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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康發祥

伯山詩話前集提要

《伯山詩話前集》一卷，據北京大學藏鈔本點校。撰者康發祥(一七八八——一八六五)，字瑞伯，號伯山，江蘇泰州人。貢生。有《伯山文集'《伯山詩鈔》等。按《伯山詩話》有前、後、續、再續、三續、四續諸集，惟此前集未見刊本。此鈔本卷首原題「卷一話古」四字，實僅一卷，今删去「卷一」。此四字或對應於另鈔之《續集》二卷(此鈔本亦藏於北大)，蓋《續集》話今也。此卷由漢樂府、《十九首》而下，論至晚唐。其論每喜落在前人定論之背面，如言王維詩「結處每每説盡」，李白「愛君憂國，忠不忘心」，「謫仙」、「任俠」皆不足以盡其生平，杜詩「大處落墨，不作詹詹小言。此蓋天授，非人力」，韓愈「豪邁屈詰詩固多，而流利蘊籍之句正復不少」，諸如此類。雖云有據，終非通論。時亦自相抵梧，如先以大謝「初日芙蓉」論陶、謝并稱，後又質疑「初日芙蓉」非謝之風格，即爲一例。此誠立異之難也。

話古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漢《郊祀》、《鼓吹》等篇，或華編瑰奇，或沈鬱頓挫，皆從楚《騒》脱胎而出。以視二《雅》-二《頌》，其氣象音韵，迥不侔矣。

《古詩十九首》敦厚和約，爲《國風》之遺。以此上接《三百篇》，最爲允當。然不知作者名氏。試問《國風》諸作，豈盡有名氏之可稽耶？

《古詩十九首》，朱彝尊《書玉臺新詠後》曰：「以《玉臺》勘之，枚乘詩居其八。昭明優禮儒臣，容其作僞。徐陵爲諸臣後進，不敢明言其非，乃别著一書，還之作者。論者宜取《玉臺》並觀，毋偏信《文選》。」按此説非是。昔昭明大集群儒討論，劉孝威、庾肩吾等皆在其列。陵雖行輩稍後，既在斯列，何爲不可明言，必别著書而還之作者耶？即劉、庾諸子，亦何故同心作僞耶？論古者固不得以《玉臺》之故致疑《文選》也。況「東門」、「宛洛」等語，詞兼東都，非乘之所作極明。以爲乘居其八，彼十有一章，又屬誰何乎？

七言古詩每句用韵，咸以爲昉于《柏梁臺詩》，而實不始于此。禹、皋《廣歌》曰：「元首明，股肱良，庶事康。」其來也舊矣。每句用韵濫觴于是。

詩之長篇莫長于《古詩爲焦仲卿妻作》，然縱横流灘，讀之不覺其長。其中複筆，一再言之，亦愈複愈妙。此神化之筆，不可思議者也。其中最入情處，無過「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云云，臨去贈言，聲泪俱下。又「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隠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云云，兒女情事，宛然人畫。又「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云云，慫恳得媒氏口吻。又「媒人下床去，諾諾復爾爾」，「諾諾二爾爾」四字，大有神理。又「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又「舉手拍馬鞍，嗟嘆便心傷。自君别我後，人事不可量」云云，曰「馬悲哀二日「識馬聲」、日「拍馬鞍」，府吏與新婦胸中極淒楚處，俱從馬生情。結語「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云云，收煞仍有不盡之意，所謂篇長不覺長者此耳。

蘇武、李陵詩，悽惋中自有雄渾之氣，蓋其才質之過人，不可搶也。蘇詩云：「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李詩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二重其少年，一望其壽考，措辭異而用意略同。詩至建安以來，動稱曹、劉。曹謂曹孟德，劉謂劉公幹。然公幹之詩，顧盼生姿，頗有隽氣，而雄駿之氣特少，何能與孟德同日而語。晉之劉越石，英雄蓋世而失路興悲，其惨慄之聲足使樨馬仰欺、城烏俯咽。曹、劉並稱，始如兩驗之勒。

曹子建身爲帝胄，運則孤羈，炮爛之章，流爲淒宛。十一年間，藩國三徙，憂讒畏罪之意，情見乎辭。《吁嗟篇》云：「願爲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願與根釜連。」《箜篌引》云：「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此期見用而不得，只得委之於命數也。《野田黄雀行》云：「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鶴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黄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此望援于人，而情辭更可悲矣。豈獨「煎豆二「燃箕」之辭動人悽惻乎！

凡詩人連用古人事，每患叠床架屋，氣體不舒。子建《豫章行》首章八句，連用四事，次章四句，連用二事。縱横變化，自無堆垛之迹。首章曰：「虞舜不逢充，耕芸處中田。太公未遭文，漁釣終渭川。不見魯孔丘，窮困陳蔡間。周公下白屋，天下稱其賢。」次章曰：「周公穆康叔，管蔡則流言。子臧讓千乘，季札慕其賢。」

子建於建安十六年春封平原侯，徙封臨蓄。黄初二年貶安鄉侯，改封郵城。四年徙封雍丘。太和元年改封浚儀，三年復還雍丘，三年徙東阿。藩國數徙，奔走不遑，故《門有車馬客》詩云:「本是朔方士，今爲吴越民。行行將復行，去去適西秦。」此實則自謂，非悲他人。《靈芝》、《名都》、《白馬》等篇，當是賦體，而亦兼比興。《靈芝篇》云：「歲月不安居，嗚呼我皇考。生我既已晚，棄我何其早。《蓼莪》誰所興，念之令人老。」《名都篇》云：「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雲散還城邑，清景復來還。」《美女篇》云：「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衆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白馬篇》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諸作通首非不華縛，而有此等名句貫乎其中，則非華而不質、有才無情者可比。

子建《鬭雞篇》云：「揮羽邀清風，悍目發朱光。看落輕毛散，嚴距往往傷。」已爲韓、孟《闘雞聯句》之本來，而韓、孟之作亦可謂出藍之青、生水之冰者矣。《盤石篇》云：「蚌蛤被濱涯，光彩如錦虹。高波凌雲霄，浮氣象螭龍。鯨措負丘陵，鬚若山上松。呼吸吞船欄，澎海戲中鴻。」此何豪宕奇麗乃爾！太白、昌黎之奇倔，何能逾此。陶靖節性極和平，詩亦沖淡，然間有憂憤之作。如《述酒》一首，憂深思遠，當以不解解之。「采采榮木，結根于兹」，此「采采」字與「采采茉苜」解作采摘之采有别。采采，盛貌也。《命子》詩多述祖德，欲其續戎祖考，繼序不忘。其卒章曰：「日居月諸，漸免于孩。福不虚至，禍亦易來。」數語見日月之易逝、禍福之無常，其警之也深矣。《責子》詩云：「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宜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齢，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飲杯中物。」此深憂其不才，不得不責備於蒙養之始也。大凡父之於子，望之深，故責之切。杜工部譏其不達道，夫豈其然？韓昌黎《最符郎》詩則勉其趨禄利，杜工部《示宗文宗武》詩則望其爲聖賢。夫望其爲聖賢，語失之過高；勉其趨禄利，語失之太卑。何如靖節之《命子》，寥寥數語，和平自喜也。《乞食》詩，余愛其「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二句，覺爾時之光景可想。《飲酒》詩，昌黎謂其有託而逃。蓋靖節退歸之後，世變日甚，故得酒必盡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觀此二語，則以醉而逃世網，洵可知也。東坡曰：二但恐多謬誤，君當恕醉人』，此未醉時説也。若已醉，何暇憂誤哉！世人言醉時是醒時語，此最名言。」

《與殷晉安别》，按景仁先爲晉臣，後爲宋臣，篇中語最有分寸。其末云：「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脱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二良才不隱世」，謂殷之筮仕也；「江湖多賤貧」，謂己之歸隱也。望其過從，則曰「脱有」，詞語何宛至而深曲。且景仁仕宋，已爲太尉參軍矣，題猶日殷晉安，亦何忠厚予博0

子車氏之三良殉秦穆之葬，而《黄鳥》之詩哀之。序《詩》云謂「穆公以人從死」，則咎在穆公。東坡《過秦穆墓》詩則曰：「穆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横。」則又言三良之殉非秦穆意也。至李德裕謂不可死而死，欲與梁丘據、安陵君同譏，則又罪三良之死爲不得所也。紛紛聚訟，幾難置喙。唯靖節詩云：「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與王仲宣詩云「結髮事明君，受恩良不皆。臨没要之死，焉得不相隨」同意，而群議可熄矣。荆卿之刺秦政，後之詩人皆多不足之言，要之成敗論人，古今同慨。徐夫人之匕首，猶之倉海君之椎；其中殿柱，猶之中副車也。太白於張子房則曰「報韓雖不成，天地皆震動」，獨不可曰「報燕雖不成，風雲爲變色」乎？靖節《詠荆卿》云：「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二其人雖已没，千載有餘情。」則意固有在，而於荆卿毫無憾詞也。

《讀山海經》「刑天舞干戚」句，舊作「形夭無千歲」，曾紘、周紫芝皆以爲誤，而周益公又辨其不然。以爲靖節此題十二篇，篇指一事，此首專説精衛，不必孱入刑天。余閲此事實謬，將謂專説精衛，則下一首説祖江之死，不應復説寞麻矣。要以「刑天舞干戚」爲是。

顔延之與靖節先生同時，延之曾留錢二萬與靖節，靖節悉送酒家取酒。謝康樂世次稍晚，而詩人動稱陶、謝不稱陶、顔者，以「鏤金錯采」，非陶可比，而「初日芙蓉」，庶幾近之乎？謝康樂以風日流麗之筆，寫幽險纖鑿之思，風骨得於《三百篇》，氣韵有似《十九首》。展齒所到，非山賊不能；妙語天成，必仙佛後可。看似容易，實則艱辛，漫擬以「初日芙蓉」，似非篤論。史稱康樂鑿山浚湖，功役無已，尋山陟嶺，必造幽險。蓋山水之興絶佳，故其詩亦極幽秀。如《過始甯墅》云：「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七里灘》云：「石淺水潺泼，日落山照曜。」《曉出射西堂》云：「曉霜楓葉丹，夕噁嵐氣陰。」《登池上樓》云：「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游南亭》云：「密林含餘清，東峰隠半規。」《登江中孤嶼》云：「亂流趨正絶，孤嶼媚中川。」《登永嘉緑障山》詩云：「澗委水屢迷，林迥巖逾密。」《登上戍石鼓山》詩云：「日没澗增波，雲生嶺逾叠。」《登石門最高頂》云：「連巖覺路塞，密竹使徑迷。來人忘新術，去子惑故蹊。」《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云：「巌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浓。」《夜宿石門》云：「暝還雲際宿，弄此石上月。鳥鳴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等句，狀難狀之景，罔不人妙也。

