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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梅成棟

吟齋筆存提要

《吟齋筆存》三卷，據天津金氏屏盧叢刻本點校。撰者梅成棟(一七七六——？)，字樹君，號吟齋，直隸天津人。嘉慶五年舉人，官永平儒學訓導。輯有《津門詩鈔》。有道光二十三年自序，述成書原委甚明，不日「詩話」而曰「筆存」者，蓋自謙詩話不易作也。又據金鉞同治三年、六年二跋，知原書爲四卷，抄本僅剩前三卷，且卷三僅存數頁，雖據别本校補，已不能復原矣。今觀卷一篇幅最足，有「余年未五十」之語，所記纔及道光二、三年事，距自序所署之年尚有二十年之遥，宜下有三卷可容。而卷二篇幅不及四分之一，當已闕損大半；卷三則多涉勸戒故事，有不關詩者，末二則大段抄録《能改齋漫録》，顯已非原作之舊，金跋固已言之矣。梅氏與崔旭同學詩於張問陶，故頗録師弟子事跡，如崔有「身如無累貧原好，事到因人易亦難」句，船山贊爲「十四字千古不磨」之類。崔氏《念堂詩話》記船山詩事亦夥，兩書可互閲。梅氏家藏船山自書墨跡，有可補今本《船山詩草》之闕者。所録交遊同道之作，多詠世道人情，此屬嘉、道詩壇之主題，亦承船山詩教而來，雖不乏佳句可觀，而稍欠詩趣也。

吟齊筆存提要

吟齋筆存弁言

津門名區，代有文人，惜無表章之者搜輯成集，梓傳於世，遂令前輩遺墨殘編，散失漫滅，都歸灰燼，良可嘆息。夫人必自愛其名，然後肯愛古人之名。自風趨日下，大雅淪亡，閒有一二嗜奇好古之士，學林輒以好事目之。嘻！使古人盡不好事，斯文一脈泯滅久矣。删《詩》贊《易》，宣王不好事，則六經佚亡。此余所以慨乎言之也。

向有友人勸余著津門詩話。余曰：「「詩話二一字未易言也。拾前人之餘唾，取笑通人:執一己之偏私，遺譏後世。非於詩學源流洞澈精微，發未發之奇，著不刊之論，成一家言，公天下好，豈可率爾操#！余學固陋，何敢執管窺之見，妄肆評論？但以性耽文事，一丸墨消磨半生，僅即耳目所及，筆之於簡，使過眼雲烟，展卷猶在。故以「筆存」名，亦以公同好云。」是編之作無門户見，無黨同習，無南北界限。性所愛者，一句可傳，必爲記載，使作者苦心揭諸紙上。僕自知力薄，曷能傳人？區區此心，可白於世。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仲秋下浣，沽上梅成棟吟齋志。

吟齋筆存卷一

天津梅成棟樹君輯

先君子雅村公家無半畝，橐筆硯遊半天下，卒飄泊無就。所留遺墨，争購爲寶。人謂名能奪福，想不誤。船山師題我家《友蘭圖》云：「奕世相傳翰墨尊，南昌仙尉舊兒孫。畫中神品詩中伯，名士真難聚一門。」圖爲先君畫。棟敬題有云：「但得人如蘭氣味，何分富貴與寒酸。」金亦吟納妾都中，査海温戲之云：「昨聞東觀召黄香，春伴恩濃杜麗娘。新領尚書雙赤管，背人偷畫翠眉長。」「二七名姝入畫圖，閨中乞得愛憐無。一時圍解桓宣武，聞説夫人恕老奴。」查次齋先生少孤貧，以詩受知於英夢堂相國，轉薦於太史吴公裕德。太史素耳先生詩才敏捷，欲試之。酒間日.・「今日吉林將軍福公康安出關赴任，盍賦之。」即席拈毫，成長句云:「千騎何人居上頭，將軍年少更風流。道途争識三韓帥，寵命新頒四姓侯。龍塞雲烟縈大隸，薊門鏡吹接清秋。漫瞻旌節誇恩倖，當宁原紆北顧憂。」吴大歎服。

辛酉大水，同邑康達夫先生《觀水》句云：「千村雲浪捲，一片雪山來。」時斗米千錢，金野田先生賣書度歲，嘗云：「昔智永禅師見重當時，虞公伯施論其書一字五百。杜少陵有二字醫貧一之句，余愧非比，而意相同。」先生品懷高淡，居委巷中，人皆欽仰。先生名銓，字鈞衡。達夫先生名道平。嘉慶癸亥秋間，病嘔血，幾不起。寄都門劉春暉以詩，和句云：「虚齋皎皎月華新，旅夜迢迢枕簟吟齋筆存卷一 四交三親。殘睡幾驚千里夢，浪遊空負百年身。常因近態悲前事，每爲新交憶故人。何日西窗重翦燭，箇中艱苦話酸辛。」劉名元鐸。

乙丑會試，同方健庵寓趙簡庵家。壁間，吴穀人太史書云：「斗樣窗心月樣紗，簾陰深淺盪雲靂。喧喧蜜洞蜂朝午，點點春泥燕作家。次第薰牋臨古帖，殷勤添水養名花。神仙自分無多事，玉篆金丹莫護誇。」

丁卯年，湯厚田館於海濱。《春夜見懷》云：「一雁唳高空，懷人月正中。堂深香縷碧，窗小燭花紅。不見陶元亮，因思崔道融。無窮溯洞意，檢點付東風。」厚田名里，號鞠人，甲子舉人。余與黄子春園、余子階升共筆硯者十餘年。黄冷峭，余温易。黄所居日慎獨軒，庭植紅杏一株，花時必招階升、厚田及繆星池數輩，白酒青豆，團樂小聚。論歷代史，各標舉名臣高士逸事一二，則以爲笑樂。醉後披猖，或低個唱嘆，或叩案高呼，恨不見古人，並恨古人不及見我輩也。月闌鎧畑，醺然始散。戊辰夏，黄子病殁，此會遂不可得。每一憶及，不禁黄墟之慨。

黄春園名新泰，甲子科與厚田同榜。階升名堂，癸酉登賢書。丁卯殘臘，偕余、黄二子讀書慎獨軒，日成一藝一詩，互相點竄。天寒室冷，繡火星星，似不可耐。相顧怡然，未覺其苦。嘗有句云：「一樽名士酒，四壁古人書。」蓋道其實。春園句云：「知己三人喜得朋，一窗寒日映疏藤。苦吟各似低眉佛，趺坐都如入定僧。鑰火夜灰縈作篆，硯池宿墨結成冰。笑看我輩真癡絶，磨破青稹又幾層。」當時風景，猶在目前。未幾數椽鬻去，宿草萋然，能無慨嘆。

「白沙横落日，黄葉下秋離」，沈秋瀛《張灣道上》句。「馬跡黄沙路，雞聲緑樹村」，金竹村《馬頭道上》句。金與沈壬子同鄉榜，詩境亦彷彿。沈後中己未進士，名士爆。金名紹験。戊辰秋，葬春園後，階升大病，幾殆。余日奔波往視，酌其醫藥，數月始痊。蒙贈詩云：「同遊經十載，今日見君心。人愛文章老，誰知意氣深。解推空四壁，然諾重千金。赤骨貧雖在，寒香滿舊林。」

「過江山色無邊緑，風雨焚香卧此樓。」戊辰十一月十日，夢行草徑中，泥苔滑#。登一樓，外臨大江，隔江遠山重重，如在緑霧中，寂無一人。吟此二句而醒。

「人歸橋上市，船爨水中烟」，李甸之《海河晚望》句。此景最真。

直指庵在城北，寺前空心老柳一株。僧學愚句云：「楞腹吞明月，虚心咽晚霞。」陳東華表兄述。「酒沽雙屐雨，菊賣一肩秋」，英夢堂相國《津門九日河橋即景》句。隨園誤作「人坐一亭烟」，似不及原作。金野田述。

「酒沽小市浮花片，魚買河橋貫柳絲」，野田句，亦沽上真景。「三月河豚八月蟹，故園雖好我無家」，牛次原主政句也，不勝砾鱸之感。牛，己未進士，與沈秋瀛同榜。詩不多見。述自王善舟。王蓬心太守題畫詩云：「山明川静樹經霜，松徑迴環落葉黄。手揭白雲心似水，畫中秋思著人涼。」與雲林「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葉赤碧梧黄。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同一風格。顧阿瑛《題文與可畫竹》云：「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江頭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可謂人妙。吾鄉金芥舟先生題畫詩最多，亦最清妙。《題索句圖》云：「踏著蟲聲繞樹行，一蟲一葉一秋聲。不知幾步疏林下，小句如金鍊始成。」他如「紅橋隱隱隔江村，近水人家竹映門。何處可尋雲際寺，蛇盤細路透松根」，二榻清風白畫閒，小堂面面有溪山。興來攜杖出門去，只在泉聲竹影間」，「嗚咽寒泉透石根，蕭騒老木静猶聞。不知幾曲潺潺水，流出空山叠叠雲」。金領雲伯舅述芥舟《端陽》句云：「竹籬茅舍道人家，瓦鼎烹泉自煮茶。樹影欲圓天欲午，海榴紅著兩三花。」余嘆以爲有魚躍鳶飛之致。

先師張船山夫子詩清妙，頗有與芥舟老人相同處。如「芙蓉花下小簾權，春草秋苔地數弓。敞盡北窗新緑滿，一籬瓜蔓作屏風」。《種花》句云：「門無芳草徑無苔，灑掃黄塵日幾回。如此零星花數朵，虧他蜂蝶會尋來。」《家居》云：「茶瓜留客午風清，話到桑麻便有情。除却求詩兼送酒，花南絶少扣門聲。」

厚田在都城畫肆中見山水小幀，題句云：「家山千里繫人思，信手拈毫仿大癡。如此烟巒歸未得，畫成還要强題詩。」余謂是詩與「如畫家山不歸去，却從畫裏畫家山」同一意致。「賣花市散香沿路，踏月人歸影過橋」，李嘯村句也。與繆星池所述「沽酒店開風亦醉，賣花人過路猶香」同旨，不知何人句。又竹泉述「風暖未消髭上雪，春歸惟腹眼中花」，亦新。《香祖筆記》載仁皇駐蹿杭州，山陰耆民王錫元同胞五人見于行在。長、次係雙生，俱年八十。以下七十八、七十六、七十五，子姪十七人，孫十八人。賜宴，賜緞錦各一匹，賜額「一門人瑞」。皇太子賜聯云：「五枝荆樹榮今代，百秩仙籌萃一門。」與《東坡志林》載老人蘇佛兒年八十二，一兄九十二，一兄九十相類。今吾鄉耆壽如孫木齋老人年八十五，兄八十六，弟八十。一孝廉，兩諸生。五次迎鑾，俱蒙優賜。陳月峰老人萬勝年九十二，五世同堂。董青岳先生岱年八十四，五世同堂，父子孝廉，亦一時人瑞。先生己卯重宴鹿鳴，遍徵題詠，閭里榮之。

《閒居小草》，燕山訥音代默齊氏著。黄藕村得自都門書肆，攜以示余。詩境閒淡，五言如二琴作韵友，千卷助清貧」，「霜遲紅葉淡，風緊緑荷稀」。七言如二院蕉聲寒雨碎，四圍松影暮烟涼二「雪消西嶺峰頭出，雲過前溪雨脚伸」，俱好。《土城水莊》云：「土城南畔路，一徑到芳園。紅雨溪頭艇，青帘樹裏村。花畦人語寂，草閣雨聲喧。緣砌苔衣長，莫嫌遊屐痕。」余家舊有《鋤月樓請》一卷，婁東錢旃讓山氏著，未審何時人也。頗清嚴有法。如《藕花庵聽覺上人吹笛》云：「遠公微一第，歸卧虎溪頭。横管無人處，閒雲自在流。茶烟袅禪榻，佛火照經樓。開户梅花落，空山夢欲留。」《白魚泉》云：「魚眼真如刺，横流碧藻濃。水清應落鳥，潭古欲生龍。曉雨千峰合，驚濤四面衝。更聞夾石水，回望白雲封。」《落梅》云：「暮色近黄昏，春溪淡水痕。高樓何處笛，殘雪滿江村。客醉香縈屐，人歸月在門。頓令詩思減，莫更問空園。」其他句如《渡江》云：「帆開鐵甕雲横堞，潮打金山風滿船。二人家隱叢竹，鎧火淡漁村。」皆嚴潔無疵。

