛、黄涪翁之於老坡，縞素而哭，拭墨而生楚愴，後之人諷其和章，歎其師友，惠慕片言隻字，未敢頃刻忘。洽之追蹤前哲，竊附餘韵，雖乖先生本懷，想亦當代大雅之林所憫傷而悽惋者，其將有玩味是編而存乎見少者矣。道光壬寅夏四月浴佛日。

夜談追録卷一

新化李洽舜卿述

先生云：「坡老讀杜詩於未安處，輒云：「此語不可爲訓。』其實杜詩可詆處固多。如《哀王孫》詩沈鬱蒼涼，後人無復措手處，而一慎勿出口他人狙二語殊凑。他如一吾甥李潮下筆親「「親」字所謂强押。一爲君飴酒滿眼飴一二語，不過勉强結局而已。《可歎》篇自「王生』以下，似夾雜不成文理。《洗兵馬》篇語多混造，音節則初唐之習，靡懦可厭。「整頓乾坤濟時了』，及一後漢今周喜再昌，成何語耶？集中此等不可勝數，鵲突看過，則受古人欺矣。」

又云：「杜集中極可笑之句，如一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二叢菊兩開他日淚，『錦江春色來天地，三寸黄柑猶自青一等語，真此公累句。至「倒流三峽」二横掃千人一，尤爲醜態，工部亦偶有之。世人奉爲圭臬，可怪也。」

又云：二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粲願爲鄰。』時有六朝餘習。「玄蟬無停號，秋燕已如客一二句從《選》來，却不是《選》詩。《淡陂西南臺》詩，文從字順中寓典重生矯之趣，實開昌黎先聲。《玉華宫》宋人盛推之，不知此等風味殊淺。諸《遣興》之作，筆墨斬净，波瀾老成，皆佳作也，惟「天用莫如龍一二章稍遜耳。至樂府諸作，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固自獨有千古。」又云：「工部五七古，每於挺接處帰盡枝葉，獨具神力。其風格蒼老，縱横排鼻，皆此老獨擅處。然總讀全集，每有一二强湊語，雖不能掩其善，終是全詩之累。」又云.・「《曲江三章》詩，「長歌激越捎林莽」句，所謂外澤而内枯，粗看之似佳，其實雜湊語。《登慈恩寺》詩「方知一二句與上意左，且接得弱。「羲和」數語，足與岑、高佳處抵對。「倡側行我貧』四句，笨滞可删。《垂老别二此去一以下轉折，俱未了了，一遲迴竟長欺」，語湊而不明晰。《無家别》末句「何以爲蒸黎」，意是而語欠工。《將適吴楚》詩，「不意青草湖』二句，語自佳而來得無根。此類皆杜公敗筆也。」

又云：「嘗見一箋本杜詩，謂「疾風吹塵暗河縣』一首酷類長吉。不知此等微近宋派，並無一字與長吉類者，豈非囈語耶？」

先生嘗云：「余每春夏之交，省耕南畝，輒誦靖節一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一之句，歎古人狀物如此。東坡有言：「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爲此語；非予之世農，不能識此語之妙。一諒哉！因推論陶公人品之高，謂《綱目》於宋元嘉四年書一晉徵士陶潛卒，以潛心存乎晉也。夫魏晉篡奪相乘，皆所謂不義之朝，潛何所取于晉乎？觀《武陵源記》中所云，蓋尚有「不知有漢，何論魏晉』，可得其微旨矣。然則謂潛之不可屈爲宋臣，則稱潛宜如管寧之例，不必冠以晉也。」先生酷愛義山「死憶華亭聞淚鶴，老憂王室泣銅駝」及「人間路有潼江險，天外山惟玉壘深」之句。又喜誦《偶成轉韵》及《燕臺》諸篇。嘗語洽云：「《轉韵》詩：「舊山萬仞青霞外，照見扶桑出東海。」得此提振，通體有勢，否則成直叙矣。至《河内》詩：「入門暗數一千春，願去閏年留月小。」夫既永不忍舍，期以千春，而又去閏留小，願其少速，其遲速未免自相矛盾。」