/詩，人徒賞其「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等句，以爲隽妙。而集中亦有沈厚語，如「列宿炳天文，負海横地理二「層臺指中天，高墉積崇雉」、「玉璽誡誠信，黄屋示崇高。事爲名教重，道以神理超」等句，惟唐杜工部庶幾有之。

《吟窗雜録》云：二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靈運坐此詩得罪。有客以請舒王，舒王日：「池塘泉川，潴溉之地，今田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記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日「變鳴禽」者，候將變也。一」按安石論詩，語特附會。康樂謂孟韻「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當在靈運後」，頓深恨此言。此度語構禍之始，本傳分明，何關「春草」、「鳴禽」之詩。

《登石門最高頂詩》云「來人忘新街，按「術」字即《禮-月令》「審端徑術」之「術」，同「遂二中从木不从术，从术者誤也。

諸謝詩，必推康樂爲巨擘。宣遠蒼秀，而傳作無多；法正流逸，而年華未允。後先接軌，其爲宣城乎？宣城于唐漸近，啓發後賢。造句謀篇，體密旨遠。唐之太白恒欲携驚人之句，搔首問天，而於任昉、沈約、何遜、江淹從未置喙。此見一心之折服，而即爲無心之軒軽也。

宣城之隽句，如「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二窗中列遠岫，庭際俯喬林。」「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餘霞散成綺，澄江净如練。二紅藥當階翻，緑苔依砌上。二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等句皆是。然不如「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奔星尚未窮，驚雷下將半」之清迥奇闢，亦不如「大江流日夜，客行悲未央」之蒼莽而來，不可方物也。

《游山》詩云：「幸蒞山水都，復值清冬緬。凌崖必千仞，尋谿將萬轉。堅鳄既陵増，迴流復宛澄。杳杳雲竇深，淵淵石溜淺。傍睡鬱篥勞，還望森#機。荒険被蔵莎，崩壁帶苔蘇。需旅叫層堪，鷗堯戲沙衍。」按「山水二聯下凡十二句，重崖叠壑，山水并叙，不亂一絲，雖不逮康樂之清迥，而細緻處洵不可及。《詩品》謂宣城詩二章之中，自有玉石」，語殊不然。

劉宋以後，庾、飽兩家洵稱人傑，昔人謂鲍境異於庾，而情辭遜之；庾詩後於鮑，而聲韵不及。杜工部《懷李白》詩曰：「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或謂此工部譏太白語，謂其祇清新俊逸而已。然此是儈父之見，清新俊逸，何易有此境地。

余按鮑照之才，不減顔、謝。《宋書》不爲列傳，以之入《文學傳》可也，乃僅見於《王道規傳》中，殊未允當。

鮑明遠歌行特妙，《代東門行》云：「居人掩閨卧，行子夜中飯。野風吹草木，行子心腸斷。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絲竹徒滿座，憂人不解顔。」《代放歌行》云：「夷世不可逢，賢君信愛才。明慮自天斷，不受外嫌猜。」《代白頭吟》云：「毫髮一爲瑕，丘山不可勝。」《代苦熱行》云：「爵輕君尚惜，士重安可希。」《代結客少年場行》云：「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讎。」名言隽句，奔赴腕下。《擬行路難》七首，豪宕淋漓，是爲絶唱。其日：「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復坐愁。」兹四語則又爲通首之冠。其日：「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朝出與親辭，暮還在親側。弄兒牀前戲，看婦機中織。」兹數語寫出家居之樂，反見得行路之難，語最深曲。或謂「弄兒牀前戲」，「弄」、「戲」二字犯複，不知「弄兒」是我弄，「牀前戲」是兒戲，二字何曾犯複耶！其云：「還君金釵玳瑁簪，不忍見之益愁思。」此與唐張籍「還君明珠雙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同意。張詩意惜其遲也，鮑詩意葆厥初也，是謂異曲同工。

明遠《望水》詩云：「千澗無别源，萬壑共一廣。」其水之空闊可知。間嘗讀孟浩然詩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接太清。二平」字非平坦之平，此「平」字要作接連意看。蓋洞庭湖與諸湖相望，至秋水時至之日，湖水接連，所以涵虚而上接太清也。假使作平坦意解，則與下句何以通耶？《梅花落》云：「中庭雜林多，偏爲梅咨嗟。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結實，摇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飄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霜質。」此種歌行，其跌宕可喜處，唐之李太白、王龍標等猶師法之，何論其他。

庾子山以北地之英，實南冠之繁。方言哀而已嘆，每望遠而當歸。淒迷故國河山，事難回首丿祖餞渡江師旅，言不由衷。誠論其世而慨想其人，亦讀其文而深哀其志。集中之詩，可略論之。《燕歌行》言北方苦寒之狀，《楊柳歌》言南朝變遷之故。俱詞旨雜出，庶難媒菓其短。《怨歌行》託爲夫婦之言，亦是此意。《重别周尚書》詩云：「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唯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望渭水》云：「樹似新亭岸，沙如龍尾灣。猶言吟暝浦，應有落帆還。」此節短音長，最可悲者。其他隽句，層見叠出。《山池》云：「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陪駕幸終南山》云：「長虹雙瀑布，圓闕兩芙蓉。」又云：「樹宿含櫻鳥，花留釀蜜蜂。」《春日游山》云：「風逆花迎面，山深雲濕衣。」《游山》云：「澗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寄隱士》云：「秋水牽沙落，寒藤抱樹疎。」《上益州上柱國趙王》云：「寒沙兩岸白，獵火一山紅。」《同州還》云：「竄雉飛横澗，藏狐入斷原。」《從駕觀講武》云：「樹寒條更直，山枯菊轉芳。」《奉報趙王出師賜詩》云：「低橋澗底渡，狹路花中行。」《同盧記室從軍》云：「地中鳴鼓角，天上下將軍。」《奉和闡宏二教應詔》云：「香烟聚爲塔，花雨積成臺。」《奉和趙王游仙》云：「山精逢照鏡，樵客值圍棋。」《和何儀同述懷》云：「螢排亂草出，雁捨斷蘆飛。」《擬咏懷》云：「野老披荷葉，家童掃栗耐。」又云：「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又云：「關門臨白狄，城影入黄河。」《園庭》云：「水蒲開晚結，風竹解寒苞。」《歸田》云：「苦李無人摘，秋瓜不直錢。」《寒園即目》云：「蒼鷹斜望雉，白鷺下看魚。」《望野》云：「有城仍舊縣，無樹即新村。」《奉和夏日應令》云：「麥隨風裏熟，梅逐雨中黄。」《游昆明池》云：「密菱障浴鳥，高荷没釣船。」又云：「野鶴能自獵，江鷗解獨漁。」《咏鏡》云：「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梅花》云：「樹動懸冰落，枝高出手寒。」此類皆膾炙人口，足供怡悦。又《舟中望月》云：「舟子夜離家，開船望月華。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天漢看珠蚌，星橋視桂花。灰飛重暈闕，寞落獨輪斜。」《畫屏風》詩云：「昨夜鳥聲春，驚鳴動四鄰。今朝梅樹下，定有咏花人。流星浮酒泛，粟噴続杯唇。何勞一片雨，唤作陽臺神。」此等詩已開唐律。《和張侍中述懷》詩竟體皆駢儷之句，已蕾四傑之體。故駱賓王《落子從軍賦》云：「隱隱地中鳴戰鼓，迢迢天上出將軍。」直鈔開府《從軍》二語。杜少陵集中所載長排，亦復取法於此。以是知古人之學，皆有繇也。李太白天才横溢，神采飛揚，詩筆則如虬如龍，如雲如虹，倏忽萬變，不可名狀。其本原出於屈大夫，而駿爽過之；其風神有似鮑參軍，而豪宕又過之。昔李公陽冰爲太白作《草堂》詩云：「不讀非聖之書，耻爲《鄭》、《衛》之作。自三代以來，《風》、《騷》之後，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千載獨步，惟公一人。故王公趨風，列岳結軌，群賢翕習，如鳥趨鳳。」凡此數言，其推崇之也至矣。然非此不足以序《草堂》之集，亦非太白不足以當陽冰之言。

魏韻撰《李翰林集序》云：「太白始娶於許，生一女二男。女日明月奴，既嫁而卒。又合於劉，劉訣。次合於魯一婦人，生子曰頗黎。」李華作《李君墓誌》云：「有子曰伯禽。」范傳正作《李公新墓碑》云：「按圖，得公之墳墓在當塗邑。訪公之子孫，乃獲孫女二人，一爲陳雲之室，一爲劉勸之妻，皆編户氓也。問其所以，則曰：「父伯禽，以貞元八年不禄而卒。有兄一人，出游一十二年，不知所在。」」合諸説觀之，知太白之子日伯禽，頗黎其小字也。女日平陽，明月奴其小字也。公集中有《寄東魯二稚子》詩云：「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折花不思我，泪下如流泉。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又有《送蕭三十一之魯中兼問稚子伯禽》詩云.，「高堂倚門望伯魚，魯中正是趨庭處。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歸空斷腸。君行既識伯魚子，應駕小車騎白羊。」公兒女情深，形諸歌咏如此。惜伯禽沖年不禄，事迹無聞。以視陶靖節雖有五子，不好紙筆，韓昌黎之子誤讀「金根車」爲「金銀」，杜工部之子宗文、宗武後無短長，尤可憐憫。豈名父之子，盡如斯歟？是不可解也。太白之爲人或稱之爲「謫仙」，或目之以「任俠」。夫稱爲「謫仙」者，以其天姿灑脱，不拘繩檢也。目以「任俠」者，以其風骨骯爽，論議縱横也。究之「謫仙」、「任俠」，皆不足以盡其平生。當其賜金放還，旋遗離亂，愛君憂國，忠不忘心；即令身竄遐方，絶無怨慰。其《流夜郎贈辛判官》詩云：「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贈易秀才》云：「蹉鸵君自惜，竄逐我因誰。地遠虞翻宅，秋深宋玉悲。空摧芳桂色，不屈古松姿。」《天恩流夜郎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云：「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旗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又云：「夜郎萬里道，西上令人老。掃蕩六合清，仍爲負霜草。日月無偏照，何由訴蒼昊。」又云：「桀犬尚吠堯，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嘆，常爲大國憂。旌篩夾兩山，黄河當中流。連雞不得進，飲馬空夷猶。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頭。」《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克復之美示息秀才》云：「得罪豈怨天，以愚陷綱目。鯨鋭未翦滅，豺狼屢翻覆。悲作楚地囚，何日秦庭哭。」又云：「大駕還長安，兩日忽再中。一朝讓寶位，劍璽傳無窮。焼無秋毫力，誰念矍鎳翁。弋者何所慕，高飛仰冥鴻。」《流夜郎題葵葉》云：「慙君能衛足，嘆我遠移根。白日如分照，還歸守故園。」其曰：「日月無偏照，何由訴蒼昊？」又曰：「白日如分照，還歸守故園。」惟望君之賜環而已，而憤懑之思，初未曾有也。昌黎《琴操》曰：「君王明聖，臣罪當誅。」其言之敦厚亦如此。其曰：「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頭。」即與杜工部「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同意。解得此意，可以知太白之爲人，即可以與論太白之詩矣。