金果亭先生勇，亡妻之伯父也。乾隆丙子副榜，通脱不羈。充鑲黄旗教習，在京忽月餘不赴館，長班遍迹之。有人言先生在樱桃斜街句欄中。往偵之，見抱琵琶，坐巨案上，唱《可憐曲》。群妓環繞，奉爲師。酣嬉於粉香花影，不復更知有人世也。然才思雋敏，人不能及。同邑吴念湖太守招集名士思源莊雅集，先生不赴，使人持《念奴嬌》一関云：「涼靄初凝，商颱徐動，正西園雅集。唤取騒壇三百輩，牛耳輸君獨執。衰柳嘶風，枯荷聽雨，好景都堪挹。東籬消息，轉眼重陽又及。遥想近圃 樓臺，水西花柳，盛事空含悒。彈指光陰驚廿載，爪雪鴻飛何急。遠浦歸帆，空林落照，搔首當風立。秋光滿眼，盡付索郎收拾。」淋漓宕往，是日同人擱筆。

念湖先生名人骥，乾隆丙戌進士，官萊州府。修髯偉幹，風流齢宕，當時有吴髯之稱。幕客某眷一妓，恐人知，私製一袴，祕贈之，爲人所覺，吴即事句云：「瘦肥恰比章臺柳，曲折深藏洞口花。」傳以爲笑。

高薑田先生岡，且園尚書子。漢陽太守，因事落職，寓居津門。與芥舟先生、查公次齋，並舊天津太守金金門先生文淳，詩酒唱和。時張竹房老人畫《疲驢圖》，薑田先生題云：「盧氏名駒長耳公，朝天曾許借鄰東。誰教載入黔中去，空惹毛群笑技窮。二驟驕騷弱敢同群，負磨迴旋劇苦辛。莫笑疲羸鞭不動，得時曾記植麒麟。」「敢將北地比南天，田野風光各自然。聽徹村雞唳午過，數聲歐砍夕陽邊。」

芥舟老人《豆家三詠》，與薑田作同一風雅。《豆腐皮》云：「湯溶翠釜欲蒸雲，羅穀初成鏡面紋。素手當墟輕揭起，臨波裁取水仙裙。」《豆腐渣》云：「瓦盆四照燦銀砂，點點還同六出花。到此始言臣力盡，可憐粉骨爲貧家。」

張時徹《采葛篇》起云：「種葛南山下，春風吹葛長。二月吹葛緑，八月吹葛黄。」李夢陽《題熊御史墓》起云：「幽幽山下江，峨峨山上松。紫紫松下墓，瑟瑟松上風。」二詩古雅，俱有《十九首》之遺音，見於郭其炳《明詩百一鈔》。内有徐貞卿《贈劉子》一首云：「空爲郢中客，不見郢中人。美人高堂上，自奏山水音。帝子葬何處，瀟湘雲正深。寂寥誰共賞，江上獨傷心。」古逸可愛。余家有《水中梅影百首》一卷。後載嚴海珊《梅花》四首云：「東風取次返離魂，妝點江南水一村。自人山來皆雪意，更無人處有烟痕。攜琴未許鶴爲子，拄杖忽看僧在門。歸路冷香收滿袖，月斜牆角正黄昏。二縞衣仙子玉華宫，曲牖疏簾面面通。却立偏於人影外，餘情多付水聲中。即空是色休疑月，在遠能香不爲風。忍著嫩寒看不厭，一天微雨又濛濛。二誰寫徐熙水墨圖，蕭疏底用緑陰扶。忽飛雙鳥對相語，微礙一雲疑欲無。爲甚瘦應如賈島，即論潔亦似倪迂。者來不作揚州夢，去去孤山雪滿湖。二枝枝繚繞佛廬前，好是朦朧欲曙天。殘笛一聲涼在水，遠峰數點碧于烟。鴉歸不辨溪邊樹，鶴放空横竹外船。知有人家住深處，落英流出第三泉。」繪影繪神，可稱佳構。及觀船山師《梅花》八首，自闢一境，獨抒胸臆。「銅瓶紙帳老因緣，亂我鄉愁又幾年。莫笑神情如静女，須知風骨似飛仙。生來逸氣應無敵，悟到真空太可憐。世外清名原第一，不修花史亦流傳。」三首云：「香雪濛濛月影殘，抱琴深夜向誰彈。閒中立品無人覺，淡處逢時自古難。到死還能留氣韵，有情何忍笑寒酸。天生不合尋常格，莫與春花一例看。」又如「贈我詩難應束手，笑他人俗亦知名」，直以霜仙自爲寫照。南皮張佩庚恪《秋蝶》云：「年華回首春無價，花事關心鬢有霜。」爲陳荔峰學使所賞，人唤爲「張秋蝶」。戊辰鄉閹，曹麗笙相國主試。張賦《無題》云：「欲嫁小郎曹子建，全憑仙枕作媒人。」是科獲雋。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趨炎附熱，自古爲然。王孟端《蝴蝶詞》云：「東家花正開，蝴蝶翩翻來。西家花已墜，蝴蝶翩翻去。東家復西家，惟願多繁華。繁華易銷歇，便覺人心别。」人苟看透此理，時移勢去，便可平淡無尤。第稍自愛者，幸勿類逐花之蝶耳。

世情許多可笑處，祇可默喻，説破不得。説破不惟無以處人，兼無以處己。

明人秦旭句云：「邯鄆殘夢無多夜，傀儡登場有幾朝。」所慨多矣。乃人相傾相軋，繆帽無已，時猛省，一何可笑。「舉世盡從忙裏老，幾人肯向死前休。」人把個死忘了，故休不了。友人田竹溪病十四年，未起榻。忽悟禪理，息心絶念，徐徐遂愈。嘗曰.・「少先見之明，無事後之悔。」語最有理。人心何明，皆逆意耳。

林良銓字衡公，平遠縣人。其《蜀相》四首云：「烈風冥漠影森森，瞻拜遺容想古今。寄命託孤君子節，集思廣益大儒心。難忘北伐酬三顧，先入南征計七擒。大夢不教春睡足，草堂《梁父》已成吟。」「躬耕那得老南陽，生不逢辰歎武鄉。八陣祇傳姜伯約，一鎧都恨魏文長。已圖西蜀歸炎漢，莫定中原耐彼蒼。欲轉乾坤惟盡瘁，敢忘三顧卧龍岡。二中興未遂一乾坤，王業千秋二表存。琴韵至今傳隴上，陣圖終古聚夔門。力回天意三分國，淚灑秋風五丈原。圓蓋有私星欲隕，英雄成敗豈能論。」「天威空自服南轡，奈彼金刀國步艱。討賊每愁諸將老，報恩頻見出師還。惠陵枝折風千樹，沔水潭清月一彎。自古英雄無限淚，幾多灑向定軍山。」

《祭風臺》四首云：「百尺層臺列宿雄，東風誰遣助成功。阿瞞將士驕無敵，討逆君臣計已窮。山色常留危壁赭，江流曾見怒濤紅。人傳多智周公瑾，我道南陽有卧龍。二虎視江南百萬師，笑談摧折渡江時。暗圖荆郢基王業，直遣周郎作將裨。此際蛟龍猶失水，當時烏鵲尚棲枝。先生欲借東吴火，故倩東風爲一吹。」「南屏山畔想如龍，只假吴師破魏公。都督威名千炬火，武侯事業一帆風。臺前禱罷人謀就，江上功成帥智窮。新鄧自來皆漢土，已曾籌定在隆中。二一封絳簡告東皇，學得黄冠巽二方。臺樹忽聞天籟發，嘉山遥望祝融光。燒殘魏甲收新郢，費盡吴錢買鄧襄。諸葛才高真十倍，東風可是便周郎。」

李公符清宰天津時，同吴念湖太守、梁篠素芥園小集云：「海門落日孤帆影，塞上寒雲古戍陰。」又曰：「城上樓臺連海市，天邊鴻雁下蘆洲。」

高文良公其倬詩集，載《石門吴匪庵總憲，予告錦旋，令嗣漢三館丈隨侍同還送餞》二律云：「勳業方歸第一流，欲抛榮禄向滄洲。白家擬結香山社，賀監初回鏡浦舟。一詠一觴傳盛事，某丘某壑記曾遊。時人欲識神仙否，副相懸車尚黑頭。二路人嘖嘖羨光輝，雛鳳相隨老鳳歸。世掌絲綸同賈至，家留清白等胡威。半函諫藁兼宫燭，一點文星傍少微。不用他年翻制草，玉堂天上已傳衣。二一詩端雅，與查初白《送魏環極司寇》詩同傳。查詩云：「曳履星辰四十年，尚書模被故蕭然。勇能自斷天難奪，清畏人知世已傳。白社竟成娱老地，黄金不貯買山錢。閒雲一片秋寥闊，何限風光倚杖前。」

申涵光，直隸廣平府永年縣人。《答友》詩云：「日日秋陰命筍輿，故人天上落雙魚。秋荷未老新醪熟，爲報無閒作報書。」湯厚田云：國朝直隸詩人有張蓋、殷岳，俱雞澤縣人，皆未見其稿。紀文達公《縷冰詩鈔叙》云：「畿輔詩人，龐雪崖後，續其響者，惟景州李露園、曹麗天，任邱邊隨園、李廉衣，獻縣戈芥舟寥寥数人。惜其遺集皆在存亡間，不甚著也。余初從同年毛其人家識其外舅單公。其爲人侃侃有直氣，而恂恂有儒者風。心頗重之，初不知工詩也。單公殁後，其同里趙象庵執其《鏤冰詩鈔》屬余刊定，將授梓。余受而讀之，與雪崖詩如出一轍，蓋兩家均上溯三唐，下薄兩宋，務得性情之正。雪崖則天分稍弱而研鍊較深，單公則揮灑自如而神骨遒上。要其合作，均可相視而笑也。龐公往矣，余不及見，無所憾。單公則相識三十年，竟未知其詩。而今始知之，已不及與談。鄉黨之中有是作者，乃徒於楮墨之間慨然想見其爲人，是則余之所深歉者。若公則蓄寶希聲，文章之價自在，固不以余之早知與否爲詩品之輕重也。」棟與厚田談此文，藹然悠然，多絃外音，録之。並喜北地詩家，又知數人。他年遇其遺集，猶得執先生之文以識其人云。

「古亭餘僻地，秋老又重登。木葉已如此，欄干莫久憑。」林鐵簫陶然亭題壁詩。林，如皋人。及門董子懷，新擬小樂府，喜其二首：「自君之出矣，不知冬與春。思君如君影，宛轉逐君身。」「休洗紅，洗多紅色黄。蓮花脱粉瓣，黯淡少晶光。女兒動止知羞赧，及作婆娘面如板。」士人登仕籍而喪其廉隅，皆面如板者與。

「敝裘典去朝爲爨，殘燭移來夜讀書」，同邑顧孝廉贊句。顧，後官山西長治縣。

南皮張子諒愷佩庚弟有「葉落村容瘦」五字，頗妙。攜所著《燮堂小草》示余。《登五峰山》云：「松排峭壁高低翠，山入平蕪斷續青。」五言如「水流初滿壑，雨氣又生雲」。《自西沽望天津》七律一首云：「人烟水氣兩濛濛，廿四虹橋跨半空。環衛三津同拱北，會流萬派盡朝東。繞城懈舍星星火，隔岸蒲帆葉葉風。喜有故人仝把握，夜深應話月明中。」其「秋風拂面寒猶淺，村酒留人醉亦輕」亦妙。「身如無累貧原好，事到因人易亦難。」此同門慶雲崔曉林句，船山師嘆爲「十四字千古不磨」。曉林來札，云：「同年趙雨帆子轅，寧海州人。工造新語，詩人《山左詩續鈔》。」《水仙》云：「琴書而外半弓地，鍵硯之旁一箭花。」頗工。又「浸花香在水，洗硯墨成雲。」又「鹵草未霜紅似血，沙山映日白如銀。」皆可誦。：