又云：「義山詩一晉陽已陷休迴顧，更請君王獵一圍。二晉陽一當作『晉州，是年十月壬申，周師破晉州，齊主方與馮淑妃獵於天池。報至，不顧。詩正道其時事。至是月辛丑乃克晉陽，則齊主已出奔矣。中間相去三十日，不得云「晉陽一也。」

洽按：近時馮浩《玉谿生詩集箋注》亦云：「按隋唐地志，晉陽在太原，與晉州平陽郡相距數百里。淑妃請更殺一圍，乃平陽事，非晉陽也。詩似小誤。」

又云：「余少時有「僻墅春深野葛花一及一殘月欲落楓林霜一等句，門人畢春甫讀之，不明其義，後讀杜詩一子能渠細石，余亦沼新泉」句，倪然悟「花」字、「霜』字之義。」先生極愛昌谷「桃花亂落如紅雨」之句，而笑其「羲和敲日玻璃聲」一語，以爲日安能敲而有聲耶，未免過於無理。

先生嘗言：程春海《次合江亭詩唾字韵》「清者不可狎，濁者乃可唾」湊，不成句。因謂洽：「次韵詩，宋人累叠不已，雖以蘇、黄之大才，出奇無窮，然其牽紐强合者指不勝屈，甚無謂也。」先生論詩，最忌杜撰。嘗謂坡翁詩「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簷前積雨聲」妙矣，而「雲披絮帽」、「日掛銅鍵」，則杜撰得可笑。按：先生有《雜感》詩云：「啖栗不斬刺，栗美刺在口。掇芹不濯泥，芹拔泥污手。」風味可謂絶佳。晚年嫌其無來歷，盡删去，然玩定本，方知其妙。

又云：「起句之入化者，如坡翁《有美堂暴雨》云：「游人脚底一聲雷，滿座頑雲撥不開。一脱口便出，何等渾化。」晚年嘗喜誦之。

又云：「坡翁集中有《次韵蘇伯固重九》詩，歷來注蘇集者，皆不言其爲湖南澧州人。」洽謂：「坡公《石鼓歌》一古器縱横猶識鼎，似用顔魯公《家廟碑》一嘗得古鼎廿餘字，盡能識之一語。《仙都觀》詩一龍車虎駕一句，則用魯公《麻姑壇記》也。查、馮諸本頗詳核，乃亦不引及。豈非注詩之難哉？」公以爲然。

先生嘗誦坡翁《謝惠建茶》詩，以爲此老狎韵，如「鯉」、「猛」等字，筆底真有鬼斧神斤。又云：「坡老《梅花》詩，如：「多情立馬待黄昏，殘雪消遲月出蚤。江頭千樹遠欲闇，竹外一枝斜更好。一合四句讀之，真勝林和靖「暗香二疎影』之句。因謂高青丘「山中高士』、『林下美人』，語淺俗可笑，不解世人何以稱之。《大全集》中傑作寥寥，不知何以負重名也。」

又云：「坡公《定惠院月夜偶出》詩絶佳，然第二首「落帆樊口高桅亞，一亞』字欠穏。又如《寒碧軒》詩，「冉冉緑霧生人衣二—1人静翠羽穿林飛」、「道人絶粒對寒碧，詩中叠數「人」字，究是微疵，然其詩則極高妙矣。」

又云:「《池北偶談》笑蘇子美雪詩「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天公似憐我貌古，巧意裝點使莫偕。欲令學此女兒態，免使埋没隨灰埃。據輔照水失舊惡，容質潔白如嬰孩一云云，爲俚惡，真足噴飯。不知子美此詩全以詼諧出之，見其高致。阮翁乃作呆詮語看，宜其見嗤也。」先生論古人詩，至元遺山而止。洽問遺山古體。先生高吟「五年不唤溪南渡，日夕心馳洛西路」及「亂山如馬争欲前，細路起伏她蜿艇」諸篇。洽問：「近體何如？」先生云：二只知河朔歸銅馬，又説臺城墮紙鳶』，「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真高唱也。」洽於先生家，見先生有墨讀遺山詩，於集中贈答諸公，如雷希顔、李長源、辛敬之、冀京父、李欽叔，多爲之核其本末云。又云：二同甲四人三横貫，此身雖在亦堪驚」，言之沈痛乃爾。」洽謂公亦有苦語，如「偶全骨肉寧非幸，再迫饑寒恐不禁」，痛定思痛，尤難卒讀矣。晏君叔立述其門人臨川李君之言，謂此等句，非近人所能爲也。