太白集中歌行特妙，《蜀道難》、《戰城南》、《將進酒》、《行路難》、《關山月》、《獨漉篇》、《王昭君》、《長干行》等篇，空前絶後，詩人無與抗行。每出一語，在太白固若不經意而語妙天下，在讀者每難以思議。如《蜀道難》云：二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爲狼與豺。」言天險不足恃，而守土者難其人也。《戰城南》結云：「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爲。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此詩前路極言征戰之苦、殺戮之惨，結二句言兵爲凶器，以見類武之非福也。敦篤奥折，筆力千勉，此何神勇。《獨漉篇》云：「落葉别樹，飄零隨風。客無所託，悲與此同。羅帷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王昭君》云：「漢月還從東海出，明妃西嫁無來日。」《烏夜啼》云：「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烟隔窗語。停稜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泪如雨。」《久别離》云：「别來幾春未還家，玉窗五見櫻桃花。」《採蓮曲》云：「若耶溪傍采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袖空中舉。」《古朗月》云：「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瑶臺鏡，飛在青雲端。」《妾薄命》云：「雨落不上天，水覆難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短歌行》云：「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春思》云：「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悼？」《白頭吟》云：「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東海有勇婦》云：「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襄陽歌》云：「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宣州謝肌樓餞别》云：「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復愁。」《把酒問月》云：「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如此之類，不可枚舉。令人一見而知其爲太白之作，他人不能道其單詞隻字。其短章之妙，則又莫過於《勞勞亭》云：「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别苦，不遣柳條青。」《敬亭獨坐》云：「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往還。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怨情》云：「美人捲珠簾，獨坐颦蛾眉。但見泪痕濕，不知心恨誰。」《玉階怨》云：「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却下水精簾，玲瑞望秋月。」司空表聖所謂「不着一字，儘得風流」者，此類是也。後人雖嘗學步，豈可得乎？太白集中間有贋作，《懷素草書歌》、《江夏行》、《瀛陵行》、《送别》之類，皆是。《去婦詞》結語與顧況同，且襲用古詞。太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謂目空一切，尚得與人有勅襲語乎！是爲廣作可知。而《悲矣乎》、《笑矣乎》等篇，則又不待言矣。

太白五律之妙，與杜工部集中諸作可謂兩#之勒。其沈着處雖遜於工部，其變化處尤突過工部。如《三山望金陵寄殷》、《廣陵别》、《留别龔處士》、《江夏别宋之悌》、《渡荆門送别》、《送殷淑》、《送友 人》諸作，皆風骨高蹇，淵含不盡。余尤愛其《口號贈楊徵君》云：「陶令辭彭澤，梁鴻人會稽。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雲卧留丹壑，天書降紫泥。不知楊伯起，早晚向關西。」時玩賞之，輒不能置。《蜀道難》一作，以爲諷章仇兼瓊者非，以爲嚴武放肆，爲房培、杜甫危之者，亦非。惟蕭士賛指爲禄山亂華、天子幸蜀而作，此語得之。然此詩一波三折，放開眼孔，傷今弔古，亦復上下千載，如同一轍。蜀侯見禽於秦，公孫授首於漢，何獨不然？玄宗幸蜀，亦猶是也。且孟栗所記，白初游京師，賀知章聞名，首詣之日，出《蜀道難》，時乃天實初也。按玄宗幸蜀乃在天寶十四年，孟荣所記，亶其然乎？李陽冰目太白之才，既曰「馳驅屈宋、鞭撻揚馬」，則太白之於古人，宜少所許可矣。而集中古近體詩，獨於謝宣城私心折服，念念不忘。《謝公宅》云：「青山日將暝，寂寞謝公宅。」《謝公亭》云:「謝公離别處，風景每生愁。」《游敬亭寄崔侍御》云：「我家敬亭下，輒繼謝公作。相去数百年，風期宛如昨。」《三山望金陵寄殷淑》云：「三山懷謝跳。」《秋登宣城謝胱北樓》云：「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送儲邕之武昌》云：「諾謂楚人重，詩傳謝眺清。」《贈宣城宇文太守》云：「曾標横浮雲，下撫謝眺肩。」《宣州謝眺樓餞别》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題東谿公幽居》云：「宅近青山同謝跳，門垂碧柳似陶潛。」《金陵城西樓》云：「解道澄江净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以余評論昔賢，覺玄暉之才，未必如太白之大；以太白之才，不必遜玄暉之清。而太白之於玄暉稱頌不置，以此知才大者心虚，古人之服善如此。豈如近人，少有才華，便毗睨一切，幾若無與比倫矣。噫！太白奇警之作，莫過於「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嘗留一片月，挂在東溪松」、「黄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等句。若「斷崖如削瓜，嵐光破崖緑」，《西清詩話》謂爲「真雲烟中語二是各有賞心，余未敢附和。凡詩家使事，往往援古證今。然擬人必於其倫，即自況，亦須有分寸。太白《醉後贈從甥高鐵》詩云：「時清不及英豪人，三尺童兒重廉蘭。」《自洛陽南奔》詩有云：「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又云：「茄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會有時。」夫以廉、蘭稱人，以張、韓，蕭、曹自況，此尚不爲過當；他如動稱稷、契，伊、吕，則未免過高之弊。

太白集中《陳情贈友人》詩云：「鮑生薦夷吾，一舉置齊相。斯人無良朋，豈有青雲望？」雖未明言其人，以二語推之，似指賀監。

《聽蜀僧濬彈琴》詩云「蜀僧抱緑綺，西下峨眉峰。爲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云云，《夜泊牛渚》詩云「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云云，此二詩是一副筆墨，恰如列子御風，泠然善也，又如羚羊挂角，無迹可尋。試問唐代諸賢，誰能有此？即工部五律，如此者亦不多見，惟「今夜鄺州月」一詩，可謂神似。

「山随平野闊，江人大荒流。」太白《渡荆門》詩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少陵《旅夜書懐》詩也。二詩俱押「流」字，其結想之超妙亦同，而他人則俱未能道。

詩切人姓氏而引用古人者，人每皆議其短。不知此體古多有之，雖太白之通傥，亦往往有此。《贈裴十四》云：「朝見裴叔則，朗如行玉山。」《口號贈楊徵君鴻》云：「不知楊伯起，早晚向關西。」《送張舍人之江東》云：「張翰江東去，正值秋風時。」以此觀之，初何礙於詩品之高耶！太白救郭子儀，及坐永王璘事，得子儀救解，見樂史序。趙甌北《詩話》謂：「太白集中無一字與子儀往來；當其繫獄時，以詩上崔涣、宋若思求雪，無一字乞援於子儀，救釋之後，又無一字述其恩、記其事。此事之有無，未可信也。」不知太白之營救子儀，固非望報；子儀請以官爵贖太白之罪，亦非市恩。如必感激涕零，形諸歌咏，是淺之乎測子儀與太白者也。況太白生平之詩未必全載集中，以是爲事之有無未可信，豈篤論乎？

杜子美詩，元稹撰《墓銘》云：「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望庾之流麗。」此數語，言工部之詩盡之矣。《新唐書・贊》又謂其「善陳時事，世號「詩史一」。誠以古詩如《兵車行》、《彭衙行》、《悲青坂》、《悲陳陶》、《哀江頭》、《哀王孫》、《塞蘆子》、《北征》、《羌村》、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洗兵馬》、《留花門》、《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等篇，近體如《喜達行在所》、《喜聞官軍已臨賊境》、《收京》、《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閣夜》、《秋望》、《秋興》、《諸將》 等作，以沈鬱頓挫之筆，寫忠君愛國之忱，伸紙疾書，千彙萬狀。試問同時作者，有能出其右否？試問後之作者，有能涉其藩籬否？雖白香山之歌行亦有寄託，而未能及其力厚思沉；國朝吴梅村亦有紀録，而未能及其憂深思遠也。子美之詩，此所以獨有千古矣！

子美集中多言馬之形狀與馬之性情，即曹霸、韓幹畫所不到者，子美間出一二語，無不神肖。此非畫工所能，蓋化工也。《高都護嬲馬行》云：「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踏曾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成血。」《夭育0騎歌》云：「是何意態雄且傑，駿尾蕭梢朔風起。」又云：「毛爲緑願兩耳黄，眼有紫焰雙瞳方。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鹽馬行》云：「隅目青熒夾鏡懸，肉駿碾碉連錢動。」《李都縣丈人胡馬行》云：「頭上鋭耳批秋竹，脚下高蹄削寒玉。始知神龍别有種，不比俗馬空多肉。」《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云：「可憐九馬真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丹青引》云：「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其形容馬之足也、鬟毛也、汗血也、意態也、耳也、瞳也、骨也、肉也、神氣也、種類也，此就其形狀而言，無不通微而入妙矣！若言其性情，則《房兵曹胡馬》詩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高都護聴馬行》又云：「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夫死生不移，而成功獨任，則馬之性情又可見矣。此豈皮相者所可同哉？宜乎《驟騎歌》結句云「如今豈無験裏與驛駿，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也。