曉林《柳枝詞》云：「偏是荒郊無客送，牧童拗作打牛鞭。」方鐵船主政元鷗以爲人所未道。曉林名旭，號念堂，庚申同出張船山師門下，著《念堂小草》初刻、二刻。

念堂《秋夜》結句云:「深宵寂無人，淡味惜獨領。」師批云：「遥遥同領者，宇内尚有船山。」念堂云：「向與船山夫子言及三兒光箕，七八歲頗能作小詩。後寄來小元寶數枚，題云：「與小門生小詩人買果子喫。」此老風趣如此。」念堂《勖子》詩云：「#年得句頗清新，曾致先師寄俸銀。莫負老船獎勸意，封題呼爾小詩人。」

芥舟老人在京中驟馬市街鬧塵中，忽漫吟曰：「雪嶺界空天際白，無人回首望西山。」一老叟徐步在後，詫曰：「公得毋仙乎？胡高曠至此。」延入酒肆中，詢知爲英夢堂相國休沐閒遊也。訂交而去。樂陵王明府所擢娶五十老女，賦《催妝》詩索和。念堂和云：「平生不作嫁衣裳，拚得長寿繡佛旁。多少蹇修呼不應，寧知拱手有王郎。二不隨桃花鬭春華，晚向孤山處士家。避盡東風終一嫁，前身合是老梅花。」

張佩庚以所著《防躁軒集》寄示念堂，並贈句云：「不逢崔潁恨如何。」又云：「君爲渤海吟壇長，不數江南崔不雕。」崔感其意，序其詩，並答絶句云：「十載神交似舊盟，遠書珍重故人情。新詩到眼如相見，一盞秋鎧徹夜明。」

余最喜佩庚「世事無常新舊雨，故人何處短長亭」句，煞有遠情。如「一第溷人常作客，兩旬飲藥竟無詩」，《柳絮》云「緑楊定有尋詩客，白雲誰爲賦物才」，皆可誦。

老友劉介圃維祺久不見售。其《清明》句云：「翁仲無言都傲我，亦曾觀遍洛陽花。」可慨亦可笑也。人無全才，亦無全福。古云：「予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故人或福命有餘，則聰明不足；或才智特優，而坎壊相循。少陵云：「試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壊纏其身。」此實言，非激語。余最愛趙秉文小詞云：「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亦應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乘興兩三甌。任溪山好處尋遊。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亦好，無花亦好，管甚春秋。」

劉圻父詞云：「今來古往長安道，歲歲榮枯原上草。行人幾度到江濱，不覺身隨楓葉老。」「蒲花易晚蘆花早，客裏光陰如過鳥。一般垂柳短長亭，去路不如歸路好。」二詞同一令人猛省。

宋人載玉牌詩灑灑有仙氣。「跨鶴歸來不計年，洞中流水緑依然。無人知是三三月，萬樹桃花月滿天。」

「沿溪踏莎行，水緑霞紅處。仙犬忽驚人，吠入桃花去。」二十字似不食烟火人語。

凡人中有不足，一觸忤便蟀婦見色。顔子犯而不校，非包荒，其理足也。古詩云：「戲問懷春女，輕風吹繡襦。不嗔亦不答，只自採彦蕪。」不答固妙，不嗔尤妙。世間猥狎，全然不解，故不嗔也，乃至人忘情地位。

方貞觀南塘《秦淮》詩云：「秦淮河畔舊莎汀，芳草魂歸六代青。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鷗啼與落花聽。」耐人吟咏處，較唐人「烟籠寒水月籠沙」、「近寒食雨草萋萋」等什尤勝。

高文良公《過慶都縣》云：「邑門沙擁不全開，半啓還因驛騎來。籍上未增新户口，城中全圮舊樓臺。日暄敗壁蜂争壘，人静空街鳥坐槐。誰與行臺陳至計，却驅狐鼠闢汙萊。」時當明季兵火之餘，荒瘠若此，想見公心存富庶一片生聚之情。

及門趙若侯泌，金陵人。《述懷》云：「儒生重功名，恒願得之早。我意獨不然，遲遲亦甚好。譬如烘花開，一開旋即了。何如聽自然，含苞常自保。君子思退藏，淡泊本懷抱。萬事不争先，終身顛蹟少。」所見最高。

其《登鍾山絶頂看雨》云：「天形圓如蓋，地勢凹如釜。世人紛紛如蜉端，日在釜中不知苦。我來策杖立雲端，俯視城郭如彈丸。但見人民往來不可數，有如蜂屯蟻聚各一攢。鍾山極高一千丈，登臨頓覺心神旺。平時翹首見青天，今朝身在青天上。下界見我疑神仙，身騎白鳳凌蒼烟。不然脇下並未生雙翼，何能騰身直到霄漢邊。忽然白日當空墮，急雨漲天天欲破。但看雲氣湧模糊，不知世界藏何所。茫茫大地勢將沉，耳上如聞波濤聲。疑是開闢已過一十二萬歲，依然乾坤混沌不可分。何以青山無恙我還在，不與萬物同灰塵。又疑身躡蓬萊頂，仙山獨立看滄溟。何以但見懸崖怪石亂雲封，並無金闕瑶臺影。平生自命稱豪雄，對此不覺心忡忡。峰頭危立不敢動，恐被狂風將我吹墮烟霄中。」奇肆可愛。

改琦字七碗，江南華亭縣人。有《歲暮寫懷》詩云：「自喜蕭然無長物，木棉裘敝聳山肩。且將清酒消殘夜，閒與梅花過瘦年。千里遺書勞問訊，一家却病即神仙。平生詩骨清如許，炙硯鏡窗又擘牋。」「瘦年」二字有别趣。改與及門李静庵孝廉中表親，寄以所刻《沸東詞課》，静庵示余，余題句云：「瘦年喜與梅花過，韵絶江南改七舞。」

伶人陳如意乞楹帖于趙雪蘿，雪蘿隨意書云：「如其抵掌真孫叔，意者前身是子都。」首二字，暗買名，不嫌纖巧。人有齋日木石居，雪蘿贈句云：「木以枯疏盧見古，石因瘦透總成奇。」上用山谷，下用襄陽，可稱工絶。

偶見王夢樓先生書《金縷詞》云：「夢覺黄粱熟，怪人閒、曲吹别調，棋翻新局。一片殘山并滕水，幾度英雄争鹿。算到今、誰榮誰辱。白髮書生差耐久，向山閒、笑傲林間宿。耕緑野，飯黄犢。市朝遷變成陵谷。問東風、舊家燕子，飛歸誰屋。前度劉郎今尚在，不帶看花之福。但燕麥兔葵盈目。浮世光陰容易過，嘆人生、待足何時足。樽有酒，且相屬。」未知誰作，但詞意低個慨嘆，煞有深情。

「去來來去復來遊，少個明人指路頭。除却胸中三昧火，刀鎗人馬一齊休。」《咏走馬鏡》詩，可以喻道。

元人謝宗可《咏走馬鎧》云：「颱輪擁騎駕炎精，飛繞人閒不夜城。赤鬣追風來有影，霜蹄逐電去無聲。秦軍夜潰咸陽火，吴炬宵馳赤壁兵。更憶雕鞍年少日，蘭臺踏碎月華明。」非不典則，似不及前作之妙。

大凡人中年以後，父兄師保漸漸凋謝，有所作爲，無人管束。此最是縱弛關頭，須問自家心上過不去的事便不可作。天堂地獄，只在方寸之中。余嘗戒子詩云：「善惡誰能知，捫心試一問。」階升云：「此一問不可少。」

人有明知不可作而昧心行之，昵於私，迷於慾耳。當出猛斷心，斬鋼截鐵，以鋤其根，否則轉瞬復萌，如抽刀斷水。

黄春園未殁之先，日抑鬱不釋，夢伊先人告之曰：「人於窄裏想，終無寬境，事從大處看，勿用褊心。」醒以告余。余曰：「内而骨肉，外而交游，施於我有難過處，須將眼孔放寛。思此等事，古人所遭正復不少，且十倍百倍，何以處之泰然？此心便平淡許多。君先人之戒子多矣。」春園不能用，未幾遂卒。

嘗與春園談禪。伊日：「佛去中華萬里，距今数千年，念佛者，佛其知乎？」余曰：「譬之於月在太虚，不知去人幾千萬里也。大而江湖，小而蹄涔，皆見之。心印佛，即水印月也。人舉此心，佛見於心中，如水照於月中也。」余於詩人得之，不於佛經中。唐人云：「清池皓月照禅心。」船山師曰：「雲流花一片，月現佛全身。」又曰：「道心一明月，人境幾浮雲。」非此理乎。事於對面看最明白。婦人女子偶作一二小善，輒津津喜日：「必有天地鬼神照察，將來福祐我。」豈終日作曖昧喪心事，天地又不照察，鬼神又不來見你乎？先妣朱太君於嘉慶庚午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棄養。是夜，鄰媪孫姓聞巷外人聲嘈嘈，見列鹵簿甚整，日迎梅老太太者。已而見肩輿自門内出，太君珠冠坐其中，諦視紙衣也。驚而寤，聞我家哭聲作。太君居心仁恕，奉侍先王母二十年，敬慎如一日。平生未嘗詈一僕、笞一婢，周濟親族，從無吝，合生天上也。

乾隆辛亥年，山東饑，流民就食來津者甚衆。舅氏朱仰文夫子倡義煮賑。時家無擔石，太君聞之，摘耳上金環授舅氏曰：「爲我捨之。」好施皆此類也。

太君故後，抵殮已兩晝夜，揭衾縑，慈眉善目，面色如金，口作笑容。親族環視，罔不詫嘆積德所致。

棟每公車北上，拜别兩親，太君諭勉再四，目送登車。及報罷，又復寬解，遲早有數，勿爲戚戚。己巳年臨别，太君忽黯然曰：「子今科儻傲倖，余猶及見，否則傑然之軀，恐不能留以待汝榮貴已。」棟時寸心如墜。嗚呼！豈料轉歲竟棄諸孤耶！皋魚之泣，曷其有極。

棟每夢太君，家閒必有事故。色喜則吉，色憂則凶，卜之不爽。知幽明雖隔，息息相關心也。七妹出嫁前一日，夢太君據牀大哭，竊知不祥。果未數年，妹夫婦相繼殁。辛未三月，夢太君坐厨下，抱已故虎兒，色大不怡。責余曰：「如此兒，胡輕擲之耶？」醒而心悸。未幾，元兒痘瘍。

太君最惡婢媪言人帷薄曖昧事，聞必峻拒之，使其縮舌退。每戒兒輩萬不可輕肆雌黄，壊自己陰德，敗他人門户。

太君性甘淡泊，茹素日多，垂老善病，脾胃益弱，日惟飲茶數甌，往往不食。亡妻金氏或質簪珥市甘旨。太君御之，輒嘆曰：「汝意良佳，我食不能消，徒耗汝貲耳。」今每念及，輒食不忍下咽。己卯三月，赴試回。夢太君鮮服至，坐寢室中，爲整理書籍。亡妻侍旁，拭几掃地，似延客者。醒而異之。已而寶巌兒人泮，始悟慈靈預告書香之可續也。

「盆山紅雨漸闌珊，猶鎖晴窗護曉寒。自笑憐花心耐久，將殘總作未開看。二忽從邊塞聽秋聲，少日英雄氣早平。馬上回看天萬里，一鉤秦月照長城。二船窗低壓小紅欄，鎮日青山畫裏看。奇絶一灣嘤珞水，更無人處自珊珊。」三詩皆船山師自書，集中所不載。念堂嘗欲輯師外集，姑識之。「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此言出於戲劇，直與佛語同。余自思平生所歷種種，不可思議，大抵孽自前生耳。因味此言，徐自懺悔，不敢憤恨，不敢報復，以消罪譴。嘗有句云：「要完轉世難完債，速了今生未了緣。莫更造因與造果，無人纏你自家纏。」不可以理測之，謂數；不可以情斷之，謂命。