又云：「遺山《中州集》以長源爲三知己之一，而劉京叔《歸潛志》以爲與遺山不相下，頗不相咸，真不可解。蓋以長源爲人，褊躁多憤怒，故遺山詩「黄祖安能貸禰衡，傷心鸚鵡洲邊淚一，屢以正平比之。」

又云：「古人詩有看似常語，而實則用事者。如昌黎詩「不如不觀完』，用《國策》司馬錯「不如伐蜀完一語也。坡詩「無事且飲酒」，且《國策》犀首語也。讀者每作常語看過。他如古人句法，有文從字順、極明顯無疑義者，而迂腐頭巾必欲曲爲之説。如蘇秦一寧爲雞口，無爲牛後二言牛後雖大，然在身後而出糞，比隨從於人者也；雞口雖小，然在身前而納食，比不隨從於人者也。乃必欲舉《爾雅翼》之説，謂當作「雞尸」二牛從二又如楚南公云：一楚雖三户，亡秦必楚。一言楚滅後，雖户口極少，亦必報秦。乃必以三户爲地名，不思『雖』字作何解，且三户在鄴梁，與楚何涉？更可哂者，俗士以《風俗通》有池仲魚，遂斷一殃及池魚』爲人名。然則林木亦人名耶？又如杜詩一先拚一飲醉如泥一，用《漢書》注0 語，乃必以「泥」爲蟲名，遂令古人好句了無生趣，此豈非一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一耶？」先生云：「吴蘭柴先生作詩，喜主唐格。余少時以詩就正，每於未愜意處，即於上方大書「蘇」字。其云蘇者，乃疵評也。後數年，相晤邵陵，索余近作，讀至《湘中留别仲端》詩，以爲語語都作絃外之音。余此詩頗近大蘇，前輩論詩，又何嘗拘一格耶？」先生詩，從義山入手，嘗言少時初學韵語，無所師承。適蘭柴翁過訪，見案頭有義山詩集，詫曰：「子亦知讀玉谿生詩耶？」因手自繙閲，每閲數頁，即朗誦一二篇。僕因默識所誦之章，苦心討取，始覺下筆有不同處。今集中獨於蘭翁稱「先生」，蓋不忘所自也。

先生云：「蘭翁意氣特甚，睥睨兀傲，多所輕忽。憶某年秋試，僕同蘭翁失意，薄留省垣。一日閒游，同看演《聞鈴》一曲。激浦嚴公樂園從外來，見蘭翁，遽撫掌曰：一排日尋訪，吴二乃在此耶。一蘭翁瞋目直視，略不爲禮。嚴亦覺無聊，小坐即去。僕嘗語人，想見此老丰裁。」洽按：湘皋先生亦曾論及，因謂嚴公經濟文章，一代偉人，時雖未遇，而此種白眼斷不可施。蘭柴翁過矣。兩先生議論不同口匕0

又云：「近日豫章詩人，當以樂蓮裳、吴蘭雪兩人爲最。蓮裳素未識面，有見贈五律，《青芝山館全集》，僕尚未見。蘭雪詩才，一時罕匹。然予所見其五、七古長篇，往往前後作兩截，中間脈縷不甚細貫。聞其在陶雲汀座中，語及僕，謂人曰：『碉東利害，僕畏之，不敢與之敵也。一亦殊自謙矣。」先生贈蘭雪詩中有云：「丈夫胸中抱奇策，但以詩名亦堪惜。奈何局促塵泥中，更以疎狂相詆斥。」後蘭雪贈人，亦用此四語。李中丞讀而詫之，以問湘皋先生。湘翁云：「此定是蘭雪借用碉東句。不然，焉有碉東以蘭雪之詩贈蘭雪乎？」李爲莞然。