子美不獨善形容駿馬，并善形容病馬。其《瘦馬行》云：「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肆兀如堵牆。」言肉脱骨出，如牆之矗立而堅硬也。又云：「天寒遠放雁爲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言馬自老病以後，則當年之英氣無存，而往日之雄心不肆，雁得而狎之，烏亦從而侮之矣。豈不可傷！《登慈恩寺塔》詩云：「高標跨蒼天，烈風無時休。」李太白《蜀道難》詩云：「上有六龍迴日之高標。」《圖經》云：「高標山，一名高望。」左太沖《蜀都賦》云：「陽烏回翼乎髙標。」注云：「日中烏礙於高樹，故假道回翼也。」少陵所謂之「高標」當是高樹；而太白所謂之「高標」，或是高望山也。《麗人行》云：「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腻骨肉匀。」此善言麗人之體態也。夫古之善刻畫美人者，《部風-偕老》之詩云：「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班孟堅《西都賦》云：「精耀華燭，俯仰如神。」曹子建《洛神賦》云：「驚若翩鴻，矯如游龍。」皆言美人之神光離即，不可方物，則以爲如天、如帝、如神、如鴻、如龍也。又云：「增之一分則太長，損之一分則太短。」則與子美「肌理細膩骨肉匀」句，言其修短適中、纖穗合度也。獨思「態濃意遠淑且真」之句，何以言之？夫韓、虢、秦三國夫人，珠翠覩妝，照耀于路；國忠不避雄狐之誚，而穢德彰聞，又何「淑且真」之有乎？《偕老》之詩云：「之子不淑，云如之何？」詩人之刺宣姜，直言其「不淑」，今云「淑且真」者，蓋反其詞以譏之也。讀杜者當知其妙。《洗兵馬》本爲收京而作，推重李、郭之功，而又望其不自居功也。日「郭相謀深」，日「司徒清鑑」，已明言李郭矣。其在當日，原未嘗有「斫柱而争」、「坐沙而語」之事，然勳庸貴於不居，謀略在於善下，整頓乾坤之任，全仗斯人，而目前之策勳飲至，未可即安，故曰「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强」也。下云：「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復用張子房。」言飛芻挽粟，借箸籌兵，非斯人莫屬，其望之也深矣！下云：「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河清頌》。」皆頌禱之詞，終之以「安得壯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長不用」，正見得餘菓猶存，欲其掃清六合。題是「洗兵馬」，仍以「洗甲兵」終之，此章法完密處，而錢受之箋專以肅宗信張良娣、李國輔之讒，放棄房培，張鎬當之5又以李泌營救房瑞，終於避禍還山。肅宗不能信用其父之賢臣，故曰「安得壯士挽天河」云云。穿鑿附會，語實支離。且指張子房爲張鎬，則房瑁又不應借用蕭丞相矣。且少陵論事，多高視闊步，能見其大。專責李郭，此《春秋》責備賢者之意也。至於張良娣、李國輔諸人，纖人小子，雖肆青蝇貝錦之讒，恐終爲子美所不屑道。朱長孺注謂李國輔之讒間，乃上元間事，公安得逆料而譏之？亦有見地。《北征》詩云：「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别。姦臣竟殖酶，同惡隨蕩析。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此言明皇誅國忠、貴妃也。又云：「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言陳元禮倡議誅國忠、貴妃也。《許彦周詩話》云：向無此舉，雖李郭不能成匡復之功，故以「活國」許之。「微爾人盡非」，猶宣聖言「微管仲」之説，則推許元禮爲已至。此至當不易之論。近之作馬嵬驛詩者痛詆元禮，故有「將軍手把黄金鉞，不管三軍管六宫」之句，則竟與杜詩相支梧，而不審興亡之機，不顧名義之重，好騰口説，豈知其言之悖乎？

子美之詩，凡有褒刺，皆是直道。其《投贈哥舒開府》詩云：「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則以其治兵交河，攻拔石堡，以其有功而稱之也。及潼關失守，兵敗身俘，故《哀王孫》詩云：「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鋭今何愚！」《潼關吏》詩又云：「請嘱防關將，慎勿學哥舒。」非咎哥舒而誰咎歟？錢受之箋則以爲玄宗信國忠之言，中使趣戰，潼關之失，非翰之罪。「慎勿學哥舒」者，其意歸責於趣戰者也。以此而論，覺失其主名，而肆其一偏之説，余不謂然。

《同谷縣七歌》其第六章，吴若本謂爲明皇遷南内而作。按此詩雖有「山湫龍蟄'「蝮她東游」之語，而前後六章，皆以弟妹睽隔、道路奔馳而作，究未言及君國之事。少陵雖一飯不忘君，而一言一動，亦不至繁瑣如此。讀杜者每於此等詩，必舉其事以實之，余實不敢同聲附和也。骨肉聚散之況，痛切言之而有味者，莫如子美之詩。《自京赴奉先縣》云：「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幾共飢渴。入門聞號眺，幼子飢已卒。吾寧捨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爲人父，無食致夭折。」《彭衙行》云：「參差谷鳥吟，不見游子還。癡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又云：「故人有孫宰，高義薄層雲。延客已噫黑，張燈啓重門。暖湯濯我足，翦紙招我魂。從此出妻孥，相視泪闌干。衆雛爛煙睡，唤起沾盤殯。」《北征》詩云：「平生所嬌兒，顔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腻脚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吴與紫鳳，顛倒在粗褐。」又云：「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爲，曉妝随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飢渴。問事競挽鬚，誰能即嗔喝。」《羌村》云：「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泪。世亂延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又云：「晚歲迫嫡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却去。」此等詩皆真情真景，一字一泪，振筆疾書，探喉而出，無不令閲者注然流涕，悲來無端。此正天地間有數文字，而不可以尋常目之也。《遣興五首》第三首云：「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達生豈是足，默識蓋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是譏陶之《責子》詩未通達也，故公之於其子，則每多譽詞。《遣興》云：「麒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憶子》云：「驪子春猶隔，鶯歌暖正繁。别離驚節换，聰慧與誰論。」《宗武生日》云：「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又示宗武》云：「覓句新知律，攤書解滿牀。」又云：「應須飽經術，已似愛文章。十五男兒志，三千子弟行。曾參與游夏，達者得升堂。」豈真宗武之才超越常兒乎？而杜公譽之，竟與陶異。《八哀詩》始於王思禮，而終於張九龄。數公功業文章，自有可記。但蘇源明不受安禄山僞署，而鄭虔受之，同時并論，未免相形見紬。其哀源明詩云：「肅宗復社稷，得無順逆辨？范曄顧其兒，李斯憶黄犬。二得無」謂此。然子美爲愧舊而發，非有心軒軽也。其叙貶台州，尤多惋惜語。詩云：「履穿四明雪，飢拾槽溪橡。空聞《紫芝歌》，不見杏壇丈。天長眺東南，秋色餘魅魅。别離慘至今，斑白徒懷曩。」其懷思而尊崇之，何嘗稍有貶詞乎！他如哀嚴武之詩云：「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又云：「諸葛蜀人愛，文翁儒化成。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又云：「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結云：「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公在武之幕下，故言武之出處特詳。此等詩是補史書之闕，「詩史」之目，所由來也。

漢陂之游，俄頃間光景三變。始而天地髄慘，繼而雲水沖融，終而雪雨蒼茫，幾令人不可以測度。蓋雨腸之景，本非一致；否泰之象，亦無常期。因知士君子立身行己，未可以目前所歷爲欣戚也。故結句有云：「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二語鎖住通篇，覺有千勉力量。子美詩大處落墨，不作詹詹小言。凡人数十百言不能盡者，子美以一二語了之。此蓋天授，非人力也。《望嶽》云：「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登慈恩寺塔》云：「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又云：「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白水縣崔少府高齋》云：「危階根青冥，曾冰生淅瀝。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北征》云：「坡陀望#時，巖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又云：「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云：「勸客駒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元都壇歌》云：「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畫下雲旗翻。」《醉時歌》云：「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送孔巢父》云：「詩卷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云：「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韋偃畫松》云：「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桃竹杖引》云：「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指甲鏗有聲。」又云：「路幽必爲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争。」《古柏行》云：「大厦如傾要梁棟，萬牛迴首丘山重。」如此之類，其光熊熊，其氣魄魄，以視昌黎「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昌谷「石破天驚逗秋雨」等句，尤覺自然奇警。其在不善學者，勢必生吞活剥，不堪卒讀矣。

子美詩中多用「飘麟」二字，或引《玉篇》云：「馬黑脊者爲麒麟。」或以爲通作「麒麟」。余按二説皆是。其《寄宋州賈司馬巴州嚴八使君》云：「貌虎開金甲，麒麟受玉鞭。」《偶題》云：「駁骥皆良馬，麒麟帶好兒。」《贈李二丈》云：「蹭蹬験麟老。」《鹽馬行》云：「肯使骐麟地上行。」《題壁畫馬歌》云：「戲拈秃筆掃驛嬲，款見骐麟出東壁。」此是言馬，非麒麟也。其《寄李十二白》云：「幾年遭鵬鳥，獨泣向麒麟。」《寄韓諫議》云：「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骐麟翳鳳皇。」此非馬，當是麒麟也。韓昌黎《雜詩》「翩然下大荒，披髮騎駅#」，亦與「麒麟」字通也。

《己上人茅齋詩》，僞歐注以爲僧齊己。按宋周密《浩然齋雅談》云：「唐僧齊己有《白蓮集》，爲《風騷旨格》，所與游者，吴融、鄭谷皆晚唐人也。子美安得與之賦新詩乎？」

《秦州雜詩》云：「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誠使雲因風而出塞，月入夜而臨關，尋常景耳，何足爲異！惟冠以「無風」、「不夜」四字，遂覺妙不可言。後之説詩者，動引《邵氏聞見録》，謂「無風」，谷名:「不夜」，城名。誠如所言，則雲出無風之谷，月臨不夜之關，豈不味如嚼蠟乎！《禹廟》詩「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二句，實包得《禹貢》一篇、《山海經》一部。今人咏古蹟詩，指事直陳，惟恐不盡，究之界一漏百，實形其陋。

《明妃村》詩妙在「群山萬壑赴荆門」一句，《永安宫》詩妙在「翠華想像空山裏，玉殿虚無野寺中」二句，《諸葛廟》詩妙在「竹日斜虚寢，溪風滿薄帷」二句，《武侯廟》詩妙在「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二句，《謁先主廟》詩妙在「慘澹風雲會，乘時各有人」二句，《蜀相》詩妙在「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鵰空好音」二句。咏古事皆於虚處着筆，言外傳神。如拘拘徵實，則本紀本傳自在，填寫韵語，鋪排門面，詛有當乎？

《野望過常少仙》云：「入村樵徑引，嘗果栗園開。」而一本作「皺開」，或作「皴開」，或作「雛開」。貫休詩云：「栗不和皺落。二皺」，栗蓬也；「皴」，皮裂也，其言似有理，而「雛」字殊不可解。不知題是「過常少仙」，蓋入少仙之樵徑，因至少仙之栗園。結句云：「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迴。」因留覽光景而未即回也。作「園」字讀，一氣相生，其義自見。若日栗蓬、皮裂，則文義欠合矣。而《西溪叢語》讀作「栗雒」，更不必言也。

《諸將五首》，浦二田起龍《讀杜心解》曰：二漢朝陵墓』，告備吐蕃之將；「韓公本意，告備回総之將；「洛陽宫殿」，告控河北之將；—1回首扶桑，告控南詔之將；「錦江春色」，告鎮西川之將。」此解《諸將》，最爲了當。又云「回首扶桑」一首二錢箋以「殊錫」貼李國輔二總戎」貼魚朝恩，兩人并未南征，有何關涉？」余按其説誠然，而朱長孺鶴齢注杜，尚引錢説，殊未當。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第一首中四句云：「轉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第二首中四句云：「氣沈全浦暗，輪仄半樓明。刁斗皆催曉，蟾蛛且自傾。」同是十五夜月，而上-首是二三更之月，故光景如彼；下一首是五更之月，故光景如此。月當極盛之時，而一夜之中興替已别，固不待朔望異時，而盈虧迥别也。

