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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鄧枝麟

海粟詩話提要

《海粟詩話》二卷，據上海師範大學藏清刊巾箱本點校。撰者鄧枝麟，字翰伯，號蘭坡，湖南長沙人。嘉慶二十四年貢生。有《燕草》等。此書諸序無署年，卷下復置自序一篇，亦無署年。卷上乃其讀詩之心得，頗有駁正前人者，尤以正音讀爲可觀。如謂杜詩「幾回青瑣點朝班」之「點」讀去聲，音、義同「玷」，非「點軍」之「點」；「轎」平聲、去聲義不同，不可通用，楊萬里「風條鈎過轎，雨稚没行人」誤用等，凡三十餘字。其説多平實可參。卷下一則駁《漁洋詩話》，謂江文通《登香爐峰》之「香爐」在衡山，距長沙不遠，阮亭誤會爲廬山，故其「古人詩祗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之説落空矣。此種即嘉道詩學之實趣，取用已極自如。鄧氏負詩才，卷下記其平居日常生活，上自父祖兩代修築之「海粟園」，下及宗親過從、朋輩交游，皆以詩爲介，不乏佳句，情趣亦不淺。所記逐年而下，有署年己亥(道光十九年)、辛丑(二十一年)事者，至「壬寅八月既望」、「八月廿二日過楊柳磯」爲最晚。壬寅爲道光二十二年，而此時已屢言作詩之興致亦漸衰竭矣。詩話當即成於此年内。稍後張晋本《達觀堂詩話》頗摘録稱賞之。

海粟詩話叙吾友蘭坡先生天才豪逸，博綜群籍。爲詩主風騒、樂府，若《白馬》、《美人》、《升天》諸篇，審音辨義，得其元氣。嘗得句，吟嘯自喜，謂後世自有賞音。雖然，今豈無賞音？而難言若此。此《海粟詩話》所由作也。蘭坡著作等身，既已據天地之精英，具古今之元氣。又復周覽方國，廣搜博訪，自士夫、名人、才子，下至寒唆、婦孺，有可采者，知其不可多得而珍之、惜之，欲其必傳於世而後已。其立意真不欲天下後世錦心繡口汩没於庸耳俗目之子，而卒無賞音者。又以知蘭坡憐己之才，并憐天下後世之才，其心爲獨有千古也。余讀而感之，既爲之序，復題數絶於左。眼中磊落密侯孫，萬古心情卷裏存。杜韓詩筆大名垂，撼樹批蜉誤點嗤。妙寫江楓句入神，細論標格亦無人。六一雲林浩莫收，倪家清関亦冥搜。孟王骨體並竣蜡，樂府烏衣到漢曾。規格曹劉態自殊，經君鑒别見吾徒。秀水漁洋派别工，蘭坡詩法訝誰同。真得玉溪疏鑿力，元和碑板一時尊。肯爲憐才到兒女，人間黄絹豈無碑。要教五字存風雅，隻眼今爲法海身。宋元法鑒多神品，又見蘭坡點筆遒。-樣風神嘯仙樹，大梁歌調竟無能。陽關千樹多題句，得此青青柳色無。請看赤壁鍵錘手，淮海東南有數公。

海粟詩話叙

宫牋十萬手親裁，碧軸紅籤繞屋堆。讀到孝英新燕句，争教拍案爲憐才。予内人玉畦爲新燕句，蘭坡賞之，今收入。

海驛江程硯匣隨，機雲兄弟盡能詩。金元粉本都消歇，争誦雲間洛下詞。

湘巌弟楊瑞拜題 内表兄翰伯先生素嗜撰述，《之燕草》一卷，予既讀而序之，復出《詩話》屬予弁言。予不敏，何足以知先生，辱先生之据抑，輒書數語以進之。詩之有話，昉自唐，迄宋明而盛，然罕有盡善者，惟苕溪漁隠、嚴滄浪所著爲最優。近代作者益夥，《漁洋詩話》則專取時賢佳句，表揚稱道，論者謂有酒墟夜驛之感焉。今觀先生之書，有雅其辭，有醇其義，發前人所未發，上自風騒，下逮歌謡。舉凡對床風雨之什，親朋議集之章，莫不採掇而揚擢之。蓋本乎漁洋之意，而究其全體，可與苕溪漁隱、嚴滄浪方駕矣。其裨益風雅，豈淺鮮哉！

紅雪山樵黄湘南拜題

海粟詩話題詞

蘭坡，三湘風雅才也。著作等身，無從蠡測。其《詩話》二卷，辨古蒐今，極其美備，咸心折焉。知復以拙草及所與談亦附篇末，行滋愧矣，亦何幸耶。屬余弁言，爰填《金縷曲》一調以應之。苦抱憐才意，便經他，天荒地老，深情如寄。博採風騒蘭芷國，翠袖還教附骥。看織字、龍梭何異。自是君才真八斗，鑄群英，盡入續錘裏。香一瓣，從今起。嗟余小子同匏繫。十年來，從軍王粲，依劉乃爾。砍地狂歌諧競病，愧煞雕蟲小技。不信道、竟蒙存記。自古文章憎命達，識風塵、痛灑平生淚。雲樹渺，三秋思。余時將賦北征。

二泉愚弟張日監拜題

海粟詩話題詞

海粟詩話卷上

長沙鄧枝麟翰伯氏著

杜工部詩與前人暗合。如「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同何遜之「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同沈俭期之「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灰」，同宋之問「鬢髮俄成素，丹心已作灰」。「疎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同張説之「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豈此老尚蹈襲前人，鱸錘之妙，有不約而同者？詩有不免雷同之弊者。如「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壻覓封侯」，王昌齢詩也，而李頻亦云：「自怨冶容長照鏡，悔教征戍覓封侯。二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曾經十九年」，杜牧詩也，而胡曾亦云：「停#一顧魂堪斷，蘇武曾消十九年。二虞帝南巡不復還，翠娥幽怨水雲間」，戎昱詩也，而高駢亦云：「帝舜南巡不復還，二妃幽怨水雲間。二新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杜工部詩也，而太白亦云：「萬里關塞斷，何日是歸年。二無情有恨人何見，露壓烟啼千萬枝」，李賀詩也，而陸龜蒙亦云：「無情有恨人何見，月曉風清欲墮時。二安得廣夏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顔」，杜工部句也，而香山亦云：「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百年愁裏過，萬感醉中來」，香山句也，而蘇老泉亦云「「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偏傍醉中來。」如此者不可枚舉。

杜工部「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原非警句，亦不多見。若仲先之「妻喜栽花活，童誇鬥草贏」、「婢閒猶畫卦，兒戲亦投壺」、「妻識琴材料，童諳鶴性靈」，句法數見，所謂賣弄家私，反無趣味矣。

杜工部「五日畫一水，十日畫一石」，山谷作一句云：「五日十日一水石。」許用晦「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放翁作一句云：「一片溪雲雨欲來。」僧處默「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陳後山作一句云：「吴越到江分。」皆極鏡錘之妙。又有一句衍爲兩句者，如顔延年「春江壯風濤」，杜工部則云：「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古樂府云「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則云：「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亦見奪胎之佳。

杜五律詩八句皆有拗體，不可枚舉，今各摘數聯爲式。首聯有用平聲拗起者，如「宋公舊池館，零落首陽阿」、「野亭逼湖水，歇馬高林間」、「凉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是也。有用仄聲拗起者，如「幽意忽不愜，歸期無奈何」二摧折不自守，秋風吹若何」、「日落風亦起，城頭鳥尾訛」是也。有兩句中各拗一字起者，如「四鎮富精鋭，摧鋒皆絶倫」、「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是也。有單拗上句中一字起者，如「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是也。有單拗下句中一字起者，如「風色蕭蕭暮，江頭人不行」是也。二聯有單拗第四字者，如「蹉吃暮容色，悵望好林泉」、「蛟龍得雲雨，鵰鸚在秋天」是也。有拗第四字並拗第八字者，如「江斂洲渚出，天虚風物清」是也。有兩句中各拗一字對者，如「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簷雨亂淋幔，山雲低度墻」、「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是也。有單拗上句中一字者，如「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遲迴度隴怯，浩蕩及關愁」是也。有單拗下句中一字者，如「養拙干戈際，全生麋鹿群」、「不息豺狼門，空慙鴛鷺行」是也。有此聯並不對屬者，如「承筐盈露薙，不待致書求」、「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是也。三聯有單拗第四字者，如「滄浪恨衰謝，朱级負平生」是也。有拗第四字並拗第八字者，如「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是也。有兩句中各拗一字對者，如「谷口舊相得，濠梁同見招」、「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是也。有單拗上句中一字者，如「妖氛擁白馬，元帥待瑞戈」是也。有單拗下句中一字者，如「暫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是也。有此聯亦不屬對者，如「和親知計拙，公主漫無歸」是也。然二、三聯並無拗七、九兩字者，不可不知。結聯承上平仄句，而拗第四字用平者，如「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誰能與公子，薄暮欲俱還」，此種最多，然斷無用仄仄者。或有拗上句中一字，如「人生五馬貴，莫受二毛侵0或有拗下句中一字，如「年年牛女渡，何曾風浪生」是也。至有全首拗而二聯不對者，如《一百五日夜對月》詩：「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化離放紅蕊，想像颦青娥。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又如《得舍弟消息》詩，通首音調俱諧，獨三聯「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重用「汝」字。五律之變調盡此矣。但學之者無其蒼古、無其雄渾，而徒取自便，則難免效颦之譏。

杜工部「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白香山「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楊柳一千株」，數目字自随意對屬，讀者不以文害辭可也。若杜牧之「南朝四百八十寺二「二十四橋明月夜」、「漢宫一百四十五」、「三十六宫秋色深」、「故鄉七十五長亭」，自是的確數目，非可任意增減者。詩中有用實字爲眼，創出奇峭語。如杜工部詩「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子能渠細石，吾亦沼清泉」，蔡孚詩「紅鬣錦鬃風緑骥，黄絡青絲電紫騙」。朱竹境祖其法云：「青蒼風筠竿，紫茜露藥甲。」「杯酒有時有，亂雲無處無」，羅江東調也。後張喬又云：「叠浪有時有，閒雲無日無。」周朴又云：「客淚有時有，猿聲無夜無。」未免數見不鮮。

《詩苑類格》云：「詩有八病。三曰蜂腰，謂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如一聞君愛我甘，切欲自修飾一，君、甘皆平，欲、飾皆入也。四曰鶴膝，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一，來、思皆平也。」若余少時所聞於先大夫之論蜂腰，則不同。如杜審言《和陸丞相早春遊望》一律，中二聯云：「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出、渡、催、轉四字謂蜂腰。《南史》周宏正、宏讓、宏直兄弟三人，或問三周優劣。答者曰：「若蜂腰矣。」謂讓不及正與直也。可證蜂腰之解即鶴膝，恐亦非五字與十五字同聲之謂。杜工部「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黄山谷則有「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却唤雨鳩來」，李若水則有「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余賦《梅影》詩有云：「北枝似並南枝暖，下崎疑同上嶠芳。」又《曉發裕州》詩：「露氣隱聯嵐氣重，曙光剛接月光生。」亦學其調，然未免效颦矣。