福莫大於無禍，禍莫大於求福。見《呻吟語》。

人有一番才智，必有一番挫折。才智愈大，挫折愈奇，務使你才盡智竭、力窮思盡而後止。人亦何貴有才智哉？如淮陰見縛於婦人，武侯力窮於司馬，蘇秦難逃剽腹之禍，道済徒爲擲冠之嘆，非天有意如斯也？蘭薰而摧，龜靈而焦，雉文而翳，理所必然。故古者韜精晦彩，自全其天。寶巖兒《賦黄葉》云：「寒鴉獨樹山邊驛，流水殘陽郭外庵。」任蓮諦有「花裏深藏薜荔庵」，任菊心有二村寒雨畫江南」句，皆得神理。

董子懷新《蘆花》云：「九月霜痕落秋水，一年花事老西風。」爲杜石樵學使所賞。余《咏蘆花》亦有「開臨野水秋無際，吹到西風雪有聲」句。

咏物詩之有寄託者，如唐人「採得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可稱絶妙。近見汪雨元先生配潘夫人《食藕》詩云：「無怪蓮心心太苦，只緣根本過玲瓏。」顧梅東先生《食橄欖》云：「但餘一點回甘在，不似青梅一味酸。」《菱角》云：「相看莫謂温如玉，風骨棱棱亦凛然。」皆有可味。「飽看飓去情如紙，强與争持命抵絲」，昔人咏紙鳶句。劉介圃亦有詩云：「本是人閒輕薄身，仗誰抬舉到青雲。暗中失去牽絲者，縱有春風不到君。」憑權勢者可以勸矣。

人到平淡便是學問，詩到平淡便徵涵養。如「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如「欲無後悔須求己，各有前因莫羨人。」如「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皆心氣平淡後方有此語。徐曇《錢塘懷古》詩云：「鳳凰山影入天遥，五代山川未寂寥。義旅縱違司馬諫，卑詞終異尉佗驕。金城百雉猶瞻闕，犀弩三千只射潮。今日繁華仍舊俗，冰魚雪繭滿江橋。」其詞抑揚，專爲錢缪而發。偶讀今人《西湖懐古》句云：「當時怪底頻和議，如此江山肯北還。」專諷高宗，尤爲深婉。山陰童鶴階先生長于詠古。其《讀馮道傳》云：「戰北争悲血屢殷，獨餘長樂耐時艱。金夫自喜皮能少，玉步終無翼可攀。遂使衣冠輕節義，從將富貴屬癡頑。爲言羞耻人間事，曾否中宵一汗顔。」《金陵懷古》云：「誰言王氣如龍虎，自古偏安不久堪。一縷香痕留井底，數朝天子哭江南。蕪城又發新蒲柳，沙浦空標舊苑潭。麥飯未澆寒食過，淒淒烟雨濕青嵐。」《燕子磯》云：「危磯截岸臨清渚，石影横空翦翠苔。南國氣衰龍伏去，北平風勁燕飛來。波光夜漲浮金刹，原草春枯壅劫灰。莫悼空城多寂寞，六朝桑海又千回。」《土木懷古》云：「咫尺居庸百二强，却驅勳舊殉疆場。宏農復立思張讓，五國歸來翦鄂王。漫説蛟龍能賊敵，不知社鼠竟遺殃。禁碑踣去閹人横，太息高皇業早荒。」《伏波祠》云：「伏波遺祀尚炎方，款段原嗤戀故鄉。聚米山形秋矗矗，站鳶水勢夜湯湯。功名已爲椒房掩，俎豆寧教惹卄以傷。知有壺頭當日恨，據鞍矍鎳竟茫茫。」《謁羅池廟》云：「公庭重譯憶河東，蕉荔來陳一畝宫。漸覺嶺雲消瘴墨，可能秋氣轉春風。文章此日推韓匹，淪落當年惜賈同。欲上高樓窮遠目，江流南下更濛濛。」先生名鳳山，乾隆庚辰進士，官至閣學。

余嘗舉「三遠」之説以教弟子，曰「境遠」，曰「情遠」，曰「神遠」。望之不盡，味之靡窮，所謂遠也。一五言如「分野中峰變，陰晴衆壑殊」，「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山暗松江雨，波吞震澤天」。七言如「静中樓閣春深雨，遠處簾權夜半鎧，「近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只見鎧」，「三千客路多依水，九點青山半人雲」。此境遠也。五言如「餘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雨中黄葉樹，鎧下白頭人」二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七言如「話到更深無斷處，起看月落已多時，「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林院鶴歸山色外，水亭人去夕陽前」。此情遠也。五言如「古路無行客，空山獨見君」，「飛鳥没何處，青山空向人」，「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七言如「偶臨湖坐得佳樹，欲傍花行無小船」，「静夜竹齋知雨意，清秋茶鼎共僧閒」，「久客歸來渾似夢，比鄰相見不知名」，「子規夜半啼宫樹，翁仲春深帶女蘿」，「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此神遠也。詩有遠致，便不一覽無餘。耐人尋玩處，正引人入勝處。

庚辰八月六日，周尺木來札云：「近作何事？」答曰：「性本乖慵，居臨僻巷，蓬門深掩，客至無多。攬秋竹以微吟，向孤花而索笑。相隨一卷，顧影脩然。無所事事，聊以自得。元智覺禅師云：「既知身後有終日，肯信目前無了時。」余姑且了之云耳。」

「今日之今，霍霍栩栩。少焉矚之，已化爲古。」隨園載此語，頗足醒人。世人於泡影中作鬧，非不欲閒，實不能閒。元僧行端句云：「天上日没月還出，山中葉落花尚開。黄泉只見有人去，不見一人曾復來。」三復斯言，自然能閒。

詩佐國史不及。許丁卯《題衛將軍逖廟》云：「漢業未興王霸在，秦兵纔散魯連歸。」嘆其補唐史之遺。我朝壯烈伯忠毅李公長庚勦海寇數十萬，厥功甚偉。船山師#之云：「隻手强於百萬兵，居然大海一長城。生成飛將真才氣，配得青蓮古姓名。舵尾有龍擎使節，刀頭如雪湧詩情。十年港済東溟水，都是英雄戰鼓聲。」沉雄悲壯，李公足以不朽。

武將之能詩者，南朝如沈慶之、曹景宗厥名最著，然所傳亦無多。我朝香泉田參戎玉著《附蓬小草》，袁簡齋爲之序，稱其惜墨如金。其五言如《季冬丹陽曉望》云：「霜氣逼朝哦，寒城尚閉門。破垣孤塔寺，秃樹遠人村。地起來山脈，潮迴露水痕。雲陽舊館驛，每過一銷魂。」七言如《紫陽峰眺飲》云：「郭外城中界嶺巔，市喧野色競樽前。潮迴雨洗千峰碧，日出晴烘萬井烟。闔郡笙歌遊子騎，滿湖羅綺麗人船。當時怪底頻和議，如此江山肯北還。」《韜光絶頂望江》云：「靄靄嵐光翠欲浮，雲林深處探奇幽。千尋立壁當人面，百轉流泉咽石頭。風定松閒聞鶴唳，烟消竹外見僧樓。憑虚極目蒼茫裏，匹練横江接素秋。」《虎丘議集》云：「喧喧歌吹趁時遊，雲斂天香正及秋。清客船依沿岸樹，美人簾捲傍山樓。但看七里花成市，肯信三生石點頭。自是江南佳麗地，吴儂知樂不知愁。」田，大興縣人。

香泉參戎《春興》二首云：「惜花人惜養花天，惜此花朝事事妍。紅杏堤長迴峽蝶，緑楊牆短出轍龍。墟頭醉倒春生面，驢背詩成月滿肩。桃李宴歸何所得，一枝新折海棠鮮。二東風駱宕雨廉纖，燕燕鶯鶯劇可憐。吟處折花臨水立，醉時藉草對山眠。漁郎孟浪輕垂釣，姓女嬌擬慣數錢。自惜詩人多韵事，高僧原不坐枯禪。」其佳句如「被酒即眠芳草地，題詩多在玩花樓，「萬家烟雨孤舟客，十里江楓半夜鐘」，皆可喜也。

「虚度光陰幾度春，琴棋詩酒自相親。道旁花好無名字，悟到無名有幾人。」此及門華夢石句，蓋亦鬱而不得志者之辭。夢石名琳，常從余受業，天姿清妙。十餘年間，共硯者皆占科名，獨夢石蹉鸵未起。遂舍舉業，從事於詩畫之學，故往往擄其鬱抱，形於吟詠。如《漁父》云：「風雨不歸獨唱晚，半生心事在江湖。」《葉底花》云：「憑教葉上花如錦，畢竟先開落亦先。」《宫詞》云：「欲採宫花不自由，楊花舞處帶春愁。停飛巧寄宫人恨，化作浮萍渡御溝。」其寄懷可想。

夢石《咏新荷》云：「才沾風露心猶捲，初謝泥淤體便香。」頗見性靈。庚辰秋，夢石自河西務回，袖詩一卷相示。喜其《暮春》云：「才當春晝永，散步小園中。晴絮遲遲日，游絲裳袅風。花飛貓捉蝶，葉動鳥銜蟲。欲倩留春手，殷勤寫小紅。」

其《金竈玉竦閒眺》云：「御河橋畔緑初肥，菌#風來香滿衣。白塔寺高流水抱，紅樓簾捲落花飛。人開畫舫窗三面，烟繞宫牆柳四圍。步步流鶯聲不斷，送余一路問春歸。」《和王素園寄内》詩云：「王儉風流吐屬奇，寄家書寫性靈詞。蘭閨鎧下應含笑，一紙飛來定是詩。」夢石齋中菊花，有醉客顛仆，遭其摧折，一時争咏其事。夢石云：「花竟不知扶客坐，玉山壓倒醉楊妃。」李亭午云：「果然醉膽真如斗，敢向花前捋虎鬚。」馮二泉云：「寄語主人休介意，已經拜倒老君前。」潘雲浦云：「醉裏不知生死路，任教古佛亦低眉。」余階升云：「爲語王郎休作態，料難醉倒醉楊妃。」華蔭亭云：「可憐爛醉猶思飲，摩著花盆當酒盆。」俱隱用花名，頗資笑具。

一日劉介圃問余曰：「如何是讀古人書則有定識、有定守？」余日：「近閲《張睢陽傳》，見其答令狐潮曰:「君未識人倫，安知天道。一覺此八字在胸中，皎如日月，鑄如金鐵，一切時數運會之説，皆摇撼不得。此非有定識、有定守乎！」介圃以爲然。

偶見芥舟先生畫蘆雁數隻，題句云：「水碧沙明作伴行，一聲聲應一聲聲。相呼相唤排雲去，恰似人家好弟兄。」令人讀之，增手足之情。想見先生無時無倫常厚意在胸中。

先生自蜿云：「乾坤浩浩任長眠，大塊初歸返自然。漫説壑藏舟不見，可知薪盡火應傳。青蕪自掩無歸客，白骨今爲過去仙。暮雨瀟瀟寒食候，也應杜宇哭年年。」生死了然，大徹大悟，非止名士之達觀，實迷人之藥石也。

夢石《詠樵子》詩起句云：「此身遠寄秋雲外。」余謂之曰：「此移作收句絶佳。」爰易之曰：「山山紅葉一肩挑，此身遠寄秋雲外。」夢石喜繪爲圖。

沈秋瀛故後，往弔其家，見壁帖云：「别開小徑入松關，半在雲間半雨間。紅葉滿庭人倚檻，一池寒水動秋山。」金竹村句也。沈與金壬子同登賢書，俱能詩。今俱作古，爲悵然久之。及門姚朗山承恩《赤壁懷古》詩云：「吹簫增怨慕，横槊失英雄。」又曰：「三分遺撮土，千載話東風。」俱妙。

詩不從天分帶來，雖極古人驚魂動魄之句，讀之茫然，彼其心格格不相人也。《説苑》云.，「得其人，如聚沙而雨之；非其人，如聚聾而鼓之。」非刻也。

千鍾百鍊，難得一箇「穩」字。元智覺禪師云：「幾回立盡三更月，一字搜空萬劫心。」識得此中甘苦者矣。然師詩却極平淡，如「古岸横秋水，空山起暮烟」，何曾著力。又如《寄人》云：「流落似孤蓬，君西我在東。二三千里外，一十五年中。老去頭毛白，寒來樹葉紅。所期盤石上，松月坐禪同。」須知此等境界，非千錘百鍊後道不出也。