五言律至子美則登峰造極，狀難狀之景，寫無盡之情，而又變化随心，不名一格。《對雨書懷》云：「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夜宴左氏莊》云：「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送張二十參軍赴蜀州》云：「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云：「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秦州雜詩》云：「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又云：「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又云：「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又云：「簷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野望》云：「遠水兼天净，孤城隱霧深。」《别房太尉墓》云：「近泪無乾土，低空有斷雲。」《山館》云：「路危行木杪，身遠宿雲端。」《旅夜書懷》云：「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宿江邊閣》云：「薄雲巌際宿，孤月浪中翻。」《中宵》云：「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虚。」《八月十五夜月》云：「轉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又云：「氣沈全浦暗，輪仄半樓明。」《雨》云：「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夜》云：「嶺猿霜外宿，江鳥夜深飛。」《返照》云：「荻岸如秋水，松門似畫圖。」《不離西閣》云：「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散愁》云：「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江漲》云：「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客夜》云：「捲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上兜率寺》云：「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登牛頭山亭子》云：「江城孤照日，山谷遠含風。」《西山》云：「築城依白帝，轉粟上青天。」此聲調高朗、情景如畫者也。《游何將軍山林》云：「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又云：「酒醒思卧簟，衣冷欲裝棉。」又云：「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又云：「翡翠鳴衣桁，蜻蜓立釣絲。」《奉陪鄭駙馬韋曲》云：「美花多映竹，好鳥不歸山。」《遣意》云：「野船明細火，宿鳥聚圓沙。」《獨酌》云.・「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徐步》云：「芹泥隨燕#，花蕊上蜂鬚。」《野望過常少仙》云.・「人林樵徑引，嘗果栗園開。」《鄰城西原》云：「遠水非無浪，他山自有春。」《倦夜》云：「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放船》云：「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入宅》云：「花亞初移竹，鳥窥新卷簾。」《秋野》云：「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東屯北崎》云：「步壑風吹面，看松露滴身。」《峽隘》云：「白魚如切玉，朱橘不論錢。」《月》云：「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鈎。」《孟冬》云：「破柑霜落爪，嘗稻雪翻匙。」《發潭州》云：「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放船》云：「荒林無徑入，獨鳥怪人看。」《滕王亭子》云：「古墻猶竹色，虚閣自松聲。」(正月三日歸溪上)〔《春日江村》〕云：「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懷錦水居止》云：「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南楚》云：「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此細意熨貼、吐屬隽妙者也。他若「仰面貪看鳥，回頭錯認人」、「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二「梅花萬里外，晴雪一冬深」等句，有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之態；亦有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之妙。此真不可以思議者也。又若沉痛之詩，如「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等句，則又一字一泪，不忍卒讀者也。以「詩聖」目之，洵非蜜言。

古人哀赖詩，實如分而止。子美《聞高常侍亡》、《哭嚴僕射歸襯》、《别房太尉墓》皆是五律一首，《哭李尚書之芳》不過十韵，《哭台州鄭司户蘇少監》不過二十一韵，言簡意骸，無庸縷述。今人作哀蜿詩，多至數百言并千餘言，鋪張逝者一生事迹，如作行狀、墓誌，有乖體例，殊屬無味。「西川有杜鹃，東川無杜鹃。涪萬無杜鹃，雲安有杜鹃。」夏竦曰：「四句乃題下甫自注，誤以爲詩。」黄希曰：「《白頭吟》：「郭東亦有樵，郭西亦有樵。」此詩起法本此。」吴曾《漫録》：「《江南詞》：「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一子美正用此格。」余按子美絶句云：「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本集中自有此格，不必他求。

孟山人浩然、王右丞維、韋蘇州應物三君之詩，皆與淵明相近。山人《初春漢中漾舟》云：「波影摇妓釵，沙光逐人目。」《宴崔明府宅觀妓》云：「髻鬟低舞席，衫袖掩歌脣。汗濕偏宜粉，羅輕豈著身。」右丞《早春行》云：「愛水看妝坐，羞人映花立。香畏風吹散，衣愁露沾濕。」淡遠之中，忽有此妖冶之句。蘇州《擬古》、《雜體》諸作，發乎情，止乎禮義，詩人以陶、韋并稱，洵無焼色。孟山人《耶溪泛舟》云：「白首垂釣翁，新妝浣紗女。相看似相識，脈脈不得語。」余嘆此老興復不淺。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詩有「欲渡無舟楫」之句，又有「坐觀垂釣者，徒有羡魚情」之句，可知山人非無意仕進者，而此淪落不偶，宰相之過也。

《舟中曉望》詩下半截云：.「問我今何去，天台訪石橋。坐看霞色晚，疑似赤城標。」此神似太白。王右丞年方弱冠，文章得名，鷹仕嬰心，名王結識。《鬱輪袍》一曲，其人之梗概可知矣。雖有例川别業可以退閒，裴迪秀才相與酬唱，而中途蹉跌，服藥佯痔。以《凝碧池》詩得免三等定罪，幸也。弟縉上代宗之表，及優詔答之云云，覽之未敢遽信。但以詩論，格老味長，不以人廢言可耳。右丞長于五言，語多淡遠，然結處每每説盡。如《酬黎居士作》云「氣味當共知，那能不携手」，《贈張五弟謹》云「歲晏同携手，只應君與予」，《齊州送祖三》云「解纜君已遥，望君猶方立」之類，皆是。《西施詠》一篇，語多感喟，起云「艷色重天下，西施寧久微」二句，便妙不可言。言天下之所重者，艷色而已，西施之色，天下知其艷也，人主一顧傾倒，豈有久在苧蘿之理？「暮爲越谿女，朝作吴宫妃」，宜得時固如此之速矣！「賤日豈殊衆，貴來方悟稀」，此爲普天下才子美人同聲一哭。「賤日」、「貴來」，非有兩人，而路判雲泥，一至于此。「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羅衣」，凡人到得志之時，便改换一副面目。昔無膏沐，而今則香粉；昔無完裙，而今則羅衣。「邀人傅」、「不自著」，何自尊自貴，令人難耐乎！「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上句承「邀人傅香粉」二句來；下句言不獨姿態横生，而且是非顛倒，以黑爲白，認奸作忠，天下事不可言矣！「當時浣紗女，不得同車歸。持謝鄰家子，效颦安可希」，言無西施之色、無西施之遇者，從而效颦，適見其陋而愚也，庸何益乎！按此詩爲以色事人者發，而杜荀鶴「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一詩，又爲恃色而誤者發。見得固龍亦自有術，不徒在色也，是進一層説。

五律起句用韵而見其雄渾者，如《終南山》云「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觀獵》云「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早朝》云「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皆是。而用韵尤得勢者，則如《梓州送李使君》云「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鹃」，與下「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二句蟬連而下，得此意以爲詩，則興會雕舉，格律渾成。孟浩然《望洞庭》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接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杜子美《月夜憶弟》云「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等詩，皆得此訣。《游悟真寺》五排祇十二韵，以視白香山一百三十韵，多寡不侔。然白香山詩渾灝流利，不厭其多；右丞此詩雅鍊謹嚴，不嫌其少。各具手筆，各臻其妙。右丞句之佳者，莫如「草色摇霞上，松聲泛月邊」、「瀨陵纔出樹，渭水欲連天」數語。結句云：「誰知草庵客，曾和《柏梁篇》。」所謂住持此者，不知誰何，今不可考矣。

韋蘇州詩雅近陶公，集中《效陶彭澤》一詩微嫌太質，轉未神似。惟《長安遇馮著》詩云：「客從東方來，衣上衞陵雨。問客來何爲，釆山因買斧。冥冥花正開，飓庵燕新乳。昨别今已春，鬢絲生幾縷。」《寄全椒山中道士》云：「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澗底束荆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此二詩不取貌而取神，則純乎陶淵明矣。岑嘉州詩，人徒誦其「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之句，以爲奇矣，不知《嘉州集》中諸詩無不奇特。《宿太白東谿李老舍寄弟姪》詩云：「渭上秋雨過，北風何騒騒。天晴諸山出，太白峰最高。主人東谿老，兩耳生長毫。遠近知百歲，子孫皆二毛。中庭井欄上，一架猬猴桃。石泉飯香梗，酒甕開新糟。愛兹田中趣，始悟世上勞。我行有勝事，書此寄兒曹。」涉筆成趣，不求奇而自奇者也。

岑嘉州《登慈恩寺浮圖》詩云：「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其一時同作者，杜子美詩云：「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達夫詩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茫茫，五陵鬱相向。」三君之詩，鼎足而立，缺一不可。韓昌黎立心忠耿，故其詩亦多崛强。公詩云：「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鼻。」此公自道其生平也。陳後山有「以文爲詩」之誚，殊覺不然。試觀集中《此日足可惜》、《醉贈張祕書》、《送惠師》、《送靈師》、《陪杜侍御游湖西兩寺》、《岳陽樓别寳司直》、《答張徹》、《薦士》諸作，一韵到底，如操强弓勁矢，穿脇洞胸，語多透快。公之文固起八代之衰，而公之詩亦洗六朝之陋。其文與詩，皆臻絶頂，後之讀者，須知所别。昌黎作《諫佛骨表》以啓時君之悟，浮屠家言，宜在所不録。然集中《送惠師》、《送靈師》、《送文暢師北歸》、《送無本師歸范陽》、《聽穎師彈琴》、《送僧澄觀》諸作，又未嘗不與方外相往還，從知方家之落落，不作小人之硅硬。

《元和聖德詩》本是頌體，然叙誅戮之慘，有如「婉婉弱子，亦立個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撑拄。末乃取闢，駭汗如寫。揮刀紛紜，争刺膾脯」等語，其刻酷處，似有累聖德。頌耶？諷耶？殊不可知。秦少游謂其與《淮西碑》如出兩手，是爲公之少作，亦覺有理。凡人於亂離之中，有欵留之者，無不感入心脾。杜工部《彭衙行》云：「故人有孫宰，高義薄曾雲。延客已昏黑，張燈啓重門。暖湯濯我足，翦紙招我魂。從此出妻孥，相視泪闌干。衆雛爛煥睡，唤起沾盤殯。」昌黎《此日足可惜》云：「假道經盟津，出入行渭岡。日西人軍門，羸馬顛且僵。主人願少留，延入陳壺觴。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二公所歷之境雖不甚同，而爾時之光景宛然在目。