詩家有借對之法。如：「清秋方落帽，子夏正離群。二卷簾黄葉落，鎖印子規啼。二臘雪新晴柏子殿，春風欲上萬年枝。二秋千庭院人初下，春半園林酒正中。」皆巧於借對也。余弟菊裳《粤中寄友》云：「洛下才華輸二陸，汝南詩句記三紅。」余《喜友人見訪》云：「久懷其酌慳春雨，一到論詩拜下風。」又《晚坐》云：「雨後夕陽添樹色，風前鐵馬雜書聲。」亦覺有趣。

留上巳日遇雨》有句云：「癸丑風流長歇絶，戊申雲氣尚沉酣。」見者以爲工穩。余日以支干作對，温庭筠之「風捲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許用晦之「年老每勞推甲子，夜深誰共守庚申」，東坡之「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石湖之「一飽但呼庚癸諾，百年無問甲辰雌」，放翁之「處處喜晴過甲子，家家築室趁庚申」，不可僂指。憶昔年李宗工試古學，以「杼柚予懷」爲題，賦中以「乙乙」對「庚庚」，一時得之，拍掌稱快。

詩家所謂拗句法，如李益云：「柳吴興近無消息，張長公貧苦寂寥。」貫休云：「尋班超傳空垂淚，讀李陵書更斷腸。二郭尚父休誇塞北，裴中令莫説淮西。」杜荀鶴云：「卷一箔絲供釣線，種千林竹作漁竿。」歐陽永叔云：「静愛竹閒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黄庭堅云：「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又五言如杜牧之，「一千年際會，三萬里農桑。」孟郊云：「藏千尋布水，出十八高僧。」賈島云：二千尋樹直，三十六峰寒。」元稹云：「庾公樓悵望，巴子國生涯。」語似齟齬，而實協聲律。近閲《曝書亭集》中有云：「耕漁軒竹長千箇，上下崎梅開幾枝。」亦其體也。余寄友云：「狂攝鼓我非無謂，濫吹竽誰不見憐。」或以爲不協，故舉數詩以質之。

楊升庵《送楊茂之》詩中有「摇落深知宋玉悲，登山臨水送將歸」二句，直撰前人句爲己語。余自題小照，亦戲仿其體，後數語云：「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二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君不見天馬玉花聽，畫工如山貌不同。」

杜子美詩：「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升庵議其「青青」字自好，「白白」近俗，有似兒童「白白一群鵝，被人趕下河」之謡，非大家語。余謂顔色類如青、白、紅、朱，皆可叠用，若紫、藍、赤、黑等，則斷不可雙。况韓文公亦有「晨遊百花林，朱朱兼白白」之句，何必皆杜哉。余《春日過山家》詩云：「欲别無爲持贈君，山中白白雲長有。」亦自以爲不俗。

曹子建《棄婦篇》筆妙不減《長門》。《文選》及諸集中不載，僅見於《丹鉛録》。然二十四語中，重二庭韵、二靈韵、二鳴韵、二成韵，終是大疵。古人雖有之，不得引爲口實也。沈佳期《遥同杜員外過嶺》一詩「洛浦風光何所似」、「南浮漲海人何處」、「何時重謁聖明君」，譚用之《感懷呈所知》「十年流落賦歸鴻」、「千年别恨調琴懶，一片年光攬鏡慵」，杜牧之《登池州九華峰寄張祐》「芳草何年恨始休」、「道非身外更何求」、「何人得似張公子」，王右丞《出塞篇》三句「暮雲空磧時驅馬二七句「玉靶角弓珠勒馬」，工部《送田四弟》起句云「離筵罷多酒二七句「定醉仙翁酒」，又《玉臺觀》三句「遂有馮夷來擊鼓」、七句「更有紅顔生羽翼」，《寄馬巴州》首句「勳業終歸馬伏波」、五句「獨把漁竿終遠出」，皆玉瑕錦類也。

詩文中有似歇後語者，淵明詩「再喜見友于」，杜詩「友于皆挺拔」、「山鳥山花吾友于」。《南史》：到盡從武帝登樓賦詩，受詔即成。帝謂其祖葭曰：「羞真才子，却恐卿文章得無假手於貽厥乎？」摩詰《山居即事》首句「寂寞掩柴扉」，四句「人訪肇門稀」，亦是失檢處。

太白《携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工部《舍弟觀到江陵》第一首八句，而用六地名。東坡《朝雲詩》四句，而用八人名。都不見有使事之迹，由才高而氣雄也。

許用晦二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凡三見，《送元某歸蘇州》、《秋日寄洛中友人》俱在頷聯，《京口寄親友》在頸聯。「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凡兩見，一《凌歌臺》，一《寄南徐從事》。

詩有三句爲一首者。唐人詩云：「楊柳袅袅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翠簾斜捲千條入。」明詹天据《寄友》云：「桂樹蒼蒼月如霧，山中故人讀書處，白露濕衣不可住。」然亦僅見矣。或以爲詞體。律詩有八句全對屬者。如工部「重陽獨酌杯中酒」及「風急天高猿嘯哀」二首，已開此格。楊升庵集中《咏柳》傲之。亦有八句全不對屬而音韵鏗鏘者，如太白「牛渚西江夜」、孟襄陽「水國無邊際」及「掛席東南望」二首，已開此格。朱竹诧集中《八月十五夜望月》傲之。

楊升庵《送余學官歸羅江》詩，共十三語，前十句全用晉棉州巴歌，後綴三語云：「我誦棉州歌，思鄉心獨苦。送君歸羅江浦。」是新創一體。

楊炯「昔時南浦别，鶴怨寶琴絃。今日東方至，鸞銷珠鏡前」。少陵「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穀貴殁潛夫」。太白「吾憐宛溪好，百尺照心明。可謝新安水，千尋見底清」。樂天「縹缈巫山女，歸來七八年。殷勤湘水曲，留在十三絃」。昌黎「去年秋露下，羈旅逐東征。今歲春光動，馳驅别上京」。皆隔句對法。

釋齊己「萬里八九月，一身西北風。自從相示後，長記在吟中。見説南遊遠，堪懷我姓同。江邊忽得信，回到岳門東0東坡「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遺山「淮右城池幾處存，宋州新事不堪論。輔車漫欲通吴會，突騎誰當播薊門。細水漾花歸别澗，斷雲含雨入孤村。空餘韓僱傷時淚"^與羈臣一斷魂」。王漁洋「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强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小艇接殘春。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0直用詩聯，於第三句、第七句標出，自成一體。

古體中三句一轉者，唯工部最多，如《飲中八仙歌》中四段皆是，元次山《中興頌》通體皆然。沈確士謂此法開於秦皇蟬山碑文。

前人有直寫古詩者。如楊升庵《送楊茂之》詩中用「摇落深知宋玉悲，登山臨水送將歸」，直撰爲己語。王漁洋悼亡詩，則直寫放翁《宿武連縣驛》詩「宦情薄似秋蟬翼，鄉思多於春繭絲」，但改「鄉」爲「愁二又「殘雪未消雙鳳闕，新春先入五侯家」，唐張靖詩也。明人劉孟熙改「殘」爲「霽」、「新春」爲「春風」，而當時竟以此二語得名。

先輩云：詩有當時盛稱而品不貴者。王維之「白眼看他世上人」，張謂之「世人交結須黄金」，曹松之「一將功成萬骨枯」，章碣之「劉項原來不讀書」，此粗派也。朱慶餘之「鸚鵡前頭不敢言」，此纖小派也。張祜之「淡掃蛾眉朝至尊」，李義山之「薛王沉醉壽王醒」，此輕薄派也。又有過作苦語而失之者，元稹之「垂死病中驚起坐，暗風吹雨入船窗」，情非不摯，成蹙蹶聲矣。大凡作詩容易下筆者，未有不犯此數弊。

先輩又論宋詩云：「卷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爲護貓頭笋，因編鹿眼籬」，「遠近笋争滕薛長，東西鷗背晉秦盟」，皆卑卑者。至如「若見江魚應慟哭，此中曾有屈原魂」，則怪矣。「脚跟頭上有青天」，「月子灣灣照九州」，則俚矣。學宋人者，無其學問，而但求對偶，如「木上座」、「竹夫人」，「趙盾日」、「展禽風」之類。曲摹里巷之語，舍大聲而愛折揚、皇尊，宜識者之不欲觀也。此亦可爲學詩者戒。

升庵云：「《論語》：『鄭聲淫。一淫者，聲之過也。水溢於平，日淫水。雨過於節，日淫雨。聲濫於樂，曰淫聲。其義一也。鄭國作樂之聲過，非謂鄭詩皆淫也。後人解《鄭風》皆爲淫詩，謬矣。」余謂升庵此論未當。「淫」作「過」字解，是也。但「鄭聲淫」之「淫」，實指淫蕩。《鄭風》廿一篇，淫奔之詩居其十四，謂非淫詩而何？且以《詩》改之。鄭、衛皆爲淫詩，然衛猶爲男悦女之詞，而鄭皆爲女惑男之語。衛人猶多刺譏懲創之意，而鄭人蕩然無復愧耻之萌。是鄭之淫甚於衛。故夫子論爲邦，獨以鄭聲爲戒，而不及衛，蓋舉重而言也。詩可以觀，豈不信哉？

蘭坡所見，亦覺有理。余謂夫子言「鄭聲淫」，是指其聲，非言詩也。「放鄭聲」緊接「樂則韶舞」，是固明明言樂矣。五方各有風氣，相煽成聲。鄭之咸林、藻消，其人淫，故其聲淫。觀夫鍾儀囚晉，樂操土音，大可證也。鄭即被以清廟明堂之詩，終不能爲鐘鑛大夏之響，聲實使然，何必罪其詩乎？故《注》不日詩，而日音，煞有分曉。升庵未能暢厥宗旨。余特爲之發明，贅録於後，以俟識者之鑒别焉。張簡齋識。

明詩至鍾、譚二家，一變爲竟陵體，荒唐詭譎。至當時汲人以「餓山吞日憨」爲清詞，吴士以「花騎蝶過墻」爲麗句。詩派一壞，幾不可救。即所評選《詩歸》武王《几銘》：「皇王惟敬，口口生垢，口戕口。」蓋口古圍字，凡古書闕文作口字樣。鍾譚認作「口」字。友夏批云：「四1口」字叠出，不以爲纖。」伯敬批云：二口戕口一三字，竦然骨驚。」亦不解「口」與《几銘》何涉。又曹子桓《短歌行》：「長吟短歎，懷我聖考。」錯寫「老」字。譚云：二聖老一，字奇。」又宋顔峻詩題「淫思古意」乃古樂府題，鍾云：「四字造得奇妙。」二公手眼原高，而聰明自用，好逞新奇，以致不檢，徒資口實。後學作詩，切不可以前賢姓字供我戲謔。如莊定山之「贈我一壺陶靖節，還他幾首邵堯夫」，詩固俚惡，而以前人當作一物用，殊屬輕佻。然此猶其小焉者也。至於鑄顔回、雕宰我、醋浸曹公、湯爆右軍，又批評家謂宋人生吞義山、元人活剥李賀，近時人拆洗杜陵，如此等語，能無口過？諸賢何辜，至加以酷烈之刑哉。0醋浸曹公事，王漁洋亦用之。有詩云：「珍重遺來香滿齒，不須將醋浸曹公。」憶余總卯時，有以「太宰問于子貢」章作詼諧者。余即正色曰：「安得侮聖言。」其人歛容以退。讀此，知更上一層矣。張簡齋識。