茶能伐心氣，多飲不寐，藥久服則無驗。元僧行端句云：「睡少每知茶有驗，病多常怪藥無靈。」洵閲歷語。

家事國事，氣運將敗，任你英雄，挽回不來。誰不望子孫讀書，而往往廢學；誰不望墳墓常保，而往往蕪没。庚辰秋爲周尺木覓地於福壽宫，土人領我於亂塚間踏看，歷歷指點，曰：「此爲某家墓，今已無祭掃矣。此爲某家墓，今已就頹墮矣。此爲某家墓，已劇平爲人轉售矣。」凡數十家，不禁慨然。生前任你豪强，身後一毫主持不得。行端句云：「積世詩書空蠹簡，累朝墳墓半銀犁。」亦目有所見云。

「白雲流水乾坤外，終不相親枉寄書。」十四字真無可奈何語，敦友誼者當三復也。

「朝旭無端又夕陽，壯懷其奈鬢毛蒼。流光自古無情物，斷送英雄上北邙。」此同邑某翁詩，何其洞達。然此翁積金百萬，敝衣矗食，曾不能好行其德。再傳而後，一敗塗地，致毁其宅爲糞廠。亦語達而心未達者歟！

富而吝與貴而侈者，其罪等。貴者任其揮霍，非酸民膏，不厭其欲。富者積而不散，必有隠受其害者。財如血脈，苟不流通，必成癖潰。不待造孽，已殃多人。

余年未五十，所經凶年凡二。嘉慶辛酉大水，饑民載道，城内三四巨富不捐一粟，未五年皆敗，其施捨者至今猶家運隆隆。道光辛巳，疫災流行，棺木買絶，人皆藁葬，並有暴露數日者。城中三四巨富坐視不濟，轉歲俱死。蒼天默默，雖不言而顯示之報，可畏也。壬午、癸未兩年水患較重於辛酉，除鄉善士侯公肇安捐資煮賑，此外施者寥寥，不知上蒼又作何處治也。

建文初，茅大方擢右副都御史。聞靖難兵起，以詩寄淮南守將梅公殷曰：「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大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外功勳馬伏波。我老不才無補報，臨風一嘆一悲歌。」聞者壯之。按《明史》梅公尚太祖長公主，封駙馬都尉、榮定公，預顧命。帥師守淮南，禦燕兵，成祖不能越江。後死難，即余家始祖。

明定襄伯郭公登鎮大同，有古良將風。己巳之變，力守邊疆，大小數十戰。設飛天網、攪地龍等法，發其機，頃刻數里皆陷，一發五百步。顧又嫻文墨，所著《左傳解》，可與杜武庫争衡。嘗記其二詩，《哀征人》云：「天迷離，水嗚咽。戰馬無聲寶刀折，冤鬼慘酸啼夜月。青燐熒熒明又滅，照見征人戰時血。」《客中春晚》云：「遠塞書難寄，空庭花自開。舊巢雙燕子，今歲不曾來。」其風流儒雅若此。見《焦氏筆乘》。

余酷愛明青藤道人徐天池詩。嘉慶壬戌年，有人攜其全集來售，苦價昂，閲日已爲楊無怪年伯買去，至今悔之。嘗摘其數首，《題曹娥祠》云：「曹娥十四死長江，江水連潮萬里長。精衛定應仇渤源，子胥豈止怒錢塘。一江魚驚浮屍出，八尺龜螭卧絹黄。總爲金釵收正氣，可憐梟猫繞爺娘。」《壽吴宣府》云：「近來宣府息烽埃，厶呈口求生款鎮臺。笑引雙椎胡女拜，傳呼萬帳令公來。艾年佩鵲寧非早，薇省垂魚不待推。報與江南春信到，題詩寄處隴梅開。」其《鏡湖竹枝詞》云：「越女紅裙嬌石榴，雙雙蕩槳在中流。憨妝又怕旁人笑，一柄荷花蓋滿頭。」《漫曲》云：「聞道張家張子樓，青羅小帕急梳頭。花枝誰肯先春老，無奈風吹雨打愁。」

本朝佟莘湄先生领，樂浪人。著《沓渚詩集》，法律深細，骨力沉雄，余家舊有藏本。其《過匡門》云：「斷碣空山曲，荒祠易代存。孤臣餘正氣，少帝未招魂。江漢遺天塹，乾坤盡海門。悠悠千載恨，嗷嗷兩匡猿。」《首陽薇》云：「石上青青色，馨香在白雲。幾年曾養老，尺土尚留殷。麥秀歌空在，生芻品不群。登山清響發，古調自成文。」《燕昭王墓》云：「尚灑經過淚，無妨宿草深。欲知榮白骨，只是賤黄金。樂毅才時有，田齊仇或尋。可憐千里足，伏機少知音。」《太昊陵》云：「著作開先手，千秋亦一才。學多窮孔歲，書不入秦灰。蓬顆因爲表，蓍叢宛自栽。還疑鉤索事，結習至今來。」《沛中懷古》云：「歌風猶起故鄉塵，三尺提時竟滅秦。仁義始令征戰用，霸王常許匹夫論。大言亦自能成事，無賴原來是貴人。原廟畏逢魂魄在，豎儒慚愧一頭巾。」《淮陰釣臺》云：「草没荒臺淮水東，當年乞食未成功。萬家寂寞先墳外，一劍蕭條故里中。高帝尚曾輕國士，市人那早識英雄。經過應自憐同病，不似君才亦是窮。」《曹操講武城》云：「虎踞中原霸業成，當年牙帳此談兵。城環地帀長虹氣，水急沙喧戰馬聲。半世操戈心未死，九州分鼎恨難平。不知逢掖譏東老，何異將軍墓上名。」《客愁》云：「書尚懷中刺字泯，黄扉朱户總非親。侏儒禄薄難館口，鸚鵡才高不庇身。青眼乾坤開不得，白頭湖海去無因。買臣落拓蒙羞耻，一路行歌負束薪。」《抛梭曲》云：「頻摇寶髻墜香雲，羅輟高低蹴繡裙。一日鴛箫三十六，餘花全作並頭紋。」

於劉介圃處，見同邑喬五橋耿甫書册一本。跋云：「順治朝平涼府修城，掘地得石碣二。一刻唐張説《錢本草》，樊厚書，書類《聖教序》。一刻皮日休《座中銘》，書類顔魯公《多寶塔》。載宋牧仲前輩《筠廊二筆》。因閲及，偶仿米南宫意書一過。」余愛二則文義絶佳，爰録之。張燕公《錢本草》云：「錢味甘，大熱，有毒。偏能駐顔，彩澤流潤，善療飢寒困厄之患，立驗。能利邦國，惡賢達，畏清廉。貪婪者服之，以均平爲良。如不均平，則冷熱相激，令人霍亂。其藥采無時，采至非理，則味臭。及既流行，能役神靈，通鬼氣。如積而不散，則有水火盜賊之災，散而不積，則有飢寒困厄之患。至一積一散之謂道，不以爲珍之謂德，取與合宜之謂義，使無非分之謂禮，博施濟衆之謂仁，出不失期之謂信，入不防己之謂智。以此七術精鍊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長壽。若服之非理，則溺志傷神，切須忌之。」皮日休《座中銘》云：「恃道輕於人道，果不足貴。誇藝傲於俗藝，果能害己。怨寧失於忘，惠寧失乎施，謙寧失於過，敵寧失乎避。譽高不足榮，譽中必有毁。名高不足榮，名中必有議。不足防乎濫，有餘防乎侈。無行纖巧機，無用姦欺智。奪權思己權，奪位思己位。謗人思己過，危人思己墜。鳖食想飢夫，其食即飽矣。粗衣思凍民，其衣即温矣。何以拒佞人，無信己之美。何以處權門，無徇己之意。無爲仁義詐，無作貞廉僞。勿爲矯俗高，勿取要君利。一敬思衆侮，一愛思百忌。傷是人之非，傷非0 己之是。在貧若思富，富者思季氏。在賤若思貴，貴者思宰韜。稍盈思撲滿，稍溢念鼓器。吾道諒如斯，何憂復何耻。」

畫蓄張榕端樸園《蘭椎歸田》詩稿一卷。張，濃陽人。其《過李家臺宿李武文茂才家》云：「黄沙風起人難渡，回首荒原日已昏。一帶土牆圍草屋，兩行疏樹護柴門。黍禾收後犁懸壁，車馬經過犬吠村。白酒黄雞留客宿，田家賴有古風存。」其二云：「百里孟津兵火後，連年生聚藉人勞。瀕河涸壤多鹽鹵，轉水輪盤勝桔禅。種得白楊材屋料，收來紅神壓村醪。臨行勸客添杯酒，好禦風寒駕小紀。」《醉中漫筆》云：「莫嘆霜華點鬢頻，醉餘還是少年春。黄花紅葉斜陽裏，爲道青山不負人。」本朝漢陽熊次侯先生伯龍，文名冠一時。沈歸愚選《别裁集》未採其詩，亦一缺略。余嘗得其全集。《贈上高令》云：「離却儒冠事事難，多君經術足當官。公家未改秦人失，循吏能令漢法寛。豈有督郵堪寄傲，何妨即墨不交歡。城南十丈青蔥色，尚許停車竟日看。」《賦晴川樓成》云：「雕闌玉柱人長空，檻外帆檣萬里通。春水遠於巴子國，雄風高壓楚王宫。鳳凰欲下簫誰引，鸚鵡無言賦敢工。直擬憑虚馳八極，雲霄何日羽毛豐。」《送穆伯章令鉅鹿》云：「茂宰承恩出建章，綵衣加綬倍輝光。地當赤縣塵千里，人在黄州雪一堂。繞郭夏雲生大陸，隨車靈雨乞龍岡。還尋楚壁觀兵處，搔首南風起慨慷。」他如「五車於我稱三益，萬事輸人只一貧」，「累世交遊懐刺少，避人著作等身多」，「懷有雙珠泣白日，囊餘一劍渡黄河」。公之氣骨於詩具見，不愧爲一世文雄，沈尚書何竟不及耶？酒之糜粟，其禍最烈，雖國憲亦不能禁。年友崔曉林《燒酒》詩最爲痛切，録之可備采風。「粟貴生歯繁，糜粟更燒酒。一燒粟數石，親用麥幾斗。乾柴動盈車，工食飽游手。若作三月糧，可普人八九。養老及燕賓，此禮傳已久。奈何無賴徒，朝朝常濡首。漸染及齊民，提壺邀儕偶。寧使炊無米，争雄醉朋友。此毒中愚氓，豪黠爲利藪。柴米止此數，一半歸腐朽。焉得價不昂，貧者難糊口。念此爲感傷，痛斷掃愁帚。所補固涓滴，此意庶無咎。」

吟齊筆存卷一

吟齋筆存卷二 天津梅成棟樹君輯 芥舟先生畫水仙，題句云：「雪館挑鎧酒一瓢，襟懷淡淡鬢蕭蕭。長安舊雨今誰過，寫箇冰花伴寂寥。」意殊清峭。又於馬雅南家見先生題畫云：「卧雲人家分外寒，偶然潑墨寫林巒。畫成自撚冰鬚看，欲博青州一醉難。」兩詩同一風格。