《汴泗交流》一詩，與《雉帶箭》一詩是一副筆墨。「築場千步手如削」句，與「原頭火燒静兀兀」句同意。「發難得巧意氣爲」句"^「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二句同意。「讓聲四合壯士呼」與「將軍仰笑軍吏賀」句又同意。《汴泗交流》一詩，其最妙者莫如「新秋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爲」，結云「此城習戰非爲劇，豈若安坐行良圖。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數句。昌黎爾時在徐州張建封幕，曾有《諫張僕射擊毬書》，此詩曰「來何爲」、曰「須殺賊」，蓋諷張以功名之事在彼不在此，不得以有用之精神施之無用之地也。神光奕奕，讀者須知其用意之深。《瀧吏》一首設爲問答之辭，用以自責，猶是《琴操》「天王明聖，臣罪當誅」之意。而通首骨節靈動，音脚轉换，尤見自然。詩云：「瀧吏垂手笑，官問何之愚。譬官居京邑，何由知東吴。東吴游宦鄉，官知自有由。潮州底處所，有罪乃竄流。儂幸無負犯，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問爲。」此公問瀧吏之路程，而受其搶白矣。又云：「吏白聊戲官，儂嘗使往罷。嶺南大抵同，官去道苦遼。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鱷魚大於船，牙眼怖殺儂。州南數十里，有海無天地。飓風有時作，掀簸真差音詫事。」則又一口兩舌，而恐嚇之甚也。又曰：「聖人於天下，於物無不容。比聞此州囚，亦有生還儂。」則又作寛慰之語，以壯其膽智也。又云：「瓶大瓶罂小，所任自有宜。官何不自量，滿溢以取斯。工農雖小人，事業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否。」則又使之自問，而不能爲之解免也。結云：「叩頭謝吏言，始慚今更羞。歷官二十餘，國恩並未酬。」因瀧吏之言而引罪歸己，則又肝鬲迸露，而筆力亦重若千#矣。凡讀此詩，不覺眉飛色舞，如隔幢聽口技，以數十人之言出於一人之口，無不畢肖，豈不嘆爲獨絶耶！篇中「鱷魚大於船，有海無天地二一句，尤奇特之至。

《記夢》一首，語多諷刺。如云：「神官見我開顔笑，前對一人壯非少。」彼既爲上界神官，宜正容莊貌，執玉秉珪，何見人而輒開顔笑乎？其神官之非神即此可知已。又云：「石壇坡陀可坐卧，我手承類肘拄座。隆樓傑閣磊嵬高，天風飄飄吹我過。」此因神官既可狎侮，遂不甚敬畏，而略放形骸也。又云：「口前截斷第二句，綽虐顧我顔不歡。」此言前之笑者，忽又妝嬌作態，而忽然不歡矣。又云：「乃知仙人未賢聖，護短憑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女巢神山。」此言我已看破此神人乃色莊者流，雖邀我敬，而我安能委蛇委蛇，從女巢神山耶？此老倔猶昔人，我於此詩覘之。聯句詩如《城南》、《征蜀》諸篇，未免太冗；而《鬭雞》一首全是筋骨，全是姿態，無一支詞剩義，讀之令人神王。其句之最佳者，無如「高行若矜豪，側睨如伺殆」、「中休事未決，小挫勢益倍二「一噴一醒然，再接再厲乃」數語。

《寒食日出游》詩云：「憶昔與君同貶官，夜渡洞庭看斗柄。豈料生還得一處，引袖拭泪悲且慶。各言生死兩追随，直置心親無貌敬。」《記夢》詩云：「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噫行詰盤。口前截斷第二句，綽虐顧我顔不歡。乃知仙人未賢聖，護短憑愚邀我敬。」押二「敬」字，義却相反，一則不期敬而自敬，一則欲其敬而不敬。護短憑愚，何如直置心親之爲得也。立言之妙，如是如是。

《送僧澄觀》詩云：「有僧來訪呼使前，伏犀插腦高頰權。」僧之清奇古怪可知。《華山女》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尼之妖冶輕佻亦可知。一僧一尼之形狀，公之詩曲曲繪出，足徵筆妙。

《鄭群贈簟》詩云：「誰謂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風漪。」又云：「側身甘寢百疾愈，却願天日恒炎曦。」《赤籐杖歌》云：「縄橋拄過免傾墜，性命造次蒙扶持。」又云：「空堂畫眠倚牖户，飛電著壁蟠蛟螭。」公於咏物詩，真如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病中贈張十八》云：「龍文百斛鼎，筆力獨能扛。」《調張籍》云：「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薦士》云：「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鼻。」《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谷詩歌以和之》云：「開緘忽睹送歸句，字向紙上皆軒昂。」此公一生文字得力處也。然《醉贈張祕書》又云：「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送無本師歸范陽》云：「姦窮變悟日，往往造平澹。」《寄崔二十六立之》云：「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爲。」則又百鍊鋼化爲繞指柔，初不以生硬豪邁見長也。執一格以讀昌黎詩，是不知昌黎者。昌黎豪邁屈詰詩固多，而流利蘊藉之句正復不少。如《合江亭》云：「瞰臨眇空闊，緑净不可唾。」《陪杜侍御游湖西兩寺》云：「山樓黑無月，漁火燦星點。夜風一何喧，松檜屢磨骷。」《翫月》云：「浮雲散白石，天宇開青池。」《南溪始泛》云：「或倚偏岸漁，竟就平洲飯。點點暮雨飘，梢梢新月偃。」又云：「鷺起若導吾，前飛數十尺。亭亭柳帶沙，團團松挂壁。」《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云：「纖雲四卷夭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又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奉酬盧給事雲夫曲江荷花行見寄》云：「曲江千頃秋渡净，平鋪紅雲蓋明鏡。」《桃源圖》云：「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蒸紅霞。」《雉帶箭》云：「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詩何嘗不流利，何嘗不蘊藉乎。王荆公有云：「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何其輕口訥笑如此。昌黎近體詩本不多見，而集中所見，自然高妙。《題楚昭王廟》云：「丘墳滿目衣冠盡，城闕連雲草樹荒。猶有國人懷舊德，一間茅屋祭昭王。」《和李司勳過連昌宫》云：「夾道疎槐出老根，高叠巨确壓山原。宫前遺老來相問，今是開元幾葉孫。」《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云；「荆山已去華山來，日出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迴。」此三絶句，吾嘗百讀不厭。柳柳州詩旨淡遠，人每頌其「道人庭宇静，苔色連深竹。日出霧露餘，青松如膏沐」、「宿雲散洲渚，曉日明村隱。高樹臨清池，風驚夜來雨」等句，而不知柳州亦有骯髒不平之氣，時露於筆端。如《行路難》云：「睢吁大志少成遂，坐使兒女相悲憐。」又云：「盛時一去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放鵝鴿詞》云：「齊王不忍殽穌牛，簡子亦放邯鄆鳩。二子得意猶念此，況我萬里爲孤囚。破籠展翅當遠去，同類相呼莫相顧。」夫曰「同類相呼莫相顧」，則柳州不當具奏以柳授劉禹錫，而自往播矣！甚矣，此柳州之憤詞也。

《江雪》詩，洪駒父以爲詩之妙蓋天授，非人所可及。按通首是呆相，亦無餘味，但差勝於昌黎「因風翻縞帶，隨馬散銀盃」等句耳。

張文昌籍、王仲初建皆善爲樂府，其平白處，皆能道得人情出。張詩《猛虎行》云：「南山北山林冥冥，猛虎日日繞林行。向晚一身當道食，山中麋鹿盡無聲。年年養子在空谷，雌雄上山不相逐。谷中近窟有山村，長向村家取黄犢。五陵年少不敢射，空來林下看行跡。」《野老歌》云.・「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疎税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爲土。歲暮鋤颦倚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普犬長食肉。」王詩《當窗織》云：「歎息復歎息，園中有棗行人食。貧家女爲富家織，翁母隔墙不得力。水寒手澀絲脆斷，續來續去心腸爛。草蟲促促機下啼，兩日催成一匹半。輸官上頭有零落，姑未得衣身不著。當窗却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失釵怨》云.・「貧女銅釵惜於玉，失却來尋一日哭。嫁時女伴與作妝，頭戴此釵如鳳皇。雙杯行酒六親喜，我家新婦宜拜堂。鏡中乍無失髻樣，初起猶疑在牀上。高樓翠鈿飄舞塵，明日從頭一遍新。」國朝王阮亭《論詩》云：「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貓。」特譏其淺顯而不深奥耳。

玉川子人品自高潔，而詩多奇僻。從來有奇癖者必有奇桐，後罹甘露之難，豈不可哀？

《月蝕詩》奇矣，而《哭玉碑子詩》尤奇。按詩意謂以頑鈍之#，而喪堅貞之玉，抵鵲投鼠，深痛惜之。然其多在可解不可解之間。集中盡人情之作，則有《送邵兵曹歸江南》云「春風楊柳陌，連騎醉離觴。千里遠山碧，一條歸路長」，《寄外兄魏澈》云「何處堪惆悵，情親不得親。興寧樓上月，辜負酒家春」等句。

《秋夢行》云：「長眉入鬢何連娟，肌膚白玉秀且鮮。」此一望而知其爲神人。昌黎《華山女》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又一望而知其爲尼師。同是長眉，而神與尼之别實於句下見之，不可移易。

李昌谷賀詩奇情恣肆，新詞俶値。杜牧之謂其「少加以理，奴僕命《騒》可也」，然觀集中諸作，誕幻之詞多，而感怨之言尚少，實非《騒》之苗裔。

人謂李白仙才、長吉鬼才，試觀《將進酒》篇，則兩君之身分自見。

昌谷《惱公》詩與李義山《錦瑟》詩都有所指，然終不可以臆斷。

《美人梳頭歌》可謂細腻風光，亦復層次不亂。曰「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沈檀。轆鱸咿啞轉鳴玉，驚起芙蓉新睡足」，此言因曉睡而髮亂，因髮亂而欲梳，猶未及梳也。日「雙鸞開鏡秋水光，解鬟臨鏡立象牀。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腻」，此言因開鏡而解鬟，因解鬟而墮釵，方梳之始也。日「纖手却盤老鴉色，翠滑實釵簪不得。春風爛燃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力」，此言脂滑而簪難，鬟多而力費，正梳之時也。曰「妝成鬟春欹不斜，雲裾數步踏雁沙。背人不語向何處，下階自摘櫻桃花」，此言妝成而整衣，緩步而摘花，既梳之後也。才大心細，絶無凌亂之弊。且「玉釵落處無聲脯」與「翠滑實釵簪不得」二句相照映，蓋玉銀寶銀，前後本是一釵，因鬟鬆則落處無聲，因髮密則簪之不得。此等細密處，曷可不知。

《白香山詩集》經元微之編次者，分諷諭、閒適、感傷三類，其《後集》則逐年編次，但分格詩、律詩二種。通觀前、後《集》，覺足爲世之鑒戒者，無過諷諭一類。故嘗與元書論作文之大旨，自蘇、李而後，惟稱子昂、甫、白。其言曰：「晉、宋以還，得者蓋寡。康樂之奥博，多溺於山水，淵明之高古，偏放於田園。陵夷至於陳梁之間，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麗則麗矣，不知其所諷焉。」此諷諭之類所繇名也。言之無罪，聞之足戒，固大異於風雪花草之章。