「點」讀去聲。杜工部詩「幾回青瑣點朝班」，選本解「點」爲如「點軍」之「點」。浦起龍《讀杜心解》則云：一作「照二 後讀《文選》，束晳《補亡詩》「鮮侔晨葩，莫之點辱」，注「點」與「玷」通。又見陸厥《答内兄希叔》詩「既叨金馬署，復點銅駝門」，亦音「玷」。則杜詩正同此用也。不知古人用字而謬解相承，一經负出，如獲珠船。

「徑庭」之「庭」讀去聲。鄔權詩「感物復嘆嗟，醉語忽徑庭」，本《莊子。逍遥篇》「大有徑庭，不近人情」，謂激過也。又劉峻《辨命論》：「若使仁而無報，奚爲修善立名乎？此徑庭之辭也。」俱音「聽」。今多作相懸解，不知何本。

「裁」有平仄兩聲。作裁制等用，則讀平聲，作裁度等用，則入仄聲。如《後漢・李膺傳》「獨持風裁」，注：「才代反。」又揭奚斯詩：「霜簡驚風裁，天官肅羽儀。」：，「旋」作平聲，如「周旋二「盤旋」是也。若單用，多作去聲。姚合詩：「窗外松初長，盤中藥旋添。」秦韜玉詩：「金杯有喜輕輕點，銀鴨無香旋旋添。」皆逐漸意。，，「轎」讀平聲，訓小車，今竹輿也。《前漢，嚴助傳》「輿轎而随嶺」，人蕭韵，音橋。又去聲，訓朝車也。#車，載柩之車，入嘯韵，渠廟切，並無平、去通用之義。今人呼竹輿皆去聲，即前人詩亦多誤用。如楊萬里詩：「風條鈎過轎，雨稚没行人。」又：「山轎聲聲柔櫓緊，葛衣眼眼野風清。」楊載詩：「舁轎拖舟不厭遊。」相沿已久，故急正之。

「嵬强」本兩平聲，而詩中聯用皆仄。陸放翁詩：「江路醉歸常嵬强，僧房閒過即徘徊。」又，「唤起瘦軀猶嵬强，扶歸困睫便芒洋。」又：「酒市擁途觀嵬强，僧廬借榻寄哈臺。」歐陽永叔詩：「賓歡正喧嘩，翁醉已嵬概。」皆入仄聲。

「冰」作去聲，訓凝也。李義山詩：「碧玉冰寒漿。」《唐書，韋思謙傳》：「涕泗冰鬚。」

「凝」亦作去聲。香山詩：「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般。」又：「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愁。」皮日休詩：「青瓊蒸後凝，緑髓炊來光。」許渾詩：「香銷雲凝舊僧家。」東坡詩：「色凝秋霜玉性奇，燈光欲凝不驚風。」

白香山詩「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相」，自注音「悉」。即杜詩「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亦當如此讀。

「貌」有莫角切，謂描畫人物，類其狀也。《唐書-后妃傳》「命工貌妃於别殿」，杜詩中如「畫工如山貌不同」、「曾貌先帝照夜白」、「屢貌尋常行路人」，皆讀入聲。

水波圓折不定者日盤，音旋。張平子賦「結九秋之增傷，怨西荆之折盤」，叶上「魔」字。杜詩「盤渦鷺浴底心性」，張靖詩「盤渦逆入嵌空地，斷壁高分繚繞雲」，袁槍詩「教民風偃草，化俗水盤渦」，王漁洋詩「蠻江吹積雨，急峽束盤渦」，皆注「盤」讀「旋」。

杜詩「會須上番看城竹」，獨孤及詩「舊日霜毛一番新」，陸魯望詩「香苗幾番齊」二番」皆讀去聲。《正韵》有孚萬切，義同翻。

「盞」讀「展」。歐陽永叔詩：「魚蕉枕一舉，十分當覆盞。鼠鬚管爲物，雖微意不淺。」「盞」作知輦切。

「臨」，去聲，喪哭也。《左傳-宣公十二年》：「楚子圍鄭旬有七日，卜行成，不吉。卜臨於大宫，吉。」注：衆哭日臨，力鳩切。王側詩：「鄰家昨夜臨喪聲。」

「也」作發語辭皆讀「夜」。杜詩「青袍也自公」，李太白詩「也向慈恩寺裏遊」，岑參詩「也知鄉信日應疎」，皆入祷韵。

「垂」有殊僞切，音瑞，將及也。杜工部有《垂老别》詩。又「百年垂死中興時」，當讀仄，不可同「垂衣裳」二垂功名」概以平聲用。

「乞」作入聲，求也。作去聲，與也。《晉書》謝安謂羊曇曰「吾以墅乞汝」，杜詩「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皆讀「器0

「帆，舟上幔也，作平聲。又扶泛切，使風也，作去聲。《左傳》注：「拔篩投衡，使不帆風。」又張曲江詩「征鞍税北渚，歸帆指南陲」，杜詩「浦帆晨初發」、「獨帆如飛鴻」，韓詩「無因帆江水」，張説詩「夏雲隨北帆0舟帆之帆，平聲。帆風之帆，去聲。蓋動静之别也。

「司」讀去聲。杜詩「殊錫曾爲大司馬」，香山「四十着緋軍司馬」，又「一爲州司馬，三見歲重陽」，武元衡詩「惟有白頭張司馬」，王漁洋詩「落魄江湖杜司勳」，皆押去聲，與平聲通用。「摩盪」之「盪」，音宕，又音湯。古詩：『上山喫鹿獐，下山喫牛羊。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盪。」今俗呼宰猪羊之屬日盪。又有「盪風」之語，皆本此。

「白」有音弼。東坡詩：「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百」有音必。歐陽永叔詩：「一花聊一醉，盡醉猶須百。而我病不飲，對花空嘆息。」

「棱」如《李廣傳》「威棱遠憶於鄰國」，及「#棱」、「模棱」皆平聲。又有魯鄧切，杜詩「塹抵公田棱」，注：京師農人指田遠近，每云「幾棱」。陸魯望詩「我本曾無一棱田」，自注：去聲。「比」，平聲，和也，相次也。上聲，校也。去聲，並也，輔也。杜詩「不教鵝鴨惱比鄰」，蘇詩「吾方祭竈請比鄰」，正謂和睦之鄰也。王子安「天涯若比鄰」，正恐混用。而江賓谷引「五家相比」之義皆議杜句，誤矣。

「霓」本平聲，自沈約《郊居賦》以讀仄韵爲解人，後人多作仄用。范蜀公召試學士院，用彩霓作平聲，考試者以范爲失韵，當時學士爲之憤鬱。司馬公曰：「約賦但取聲律便美，非此字不可平也。如庾信『廖廓本乘霓』、張正見「間苑隔虹霓一，豈非平用乎？」

「摇」入嘯韵，有弋照切。陳後主詩：「城危接暈高，潤風連影摇。寒光帶岫移，冷色含山峭。」作去聲用。*・

「拚」，《字典》、《韵府》皆訓飛也。又與「拌」通，訓棄也。唐人習用此字。杜詩「久拚野鶴如雙鬢」、「先拚一飲醉如泥二「縱飲久拚人共棄」，皆如俗所云辦著解，不可作「棄」字解，况「縱飲」句豈兩用「棄」字耶？

「膠」亦多用去聲。白香山「歲盞後推藍尾酒，春盤先勸膠牙觴」，范石湖詩「觴碟牙難膠，椒盤眼倦開」。

「防」有去聲用。高常侍「末宦知周防」，係押去聲。《春秋序》「聖人包周身之防」，亦音扶放切。「中興」之「中」，去聲。元凱《左傳序》云：「祈天永命，紹開中興。」陸德明音：丁仲反。謂：「當興而興，故謂之中，非恰在中間也。」杜詩「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二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二中酒」之「中」，平聲。《漢書-樊噂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師古注：「飲酒不醒不醉，故謂之中，非傷酒也。」太白「醉月頻中聖」，東坡「君獨未知其趣爾，臣今聊復一中之」。後人平仄往往反讀，兩失之矣。又《池北偶談》以中年、中葉、中天、中塗、中説、中衰皆作去聲。王漁洋詩「絲竹中年感謝公」，作平用。然在第三字或可不論，不可安之第六字。

「楚」作平聲，音疎。杜詩：「秋風楚竹老，夜雪鞏梅春。」

「經」有去聲。韓詩：「岸樹共紛披，渚牙相緯經。」馬祖常《繰絲行》：「翁叟喃喃駡未竟，姑婦房中拆繡經。」梅堯臣詩：「初如弄機杼，去解布絲經。利器昧其持，或反授人柄。」「十」讀爲噩。香山詩「梵部經十二，玄書字五千」、「緑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聶以道詩「煩君一夕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皆作平聲。

「取」亦入有韵，作蒼狗切。杜詩：「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叫婦開大瓶，盆中爲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

「轉」入筱韵，作去聲，以力轉之也。姜白石詞：「拚一日，繞花千轉。二流轉」，亦可作去聲。香山《半開花》詩：「西日憑輕照，東風莫殺吹。」自注：殺，去聲。俗語太甚日「殺」。《容齋随筆》：「殺有好處。」

水運曰漕，水轉亦曰漕，皆音曹，去聲。韓詩：「通波非難圖，尺水乃可漕。善書不汲汲，後時徒悔懊。」今稱「總漕」、「漕運」二官名爲平聲，失之矣。惟《詩經》中屬衛邑地名者，則讀曹。香山詩「錢唐蘇小小，人道最夭斜。」又「長安女兒雙髻鴉，隨風趁蝶學夭邪。」自注：「夭」，音歪。「刺」，音次，刺殺也。「譏刺」、「刺史」，皆入真韵。又音戚，穿也，針凿也。《史記》：「刺繡紋不如倚市門。」杜詩「刺繡五紋添弱線」。又縣也。《五代史》：「軍士刺面。」又多言也。韓文：「刺刺不能休。」又撑也。《史記・陳平傳》：「平乃刺船而去。」韓詩：「峻瀬乍可刺。」梅堯臣詩：「船學吴兒刺。」皆入陌韵。又音辣，戾也。司馬遷《書》：「私心刺謬。」又魚躍聲。杜詩：「船尾跳魚潑刺鳴。」温飛卿詩：「金鱗跋刺跳晴空。」皆入曷韵。今多互混錯讀。

「琵」，白香山間作入聲。如「四絃不似琵琶聲，亂瀉真珠細撼鈴」，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琶」，白香山間入歌韵，自注：音婆。詩云：「菱角執笙簧，谷兒挾琵琶。紅綃信手舞，緑綃隨意歌。」

「爛煥」，分散之貌。詩賦家習用，而《字典》、《正字通》皆無「馒」字。王文考《魯靈光殿賦》「流離爛漫」，韓文公詩「爛漫堆衆雛」，杜工部詩「衆雛爛漫睡」，皆「爛」從火，而「漫」從水。可知「馒」字乃後人落筆之誤。近刻杜詩有書「煥」者，皆訛鐫，不可引以爲據。

《説文》：瓊，赤玉也。玖，黑玉也。詩中用「玖」者少，「瓊」字誤用，大都不免。謝希逸《雪賦》「林挺瓊樹」，豈有赤雪耶？李長吉詩「白天碎碎墮瓊芳」，相承誤用，不可悉舉，失考之過也。