先君子自南中歸，嘗有句云：「數竿竹向雪閒緑，一樹梅鼓水底紅。」金麗江云：「此景疑到西湖斷橋净寺之間。」

諸竹泉《踏青曲》云：「最是落花深淺處，踏青人去印雙鉤。」繆星池云：「古人以句馳名，如謝蝴蝶、鄭鷗鴿，君可稱諸雙鈎矣。」時滿座大噱。

余嘗選五七言絶句，取其淡遠清微者，漁周尺木書之壁間，以供不時吟玩。如「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二山僧汲空潭，驚起二龍子。十里雨濛濛，三日雨不止。」「奠君君豈知，去去復回顧。一片紙錢灰，飛上梅花樹。」「修竹被晴川，淪漣映空曲。日夕雪初消，人家在寒緑。二蒼蒼遠烟起，械械疏林響。落日隱西山，人耕古原上。」七言如「王戴溪頭小隱仙，漁翁引上雪溪船。幾回倦釣思歸去，又爲蘋花住一年。二叢叢竹雀鬧人家，農事春來漸有涯。品字柴頭煨正暖，不知風雪到梅花。二踏雨來敲竹下門，荷香清透紫綃裙。相逢未暇論奇字，先向水邊看白雲。」「四月新來三月還，一春光景鏡中看。東風也逐情濃處，吹落桃花放牡丹。」「豈有耶溪父老錢，無朝無暮在樽前。櫻桃豌豆分兒女，草草春光又一年。二秋色蕭疏日已斜，胸無好句手頻叉。驚人小鳥去何急，飛折一枝籬豆花。二寂無人語但山青，繚繞茶烟午夢醒。手把劍南詩一卷，柳陰深處水邊亭。二柳曳長堤水漱沙，尋春春入梵王家。清江三日重來晚，落盡櫻桃一樹花。二蒲扇輕摇履半拖，空階小徑步巖阿。夜闌人定閒消受，風在修篁露在荷。」數詩可洗塵氛，可滋道味。詩家進一步法，如貧、病，人所惡也，竹泉云:「病推塵事少，貧識世情多。」似病貧轉佳。徐立山云：「買書添睡料，識字種愁根。」亦新。， 1 楊無怪先生爲僧復初題「魚兒牡丹」云：「魚貫宫人影，窗虚月上紗。嫩殘休錯認，不是水梭花。」蓋僧家食魚，諱言之日「水梭花」也。魚兒牡丹，俗名荷包花。芥舟先生《咏荷包花》最佳：「石竇新抽紫玉叢，翩翩細葉静摇風。軟羅密摺兜春露，繡出香囊一串紅。」、，. 「淡淡丰姿淡淡烟，夕陽院落晚秋天。詞人老大風情減，猶爲嫣紅一悵然」，紀文達公《咏秋海棠》句，全在花外傳神。潘蘭如日：「秋風秋雨休相妬，春草春花無此嬌。」全爲秋字寫，意致亦别。秋葵花，古人集中罕佳咏，當以芥舟老人七絶爲絶唱。「斜倚西風不自持，池邊顧影小低垂。金樽自仄無人勸，一寸檀心吐向誰。」託意遥深，無出右者。

「梅花落地無人掃，盡被東風滚作球」，此近人咏繡毬花詩。及見元人張昱元「落遍楊花渾不覺，飛來蝴蝶忽成團」，乃知其藍本。

張冶堂在琉璃廠畫肆見山水小幅，愛其題語，因購之。「儂家終日對山顔，滴翠浮青面面環。如畫家山偏不住，轉從山外畫家山。」

冶堂見馬頭旅壁題句，鈔以示余，云：「對鏡空悲兩鬢塵，三年不見秣陵春。女兒命薄原如此，枉恨當時買笑人。二當時一念悔蹉鸵，懊惱春光春又過。縱使樂昌圓鏡在，桃花零落已無多。二桃花猶是舊時妝，三載朱門飲恨長。油壁香車曾許出，傷心無處覓蕭郎。二珍重蕭郎四十年，年年空自月孤圓。從今不用于公使，自懺今生未了緣。二前生今世未分明，旅舍蕭條睡未成。耿耿殘鎧催短夢，明朝淚盡馬蹄聲。」款書「金陵袁氏官奴」，其事不可知。玩其意旨，殆有約而未諧其願，轉落他人之手者乎？古今如此類甚多，可勝慨嘆。

船山師德配林夫人和師句云：「得配人間才子壻，不辭清瘦似梅花。」一時傳爲閨房韵語。癸酉春夏之交，荆人病瘵，羸不可支，曾戲之云：「嫁得寒酸劇苦辛，腰圍清減舊時裙。蕭疏我已梅花瘦，卿比梅花瘦幾分。」轉歲遂以不起。每一念及，輒爲於邑。

人世交遊，全以氣類相感。氣類不同，終如水火。厚田家有汪炳文竹梅小幅，題云：「不是梅花偏愛竹，世閒好物總相依。」可稱知言。金竹坡先生續題云：「寒香漠漠洗鉛華，素影飄蕭又半遮。有竹有梅門第好，雙清風韵是誰家。」

「滿眼是山山不見，一層紅樹一層雲。」冶堂遊盤山句。余甚愛之。星池云：「此本古人咏梅花詩一滿眼是花花不見，一層明月一層霜。」冶堂又推於遠景耳。」

吴白广《遊花藥庵》云：「覓徑穿林路幾彎，野塘芳草路迴環。微風吹落桃花雨，人在潇湘第一山。」《又柳州道中》云：「藤葉松陰夾道斜，無多茅屋野人家。一聲人語驚山鳥，桐樹無風自落花。」《暮春》云：「一片湘江色，蒼然起暮愁。予懷方要眇，帝降若夷猶。翠染巖花濕，寒生斑竹秋。晚來衣帶冷，月出白蘋洲。」《柳州晚眺》云：「山色暮蒼蒼，孤城挂夕陽。春從三户盡，嶺接百蠻長。遠樹浮空塔，閒雲礙故鄉。江間水清駛，早晚下瀟湘。」又「名無可好惟耽飲，品不能高只愛閒。」皆有逸致。白广，名照，江西南城縣人。善畫竹，頗瘦削。官江右者多購之，嘗於徐印川家乞得一幀。諸竹泉有「酒闌昨日事，夢醒過來人」句，厚田嘆其超絶，然遂成讖。甲戌二月念九日，卒於寧河北塘村。辰刻猶在星池書齋談笑，回寓未半刻，家人報疾甚劇，星池去撫之，氣絶。酒在手中，杯猶未寒。

竹泉又有「萬事大當老去，一身端似爲愁生」句，亦不祥。竹泉内負孤高，外示通脱，所遭坎壊，言多抑鬱。其《咏海邊蝴蝶》云：「水軟山温是汝家，飄零何事到天涯。料應不是江南路，錯認紅蒿當落花。」寄意可想。蓋竹泉少負清才，以家貧，故棄舉業，充鈔關司課小胥。在海口日與臧獲輩爲緣，非其志也。

余賦性過激，處世接物便少容蓄，雖强自抑制，終未自然，如石蘊火，遇鐵迸發，生平受累不淺。嘗咏古劍云：「幾番遭挫折，猶自露鋒棱。」蓋自警也。

南中有花日「夜來香」，其名最冶。芥舟老人咏之云：「幽芳點點嫩於苔，繡枕鼓斜醉始迴。露似垂情風送意，香如有約夜先來。曾從巫女行雲見，應爲江郎人夢開。脈脈一痕通鼻觀，縈懷不用酒爲媒。二花似鵝兒葉似苔，濃陰滿架繞階迴。果然惜玉朝休采，不解憐香夜莫來。金步摇中嬌自擅，紅珠帳裏媚争開。解醒何待重呼酒，清入詩脾不用媒。」可謂艷不入俚。

余有句云：「苦吟花笑我，孤坐月窺人。」星池有句云：「思苦花知我，情癡月笑人。」頗相似。星池《自北塘寄内》詩云：「海上秋來此最先，四圍欽乃未成眠。鑰烟欲盡情猶結，夜氣初凝冷乍傳。細葛卿愁七夕雨，單衣我怯五更天。歸期預寄紅閨内，桂子鮮時月影圓。」詞頗清韵。星池配張青立先生女，通詞章。余故贈星池云：「一雙才子生花管，得句紅窗相對吟。」蓋實語也。沈存圃先生峻遣戍玉門，輯人投贈之作，合爲一卷，題日《雪泥鴻爪》。曾屬棟題詞。余最喜余公作沛長律二首云：「禄養何如菽水歡，蕭然風味等閒看。當年早説還家好，此日誰憐行路難。信是多窮詩律細，却緣善病酒腸寬。青鞅布融從軍去，猶自狂吟興未闌。二吟得新詩手自編，西征真似賦歸田。窮通有命當如此，曲直由人或未然。臣罪敢辭行萬里，君恩且去住三年。玉關迢遞書難寄，雙鯉何因取次傳。」嘆喟之中，立言有體。韓桂舲大司寇對五言二首亦肅括。「萬里微生在，開函淚更彈。重還生馬角，兩度拜雞竿。瞥眼風濤過，餘身歲月寬。海津高卧穩，勞爾憶同官。二三載爲廉吏，卑棲百粤東。深文心轉白，噩夢我甘同。地冷哀鵬淚，天迴退鶴風。何當重把酒，笳吹問詩筒。」大司寇曾爲先生事鐫級，故詩及之。—

存圃先生入關後，著《歸田集》。自題云：「陶令歸來惟乞米，鄭虔老去尚箋詩。」

存圃兄東巖先生名峰，年踰二十始讀書。未数年，登乾隆丙午鄉魁。著《嘍鳴集》，已爲收入《津門詩鈔》。其句如「桂樹小山招隱士，桃花流水憶秦人」，爲人所傳。存圃先生知余著《筆存》。一日，來札云：「偶信步裝潢家，見壁間横著書，愛其幽絶，識而録之。味其詩格，當在宋元之間。紙尾署名「閩中葉芬二或係手作，亦未可定，可收入集中。」其詩云：「谷口橋邊日未斜，先尋宿處近梅花。分明聽得吹長笛，祗隔紅闌第一家。」「四簷春雨夜浪浪，記得吹笙近竹房。三十五年江海夢，又随飛雁過瀟湘。二曳杖來尋處士家，迢迢空翠隔烟霞。山童揖客松間坐，笑背春風掃落花。」

「數枝花報東風暖，一夕閒酬終歲忙」，此静海勵南湖少司寇廷儀公句也。著有《雙清閣詩稿》，格律頗近高青邱。其《過蘆溝橋》長句云：「風沙暫借水雲收，滿眼烟巒憶舊遊。紅杏緑楊村店酒，疏林蕭寺野塘秋。塵心自絶青山面，佳日空抛古陌頭。争得昔年驢背好，一鞭吟興渡蘆溝。」南湖少司寇書法雖由家傳，亦曾學於姜西溟先生。集中有《題座主姜西溟先生書册後》詩云：「千金懸腕運鋒毫，遺跡重披格愈高。筆陣幾能埋巨闕，墨林何苦御鉛刀。傳鎧弟子將三紀，學字師門已二毛。自歎人書今並老，但遵古法教兒曹。」觀此知勵氏一門，輩輩工書法，蓋學有淵源矣。竹泉殁於北塘，星池鳩同人殮之，哭以絶句，極惋痛。如「英雄埋没已堪傷，况復焦勞等看羊。竹老柯亭風雨暗，知音那有蔡中郎。二見説無魚爲水清，生前議論太縱横。於今幸不逢黄祖，君已狂如禰正平。二禪堂関寂雨飘零，夜氣如凝燭火青。家本清貧兒尚幼，九原事事目難瞑。二無端近日喜談禅，説到輪迴便悄然。今日焚香爲君祝，生爲才士死爲仙。」此語蓋癸酉冬夜閒話，竹泉云：「不知身後當何似？」余應曰：「才子來生或是仙。」故星池云然。又「新詩幾度又逢春，好句曾傳沽水濱，深淺落花猶是舊，更無人咏踏青人。」謂竹泉「印雙鉤」句也。余題星池詩卷云：「一鎧如豆詠君詩，絶世傷心絶妙詞。信是有靈應唱此，秋墳淒咽月明時。」嘗見唐解元題畫詩云：「館粥隨緣養道心，聲華空自滿儒林。繰袍誰問寒如許，紅樹青山古寺深。」寄懷可想。

同邑陳雨峰畫本太倉，間摹北宗，工細不在子畏先生之下。所居日「讀石山房」，嘗自題云：「生涯贏得雪盈鬚，瓦竈常温酒半壺。摹取雲林瀟灑意，一痕山影淡如無。」意亦清絶。天津王善舟刺史宰元和時，姑蘇名妓崔小鶯與仇構訟，幾爲中傷。王鞫是案，矜雪得釋。河督嚴小農先生與崔有舊，感其事，謝王以詩云：「八部天龍願力真，人間偶現宰官身。護持世界皆歡喜，先到紅閨善女人。」王名有慶，辛酉舉人。小農先生名琅。亦可謂風流韵事矣。趙雪蘿赴秦中，路出太原，見旅壁題句云：「欲對春風飲一壺，山居市遠倩人沽。待他日落無消息，醉倒前村我去扶。」不知何人書。， ，芥舟先生句云：「老傷親故少，貧累子孫多。」余亦有句云：「老傷知己少，貧覺此身多。」又七言云：「廿載功名鎧影笑，一家骨肉淚痕知。」皆值境之無可如何，不覺言之楚也。