香山之詩，語多平淡。人以其平淡而皆之，殊不知看時容易實艱辛。在他人爲之，鮮不流於健矣，而香山則醒釀既深，故千百言之，而娓娓不盡。

大凡人之作詩文，由絢爛歸於平淡，自然之理也。而香山爲議屋尉時，則有《小亭閒望》等作；爲翰林學士時，則有《松齋自題》等詩。按爲懿屋尉與翰林學士在元和初年，香山年纔三十五六，且相傳《王昭君》二詩則貞元四年，香山年甫十七，其詩已沖融淡雅，則其生性然也。香山生友則有元稹，死友則有孔戡、唐衢。《哭孔戡》詩云：「或望居諫司，有事戡必言。或望居憲府，有邪戡必彈。惜哉兩不諧，没齒爲閒官。」《哭唐衢》詩云：「憶昔元和初，忝備諫官位。是時兵革後，生民正憔悴。但傷民病痛，不識時忌諱。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貴人皆怪怒，閒人亦非管。天高未及聞，荆棘生滿地。惟有唐衢見，知我生平志。」《貽元稹》詩云：「自我從宦游，七年在長安。所得惟元九，乃知定交難。豈無山上苗，徑寸無歲寒。豈無要津水，咫尺有波瀾。之子異於是，久處誓不護。無波古井水，有節秋竹竿。」哭贈三人之詩，俱在卷首諷諭類中。《登樂游園》詩又云：「車馬徒滿眼，不見心所親。孔生死洛陽，元九謫荆門。可憐南北路，高蓋者何人。」《酬元九對新栽竹有懷》云：「始嫌梧桐樹，秋至先改色。不愛楊柳枝，春來軟無力。憐君别我後，見竹長相憶。常欲在眼前，故栽庭户側。」生死不渝，一至於此。

《宿紫閣山北村》詩與杜子美《石壕村》詩相似，此等詩皆有關於風化，不可多得。《燕詩示劉叟》尤能道得天理人情，使之自反，夫復何辭。

詩人好作大言，亦是結習使然。杜子美詩云：「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香山《新製布裘》云：「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新製綾襖成》云：「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醉後狂言贈蕭殷二協律》云：「我有大裘君未見，寛廣和暖如陽春。此裘非繪亦非績，裁心法度絮以仁。刀尺鈍拙製未畢，出亦不獨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

《買花》詩云：二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或問花價畢竟如何？按《漢文帝紀贊》曰：「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日：百金，中人十家之産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準是以談，則百金可知。

《答四皓》詩云：「竟雜霸者道，徒稱王者師。子房爾則能，此非吾所宜。」又云：「暗定天下本，遂安劉氏危。子房吾則能，此非爾所知。」夫以衣冠甚偉之四皓在太子之側，高帝以爲羽翼已成，不可動摇，遂不復廢太子。此正子房之妙計。使四皓在太子側者，即子房也。香山馳騁議論，反正説來，以爲安劉氏者四皓，而非子房所能也。已爲子房瞞過而不覺。甚矣，論古之難也！《游悟真寺》詩一百三十韵，《甌北詩話》謂爲優於昌黎《南山》詩，以《南山》詩有通套處，而此詩較切實也。要亦不過是一篇游記，用韵穩當耳。而其中之佳句有可指者，如云：「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此發端處，姑作反筆以蓄勢。旋云：「誰知中有路，盤折通巖巔。」則忽開異境，一往無前矣。又云：「回首寺門望，青崖夾朱軒。如擘山腹開，置寺於其間。」其寺之深可知。又云：「赤日間白雨，陰晴同一川。」其景之幻可知。又云：「渭水細不見，漢陵小於拳。」其山之高可知。又云：「風從石下生，薄人而上搏。衣服似羽翩，開張欲飛蹇。」其山之靈異又可知。他若「雪迸起白鷺，錦跳驚紅値」、「中頂最高峰，拄天青玉竿」、「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寸磚。插在半壁上，其下萬仞懸」、「感彼雲外鴿，群飛千翩翩。來添硯中水，去吸巌下泉。一日三往復，時節長不愆」等句，皆能狀難狀之景，毫無生硬苦澀之病。又云：「名境與異境，周覽無不障。一游五晝夜，欲返仍盤桓。」兹四句作通篇結束，恰與「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反正照應，章法一線。此篇之妙，實在於此。

《舟行》詩云：「帆影日漸高，閒眠猶未起。起問鼓植人，已行三十里。船頭有行竈，炊稻烹紅鯉。飽食起婆要，盥漱秋江水。平生滄浪意，一旦來游此。何況不失家，舟中載妻子。」於此見江行之樂，絶無風波之險，足覘天日之美，亦見胸襟之闊。

《自江州至忠州》有似杜子美《玉華宫》詩。其詩云：「前在潯陽日，已嘆賓朋寡。忽忽抱憂懷，出門無處寫。今來轉深僻，窮峽巔山下。五月斷行舟，漫堆正如馬。巴人類猿旅，矍練滿山野。敢望見交親，喜逢似人者。」試參觀之，自得。

「城上雲霧開，沙頭風浪定。參差亂山出，淡泞平江净。行客舟已遠，居人酒初醒。婦婦秋竹梢，巴蟬聲似磬。」此《送客回晚興》詩也。起四句正是送行天氣。第五、六句行人已去，而酒後大難爲懐也。結句言婦婦蟬聲徒然在耳，其愁思宜何如耶？一氣相生，格最完善，而詩境亦極澄澈。《畫竹歌》與杜子美《丹青引》、蘇東坡《韓幹畫馬-十四匹》等詩同觀。

《長恨歌》意在諷刺，其沉鬱頓挫處，不獨以使事爲能。鄭幅《津陽門》詩固遠不能及，即元微之《連昌宫詞》亦瞠乎在後。然究是香山少年之作，哀艷有餘，而修潔不足。日「漢皇重色思傾國」，曰「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爲尊者諱，可謂叙事得體。然其中亦多娱亵之語，如「春寒賜浴華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二「雲鬢花顔金步摇，芙蓉帳暖度春宵」、「雲髻半偏新睡足，花冠不整下堂來」、「玉容寂寞泪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等句，則又未盡得體也。讀者略其短而取其長，自不失爲千秋之絶調。

《琵琶行》以商婦之别怨，寫遷客之牢愁，是不過借他人之酒盃消胸中之碗碉，名爲蕩子婦，實則亡是公也。論者不察，猥以爲居官狎妓，移船聽曲，爲有玷官箴。直以爲真有堤人、有是事矣。癡人之前，不得説夢，此之謂也。

香山之配楊氏，楊穎士之從妹也。倚外家之貴，情性未免驕縱。其初授邑號告身，香山有詩云:「我轉官階常自煉，君加邑號有何功？」又云：「倚得身名便慵惰，日高猶睡緑窗中。」形諸歌咏，伉儷不甚相得可知。

《龍花寺主家小尼》詩云：「頭青眉目細，十四女沙彌。」此與韓昌黎「洗妝拭面着冠帔，白咽紅頷長眉青」句，同爲寫生妙手。其結句云：「應似仙人子，花宫未嫁時。」香山已關得此尼非終於空門者，日「未嫁時」，而已有待價之志也，亦徵語妙。

香山詩自紀年齒，歷歷可稽，故其集雖未編年，而年譜自見。如《感時》云：「不覺明鏡中，忽年三十四。」《曲江早秋》云：「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復旦。」《隱几》云：「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白髮》云：「況我今四十，本來形貌羸。」《自覺》云：「四十未爲老，憂傷早衰惡。」《秋日》云：「下有獨立人，年來四十0」《重到華陽觀》云：「若爲重入華陽院，病鬢愁心四十三。」《閒居》云：「心苦頭盡白，纔年四十四。」《贈杓直》云：「撫己煉前賢。己年四十四，又爲五品官。」《四十五》云：「行年四十五，兩鬢半蒼蒼。」《春去》云：「四十六時三月盡，送春争得不殷勤。」《除夜》云：「明朝四十九，應轉悟前非。」《寒食夜》云：「四十九年身老日，一百五夜月明天。」《對酒自勉》云：「五十江城守，停杯一自思。」《登龍尾道南望》云：「青山舉眼三千里，白髮平頭五十人。」《初著刺史緋》云：「故人安慰善爲辭，五十專城道未遲。」《自問》云：「宦途氣味已諳盡，五十不休何日休。」《喜敏中及第》云：「莫學爾兄年五十，蹉蛇始得掌絲綸。」《花前嘆》云：「前歲花前五十三，今年花前五十五。」《和我年》云：「我年五十七，榮名得幾許。」《戊申歲暮》云：「惟生一女才十二，祇欠三年未六旬。」《生子》云：「五十八翁方有後，静思堪喜亦堪嗟。」《拜河南尹》云：「六十河南尹，前途足可知。」《答崔賓客晦叔》云：「今歲日餘二十六，來歲年登六十二。」《覽鏡喜老》云：「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春游》云：「我今六十五，走若下坂輪。」《六十六》云：「五十八歸來，今年六十六。」《雪中晏起》云：「冉冉老去過六十，腾騰閒來經七春。」《逸老》云：「皤然七十翁，亦足稱壽考。」《達哉樂天行》云：「我今年已七十一，眼昏鬚白頭風眩。」《游趙村杏花》云：「七十三人難再到，今春來是别花來。」《齋居感事》云：「風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其自己編排處一絲不亂。近時汪立名所刻白詩集，一任其前後顛倒，殊未盡善。香山近詩清言玉屑，娓娓不倦。五言詩余尤愛其《官舍小亭閒望》云：「數峰太白雪，一卷陶潛詩。」《秋江送客》云：「濛濛潤衣雨，漠漠冒帆雲。」《郊下》云：「盡日看山立，有時尋澗行。」《旅次景空寺宿》云：「暮鐘寒鳥聚，秋雨病僧閒。」《江樓偶宴》云：「望湖憑檻久，待月放杯遲。」《夜送孟功曹》云：「江闇管絃急，樓明燈火高。」《潯陽宴别》云：「乘潮發盘口，帶雪别廬山。」《夜人瞿塘峽》云：「逆風驚浪起，拔慈暗船來。」《新居早春》云：「鋪沙蓋苔面，掃雪擁松根。」《久不見韓侍郎》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晚庭逐涼》云：「趁涼行繞竹，引睡卧看書。」《夜泊旅望》云：「沙明連浦月，帆白滿船霜。」《郡樓夜宴》云：「搴簾待月出，把火看潮來。」《晚興》云：「山明虹半出，松闇鶴雙歸。」《渡淮》云：「孤烟生乍直，遠樹望多圓。」《河亭晴望》云：「晴虹橋影出，秋雁櫓聲來。」《宴散》云：「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殘暑蟬催盡，新秋雁帶來。」《山寒》云：「翠屏遮竹影，紅袖下簾聲。」《登天宫閣》云-「高上烟中閣，平看雪後山。」《秋思》云：「獸形雲不一，弓勢月初三。.1七言詩如《送王十八歸山》云：「黑水澄時潭底出，白雲破處洞門開。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緑苔。」《八月十五夜》云：「歲中惟有今宵好，海内無如此地閒。」《欲與元八卜鄰》云：「明月好同三徑夜，緑楊宜作兩家春。」《重傷小女子》云：「纔知恩愛迎三歲，未辨東西過一生。」《贈楊秘書巨源》云：「清句三朝誰是敵，無鬚四海半爲兄。」《得微之到官書》云：「寅年籬下多逢虎，亥日沙頭始賣魚。」《舟行阻風》云8「虎蹋青泥稠似印，風吹白浪大於山。」《題王處士郊居》云：「寒松縦老風標在，老鶴雖飢飲啄閒。」《放言》云：「龜靈未免削腸患，馬失應無折足憂。」《庾樓曉望》云：「竹霧暁籠銜夜月，蘋風暖送過江春。」《北樓送客歸上都》云：「京路人歸天直北，江樓客散日平西。」《歲暮》云：「舊病重因年老發，新愁多是夜長來。」《李白墓》云：「可憐荒端窮泉客，曾有驚天動地文。」《裴常侍優禮見待》云：「馬因回顧雖增價，桐遇知音已半焦。」《初除官》云：「惠深范叔繰袍贈，榮過蘇秦佩印歸。」《入峽次巴中》云：「萬里王程三峽裏，百年生計一舟中。」《初加朝散大夫》云：「得水魚還動鱗鬣，乘軒鶴亦長精神。」《西湖晚歸》云：「盧橘子低山雨重，棕櫚葉戰水風涼。烟波蕩漾摇空碧，樓閣參差倚夕陽。」《悲歌》云：「耳裏頻聞故人死，眼前唯覺少年多。塞鴻遇暖猶回翅，江水因潮亦反波。」《早興》云：「犬上階眠知地濕，鳥臨窗語報天明。」《答微之誇越州州宅》云：「日出旌旗生氣色，月明樓閣在空虚。」《贈侯之郎中》云：「年豐最喜惟狂客，秋冷先知是瘦人。」《赴蘇州至常州》云：「厭見簿書先眼合，喜逢杯酒暫眉開。」《郡西亭偶咏》云：「共閒作伴無如酒，與老相宜只有琴。」《故衫》云：「袖中吴郡新詩本，襟上杭州舊酒痕。」《至楞嚴寺作》：「照水姿容雖已老，上山筋力未全衰。」《自喜》云：「身兼妻子都三口，鶴與琴書共一船。」《早春憶蘇州》云：「霞光曙後殷於火，山色晴來嫩似烟。」《晚春閒居》云：「勸我加餐因早笋，恨人休醉是殘花。」《江樓夕望》云：「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城上夜宴》云：「風月萬家河兩岸，笙歌一曲郡西樓。」此二聯句調犯複。香山集中，佳句甚多，而犯重複之病正復不少。公當年於三千四百餘首之多稍能割愛，則删繁就簡，豈不精而又精乎！《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詩「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二句。甘露之禍，以香山爲幸禍者，其説出於章子厚，東坡辨之，是已。「白首同所歸」，乃潘岳臨刑時語。「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黄犬定難追」二句，亦復以嵇康、李斯比之。所引之人，類皆才人杰士，絶無鄙薄之詞，是安得有快幸之説？