又云：「僕在粤西，每與李松甫、汪劍潭諸君議集，議論鋒起，無一語不捧腹絶倒者。因誦汪、荒臺寂寂生如寄，落木蕭蕭死當歸，「生無一日揚眉過，出有千人按眼看一之句，以爲其聲悽惋可聽。至於「岗水癡默碧，盆花迫促紅，頗不愧小品風流。」洽於先生家，見汪所寄書有云：「尊稿詩境屢易，俱造其極。近作固絶代，即少作萬無可疑，幸毋自摇惑也。」又評先生《奉酬天擎詩》云：「此近菜肚老人矣。然彼枯而瘦，此澤而腴；彼故爲敗裂，此極意脩整。其精於取裁如此。所謂相濟以成其美。泥於師古者，何足以知之。」皆箇中人語。

先生云：「吾一詩成，其讀而交贊者，不過泛泛悠悠而已。或有攻句中之疵，指全局之罅，則必深思其存改與否，反復推敲，期無遺憾。彼脱稿而遽自信爲必傳者，徒自欺耳。昔蓉裳讀僕題履原山水障子詩，中四句「聞君嗜畫如嗜酒，醉中往往造神域。自言飲如不盡酣，兩腕辛酸苦無力』，謂「如一字宜易爲一酒一字。僕按：「如一字係句中轉按，易以「酒一字，則調不振矣。故仍用『如一字云。」先生嘗誦其少時「高柳風蟬嘶晚徑，小窗松雨作秋聲」之句，今不存集中。洽嘗問丈何必力删少作，先生以爲少時詩，非盡不足存，特風骨欠老耳。

先生云：「僕絶口不談王、李。偶有擄寫，雖極闊大，而鞭辟近裏，正是力避七子處。」先生在錢裴山幕中，錢偶論吾楚詩人，先生舉數人以對，錢多所輕玩。曰：「南中詩人，僕識面甚夜談追録卷一

多，今乃見歐七一位。」書此，以見當日風雅之士傾倒吾碉翁者如此。魏默深語先生云：「丈詩初讀之，不能盡其妙也。及手寫一過，再三尋味，字字從紙上併出精光來。」沈丈栗仲亦云：「老碉詩縱篇長至千字，亦是一氣舒卷。」先生歎爲知言，屢爲洽述之。張丈蓉裳司鐸吾邑，推許先生五體投地，每云：「此邦是有佛處，某焉敢稱尊？」程公春海來楚中，讀先生集，歎服不已。歲試寶慶，至欲迂道相訪。聞其日與蓉翁處，輒艶羨之。譚郡伯謝先生《雙清亭詩》書云：「大作出入陶、謝，平揖韋、柳，近日東南壇站，舍君其誰？昨得學使者書，傾思閤下，津津不置。已繕尊作一通，於遞中寄去矣。」左君仲基寓譚署中，偶座，客有詆先生者，仲基耻與之辨，拂衣而起，怒形於色。先生酬其《寄懷》詩云：「生平守荼蓼，於世了無預。直坐不款曲，積毁漂衆煦。子兮何爲者，懇懇獨見注。」有爲之言也。仲基詩予尚未見，俟補録云。周心如名恕者，於錢裴山座中讀先生所題《使車紀勝圖》，詫曰：「粤中安得有此？」洽聞此詩如柳邨、蓮裳、劍潭、蓉裳諸老劇所心賞，而先生自不滿，以爲殊有説盡之病。毛生甫亦謂此詩非碉東集中至者。此生甫所以爲先生知己也。惟蓮裳讀此詩，通體連圈，獨疵「聽之百怪在眼底」句，爲有語病。洽謂此句理極圓足，無所爲病，豈非泥讀「聽之眼底」四字耶？固哉，樂叟之爲詩也。一日偶與先生論蓉裳詩。先生云：「張二詩往往過求字面之好看，而不顧文理。余嘗語蓉裳：「子題畫詩，有「白波青嶂人間少」之句，須改。夫白波青嶂，所在皆是，安得云少耶？若云白波青嶂非人間，則通矣。一蓉裳卒不聽。案:張詩集已改。」洽謂兩先生詩，恰有一語相肖。因問何語。予謂：「先生詩，-不施鞍壑騎生馬，張詩則一多買胭脂畫牡丹」耳。」先生大笑。