韓退之《偃城聯句》詩「五鼎調勺藥」，又「難祈却老藥」，不知者以爲犯複。或又謂花中之芍藥，皆非也。上「藥」字，音略。張衡《南都賦》：「歸雁鳴鸚，黄稻鑫魚，以爲勺藥。」注：勺藥，五味之和也。《西溪叢語》言勺藥者，乃以魚肉等物爲酶食也。

杜工部《舞劍器行序》云：「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脱，瀏灘頓挫，獨出冠時。」按，《樂府雜録》：健舞曲有稜大、阿連、柘枝、劍器、胡旋、胡騰等，軟舞曲有凉州、緑腰、蘇合香、屈柘、團圓旋、甘州等。《正字通》：劍器，武舞，用女妓雄裝，空手而舞也。《通鑑》：唐中宗宴近臣，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脱。注：長孫無忌以黑羊毛爲渾脱也帽，謂之趙公渾脱，因演以爲舞。則知劍器、渾脱皆舞名。或以劍器誤爲舞劍，而以「渾脱」二字與「瀏滩頓挫」並讀，未免使識者噴飯。

謝玄暉「澄江净如練」句，謝茂秦謂「澄」、「净」義複，改「澄」爲「秋江」，又欲改爲「春江」者。王弁州以爲江澄乃净，不宜改。昨見洪若皋與繆伊人云：「原本『澄江静如練，李太白「解道澄江净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一，以一静』作一净，一時落筆之誤，遂生後人議論。」且云太白錯處嘗多，阮籍登廣武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英雄」謂劉、項，「豎子」指晉、魏間人。太白詩「乘醉呼豎子，狂言非至公」，是誤認阮語指沛公也。文人筆興縱横，失於檢點，大概如此。

揚子云：「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注：篡，取也。張曲江詩：「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誤以「篡」爲「慕」矣。然昌黎在曲江後，贈人詩仍云：「宜效屠門嚼，久嫌弋者篡。」前賢讀書，不肯一誤再誤如此。

楚辭「逢此世之勘勳」，謂急遽意。韓文公文「新師不勞，勘勳將逋」，杜牧之詩「參軍與尉簿，塵士驚勘勦」，白樂天詩「委命不0動」，正謂此意。今誤同贊襄用。張平子《歸田賦》：「仲春令月，時和氣清。」謝詩「首夏猶清和」，言時序四月，如二月景象。後人誤讀謝詩，有「四月清和雨乍晴」，相沿至今，賢者不免矣。試思「猶」字竟作何解？屠蘇有三義。《廣雅》云.，屠蘇，平屋也。服虔《風俗通》文：屋平日屠蘇。《魏略》云:李勝爲河南太守，郡廳事前屠蘇壞。又蕭子雲《雪賦》「韜果囂之飛棟，没屠蘇之高影」，杜詩「願隨金腰裏，走置錦屠蘇」，陳造詩「香温金錯落，花亞錦屠蘇」是也。又大冠亦曰屠蘇。《禮記》「童子幘無屋，凡冠有屋者日屠蘇，《晉志》「元康中，商人皆著大鄆。謡曰：一屠蘇障日覆兩耳，會見喝兒作天子一」，劉孝威《結客少年場行》「插腰銅匕首，障日錦屠蘇」是也。又元日酒名。《荆楚歲時紀》：正月一日，進屠蘇酒。先小者飲，末至老者。謂小者得歲，故先之，老者失歲，故後之。東坡詩「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最後飲屠蘇」，范石湖詩「病憐榔栗隨身慣，老覺屠蘇到手遲」是也。亦作「唐麻」。大約作冠與屋用，當依「居麻」，作元日酒用，當依「屠蘇」。

俗以上潮、中潮、下擀爲上、中、下三旬，蓋本唐制十日一休沐也。故韋應物詩：「九日馳驅一日閒。」香山詩：「公假月三旬。」

瑟瑟，珠類，其色碧。元仁宗時啓，金州獻瑟瑟洞，請采之。不從。香山詩「楓葉蘆花秋瑟瑟」，蓋謂楓紅蘆白，映秋色碧也。不知者作蕭瑟解，失之矣。香山又有「一道殘陽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正謂半紅半碧耳。

「强」，猶餘也，算家以有餘爲强。《古木蘭》「策動十二轉，賞賜百千强」，蓋六朝已有此語。王漁洋詩：「少壯一彈指，君今六十强。」

《莊子》有柳生左肘之語，王右丞屢用之。如《能禪師碑銘》：「蓮花承足，楊柳生肘。」又.・「徒言蓮花目，豈惡楊柳肘。」又《老將行》云：「今日垂楊生左肘。」元稹詩亦云：「乞我杯中松葉酒，遮渠肘上柳枝生。」《丹鉛録》云：「柳，瘍類也。」深皆右丞之誤，以爲樹安有生於人身。然《字典》、《正字通》「柳」字皆無瘍義。存此以俟參负。

「欵乃」，刺船相應聲。二字俱音哀，上聲。《項氏家訓》日劉蜕文集有「湖中靄適曲」，劉言史《瀟湘》詩有「閑歌曖殖深峽裏」，元次山有「湖南欵乃歌」，三者皆一事^^但用字異耳。後人因柳子厚集注有云一本作「襖靄」，遂欲音「欽」爲「襖」，音「乃」爲「靄」。不知彼注自謂别本作「襖靄」，非謂「欵乃」當音「襖靄」也。今人既混用，而又錯讀，故急正之。

《曝書亭》載朱竹埠《偕同人游攝山時有王輩者圖爲行看子各紀以詩》，江孟亭注云：行看子，即今所謂行樂圖也。

《居易録》：「今京師臘月即賣牡丹、緋桃、探春諸花，皆貯暖室，以火烘之，所謂唐花，又名堂花。」王漁洋詩：「馬媵曾説野人家，每先東皇莞物華。今歲長安霜雪少，試燈風裏看唐花。」古人詩多隠語。如「破衫却有重縫處」、「一飯何曾忘却匙」，以「縫」寓「逢」，以「匙」寓「時」，隱「逢」、「時」二字黄「大刀環」同意。

《文選》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五臣及劉履注皆謂古人多於魚腹寄書。余嘗疑古人何以不用書筒書緘，而納於腥穢中，豈堪致遠耶？後讀《古樂府》，云：「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始知古人尺素結爲鯉形，即緘也。《文選》詩蓋用其事，而烹魚得書，亦寓言耳。， ： 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他刻皆然，獨《丹鉛録》引王充《論衡》所載末句「帝於我有何力哉」，「力」與上「息」、「食」叶，極知甚當。後人「帝力何有」文中爛熟慣用，而不知其誤，以訛傳訛如此者，可勝道哉。

今以忙遽爲「倉皇」，古人多作「倉黄」。少陵「誓欲随君去，形勢反倉黄」、「倉黄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柳州詩「倉黄見驅逐，誰識死與生」，無作「倉皇」者。應是後人誤用，因倉猝皇遽而連及之也。歐陽《伶官傳》則云「倉皇東出」，已屬宋人文集矣。

《易-繫辭》：「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二兑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又「巽爲風爲長女」，則言風當云長女。自管格云「樹上已有少女微風」，而詩家相沿承用。竊疑管公一時誤言，而後人不察耳。

楊升庵云：「學詩者，輒言唐詩便好，不思唐人有極惡劣者。如二箇欄衡容不得一，又二領青衫消不得，「我有心中事，不向韋三説，一昨夜洛陽城，明月照張八，「餓猫窥鼠穴，饑犬舐魚砧」，「莫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閒話生』，皆下净優人口中語。而宋人方採以爲法，日是亦唐詩之一種也。然則今稱燕、趙多佳人，其間有跛者、眇者、抵前者、疥且痔者，乃專房寵之，曰是亦燕、趙佳人之一種，可乎？」

莊定山詩，如「野暝微孤樹，江清著數鷗，「殘書漢楚燈前壘，草閣江山霧裏詩二「秋燈小驛留孤艇，疎雨寒城打二更」，「心無牛口干秦繆，跡類龍頭愧那原」，皆極工穩流麗。而集中亦有一種不可爲訓者，如「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當時竟效之以爲奇絶。又云「贈我一壺陶靖節，還他一首邵堯夫」，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宦苞苴詩云「贈我兩包陳福建，還他一疋好南京」。聞者絶倒。放翁詩云「荒村經雨多牛跡」，雖淺語甚雅。舊聞有官試「野含梅雨潤」題，一士云「牛行拔脚遅」，令人噴飯。

毛奇龄好營警蘇詩。汪蚊門曰：二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一此詩亦不可云佳耶？」毛即然之日：「鵝也先知，怎只説鴨。」

孫寶侗，相國之仲子也。有才氣，善詩文，然好營議王漁洋作。如《蜀道》詩「曉日潼關四扇開」，孫曰：「如何不用兩扇？」或曰：「此本昌黎，非杜撰也。」孫憤然曰：「昌黎便如何？畢竟是兩扇。」又《題涪州石魚》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關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孫曰：「既是雙魚，合道七十二鱗。」漁洋聞而笑曰：「此之謂籠厮踢。」

有以詩質王漁洋者，中有云：「南門城外報恩寺，梵響隨風到客窗。一漁洋不覺失笑。其人憤然日：「一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非前人名句乎？」漁洋曰：「固然。詩亦與地相肖者，即如一滿天梅雨是蘇州一、『流將春夢過杭州一二白日澹幽州』，皆詩地相肖。若云「白日澹蘇州」二流將春夢過幽州』，不堪絶倒耶？」其人終不悦而去。

杜工部立廟在杭州，額爲「杜拾遺廟」，年久頹圮。一村老於新修後，題爲「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劉伶，可發一笑。長沙省城有蘇家巷，好事者題其栅曰「老泉别徑」、「坡老遺踪」。不知眉山父子何年住長沙耶？與此事同一荒唐。

沈石田先生，長洲人也。工染絹素。而其詩出入於少陵、香山、眉山、劍南之間。以畫擅名一時，故詩名少減。時長洲令欲覓畫工，其胥吏以沈名聞。初唤不至，遂判簽出，拘沈至，爲畫焚琴煮鶴圖。令喜其工，而不解其意也。後至京師，諸王公大人俱問：「石田先生無恙否？」令皇然莫對。返長洲詢之，乃知其前畫工也。求一見不可得，乃泥首以謝簽拘之罪。以畫質之識者，始悔其輕狂貽誚矣。道君時，御史李彦章建議何執中定律令，以詩賦爲元祐間惡習，嗣有習詩賦者，杖一百。並劾及前代陶淵明、杜子美、李太白，皆貶。真千古怪事。劉後村「謗詩遂至劾陶潛」，指其事也，能不貽笑後人？

《丹鉛録》載云：「近時號爲作家，徧刻廣傳之詩，試舉其一二。薦者，主祭之名，、士無田則薦」是也。送人省親，而日「好薦北堂親一，是誣其親死也。瀉泄者，穢言也，寫懷而改日『泄懷」，是口中失痢也。又有以騒人墨客合之曰「騷墨」，以汗牛充棟合之曰『汗充』，皆歷歷實事，可發笑粲。」

麟少嗜詩，即取六朝以至元明諸家讀之，間有所疑，亦間有所得，因備録而藏諸篋。及長，關覽群書，强半有先獲我心者，竊自喜所言未必盡出於無當。於是汰其雷同，去十有七，其採人近事数十則，攘人感舊，亦以存風雅之思焉。然究與兔園册等爾。無錫張君簡齋見而心許，立勸成書，慨然以付梓自任。噫！相逢萍水，賞别風塵，李迪之遇柳開，信有之矣，何意復見之於今日耶！感其意摯，不敢以不文辭。見者諒而教之，麟滋幸已。枝麟自識。