吟齋筆存卷三

天津梅成棟樹君輯

趙雪曝冬日曉行》句云：「雪埋深巷雞聲苦，月落危橋望影高。二高」字特妙。又張瘦銅有「橋危馬影高」句，同一入妙。

温東川述嚴樂園先生《勉士》句云：「吏不詩書真是俗，士能忠孝始爲奇。」先生諱如煜，湖南辰州府人。優貢生，舉孝廉方正，任陝西興安府，有經濟才。著有《苗疆便覽》、《安陕論》。東川軌劉韵湖長句四首，有句云：「嗜酒長庚鯨化早，看花小宋馬歸遲。」指韵湖易簣之日，正乃弟捷春官日，沉痛之中忽雜明秀之句，最爲有致。東川名予巽，陝西興安人，丙子舉人。念堂述南皮張硯溪先生句云：「春雨不成點，桃花紅過牆。」先生名端誠，任少京兆。其《題念堂尊人寒宵煮豆圖》五言最佳：「五夜一鎧寒，繡烟尚未殘。秋風無定樹，菽水有餘歡。庸行談何易，婉容畫恐難。蓼莪長已矣，留待後人看。」

張佩庚《咏史》三絶句最有致。「三公爲布被，作僞起公孫。不有人倫鑒，翻誇此輩淳。二畫上凌烟閣，巍巍廿四人。姓名如細問，不盡太宗臣。」「武尼何足齒，讀檄重賓王。若論衡文眼，應推斌媚娘。」他如「遠水高於岸，疏烟淡似雲。霧重遥村幻，烟空野寺真」，俱寫得出。任生菊心《春寒花較遲》句云.，「冷意留三月，香魂覓一枝。」絶性靈。念堂論本朝詩，最不取隨園，謂其壊人心術。其選景州張籽園茂才集中有《題隨園詩話》一首云：「玉顔金屋總尋常，儘教搜羅人錦囊。翠羽明珠花富貴，青獅白象佛炎涼。胸中絶少秋冬氣，字裏猶聞粉黛香。好語閒情休作賦，石家池館已滄桑。」張名招覲。

念堂有「此水頻消長，吾身偶去來」句，予嘆爲道言。念堂詩主精嚴，風情者絶少。予喜其《厚載門看荷花》絶句云：「夕陽淡曬柳梢頭，一桁湘簾未上鉤。隱約不知人在否，誰家新起看花樓。」絶似劉後村，又似我朝李嘯村。予在保陽，有絶句云：「白藕花涼浦又秋，斜陽依約照簾鉤。不知紅樹誰家院，臨水先開望遠樓。」意有微同。

小陶訓婢句「夜漸飛霜休賞月，蠹能蝕字好藏書。小鬟觸惱應憐彼，内子嬌嗔總看余。」所謂善調停壺内者。《留别乃兄》句云：「已收書卷仍留句，才整行裝便問歸。」其《題朱孝子傳》云：「三載之中全孝道，六經以外有傳人。」

韵湖存滿洲完顔夫人詩一卷，有句云：「蝶來花不寂，蟬歇樹如閒。」「閒」字入神，似從「一樹碧無情」中化來，韵湖以爲然。又有「風定鱸烟穩」，「穩」字亦妙。

癸未下第後，寶抵高寄泉孝廉繪《柳橋晴絮圖》囑題，題以七古。又得《感懷》一絶句云：「廿載光陰劇可哀，馬蹄碧草與黄埃。一條楊柳東西路，失意人歸得意來。」朱臨齋覽之，嘆惋不絶。蓋是科榜後旋津，恰逢新貴北上也。

念堂辛酉年過天津句云：「舊路半爲水，空村猶傍河。」寫災後情景如畫。癸未水患較辛酉殆甚，讀此句爲之三嘆。其他佳句如「吟身憐骨立，名紙惜毛生」，「草香行飯處，花笑捲簾初二「人間方病酒，客去自垂簾」。七言如「舊書重讀如初學，故友無多類老年」，「世味已嘗三斗醋，詩囊徒集百家衣」，「詩成草色花香裏，人在歌聲笛韵中」。皆名貴可喜。

「負郭人家薜荔門，門前流水曲通村。夜來雨過添新漲，没到鄰家楓樹根」，葉筠潭都轉句。其《咏簾鉤》云：「擡將秋水堆蛛網，捲起春風滿畫樓。」一時流傳。余最喜其《婁江道中》長句云：「溟溟雲水去何之，如練澄江放棹遲。花信漸闌風陣陣，春潮欲上雨絲絲。白蘋香裏聞漁笛，緑柳陰中認戍旗。此到茸城應留滯，杜鷗啼後數歸期。」公名紹本，杭州人。

李君桐圃於辛巳斷絃，遂遊於豫，旅舍心傷，自繪伊配曹孺人《勞績圖》。吴刺史貽曾題云：「思量往事翠眉颦，追憶音容一寫真。午夜雞聲猶在耳，夢回酒渴更無人。」歸示同人，遍徵題詞。小陶句云：「桃花忽向客邊開，佳日翻難得遣懷。争似頻年初度日，有人置酒典金釵。」王澹音女史句云：「賢婦從來豈易求，空閨月冷轉添愁。窗前絡緯啼還遍，無復機聲伴一秋。」余階升題云：「手擘吴棉對一藥，迢迢五夜到雞聲。龍眠自有追魂筆，繪取蘆簾椎髻情。」余題云：「作婦親操卅載勤，紅閨賦命竟如雲。不辭指爪兼鹽外，如此裙釵久不聞。」「紡績心情瘦不支，蕭郎摹寫舊丰姿。寒鎧絡緯瀟瀟雨，淒絶蘭窗入夢時。」内子夢秋女史題云：「女兒薄命本同哀，績絮何如咏絮才。不枉蘭閨辛苦意，白描寫出素心來。」

「不知造物誠何意，是我知心便可憐」，此余辛巳年哭張環極詩也。壬午十月，又哭田竹溪云：「心同孤月高千古，人似秋花冷一生。」今年四月十五日，劉韵湖又告終，哭之云：「自古聰明由命薄，斷無福壽到情療。」小陶嘆爲知言。小陶晩韵湖云：「女牛星下悼亡時，燭影鋪烟酒一卮。轉眼又逢七夕節，更無人咏斷腸詩。」以韵湖於辛已七夕招袁蠡莊諸人雅集，有「修到神仙亦斷腸」句也。又云：「窗外輕飘雪影寒，寫梅閣裏具杯盤。早知一飯成千古，悔不同來結此歡。」爲壬午上元韵湖招小陶賞梅不至也。又云：「一卷殘詩寫未全，累君病眼望將穿。何時攜向靈前去，化作寒灰當紙錢。」謂韵湖病危時，猶遣人索小陶稿看也。

韵湖殮畢，因在外家，是日遂移柩于城西之古皇庵。温東川報罷來津，甫下車，即赴庵撫棺一働，伊家不知也，亦可謂友誼特重者矣。： 小陶自述云：「肺將成病猶耽酒，魂不禁銷尚愛花。^¹—可謂楚楚自憐矣。《與繆星池言懷》詩云：「青衫-樣著風塵，同坐寒穂劇苦辛。交到忘年無世故，狂雖忤俗近天真。不諳生理多閒日，肯墮名場爲老親。知否怕聞人一語，韶光禁得幾因循。」星池詩云：「追憶生平物我緣，聚如花月散如烟。蜂因課食纔成蜜，蠶豈須衣亦作綿。形尚非真何論影，規今無定况於圓。史家盡遇《春秋》筆，落落傳人或不傳。」二詩俱佳。

著詩難，删詩尤難。大家集中儘有可删之作，未忍割愛故耳。吾鄉高琅村先生工時文，尤善謔語。嘗謂人曰：「婦人之舉子也，不拘賢否，養一箇必愛一箇。余之於爲文也亦然。不計工拙，成一藝即愛一藝。」信知言哉。

《滇南八咏》，高文良公配蔡夫人作。夫人父督師滇南。殁後，夫人随文良公再經其地，感痛而作，沈雄不類巾幗手筆6隨園僅録其一，余於査次齋先生集中，又得其四，録之。《辰龍關》云..二一徑登危獨惘然，重關寂寂鎖寒烟。遺民老牘頭閒雪，戰地秋深柳外田。聞道萬人隨匹馬，曾經六月墮飛鳶。殘碑洗盡諸軍淚，苔蝕塵封四十年。」《關索嶺》云：「山從絶域勢遥分，天限東南自昔聞。烽静戍樓狐上屋，風喧古木鳥驚群。青盤石磴危通馬，白裹松根倒看雲。叱馭昇平猶覺險，揮戈誰憶舊將軍。」《鐵鎖橋》云：「結構飛梁蹟尚存，薛遺蟲字滿埃塵。三垂鐵鎖晴虹挂，百叠江聲戰鼓振。細柳營空雲似#，霸陵原静草如茵。臨風一灑孤兒淚，不見題橋續後人。」《江西坡》云：「西嶺千重簇劍錐，曾揮萬騎驀羊腸。鬼鎧明滅團青血，野塚荒涼立白楊。夢斷層雲空漠漠，事隨流水去茫茫。只今騰有雙耆舊，指點殘山説戰場。」《九峰寺》云：「蘿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鋪金。苔生塵鼎疏烟歇，鴉噪斜陽古木陰。赤手屠鯨千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誰是，腾有孤僧守故林。」稗史載王梵志生於西域林木之上。其詩淺俚，最能醒人。如「欺誑得錢君莫羨，得了却是輸他便。往來報答甚分明，只是换頭不識面。」多見世人終身蓄積，蕩然於一二敗類子孫者，非其驗乎？又曰：「天公未生我，冥冥無所知。天公忽生我，厄我復何爲。無衣遣我寒，無食遣我飢。還爾天公我，還我未生時。」又曰：「我肉衆生肉，形殊性不殊。元同一性命，只是别形軀。痛苦教他受，肥甘爲我須。莫教閻老斷，自想意何如。」又曰：「多置莊田廣修宅，四鄰買盡猶嫌窄。雕牆峻宇無歇時，幾日能爲客中客。造作莊田猶未已，堂上哭聲身已死。哭人盡是分錢人，口哭原來心是喜。」又日：「不願人人富，不願人人貧。昨日了今日，今日了明晨。此之人人願，此之人人因。所願只如此，真成人上人。」又曰：「本是尿屎袋，强將脂粉搽。凡人無所識，唤作一團花。相牽人地獄，此是俏冤家。」又曰：「衆生願兀兀，常生無明窟。心裏難欺護，口中佯念佛。」又曰：「世無百年人，擬作千年調。打鐵作門檻，鬼見拍手笑。」又曰：「家有梵志詩，生死免人獄。不論有益事，且得耳根熟。白紙書屏風，客來即與讀。」又曰：「空飯手捻鹽，亦勝設酒珍。勸君莫殺命，背面被人嗔。喫他他喫你，輪迴作主人。」又曰：「照面不用鏡，布施不須財。端坐念真相，此便是如來。」又曰：「大皮裹大樹，小皮裹小木。生兒不用多，了事一箇足。省得分田宅，無人慣煎蹙。但行平等心，人亦念孤獨。」又曰：「我身須孤獨，未死先懷慮。家有五男兒，哭我無所據。哭我我未聞，不哭我亦去。無常忽到來，知身在何處。」我非佞禅，但見世人#帽不已，讀此詩，實於六經百子之外，另闢一門，使人清涼頓生。曾見座主英煦齋夫子書數語云：「謀生不求甚富，居官不求甚榮。俯仰自得，泰然寡營。鄉里稱善，是謂之名。何必棲身巌穴，遁迹山林，而後謂之清耶？」此言不知古人成語，未知先生所撰，讀之令人躁釋矜平，有許多太和氣象。大凡世人勞勞，只是貪求無厭。富者之求富，惟恐其錢之不多，貴者之求貴，惟恐其官之不顯，誰肯作一退步想乎？余嘗有句云：「積金至斗亦徒然，未必人生享百年。除却形骸無長物，須知妻子亦浮緣。英雄末路空雙手，君父責成荷一肩。檢點此心相信處，可通神鬼可通禪。」言雖俚，亦可以醒世。