洽嘗問先生：「曾中丞詩何如？」先生云：「曾詩喜門面語，僕集中《日本刀歌》詩，此老極賞之。然亦僅知此種而已，其刻至者則不甚相入也。」

先生云：「僕於同里二孫，尤推服石溪先生。惜晚年務爲險澀。有《觀海一百韵》，茫然莫測其命意之所在，然眼力則爲獨絶。僕少有送人人蜀詩，中四句云：一故國秋期違伏枕，他鄉夜雨暫憑欄。沙沈鐵角孤城在，苔卧金牛戰骨寒。一石溪極愛上聯，以爲神味似李東川。而樂蓮裳則劇賞下二句，可想二君好尚之不同矣。」夜談追録卷一

夜談追録卷二 新化李洽舜卿述 先生云：「某末年五古多靖節，七律多放翁。如「永夜不眠貪索句，經旬廢飲坐無錢一，逼真劍南。如一偶逐樵侣行，遂歸林下宅，逼真柴桑老人。《山居答客》詩亦然。《答客》詩末二句「君看羲皇民，焉識咎與譽」，初脱稿乃-仁祖且不就，安問陶胡奴」，細繹之，有礙於某中丞，故用今語。」又云：「徐葯生譏李松甫郎中詩，以爲松甫胸中，不過二三百字耳。余則謂松甫詩自是佳品，惜存詩太多，故有嘲其二副鏡鈑敲到老一者。若精揀删存，卓然無遺議矣。」松甫丈將有韋廬九家吟侣之刻，謂先生及湘皋翁、高密李少鶴、石桐、朱小岑、陶季壽、吴椽村、楊石帆諸人，而欲以巴陵某附於卷末，因某與碉、湘兩公微有隙，是以中止。巴陵某者，先生集中所謂「青蝇無停飛，秋蚊不知足」者也。聞韋廬頗契其人，而先生《雜感》詩「可笑沈諸梁，遂爲畫龍欺」，似遷其怒於此老。既而又云：「好事諸梁君莫笑，人閒如此亦無多。」則又爲此老下轉語。所謂幸之至而痛轉深，用筆之妙如此。先生初至粤西，年少氣盛，與松甫、小岑諸公唱酬。小岑看桃花詩有「游朋喜值歐陽子」之句，題作「示歐陽某」。先生大不滿於「示」字，朱因作書，歷引古詩人之用「示」字者以釋之。案：朱集今改作「時歐陽某在座」。後湘翁編《九芝堂詩存》，以朱喜用隱僻語，商之李春湖中丞。中丞謂小岑詩不可更一字，不解者聽之。湘翁一夜夢有古衣冠者來謁，且致謝，叩其姓氏，即小岑也，而其貌絶類我邑曾君名億者。醒語中丞，謂二君者，均與碉東習。歸而質之碉東，當了此一重公案。後歸晤先生，即詢及。先生莞然曰：「僕遊粤時，嘗戲舉曾君以呼小岑，子何以知之？」湘翁備述前夢，先生不覺驚歎，以爲此中真有鬼神耶。

譚鐵簫太守，招同先生及張蓉裳，餞飲程學使於雙清亭。詩酒流連，江山生色，可謂極一時之盛矣。是日談鋒迭起，偶論莊子「儒以詩禮發冢」一段，先生云：二青青之麥，生于陵陂二引《詩》矣，而禮尚闕也，須於誦《詩》既畢，加「儒乃三揖三讓，而進一(六)〔八〕字更爲盡態。」通座爲之噴飯。座中偶有談及角黍者，學使讀「區回」之「區」，作「區别」之「區」。先生曰：「此區姓，乃甌音，非驅音。」學使因是愈心折先生。