海粟詩話卷上

海粟詩話卷下

戊子僑居粤之德慶州。九日，郭大凌九邀登香山，微雨，不果。遂宴集黄二應簡書齋，共七人。各賦二律，一和子美《九日》韵，一和牧之《九日》韵，皆賞余「今日紫茱人盡健，故園黄菊客難歸」之句。余則賞黄六岳藩之「高人雅似黄花淡，小雨還侵白苧寒二陳二鴻軒之「三徑菊芳人拌醉，一江楓老雁驚寒」。互相擊節，乃相訂於後五日共造香山，爲補登高之會，亦各賦二律。遂圖爲行看子，録其詩，屬余序之，名此日爲「補九日」。自此聯吟之後，而詩社迭作矣。

德慶詩社共五十餘卷，屬余評定甲乙。中一卷繕寫殊惡，細閲其《送燕》云：「漢殿秋初妬，玉關人未歸。經年貧累汝，此日去何依。卷幕一相送，排簷未忍飛。王孫金作彈，慎勿傍朱扉。」大有别致。各體亦穩稱，爲列之第二。後詢陳二鴻軒，乃温三順山作也。素能詩，而社作倩人繕，以避相知耳。余笑曰：「漁洋山人所謂二一鶴聲飛上天』，賴吾能辨之。」劉八俊臣名傑，見余《題香山壁》云：「千年佛跡蹲如虎，八袤僧形矯若龍。」深契賞之。介其叔鐵岸來見，入座即誦是詩。以詩質余，亦能詩士也。詩社就評於余，暗中摸索，兩拔其首。温三順山招飲霏筠學圃，十有八人。時素心蘭盛開，拈「蘭」字賦詩。高要黄名淮者云：「廉纖小雨潤花闌，雅集名園見素蘭。似訂寒梅成臭味，疑鏡古雪作心肝。孤齋晨夕同誰數，空谷風流許共看。一片清襟何處寄，玉壺長嘆月團團。」神韵頗幽，摹寫盡致，時擬冠軍。另謄送陳桓閣明府評定甲乙，果以黄爲首，余爲亞，謂余「自分幽人貞履素，不同國士矢心丹」一聯得大方也。余與菊裳弟同舟赴端江，相對唱和，或拈險韵，或倣古人各體。嘗夜半披衣坐被中聯句，可謂豪矣，而兄弟之樂，不猶愈乎二蘇之對床風雨耶。

昔皮光業耽茗飲。中表請食柑，纔至，呼茶甚急，題詩云：「未見甘心氏，謂柑也。先迎苦口師。謂茶也。」有邀余即席分韵者，就坐，以檳榔進。余嗜烟，笑謂之曰：「但請搜腸老，謂烟也。何須礪歯兒。謂檳榔也。」自喜謂可與並傳矣。

劉八俊臣邀飲，拈花鬚，限險韵，同賦者二十餘人。余詩云：「楊花乍落疑纏帛，曉露初團欲捋珠。」菊裳詩云：「輕黏蝶粉初含白，細映桃唇尚點朱。」温三順山笑曰：「驪珠已探去矣，而伯仲難分伯仲耳。」後謄送鄉前輩評甲乙，果余第一，菊裳第二。

余在粤，《送西洲弟歸湘中歌》，其末云.，「所嗟比翼鳥，不復同歸窠。君不聽前山鵝鴿叫，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同人見之，皆嘆賞，謂有古致而又尖新。

菊裳《春雨》詩有「不我酒肴頻問字，與君瓜葛且圍棋」之句，余笑曰：「此聯出自余更切。」菊裳日：「即借與兄，後當以佳聯見還。」余曰：「當下即償詩債，何如？因賦云：「驅蠹篋頭尋舊草，祭魚窗下掃殘棋。」可與君句相匹否？」菊裳曰：「以燕石易和璞矣。」因續成菊裳句，轉爲和韵。江行夜遇大雨，破篷滲漏，衣蓋盡濕。次日新晴，顧視衣蓋未乾，而順風揚帆已百里矣。有句云：「衣沾昨夜雨，船趁午時潮。」因憶韋左司詩：「客從東方來，衣上瀬陵雨。」王新城詩：「行人衣上雨，來自杜樊川。」非親歷，不知昔人云云也。

謝四仰思新構别墅，邀飲能詩者三十人，乃分韵賦贈。余拈九佳，菊裳拈十四寒。詩云：「敢云南閣來王勃，大有東山卧謝安。」覺雅切，而賓主俱得身分。如劉四馨遠之「湘浦騒人新白社，蘭増子弟舊烏衣」，温三順山之「小院花栽蓬島樹，大江風送海門潮」，謝三西林之「烏衣不入尋常姓，春草仍生小謝家」，謝名洪皋之「閒鋤緑野花千頃，醉掬紅渠月一潭」，梁大静遠之「麥浪曉翻千嶂雨，松濤晴捲一溪烟」，皆爲警句。

洪大瑶圃過余留飲，共七人。以高季迪「紅榴近席明當眼」句分韵，余拈「近」字。瑶圃戲曰：「君能押「糞」字否？」余云：「醉罷一秤客興酣，雄如劉項争相奮。和靖有能有不能，局外何須嘲擔糞。」瑶圃不善棋，而温三順山、陳二鴻軒則兩勁敵，故云云。瑶圃首肯者久之。

，詩有寫景逼真者，不身歷不知其工。康州大漲，旅寓深數尺，刻不寧居。菊裳詩云：「城郭全無地，人烟半在舟。座餘容膝屋，行繞及肩墻。徙榻朝浮履，扃扉夜造梁。」余詩云：「孤樹月中桂，低峰海上洲。人家半没疑鮫室，城郭全懸訝蜃樓。高叠榻如樓上卧，平過門似穴中鑽。偉鰭侵座簾爲栅，鵝鴨浮堂牖作欄。」雖涉纖巧，極爲確切。越數日，偶有小恙，瑶圃以詩訊之云：「傳到榻如樓卧句，錦囊誰識嘔心餘。」

夏日新霽，偕同輩七人遊香山，遲麥毅亭不至。拈韵賦詩，瑶圃有云「泉明得酒意猶嫌」。同人有囑瑶圃改「泉明」爲「淵明」，謂切蓮社事。余曰：「不然。「泉明」即「淵明」也。唐人因避高祖諱改稱「泉明0」瑶圃拍掌喜曰：「我忝沈約，君真王筠也。」菊裳分「咸」韵，有句云：「却惜客星虚一座，欣瞻佛日普重房。」同人嘆其韵險而工切。

朱竹埠云：「孫仲衍善言風景。於廣州則云：、丹荔枇杷火齊山，素馨茉莉天香國。一於羅浮則云：「紫極房權映日開，蕊珠樓閣天中起。」於雲南則云：「蠻官見客花布襖，村婦背鹽青竹籃。」」余在粤詩亦有切風景者，如「榕樹陰連栽藥徑，柚花香散賣觴村」，「赤體牧童丁字袴，紅粧浣女午時花二「野燒爲芟羊角紐，春陰正養佛桑花」，「被池酣蟻戰，鵬夜響蚊雷」，「凉胃嘗蕉子，清心試鰻魚」，「暹蘭未放箭，西府海棠摧」，「入夏無花事，午時開粤中花名獨開」，皆前人所未道者。余遊惠之河源，見婦女皆力作。縱衣裳楚楚，無不跣足者。因戲咏云：「依然越陌度阡去，直是拖泥帶水行。」竊以爲能道其似。今讀此，則不啻珠玉在前，覺我形穢矣。張簡齋識。粤人論潮云：「地與海相浮沉，地沉則水上，故潮來；地浮則水下，故潮退。」其論甚入理。不然，潮自何來？退歸何地？後見東海漁翁《海潮論》云：「地浮與大海隨氣出入上下。地下，則滄海之水人於江，謂之潮。地上，則江湖之水歸之滄海，謂之汐。」其論亦同。但潮、汐之别，終恐是早潮日潮，晚潮日汐，古人會意制字也。余《苦雨》詩有云：二家人寄浮沉國，三載春逢滲漏天。」蓋指潮地也。余賦清明詩，有「長日花飛人愛眠」句。客有和之者，云：「芳草一溪白鷺眠。」二語俱老而有致，覺與工部「鳴鳩乳燕青春深，海鶴當階鳴向人」，東坡「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摇沙水晴」同一拗折，同一意境。

高要聘余閲試卷，題係「兩馬之力與至善搏虎0有卷云：「馳驟之場，可想擊毅之盛，陰柔之性，亦有剛勇之才。」閲之不覺噴飯。余戲題其卷云：「孟子真傳戰國奇，下車搏虎是蛾眉。不知立廟何人配，信有杭州杜十姨。」

粤中抄元人岑安卿詩，有云：「白髮困青燈，紅妝泣秋雨。」原本脱去「泣」字，洪大瑶圃云：「可爲岑君補之。」洪擬作「伴」、作「掩」、作「夢」。余擬作「醉」、作「褪」、作「怨」。後借藏本較之，乃「泣」字，相與煉服。

余在五柳書屋納凉，笑謂岳藩曰：「君識門前泊幾舟乎？」答曰：「昏暮中何以辨之？」余曰：「數燈可識也。十六燈，當十六舟。」故有「卧數江燈記客舟」之句。後湘江夜行，每過一墟，惟見一帶燈光映水而已，又有「夜過亥墟渾莫辨，數將燈火幾人家」之句，皆實境也。劉王之女素馨死，葬陽江縣城下。塚上生那悉茗花，因名其花曰「素馨」。傅伯成過其墓，弔以詩云：「昔日雲鬟鎖翠屏，只今烟塚伴荒城。香魂斷續無人問，空有幽花獨擅名。」是夕，夢女子拜於床前，吟曰：「三尺墳塔草尚青，冷烟疎雨對孤城。人間不少憐香客，誰識花名即妾名。」坐其側曰：「妾沉埋於此久矣。感君顧愛，願朝夕奉君。」園中舊有素馨一叢，忽花倍尋常，清香達於寢所。伯成日夕撫玩，真有忘食忘寢之致。其妻忌之，乘他出，悉斫摘。伯成歸，氣問欲絶，倚欄而卧。夢女子披髮蒙頭而至，曰：「妾感君厚意，聊相報以娱君，何嫌於夫人，而見嫉若此。」乃掩袖吟曰：「貞姿豈鬭衆花妍，怨煞西風不解憐。寄語紅顔多薄命，也看寂寞杜陵邊。」伯成醒，愈憤恨不平，遍購素馨植之，終不茂。不逾年，其妻果死，葬於杜陵。余得於康州劉鐵岸老人云。徐秋英小字阿英，江南人。能彈琴，詩更清麗。父早亡，夫家故赤貧，因共依於其叔欽州尉任。未幾，夫以事返江南，數年音問杳絶，而其叔全家染瘴癘死。此女贅資獨存，僦居羊城，有逼其改適者，遂沉海焉。惜其詩不多傳，僅有《題壁》二絶云：「斷送春光日鏡愁，雨絲風片太綢繆。香參鼻觀如中酒，忽憶花田十里遊。二狡獪東風着意吹，餘醵經雨任離披。花開花謝年年事，禽鳥唠嘈亦太癡。」又《感#》一律云.・「積雨騷騒路滑泥，深居門對夾城西。栗留不到金衣隱，鸚鵡無言翠羽低。人去江南春已老，花殘苑北句難題。三更獨坐誰同語，愁緒鳏鳏夢自迷。」又《憶夫》二絶云:「香燼金猊繡幕垂，春風吹夢去江湄。分明記得别君處，正是晴波皺緑時。」「倦理香絨倚户窺，雲和草静日遲遲。緑楊門巷濃陰裏，惟有雙雙燕子知。」