「身嘗静退緣知止，心不傾邪畏好還」，葛文康公詩也。人能有味其言，以養其志，必無意外之虞。以余所觀，食污之士，大抵心無底止，其網利爲日不足，而卒致貪墨以敗。古今一轍，後先同慨，而絶不省悟。余有句云：「守分幸招煩惱少，安貧始覺夢魂清。」菊人歎爲知言。金子牧名貞吉，會稽人，及門金樸亭高祖也。一生遊覽。樸亭家藏遺稿一卷，内如《石頭城下與劉使君話别》云：「客路一千里，交情三十年。滔滔大江水，忽忽去人船。别淚今宵盡，鄉心此日懸。獨憐衰鈍士，無計復遷延。」《老病將歸買舟未遂》云：「策杖秋郊外，扁舟惜未還。瘦僧黄葉寺，孤客白門山。有病憐枯草，多愁望故關。天公非困我，人事總多艱。」又《獨宿高樓觀月》云：「明月高樓迥，中宵夜氣清。白雲來四望，噸鳥恰三更。饒有山林氣，因疏世俗情。心神涼到此，流水若縱横。」氣骨頗效唐人。人言金氏多才，良不虚也。

丙戌秋日，又見金芥舟先生題畫詩云：「滿林落葉小村黄，幾點遥山半夕陽。誰與幽人清話久，隔籬蟲語豆花涼。」又「依稀牧唱與樵歌，大野蒼涼古意多。幾點牛羊莎草緑，老夫村對小兒坡」。金方字勉之，芥舟先生長子。《夜雨舟中作》云：「布被横攤數尺冰，抛書鎧火對熒熒。那堪風雨孤篷下，卧聽人家兒女聲。」得客中之真景。後以諸生終。

吾鄉老諸生金野田先生名銓，工書善詩，貧老以終。風襟萧散，與人談從無激言峻色，而風骨竣陵，對之自足生敬。邑侯李公符清耳其名，訪之。贈句云：「沽上知名士，如君第一流。六書褚登善，五字韋蘇州。有道貧何病，無田菊是秋。我懷風勵意，文酒訂交遊。」四十字可作先生小傳。有《題野田采菊圖》五古一首，絶佳。「海曲有高人，超然絶塵俗。結廬魚鹽市，閒静寡所欲。詩書得味深，簞瓢亦云足。抗懷希五柳，采采東籬菊。人淡契自真，一室寒香馥。昔我慕孤蹤，迴車窮巷曲。踰垣不可見，門外徒彳亍。揭來文字交，尊酒情最篤。出圖屬我題，森森神氣穆。正值黄花節，秋光滿君屋。我歸三徑荒，輸君盈一菊。」蓋邑侯訪先生三次，乃得一見。叔世不惟如野田之品者寥寥，求如李邑侯之求賢重士，豈易得歟？

「十郡名賢請自思，就中若箇是男兒。燕山難挽龍髯日，邦水争持牛耳時。淚灑冬青空有恨，歌殘凝碧已無詩。長陵麥飯何人問，願借哄堂酒一卮。」相傳崇禎甲申三月後，江南遺老諸公聚於揚州，飲酒高會。酒半出席，忽見壁間有此詩，墨瀋方新，相與罷席。此殆暗爲不平者而爲之歟？宋太學生東嘉林景熙，字霽山。當楊瑛真伽發諸陵時，林故爲杭丐者，背竹循，手持竹杖夾，遇物即以夾投籟中。鑄銀作兩許小牌百十，繫腰間。賄西僧云：「自餘不敢望，收得高宗、孝宗骨，斯足矣。」番僧左右之，果得高、孝兩廟骨，爲兩函貯之，歸葬於東嘉。其詩有《夢中作》十首，其一絶云：「一杯未築珠宫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云：「空山急雨洗巖花，金粟寒風起暮鴉。水到蘭亭又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又云：「橋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記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騎捧香來。」餘七首尤悽怨，則忘之。葬後，於宋常朝殿前掘冬青樹一株，植於兩函上。又有《冬青花》一首云：「冬青花，冬青花，花時一日腸九折。隔江風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移來此種非人間，曾識萬年觴底月。」後忘之。又一首有日：「君不記羊之年、馬之月，霹靂一聲山石裂。」聞其事甚異，不欲書。若林霽山者，其亦可謂義士也。此條亦見《遂昌雜録》。

「只緣花底鶯聲巧，遂使天邊雁影分。」兄弟之分崩，由於長舌之簧鼓，古今有同慨矣。究其深微，婦言之易入，要由於丈夫少涵養之學問。余最喜宋吴虎臣先生《能改齋漫録》一則云：大丞相馮公當世，記富家翁有宅於村者。親既終堂，其兄甲不忍雁行異飛，而友愛其弟乙甚厚。乙安樂之，未嘗有違言。久之，既有室，不令。日咻其夫，使叛其兄。乙牽於愛，而聽之。而甲之所爲，無不善者。欲開釁隙，而無其端。於是甲有善馬，愛之甚至。雖親舊求借，輒以他馬代之。乙欲激其怒，乘甲之馬出，杖折其足。甲歸而見之，且喻其意。謂其僕曰：「去之而新是圖。」甲復有花藥之好，列楹數十，皆名品也，且其手植焉。灌溉壅培，不倦其勞。乙又將緣是以激其怒，乘閒銀而去之。甲曰：「吾欲去是久矣，而未果也。」因犁其地，而植之穀。乙悟其非，且將悔之，而其室未厭也。甲既鳏居，而有愛妾，若將終身焉。處之側室，未嘗一與家事。其婦踵門而數之，詬駡毁辱，無所不至。妾不能堪，而訴其主。甲曰：「吾則過矣。」因逐其妾。乙婦聞之，煉汗浹背，曰：「妾不幸，不及舅姑，而無以爲學，以至於此。不知伯氏之德守如是之寬裕也。」乃正冠帔，而拜於庭，以謝不敏。卒爲善婦，以相其夫，而肥其家。若甲者，可謂賢矣。求之古人，張公藝可以配之。當世且言，偶忘其姓氏。懼其湮没無聞也，故書其大概，以俟太史氏。余曰：「讀此條，令人油然生孝友之思，使男子盡有此翁之量，又何虞手足之參商乎？

《能改齋漫録》又載一則云：謝逸記曾魯公布衣游京師，舍於市側。聞旁舍泣聲甚悲，詰朝過而問之。旁舍生意慘愴，欲言而色愧。公曰：「若第言之，或遇仁人，戚然動心，免若於難。不然，繼以血，無益也。」旁舍生顧視左右，欷歔久之，曰：「僕官於某，以某事而用官錢若干。吏督之且急，視家中無以償之。乃謀於妻，以女鬻於商人，得錢四十萬。行與父母訣，此所以泣之悲也。」公日：「商人轉徙不常，且無義。愛弛色衰，則棄爲溝中瘠矣。吾士人也，孰若與我？」旁舍生跪曰：「不意君之厚呪小人如此。且以女與君，不獲一錢，猶愈於商人之数倍。然僕已書券納直，不可追矣。」公曰：「第償其直，索其券。彼不可，則訟於官。」旁舍生然之。公即與錢四十萬，約曰：「後三日以女來。吾且登舟矣，俟若於水門之外。」旁舍生如教，商人果不敢争。至期攜女以往，則公之舟無有也。詢旁舟之人，則曰：「其舟去三日矣。」其女後嫁爲士人妻。逸自言，元祐八年至京師，得於鄴郡黄正叔。以爲公墓刻不載，惜其不傳，因書其大略云。棟按：此事與吾鄉武孝廉楊公秉鉞之祖所爲頗相類。楊氏籍山右，有叔在天津巨商牛翁家司腐爽。來投其叔，謀棲身處。牛有錢肆在津之估衣街，叔薦之肆中學習。年弱冠，謹慎而勤，主肆者愛之。值歲暮，命之海濱索逋。持券往，至一家，宅舍甚闊而荒穢蕭條，類舊族而凋落者。主人出，曰：「持券來乎？」楊曰：「券在是。」主人曰：「如有他逋，幸先别家，五日後來舍，本利須清也。」楊諾之，竊訝主人貌慘沮而言如此。届期至，門外見肩輿一乘，内庭哭聲甚哀。楊徘徊廳事閒，寂無一人。呼之，主人出，淚痕滿面。楊曰：「銀現成乎？」曰：「已措於此。」出五百金付之，收券。人日：「君速去，舍閒有事，無暇款君也。」楊曰：「察君顔色若重有戚者，有何心事，幸告我以釋惑。」主人曰：「少年休饒舌。索逋得逋，足矣，何妄與人家事耶？」楊曰：「不然，君毋幼視僕。君有憂，安知僕不能排難解紛乎？君試言之。」主人汪然出涕，曰：「余向以信行取重於人，然諾不欺。今以折閲，實無以償，而又赧顔對人也。不獲已，鬻女於豪姓，今早肩輿來迎，分離在即，是以悲耳。」楊曰：「君誤矣。君以清門，棄女於下賤，可乎？楊某不忍聞見也。」急還金於豪，毁其券，出曰：「此事我任之。」白手歸。主肆者曰：「索逋來乎？」曰：「來矣。」「銀安在？」曰：「攜銀至中途，以不慎遺失，奈何？」主肆者瞠視久之，告其叔。叔曰：「此銀在我名下，幸勿使東人聞。」是夕，閉姪於室，持刃而嚇曰：「此銀汝嫖乎？賭乎？抑乾没乎？不吐實，無望生矣。」楊慨然以還金毁券之故告，且曰：「姪爲此舉時，已置死生度外，毋煩叔剽刃，甘自到也。」叔曰：「真乎？」曰：「奚僞？」叔擲刃於地，抱之泣曰：「不圖吾家生此奇男，然子休矣，豈復能居兹土乎？」居數日，有洩其事於牛翁者。翁請見，叔難之。固請而見，握其手曰：「此異日之陶朱公也。向爲君姪，今爲我姪矣。」遂出重貲，使之貿易，不敷載而致富。傳至武孝廉，以鹽及起家，發資百萬。孝廉孫有爲郡守者，至今遂爲望族云。

右《吟齋筆存》三卷，吾鄉梅樹君先生著，姚君品侯藏舊鈔本也。前二卷原寫頗工，惜剥蝕不完。第三卷僅存數葉，字迹爛漫躇馭，與前非出一手。考沈文和公所讓《梅樹君先生傳》，是書實爲四卷。此本所闕殆半，内載詩話爲多，間及詞話、巧對、格言、雜記之類。即此以例其餘，全書體裁大致如斯。先生爲雅村先生履端之子。雅村先生，朱導江之女壻也。書内所述朱太君，即導江女。梅氏與吾族世爲端好，故先生於此書所紀吾家先人詩句甚夥，今已多無考者。如家野田公「酒沽小市浮花片，魚買河橋貫柳絲」之句，已不見於鉞所輯刊《善吾盧詩存》内，全詩則不可得矣。惟《津門徵獻詩》内詠公詩後所引是書一則，已在短缺之數。先生尊道崇學，生平著作專以表彰忠孝節義爲心。惜未刊傳，稿多散佚，止所輯《津門詩鈔》一書行世，其版今亦亡矣。此斷璧碎金，益堪矜惜。且孤本僅存，不絶如縷，爰亟彙入叢刻云。癸亥八月朔越三日，後學金鉞。

是書寫刻越數年，又展轉假得一傳鈔之四卷完足本，忻然用以校勘，乃兩本頗有不同。完本卷數雖符，其後二卷内駁而不純，恐多爲後人所增訂，非原稿也。予既據以糾譌補脱，命工修版，復於其中選録十則，續刊卷尾，及弁言一篇，取以冠首。庶此刻雖非全書，亦已具見精要矣。丁卯九月，鉞又識。

(李清華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