先生以所題《煮藥》、《耦耕》二圖示蓉翁，蓉翁云：「丈詩總善用剥法。如《煮藥詩》：「人生蹈常軌，豈願有奇行。艱虞迫深愛，遂使毁滅性。當時藏遺草，意恐播聞聽。安知身後名，顧以人瑞慶。一《耦耕詩》：一無田不退以貪論，而况有田仍屢延。一均剥進數十層，令人百搜不到，所謂高處立也。」先生服其知言。

先生云：「某生平所答鄧氏兄弟詩，自謂無一首不工者。」洽謂《耦耕圖》詩，波瀾態度，直是大蘇復生，尤爲高唱。先生問：「子以此詩中何者爲得意句？」洽即誦「春泥没膝曉叱犢，暝溪踏雨寒疏泉二聯以對。因爲撫掌。

先生謂我輩集中，顯宦太多，殊是一累。嘗舉「元旦日懷嚴相國」語爲笑。因論唐常建集中，除王昌龄外，所與唱和，皆絶不著名者，故能沈思獨往，直造其極也。洽聞樂元叔初見湘翁詩，語湘翁云：「凡不見經傳之人，少與唱酬。」此謂流俗輩不值作詩也。附録於此，可爲遇一人即作一詩者下一鏡硬。

先生嘗言：「詩中疵病，必須得友人譏彈。僕生平往往有不甚相知之人，而片言微中，得力匪淺者。記少時有《登祝融峰》七古一首，蔣心餘之子某於松甫郎中案頭見之，謂人曰：「詩非不佳，却有一病。一問何病。日：「此詩上氣未了，下氣突來，似未免喘氣病。一余聞而神悚。却因此一語，豁然頓悟。又寧鄉王某語湘皋曰：「碉東初年七律，似犯一雜字。往往一首中有一樣意，上下截叠出者，所謂前聯説景，後聯又説，非雜而何？』余因此言獲益多矣。蓋末年所删汰者，都未免前病者也。」錢塘吴西穀丈以詩稿求先生論定。其所上啓有云：「鵬自數年前得讀大著，日置几案，奉爲楷模，未能盡窺間奥，然竊謂韓、蘇而後，一人而已。當代如漁洋、竹境、初白諸先輩，咸當避席。此非一己私愛，千秋公論，後當有不易者。」嘻，何其服膺若此也，然亦論定矣。西穀名清鵬，穀人先生之子。此札存余篋中。

先生復西穀札後云：「少陵云：「顧視清高氣深穩。一不清高不可以下筆，不深穩不可以歇手。得失未有不自知者，特恐自恕而放過耳。一字一句之未安，窮年窮月，耿耿不忘，必改至稱意而後止。如不能改，不如另换他韵。如换韵復不工，不如全首盡棄之，免以一字一句累全詩也。大抵詩無多作，以字字精揀多改爲妙。」又云：「嘗見儕輩集中，多有喜用前人韵。如昌黎《會合聯句》、《秋雨聯句》、《石鼎聯句》、《陸渾山火》、《送區宏南歸》，及韓、蘇《石鼓歌》之類，不一而足。竊謂此等詩中，多呆韵、險韵，斷不能重押者。且皆古人刻意之作，後人斷不能駕乎其上。夫既不能駕乎其上，又何必甘爲其下？不如不作也。又少陵詩一得不哀痛塵再蒙」，復加一句，深情無盡，自是此老絶調。後見儕輩集中，亦人人仿之，數見不鮮，不如避之爲妙。」