徐善長，湘潭女子，小字蕙姑，别號天台。年十八，未嫁而卒。是年，作《昭君怨落花》詩三十首，亦詩讖也。僅存六章：「杜鷗啼徹五更風，千古繁華想像中。自惹春愁來檻曲，漫揉醉眼看花叢。飄萍底事今如昔，零亂殘妝色是空。試問東皇司造化，許多清夢付天工。二倚欄如醉復如癡，懶對飛花理鬢絲。難挽春情風上下，不禁田野雨公私。楊妃淚落胭脂冷，西子魂消草木知。嬴得光陰能幾許，香塵還惜早春時。二朱欄一夜妬封家，不管陽春夢未赊。碎錦自添鶯織巧，抛瓊還逐燕飛斜。遊人蠟屐沾紅雪，倦眼登樓隔碧紗。莫怪杖藜扶不起，叠茵深坐憶殘華。二昨日東園醉午風，花枝遥映酒杯紅。春光一度斜陽裏，艷色都歸玉笛中。情惹王孫深繫馬，愁牽少婦强雕蟲。更憐古往今來事，漫説紛飛境不同。二紅樹迢迢過眼稀，風飄萬點逐人飛。自憐春意隨流水，漫許芳心怨落暉。蝶陣不勝烟漠漠，蜂衙無耐雨霏霏。泥途踏遍知多少，分付奚童盡掃歸。」古人作詩不厭苦吟。賈島得「僧敲月下門」之句，欲易「推」字，以手作勢，不覺騎驢衝至京兆尹前。此「推敲」之所由名也。他如陳無己擁被而思，呻吟如病，累日方起。李長吉當嘔出心肝，孟浩然眉毫撚盡，裴祐袖手衣袖皆穿，王維走入醋甕，皆苦吟者。工部云：「語不驚人死不休。」詩豈易易哉！

張祜苦吟，妻孥唤之不應，以責祜，祜曰：「吾方口吻生花，豈恤汝輩。」亦可謂樂此不疲者矣。余少時作詩，先大夫至案頭久立，覓書而去，余未之知也。先大夫後戒之曰：「毋學李賀嘔出心肝。」《國史補》云：「徐凝《瀑布》詩二條界破青山色，東坡見之云：一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爲徐凝洗惡詩。一」余初遊涪溪，其地石刻最多。蓋自唐以來，名人題咏不可僂指。其間不佳者固復不少，惟近時安南使阮輝瑩刻石，真惡詩也。余閲諸刻，有感云：「折楊皇華自殊域，卑卑魚目寧混珠。」蓋指阮也。

國朝至乾隆丁丑，始以詩試士。而外省士子始留心於詩，其鄉村老學究固有能文而拙於此者。猶憶己卯闍中以詩質余者應接不暇，而奇怪可發笑粲之句難以枚舉。先夏間，有舉子年近五十，寓對江之望城坡。余方來省就試，亦駐馬小憩。其人危坐高吟，若不知有余者。少頃，持片紙傲岸示余日：「子亦赴試者乎？方今功令試詩，頃有作不就，因子至乃得完稿。」余閲其詩云：「日高猶未起，忙把雙户開。狗去随人去，雞來帶子來。壁中鼠鬧也，窗外豕多哉。貴客何方者，當門下馬嵬。」余含笑問曰：「佳則佳矣，不知用『馬嵬』何意？」其人大聲呼曰：「子既學詩，何不看韵本中有『馬嵬一字樣耶？因子下馬有觸即成耳。子能爲我和之否？」余曰：「匆匆不及步韵。」即索筆批於紙尾云.'「酉戌之交亥子來，先生真不姨奇才。少年自分無深學，不識詩翁用馬嵬。」擲筆上馬而去。其人語余僕日：「汝主人何敏捷乃爾。寄語主人，如今要多做五言。」書此以博一噱。粤中蚊始最甚，無分冬夏，而黄昏時竟密如細雨，響如銅鈍，常入人眼口。有村學究詩云：「開口欲談蚊闖人，尋鞋不見鼠搬來。」雖鄙俚可笑，亦實録也。

《後周書-異域傳》：高麗官第四等日「意俟奢」。有某戲贈同學應歲試云：「意俟奢留君一座，知君才是凑氛狮。」邵建上殿而氣洩，人號爲「凑氛獅子」。

昔年鄉居，舅父賓門劉公，名元熙，乙丑内翰。每過訪先大夫，即索余兄弟共坐海粟園。創新體爲詩，約數十種。集成，顔日「唾餘」。又有《海粟探珠》一帙，已付梓矣。昨檢舊笥，得詩稿一小束。閲之，則擲覽勝圖所作也。此圖亦無意中得之於故紙堆中，近時人家所無。其大概列地輿勝蹟，復設六種名目，爲詞客，爲劍俠，爲美人，爲漁父，爲羽士，爲緇衣。各拈定，依次以一骰子擲數點，爲行步之後先。所止處與名目不當者，則罰錢若干，乃得經過。先大人以罰錢易五絶一首，必稱口而成，稍遲即不許在局。時或五人，先大夫與賓門公每兼一名目。而急就之作不少工穏者，想見昔時趣興不淺，因録於左。賓門公作《美人經滕王閣》：「帝子閣崔嵬，金蓮怯窘步。願借巫山雲，凌風一瞬度。」《美人經雁塔》：「我本巾幗姿，胡爲人都市。不與紅綾宴，居然稱進士。」《美人經東閣》：「東閣非香閣，胡爲貯翠鬟。凌波逝將去，雜佩聲珊珊。」《緇衣經藍關》：「載塗無雨雪，閒雲任去留。雄關何省竟，飛錫響悠悠。」《緇衣落塹》：「佛法本無邊，何緣墮苦海。慈航看迅渡，四大聞敢乃。」《緇衣再落塹》：「面壁功未深，致此復墮落。超然出塵寰，努力夯衣鉢。」《緇衣經東閣》：「曲學布被翁，乃有招賢閣。飄然快雲遊，寧能縻好爵。」《漁父經東閣》：「巨煮不愛釣，一棹水天秋。爲謝招賢相，難羅海上鷗。」《劍俠經雁塔》：「俠客不愛名，偶涉青雲地。狎我崑崙奴，毋爲浮名繫。」先大夫作《詞客經東閣》：「挾策干明主，何當東閣開。得逢賢宰相，不滯拨天才。」《詞客經藍關》：「一封朝奏罷，謫去雪漫天。湘子今何在，毋令馬不前。」《美人經滕王閣》：「南浦有行雲，美人來何暮。亮可乘風飛，莫學邯鄆步。」《美人經藍關》：「擲躅復哪躅，藍關何蚱鳄。美人來雲端，願假王母鶴。」《漁父經滕王閣》：「西山雨乍晴，南浦雲猶幕。駕我#睛舟，徑渡滕王閣。」《漁父落塹》：「湛湛長江裏，胡然天塹横。曾聞渭溪老，一出佐昇平。」《緇衣經東閣》：「乍出青鴛舍，雲遊東閣中。招賢有良相，不許話禪空。」西洲弟作《漁父經滕王閣》：「潦水寒潭净，扁舟閣下來。無由訪帝子，何事此徘徊。」《漁父經東閣》：「聞道漢公孫，招賢東閣門。漁父不肯住，把釣珊瑚根。」《漁父經藍關》：「關前曾阻馬，胡乃滯漁舟。天寒江雪白，一棹任悠悠。」《羽士經藍關》：「過關誰望氣，函谷駐青牛。寄語關門尹，毋令阻勝遊。」《漁父經三峽》：「生計在扁舟，到處皆經歷。一棹穩操之，不怕灘聲急。」菊裳弟作《劍俠經滕王閣》：「危閣俯雲岑，南浦烟光暮。願假子安風，揮劍過江去。」《羽士經三峽》：「羽客凌三峽，何需一葦杭。猿聲猶斷續，鶴馭已飄揚。」《羽士經東閣》：「此是招賢地，何來羽客行。青虬兼白鶴，終不溷簪纓。」《美人經藍關》：「藍關非藍橋，金蓮空摩躅。白雪照珠衣，蓮輿行亦速。」《漁父經三峽》：「泛棹入滄浪，經過灘順石。垂綸快遠遊，凌波萬頃碧。」《緇衣經東閣》：「曾結白蓮社，何期東閣來。試吟敲月句，宰相識仙才。」余作《漁父經滕王閣》：「等笞掛扁舟，湘江一曲幽。諒有天風送，吹來帝閣秋。」《漁父經雁塔》：「泛宅渺烟波，欵乃江湖遍。垂釣老羊裘，敢與南宫宴。」《詞客經雁塔》：「桃浪三春暖，紅綾宴正開。不須笑塗抹，本是少年才。」《美人經三峽》：「妾家住何處，妾住在高唐。涉水有行雲，不畏三峽長。」《美人經不語灘》：「我非息夫人，風流常自詡。何爲到此灘，脉脉不得語。」《美人經東閣》：「我本金屋姿，原非鄒枚叟。翩然凌波去，毋歌彼婦走。」《漁父落塹》：「不爲釣巨聚，底事經天塹。投竿拂珊瑚，衆山輕一覽。」，；；・

賓門舅父園中大桂一株，中復生竹數竿，爲詩紀異。屬先大夫暨余兄弟和，各次韵二首却寄。賓門公手復余長札，逐加稱賞，末云：「細味八首，如摩八珍，更揀其中若馬頰、燕窩者而飲之、評之。原唱直同嚼蠟矣。日間指揮匠石，煩熱無狀。夜坐挑燈展卷，不知興趣所從生，但覺清風之穆，頓忘繁暑之侵也。質之尊大人，必笑曰：一何好事乃爾。』」賓門公之虚懷若谷，而於余父子阿其所好，於此評皆見之。

余大舅父梅埠劉公，名元燮，庚戌内翰。暮年解組家居，與賓門公日夕酬唱，友愛最篤。歲己卯，余補弟子員，爲《拭眼歌》見贈，時年六十有九矣。歌長六百餘字，書法尤工緻。前輩之不可及，可畏可敬也。今梅境公捐館已十二年，余所得手蹟僅此一紙，展讀一過，真有羊曇西州之感，因加錦腫而珍藏之。己亥人日偶記。

梅境舅父暮年構枕江樓、冠石亭，爲詩酒游息之所。甲申夏，余弟菊裳與表弟覺人同人泮，乃宴兩秀才於冠石亭。梅与公首製七律八章志喜，親朋次韵賀贈者甚衆。其時推先大夫首座，與梅境公豪情逸興，凌裸群髦，勝會何常，不勝今昔之感。

賓門舅父别墅名「烟竹山莊」。其地幽僻清曠，不亞昔人輔水、平泉之勝。花時，詩酒爲歡，率以爲常。近復構一閣於右，顔曰「來薰」。有以詩志賀者，賓門公和之，以示親友，並録寄余與菊裳屬和。余次韵四首，菊裳次韵十首。一時和者數十人，而賓門公最心賞余兄弟作，爲壓倒群英，不禁逢人説項，又何幸而得此嘉許也。

海粟園者，先祖大夫拙孚公别墅。四時花木甚繁，中有樓日「古芬」，有堂曰「賦雪」，有亭曰「曲水」，有軒曰「静天」，有閣曰「卧羲」，有榭曰「洞卷」，池邊題額曰「天雲一鑑」。蓮沼二，魚池三，皆花欄繚迴，葡萄、荼藤數架覆蔭。木山一，石山二，參差相峙。余兄弟少時讀書其中，足享十年清福。主賓題咏，裒然成集。其後先大夫徙宅於居之右，相距有百弓之遥。復另構一墅，園名則仍「海粟」也。亦有樓爲「夭在山中之樓」，堂爲「甲庚草堂」。旁有子和山房、香濤塢、古石墩、萬亭、鏡池諸勝。先大夫各集唐一章，紀其處，命余兄弟亦各賦詩附之其左。又闢號舍十間，爲課文之所，悉照鄉閹規條，每月試余兄弟一次。撫今追昔，深煉負薪，因類述之，以誌先人閑情所寄，猶忽忽若昨日事云。先大夫最工於集唐。每議集聯吟，不待繙閲，構思即成。其工穩如自己出，不改前人隻字。庚寅，萬壽，進呈册頁，各體備而無集唐。先大夫爲成九首，共相嘆賞。其《感懷集唐》三十首，一候選者見之，讀至「一生不得文章力，萬彙俱含造化恩」，展卷痛哭。蓋亦不得志於科名者也。先大夫少時好作遊仙詩。如《閒園》二律云：「辟疆深竹浪年年，剩有閒心得地偏。琴榻一絃青草月，書樓半几白雲泉。誰人放鶴能長嘯，何日驅羊得懶眠。滿與世塵分判出，大都行跡愛神仙。」「紫府仙人賦遠遊，碧城城外鳳麟洲。玉田芝草堪遥贈，錦洞桃花莫浪流。緑萼華愁雲欵别，杜蘭香夢月淹留。當年故苑長如此，拂袖重登十二樓。」尚有《集唐遊仙》百首。晚年亦時有之，如「人生那得長如此，最愛逍遥住太清」，「共消老子三更月，浪拍仙人五色雲」，不能備載。壬辰官指揮。易簧之兩月前，忽夢中吟云：「學道當年愛種迷，謫來人世作顛癡。於今消得塵緣净，仍向天増採玉芝。」蓋知將赴上清矣。不肖痛違嚴範，倏已十霜，而先大夫平生著作，暫以力棉不能付梓，爲之悲恨交集。壬寅九日敬述。

余在都中，過琉璃廠賣字店，見壁間有行書尺幅，諦視其篆，則曹實庵先生也。其詞云：「年少愁如許。嘆羈棲、京華倦客，雄文難遇。廣漠寒風吹瘠栗，彈鎮歌聲太苦。且白眼、看他詞賦。單絞岑牟直入座，拚酒酣、搪碎漁陽鼓。欹帽影，掉頭去。湖山蠢畫迎人住。溯空江、白雲紅葉，一枝柔槽。歸矣家園燒笋熟，五岳胸中平否。學閉户、讀書懷古。舟過吴門頻問訊，是伯鸞、德耀傭舂處。魂若在，定相語。」書法亦蒼秀有致，寫、作皆先生真蹟。許以千錢相購，不可得，爲之悵然。越次日，晤友人秦名天費者，爲山西富家子，挾骨董遊京師。偶語及曹幅，謂余曰：「實庵先生真蹟，弟有手卷，亦係詞一首，後有王阮亭、陳其年兩先生評。」即强其同車至寓，出手卷讀之，真覺古光寶氣，奕奕動人。其題爲《和朱十錫图度雁門關作・調寄永遇樂》，詞云：「蕭瑟關門，西風吹雪，貂裘都偃。蟻蛭行人，羊腸驛路，哀聲邊角怨。魚海冰寒，龍沙戍斷，歷亂蓬根飛捲。悵青衫，暮雲驅馬，望盡蒼蒼修坂。絶壁祠堂，趙家良將，人夜靈旗如電。折戟沉沙，老兵拾得，磨洗前朝辨。塞雁南飛，海沱東注，可惜英雄人遠。問誰是，封侯校尉，虎頭仍賤。」阮亭先生評云：「董大琵琶、申湖子黛栗、張猩猩湖琴諸作可以並傳。是作有龍象蹴踏之勢，朱十幾不能堅其壁壘。」陳其年先生評云：「廢邑荒村，長吟曼嘯，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俱小行書，有款識，把玩不忍置。秦友珍如拱璧，裝潢亦精，偶得見此，亦後學之幸事奇緣也。

王漁洋《詩話》云:「香爐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香山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登香爐峰》詩云：「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盧山二千餘里，香爐何能見之？古人詩祗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余竊疑之。衡山亦有香爐峰，爲七十二峰之一，則距長沙不遠。恐文通所登在此，而阮亭一時之誤，亦未可知。

余兄弟與湘鄉謝松淦名振宇。暨其弟楓亭、名振寧。愚谷、名振實。竹湖、名振定。攸縣陳蘭莊名珪。最友善。爲諸生時，聚晤唱酬，往往聯吟達旦。自松浸、楓亭先後登賢書，竹湖入木天署，愚谷、蘭莊亦貢成均，風流雲散，無復昔時之樂矣。余有詩云：「堂西不入尋常夢，座上誰驚姓字香。」蓋懷陳、謝諸人也。

黄二十三石櫓屬余和《春雨》古體，有韵押「麗簌」字。余敢《佩文韵府》，屋、沃、覺皆不收「簌」字，《康熙字典》、《正字通》亦無此字。遂擱筆未和。後見唐李郢詩有「釵垂篇簌抱香懷」，下注云一作「麗簌」。又李賀《春坊正字劍子歌》「接絲團金懸麗簌」，皆下垂之貌。而《韵府》、《字典》俱不收，何也？韓文公贈張曙詩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嘆虞翻骨相屯。」升庵議其以忠直自比，而以姦佞待人，此乃文公之病，非聖賢謙己恕人之道。余謂文公斷非有心爲此，而升庵故爲吹瘢索疵，詆誹前賢，亦失之刻。然我輩酬應之作，如此比擬句法，正不可不檢點也。

少時見先大夫批某文云：「股法一氣貫注，真有曹公筆法，一丈八尺，無接續處。」不解所謂。昨偶於《子史精華》中見劉歧《暇日記》：「楚州勝因院曹仁熙畫水，有一筆長一丈八尺，無接續處。」又官崖州時，嘗遺書戒余兄弟云：「汝輩每好吟弄，必妨舉業。或不檢點，尤易招尤。當自封其臂，不得妄作。」初不解封臂之語。亦於畫譜中，見戴琬爲翰林時，工畫，每入閣供奉。後求者日衆，徽宗聞之，封其臂，不令私畫。兩疑案於一夕釋之，真快事也。而前人之淹博，較勝於後輩多多矣。黄周星亦以五日沈江，罕有知者。黄名周星，字九烟。少育於湘潭周氏，遂姓周名星。舉進士，除户部郎，疏請復姓，即以周星爲名。後改名黄人，字略似。素冠布衣，年七十作《解脱吟》十二章，與妻孥訣，取酒飲盡一大斗，自沈於水，時亦五月五日也。嘗作詩云：「高山流水詩千軸，明月清風酒一船。借問阿誰堪作伴，美人才子與神仙。」故余《論詩三十首》有云：「醉讀《離騷》泛酒船，阿誰作伴水中仙。於今五日湘江上，吊罷三閭吊九烟。」

浙江友人金松舟，褚宗工之同里也。在試院時，以古畫一幅屬題。畫爲兩仙翁對酌，傍一仙女彈琵琶。余題云：「瓊笈丹書寶鴨香，碧桃初熟晉霞觴。相逢不問塵揚海，同醉佳人錦瑟傍。二人間但識小紅伶，縹缈仙姝眼自青。欲借琵琶彈一関，《鬱輪袍》曲待君聽。」褚宗工見之曰：「鄧君作善於寄託，大有深情。」題者甚多，褚宗工題云：「玉女霓裳撥鳳槽，九天仙樂響琅傲。不知吸盡西江水，對酌何人酒户高。二舊蹟丹青照眼明，今朝又見碧桃成。摩娑絹素飄殘粉，一種滄桑萬古情。」褚宗工名廷璋，字筠心。試古學，拔余第一，極邀鑒賞。

甲午冬，夜夢與石門學譚二立齋賦詩，余成五律一首。醒後忘其起結，中二聯云：「雲容開六幕，雪意透三春。坐有龍吟客，門多燕賀人。」不解其旨。

憶余少時遊慧山之石門，止宿其下，夢中得「門分藏造化，户掩瀉山泉」二句。或緣感而成，不必别爲索解也。張簡齋識。

菊裳八歲時即好吟弄。春夜，燈前捫蠢，方解衣，即大吟云「春色滿衣襟」，以色喻融也。家大夫奇之。十歲即出應童子試，兩藝一揮而就，坐候放衙，乃於卷尾成七律二首。文已入鼓，閲詩以違功令，擲之。是科，余補弟子員。鄭宗工每向余言及，爲之深惜。

余姨母李孺人持齋事佛，自繡觀音大士像一軸，甚精。屬余題額，因書二絶云：「莊嚴妙相託緘神，一段慈雲脱手新。小閣長齋香穗細，女中蘇晉結蓮因。」「明鏡臺前頻稽首，經翻貝葉自年年。此身願作菩提樹，更乞慈航渡大千。」舅父賓門劉公及黄石櫓俱同日題詞，不及備載。黄石櫓次子初週，余中表兄弟咸集，倩畫工爲碎盤圖，分體題詩致賀。賓門公見而賞之，乃爲儷句，以弁其端，長三百餘字，末云：「盤以將頌，還符多富多壽之云；詩可作聲，試聽大珠小珠之落。」亦一時盛會也。

攬勝題詩，遊人韵事。然胸無寄託，徒拾前人唾餘，代爲牢騷，不量自家身分，則不如不題之爲愈也。曾聞采石江頭題咏甚夥，後有人書一絶云：「采石江邊一坏土，李白詩名耀千古。來的去的寫兩行，魯班門前掉大斧。」詩雖淺弱，正爲好題人當頭一棒。

代聖賢立言，自不得用秦漢以後語。惟作詩雖近時事，亦可作典故，但雅俗不可不辨。余昔年《春日過田家》古體有云：「老妻行厨單孔笛，稚子春茶順眼臼。」一友見之，叩余單孔笛事實。余日：「俗所用吹火筒也。」明人徐階係松江人，王整係蘇州人。徐見蘇人用筒吹火，因出對云：「吴下門風，户户盡吹單孔笛。」王思松江小家多彈棉花爲業，乃答云：「雲間勝景，家家皆鼓獨弦琴。」事雖未入類書，亦自可供驅使。