先生嘗欲仿山谷編詩例，分内外集，未果。又以前卷詩可删者儘多，然必盡删去，又不成集。余於先生家舊麓中，得少時草稿一本，其間未存者十之二三，而於艷體删汰尤力。兹謹録數首，以志不忘。《曹别駕劇席》五首云：「翠袖嬌扶上綵茵，笑生春態步生塵。座中莫訝梁州舞，元是仙韶院裏人。二文章舊價數瓊蕤，贏得歌詞付雪兒。試遣老龍吹鐵笛，不應新調犯龜兹。」「小拂檀槽撥赤鱗，青蛾知是爲誰颦。不須虚報金釵墜，可怕潭州别駕瞋。」「邀顧千金不易酬，迴腸今日爲青眸。含情一瀉龍頭酒，繊手争傳是鳳州。」「燭奴殘淚吐青烟，竈鼓沈沈欲曙天。今日萊公沈醉甚，任人呼作柘枝顛。」《少年遊》云：「夾道青青柳拂堤，春風微飓午鶯啼。金羈玉絡桃花馬，騎出東陵看鬭雞。」《閨辭》云：「聽盡春聲夢又殘，日高春態尚闌珊。不知柳色青多少，偷下棗花簾子看。」《和人春遊》詩：「江堤春老垂楊密，風摇曲渚鶯啼急。長楸日落青驢鳴，平原緑草萋萋生。縈迴遠出東城道，東城看花開正好。花前溪水千尺流，隔溪望見花間樓。樓高花深望不極，相思化作雙飛翼。雙飛宛轉何處尋，飛花零落愁人心。」此詩魏君默深尤喜誦之。鄧小皋語余：「礪翁首卷詩，如《織絲歌》、《擬古》、《上雲樂》諸篇，雅俗共賞，外間傳誦，究是此種。其造極之章少有愛者，則艷體又何容盡删耶！」先生少時即以詩名，湘翁序中所謂「《一粒草堂集》天才奇絶」是也。里中前哲如吴如楊，尤爲激賞。先生有《酬孫圃丈》詩云：「我生抱迷懷，有似犯魔夢。春蠶自作繭，醯雞空舞甕。孤雲浮虚根，意有萬里縱。誰憐飄泊姿，不作膏雨降。憶從中湘歸，風月展清咲。握手曾幾時，冰雪忽已凍。何當走伊吾，鳴鞭駕飛整。庶幾敗鼓皮，或適醫師用。公才如驛驟，長驅範鴻銅。當其疾走時，引手不得控。胡爲見推許，謬采菲與著。不瞋次公狂，反許汲黯葱。王掾殊不癡，隻眼煩屢諷。公誠嗜瘡痂，豈復計語重。前詩半工拙，瓊競雜蔬供。譬猶飲濁醪，雖醉未能痛。晉師已再敗，桓笛須三弄。幽思變怪窮，天慳鬼神貢。匣劍寒有稜，雲衣翦無縫。世俗驚所見，争以橐駝訟。犀咒雖尚多，其如彼口衆。他年翦荆蒿，促坐樽酒共。結廬邵溪旁，覽眺日追從。心期但如此，何惜家屢空。」先生自謂此詩多未穩愜，惟「晉師」數語頗可存云。

先生少有「電光秋撼月痕動，鬼火夜燒山骨青」及「病無多髮能容白，眼不看山何處青」之句，爲時所稱。錢裴山視學粤中，見「病無」二句，不覺歎賞，延先生襄校。一日入先生室，偶從案頭故紙堆中逐一繙閲，見都是爲人題圖之作，因駭曰：「君此等詩首首可存，抑何割愛乃爾。」洽案：先生平生詩，不存者尚十之三四，擬撰其遺文，都爲一集，未暇也。