向在粤中得《璇瑛碎錦》一編，陽羡萬君紅友名樹著也。蓋祖若蘭迴文、松陵藥名諸體，而推廣之，至有百種。屢遭散失，存刻者得六十種。而窮工極巧，組織精奇，真令閲者不能讀，讀者不能竟。刻是編者，泥絮僧宏倫，與紅友交最篤。叙其簡端云：「紅友嗜填詞，尤以樂府擅場。平生游屐，遍燕、晉、閩、粤間，佇僚無聊，强半托之紅牙白冠。著《詞律》二十卷，傳奇四種，所謂《空青石》、《黄金甕》、《風流棒》、《念八翻》是。又有《香膽詞》二帙，皆肇慶司馬某分俸成書。此則錦心緒餘耳。惜其年未老而殁。即是編觀之，已嘔盡心肝，得不與李賀同悲早逝乎？獨恨不得見其樂府、詞律諸卷，而僅窺此一班也。

善化等覺寺有僧名映雲，能詩，與余舅父賓門公友善。己亥初夏，賓門公邀余與黄二十三石槽過訪。留連信宿，互相唱酬，構思甚敏，記問頗富，在釋子輩亦可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舅父賓門公年踰六十，余兄弟暨黄二十三石櫓過從，必事酬唱。己亥五日，擬龍舟、艾人、蒲劍、繭虎、角黍、朱砂酒六題同賦。次日坐談，已至夜分，俱擬就寢，賓門公忽相屬聯句。三人促席拈韵，脱稿後，東方既白矣。旬日之間，兩次聯句皆達旦。老年詩興之豪，精神之旺，俱爲後輩所不可及。辛丑冬日"^黄石櫓同舟過洞庭南嘴湖。余望中偶得句云：「山趨南嘴盡。」石槽以爲此景逼真，不同凑泊，極爲稱賞。因對云：「水接洞庭寬。」二語真切當有聲色，乃就此聯各成一律。余詩云：「輕舸泛澄碧，蒼茫生莫寒。山趨南嘴盡，水接洞庭寛。傍渚漁歌歇，排雲雁陣殘。湖心一棲泊，莽覺客情難。」石槽云：「午發沅江縣，微風一棹安。山趨南嘴盡，水接洞庭寬。極浦澹空翠，芳洲生莫寒。蕭條驚歲晚，天外雁聲殘。」

五溪蠻種，史傳及諸家皆云高辛女配槃瓠，三年生六男六女，遂蕃衍於楚，後辛女化石去，亦何厚誣古人耶。以帝王之女而下嫁於一犬，即謂高辛之令不可不行，其時亦何難達權，而以賤隸代之。上古風教未開，不應全無人理至此。余與石槽皆以爲不然，各賦《辛女崖》一絶，爲一雪沉冤。余詩云：「指點砰磷是化軀，如何浪説嫁槃瓠。貞心萬古臨江水，却異山頭日望夫。」石櫓云：「臨江斗絶一崖孤，霧鬢風鬟變化殊。自是仙姬厭塵世，時人漫説嫁槃瓠。」賦罷，石櫓戲謂余云：「辛女有知，當必有以酬吾輩於數千載下，如巫山神女之見夢於獨孤及也。」連日順風揚帆，灘行無恙，余曰：「得毋辛女之賜耶。」相與笑粲者久之。

楊廣文湘巖之姬趙氏孝英，字玉畦。性極孝順，聰穎過人，工詩能文章，善楷隸。余與湘巖最厚，嘗親見其命篇揮翰，無不妥適清新。每有所作，屬余顧誤。余最喜其《新燕》二絶，有「記得去年相對語，碧桃花下一簾晴」之句。曾依韵答予所贈二律云：「龍梭織就映花光，浪走長鬚到草堂。露冷清蚕人共語，烟分秋蝶晚餘香。拄胸早訝書千卷，扱藻從添錦一囊。却愧鮑家宫體陋，荷公拂拭豈尋常。」「浣花詩筆宛多姿，模楷人争頌得師。揮塵襲芬風定後，題箋寫韵日斜時。雕蟲技每供長嘯，釵鳳吟都入小詞。自是匠門宏著作，清商如聽七弦絲。」又謝余贈筆、茶二物四絶云.，「春光相對漫裁詩，好在溪簾月上時。爲憶鸞仙香閣近，可堪葭葉倚瓊枝。二風亭寫韵舊書仙，閲盡蓬萊玉井蓮。自焼未能窺晉體，强將吟句答鷺箋。」「香茗才華煉不如，山房攤卷喜清虚。殷勤惠我霜毫妙，新墨濡殘日學書。二如黛山光照眼明，烟綃鈎帶句初成。風爐日午香生處，親試嫌山手自烹。一即此吉光片羽，已見其能事。各體俱工，袁然成集，行將問世，不贅録也。

壬寅八月既望，送族弟筆山侍御人都，至漢鎮而返。阻雨蘿山，目擊江濤汹湧，畫夜不息。言念去者日益以遠，翹首里門，則洞庭重湖之隔，駭目驚心，兀坐短篷，突烟棲睫。相對頑童、舟子，無可與語。去住兩難，愁腸百結，歎流光之幾何，那得不令人頭顱白盡。向當此景，惟寄心吟咏，動輒數十首，寂寥之况，忽焉若忘。今乃不復有此意致，不耐思索，於此又見心緒之煩恩，而筆頭花日就落也。曉發嘉魚，紅日漸升，而月猶未没，溟濛江霧，景色殊佳。時吟興勃然，口占云：「長江霧氣不着水，昨夜月光猶在天。」欲續成一律，而心怯於風濤震撼，輕舟顛欹，遂擱筆。因思潘邠老被催租人敗興，信然也。

八月廿二，過楊柳磯。至江心，風雨大作，出没波濤間，衣蓋盡濕，幾與魚鳖爲群。此時，惟痛念老母不得一見。又忽念所著《冶裘存稿》諸集，不應攜來同葬魚腹。心魂飛越，中至悔恨不已。久之，幸抵岸，無恙，舟人相賀。余随覓所著稿，猶恍惚疑其或失也。既定，乃顧其編而笑曰：「惡用惜此前人唾餘哉。」癖亦甚已。

無錫張君名日監，字敬之，號簡齋。工詩詞。余應方伯景公聘，得共事薇垣。篝燈夜話，互相唱酬，因出舊稿一帙質余。其詩詞之佳者，不可悉筆。如「寒極花無色，烟深樹有衣」，「雲歛千峰秀，天高一雁寒」，「東風吹日夜，新水長魚蝦」，「水練濃天色，花寒澀鳥啼」，「一簾春雨散，半榻午風和」，「月欺籥短光侵枕，螢趁風來影上除」，「劍氣三秋騰冀北，花光二月月别江南」，「横海樓船來北地，伏波銅柱峭南天」，皆其警句。詩餘如《題新燕-望江南》一関：「雙雙燕，婉轉未辭梁。翠幕風微初試剪，華堂睡足穩棲香。相並過東墻。花拂處，薄翅刷烟光。貼地争飛誇綽約，憑欄款語費商量。還立盡斜陽。」余以爲柳郎中長於纖艷，不是過之。

簡齋和余詩，有「於今華逐圖南暖，爾後還衝直北寒」之句。余笑謂曰：「君將北行矣。」不旬日，居停方伯公調直隸，而簡齋果應聘偕往。時同事周二丹圃亦和余詩云：「舊雨争如今雨潤，東風還似北風寒。」亦極新穎。周素工詩，名廷林，山陰人也。

簡齋述其弟賓旭名日升。以危羸棄業，天姿高邁，詩捷而工。僅憶其《春日道中》云：「演泥紅杏雨，掠水紫桐風。」真佳句也。

簡齋語余云：「高祖《大風歌》一味粗豪，雖極得意時，氣甚蕭瑟。是時，信、越輩皆以猜忌擒之，不得已而思猛士，情見乎詞矣，安得以安不忘危美之。項王《垓下歌》悲音壯節，餘味曲包，實開漢魏先聲，不僅多其英雄失路，不改本色也。後人顧舍此而取彼，何其以成敗論人耶？」余深爲首肯其論。簡齋最聰穎，少時就塾，與同人論古，同人謂之曰：「少小多才學。」遂應聲曰：「老大徒傷悲。」蓋惡譏其少小也。後自悔其輕佻，深以爲戒。因座間有以詞鋒刺人者，特爲余述之，以共相警悟。昔人謂張子野爲「張三影」，余讀簡齋之詩，戲呼爲「張三色」。蓋其集中有「寒極花無色」、「水練濃天色」、「花名抹麗空春色」也。亦可謂宗風之不墜云。

江西王煮爲畿南學政，凡年長者降黜殆半，卯角者俱獲留至。有已冠而復作界角以幸免者一人。詩云：「戴弁强强數載前，於今卯角且從權。時人不識予心苦，將謂偷閒學少年。」亦覺趣甚。浙中閨淑駱氏，工吟咏，僑寓粤之羊城。聯十姊妹皆能詩，而駱名最著。後依戚屬至京師，爲當代名公所重。惜著作多散失，其《病起》詩有「扶床驚地軟，卧枕覺頭空」二句，推敲工穩，亦全豹之一斑耳。得聞於山陰周丹圃云。

古妓如薛洪度、劉國容輩出，其才與當時名士大夫埒。其吟箋繡帖，至今嘖嘖人口，是知秀靈所鍾，不獨男子也。有友人爲余述某妓留别詩云：二刻春宵一鐘金，七絃捍撥不成音。石榴裙上胭脂淚，丹鳳城南夜夜心。二銀植香醪漏欲殘，翻愁沉醉減餘歡。紅蕤枕上多私語，鏤入玲瓏一片肝。二深閨春晝似長年，繡記佳期角枕邊。來日正當潮水滿，勸郎騎馬不如船。二約翠安黄興不堪，從兹彌勒與同痛。秋風若箇無消息，燒却珍珠玳瑁簪。」有才如此，誰謂古今人不相及也，而顧墮落烟花，是可慨已。

余癸巳遊惠山泉亭，見壁間題云：「水色山光隱暮烟，畫橋西畔泊吴船。十年身世嗟萍梗，惆悵重經第二泉。二烟波滿目滯孤篷，盼斷南天少雁鴻。自是無心憐舊雨，不須更怨石尤風。」自序云：「妾生長越中，來遊吴下，名閨弱質，誤落烟花。期所歡兮不至，言將去兮何之。第二泉邊畫橈偶泊，十五月下香屣重經。用賦短章，聊舒長恨。癸巳孟春錢塘女史絮絮題。」余亦未嘗不憐其才，而悲其行也。張簡齋識。

粤中白雲山，明麗人張喬塚在焉。喬，廣州人，娟秀而妙歌舞。幼工詩，性愛寫蘭。時陳文忠公抗風軒集名流十二人，喬每侍筆墨。年二十一遽逝，彭孟陽葬之山麓梅花坳。送者数百人，各賦詩一章，植梅一本，號日「花塚」。

曩時海粟園牡丹極盛，每歲花時題咏甚夥。先大夫於辛巳春相約爲他體，自成牡丹五經。余兄弟與親朋有爲賦者，爲傳者，爲記者，爲贊者，爲辨者，爲戲封花王文者，爲戲加九錫文者，爲謝表者，共十種，彙爲一集。近十餘年，舅父賓門劉公園中牡丹亦盛，每會題詩不下數十首。今春居方伯幕中，見花最早，欲爲賦贈，竟不得句，蓋興會減也。牡丹亦有幸有不幸耶？海栗詩話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