洽於先生家敝麓中，搜得先生復左仲基孝廉書草稿，云：「奉到手書，知拳拳之雅，垂注殊甚，而辭旨過於謙抑。雖緣見愛之故，然閣下俊人，紹洛一見，即已心折，豈閣下窺之未審，猶以形迹酬應耶。不敢當，不敢當。承示二章，瀏亮圓轉，意所欲言，瀾翻而出，可謂合作。竊謂詩固當論格調，而尤以意與氣爲主。意多則耐人咀嚼，氣盛則足以相舉。固由多讀書來，然得其味而已，非必舍己而徒求之摭拾也。大約空諸所有，乃能包諸所無。近時如朱某、厲某輩，披搜隱僻書語，塗澤滿紙，意將傲人以所不知。而按之上下情形，了不相屬。此譬遊珠寶之市，金碧璀璨，駭人觀聽，然物各有主，即强從挪借，終非我有，揆諸作者之本旨何涉。舍性情而矜淹博，近時習氣，大率如此。此詩道之魔，方將與閣下及同心輩廓而清之。久不談外間得失，以閣下見信之深，聊妄言之，知不詬其率也。」又一札云：「拙集已大有更改另刻，湘皋處必有其集。閣下可從覓之，置之案頭，如吾兩人終日對晤，知其得失可否也。近又有一二處須改者，已致書與湘皋，託其更定。閣下可俟其更定後取之。然疵處愈求愈多，真無可如何也。」

湘鄉蔣某，奉其先世篤因、師大諸君遺稿，求先生點定。余於先生家，得所覆札草稿，中有云：「僕所删改尊翁及令四叔詩，或因未妥愜，或因有忌犯語，故細細檢點之，免爲他日文字之禍。切不可聽旁言，更有增入也。令四叔生平學杜，多有套用杜詩腔調處，俱概爲易之。或者不察，以爲此用杜腔也，不知學杜可，套杜腔調則不可。此非淺學所知，故詳悉爲閣下言之。勿聽外人言，以僕爲不知杜詩腔調也。」，

先生云：「文章千古之事，非徒取快一時。著述不工，不如勿刻爲妙。」洽於先生家，搜得一札，中有云：「近時刻稿之風盛行，竊恐傳人不若是易，亦未必若是多也。質之大雅，以爲然否？」末但署「璜」字，不知何人。此數語最中情事，故録之。

洽語先生：「古人稱杜子美、李太白詩多宫聲，丈詩亦然。」先生云：「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能通其故，始可與言詩。此之不講，而亦自詡作家，畢竟是門外漢。」先生嘗令人讀《草堂詩餘》。或以爲填詞頗有礙於詩學，而詩餘之佳者，如「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等句，熟吟之令人情遠，未必無補於詩也。

先生語洽：「夜來被酒不寐，即默誦葩經，或《離騷》，或取童時所習之《學》《庸》，細繹之，便覺見解與昔迥别。即隨意編成一兩段，欹枕即睡。比醒，而所編者不復省記矣。」洽距先生家，僅十里之遥，然數月一見，見即告歸，不恒侍丰采。此編皆侍坐時，隨問隨答語，所謂海水之一滴，鼎烹之一凿，一啖便了，不能飽人。假令先生自握管以探風雅之源，靡翫後人，詛有涯耶？可慨也！先生病篤時，洽往視疾。先生云：「某不起矣，某詩集尚有當更易者十数條，以授子，子其爲我取板片易之。」言次不覺泣下。越二日，即屬續矣。案先生詩稿數易，傳誦海内，了無遺議。今秋來長沙，始一一更定，展卷校讀，不勝潸然。凡卷十，詩凡六百首。後之讀先生集者，慎勿以其所手删者竄入集中，亦吟魂所默感也。道光癸卯秋末，偶閲所編《談詩追録》，復綴數語，以志不忘。

夜談追録後跋

余壬戌爲《夜談追録》序，距舜卿編此録時二十年，以爲是書刊行久矣。己卯秋八月，石仙就省試長沙，詢及，則以貧故，未付梓也。乃取授吾弟意城，爲之校字，刊存之。距序是書時，又十九年。舜卿小於余八歲，其詩與文皆卓絶一時，以早世，未及編次成書，誠不忍是録之亦無傳於世，以没其心。嗚乎！斯文之在天地，隨其人之淺深，而各有得焉。其得之，而寓之於言，公之於人，以有論讓叙述。而於其中，又有傳有不傳，吾安必是録之果有傳否乎？衰病無能，顧影自歎，益爲吾舜卿悲也。光緒六年庚辰春二月郭嵩書并識。

夜談迫録後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