《啄木曲》、《四雖吟》是古詩創格，《池上閒吟》第二首起四句是近體創格。與香山倡和者，前有元微之稹，世稱爲元白，後有劉夢得禹錫，世稱爲劉白。香山叙劉詩曰：「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森然，少敢當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其推崇之也甚矣。愚按，其詩殊難與白比，其古詩亦是長慶體，而沈鬱頓挫處尚少；近體詩多生動氣，《蜀先主廟》、《西塞山懷古》二詩，膾炙人口，自可壓倒香山。其他佳句則「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爲晚霞。」「清光門外一渠水，秋色牆頭數點山。二月下歌謡有漁父，風天氣色屬商人。二薔薇亂發多臨水，瀬瀰雙飛不避船。」皆可誦。

李義山詩雖稱「獺祭」，而自有骨韵。集中古體不如近體，七言較勝五言。與温庭筠、段成式行派皆十二，時稱「三十六體」。然乾腰子之才較敏於段，而玉溪生之學亦隽於温，讀者自能領會。義山五言律，無不從苦心研鍊而得。故《江亭散席》詩有「春詠敢輕裁，銜辭入半杯」之句，其日「敢」者，不敢也。不敢輕率下筆，故其詞多醒釀出之。如《咏蟬》云：「五更疎欲斷，一樹碧無情。」《離思》云：「峽雲尋不得，溝水欲何如。」《風雨》云：「黄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李花》云：「自明無月夜，强笑欲風天。」《晚晴》云：「天意留芳草，人間重晚晴。」《高松》云：「客散初晴候，僧來不語時。」《裴明府居止》云：「試墨書新竹，張琴和古松。」《訪隱》云：「月從平野轉，泉自上方來。」類皆吐屬隽永，不得以「獺祭」例之。

《思賢頓》詩云：「内殿張絃管，中原絶鼓颦。舞成青海鳥，鬥殺汝南雞。不見華胥夢，空聞下蔡迷。宸襟他日泪，薄暮望賢西。」此首妙處全在結二句點醒，蓋此日之隋危，多由於平日之安樂，欲人君安不忘危也。《歲寒堂詩話》謂其「言近而旨遠」，洵屬知言。

杜工部《哀王孫》詩云：「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義山《阿衮》詩云：「寄人龍種瘦。」《哭遂州蕭用》云：「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孫。」《唐書》本傳或言英國公世勣之裔孫。按世勣乃是賜姓李，則義山不當誇大其詞，自命爲「王孫」「龍種」。

義山七律，每於對處撫今思昔，吞吐盡致。如《隋宫》云：「于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馬嵬》云：「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九日》云：「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類皆反覆言之，語多悽惋。他如《杜工部蜀中離席》云：「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重有感》云「寶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等句，即使杜子美爲之，亦無以過。《籌筆驛》云：「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常爲護儲胥。」起二句即見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意。「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此諸葛之所不料，可以付之浩歎者也。「管樂有才終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須知着眼「有才」、「無命」四字。「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此與工部「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吴」之詩，同一可恨耳。

《同學彭道士參寥》絶句云：「莫羨仙家有上真，仙家暫謫亦千春。月中桂樹高多少，試問西河斫樹人。」《酉陽雜俎》：「月中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吴名剛。」義山詩引此。李長吉《箜篌引》云：「吴質不眠倚桂樹，露脚斜飛濕寒兔。」《三國志》注：「魏吴質，字季重，爲朝歌令。嘗有詩曰：「愴愴懷殷憂，殷憂不可居。徙倚不能坐，出人步跳瞩。一」長吉詩引此。或以吴質即斫樹吴剛，此爲「桂樹」二字所誤，而不知「徙倚」之本來也。

《驢山有感》云：「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龍池》詩云：「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詩意本同，而《龍池》詩較渾，《驟山》詩則未免殺風景矣。《亂石》詩云：「不須併礙東西路，哭殺厨頭阮步兵。」此爲牛、李黨所謫抑，或爲令狐絢所屏棄而作。温飛卿詩骨韵不及義山，而饒有思致。《早秋山居》云：「樹凋窗有日，池滿水無聲。果落見猿過，葉乾聞鹿行。」《江岸即事》云：「廊竹唯聞鳥，江帆不見人。」《商山早行》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送人東游》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送淮陰孫令之官》：「魚腐橋上市，燈火雨中船。」《送僧東游》云：「燈影秋江寺，篷聲夜雨船。」《宿一公精舍》云：「松下石橋路，雨中山殿燈。工利州南渡》云：「岸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詩情畫意，兼擅其美。飛卿七律詩，詞多意少，惟《經五丈原》云：「鐵馬雲雕共絶塵，柳陰高壓漢宫春。天清殺氣屯關右，夜半妖星照渭濱。下國卧龍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象牀寶帳無言語，從此護周是老臣。」惟此詩可與義山《籌筆驛》詩匹敵，惟「下國」二字欠酌。

《過陳琳墓》詩云：「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沈歸愚《别裁集》以「霸才無主」指袁紹言。愚按：琳始事袁紹，繼事曹操，「霸才無主」，正謂曹操，方與下「銅雀荒涼對暮雲」句相應。此處與袁本初有何關涉乎！

《蘇武廟》詩云：「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讀此詩者，徒以爲「丁二「甲」字借對之工，亦以爲行文有逆挽之妙，不知飛卿實能道得子卿心事出。「甲帳」，漢武所置，蓋子卿去國在漢武天漢元年，歸國在漢昭元始六年。《漢書》本傳：在匈奴日，聞上崩，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故結句云「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也。

《華清宫三十韵》，和杜牧之作，叙事極工，而詞亦修潔。宋張戒《歲寒堂詩話》以爲庭筠小子，無禮於其君。詩云：「艷笑雙飛斷，香魂一哭休。」此豈可以瀆至尊耶？不知「艷笑」、「香魂」二句，乃在和《過華清宫》作，不是和牧之之作。當分别言之。

温飛卿、杜牧之《華清宫》詩，劉夢得《馬嵬行》、白樂天《長恨歌》、鄭賓先《津陽門》詩，皆紀明皇、太真事，而《津陽門》詩貪於紀事，致有一千四百言之多，徒見冗長，初無沈鬱頓挫之致。杜牧之詩多蕩佚。爲牛奇章書記之時，留滯揚州，事多不檢，故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之句。《揚州》詩云：「煬帝雷塘土，迷藏有舊樓。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又云：「秋風放螢苑，秋草鬥雞臺。」《題禪智寺》云：「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可想見其風情不淺。《華清宫三十韵》字字鏗鏘飛舞，與温飛卿作可謂兩#之靳。其中佳句有若「鉤陳裹巌谷，文陛壓青蒼」，此二句抵得《阿房宫賦》「絶離天日」等語。「月聞仙曲調，霓作舞衣裳。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玩兵師漢武，迴手倒干將二言致亂之由，不獨溺於聲色，而用哥舒翰爲將，窮兵頸武，所喪實多。且李林甫、楊國忠先後用事，所謂太阿倒持，授人以柄也。「碧簷斜送日，殷葉半凋霜。迸水傾瑶砌，疏風罅玉房」數句，言玄宗歸國後，觸目傷心，所在皆是。白香山所謂「西宫南内多秋草，落葉滿增紅不掃」，元微之所謂「蛇出燕窠盤鬥棋，菌生香案正當衙」是也。結云:「孤烟知客恨，遥起泰陵傍。」則低回不盡，餘音繞梁。

杜牧之《華清宫》起句云：「繡嶺明珠殿，層巒下繚墻。」從宫説起，温飛卿起句云：「五十年天子，離宫舊粉墻。」亦從宫説起。牧之結句云：「孤烟知客恨，遥起泰陵傍。」從宫作收；飛卿結句云：「不堪垂白叟，行折御溝傍。」亦從宫作收。此章法完密處。而元微之《連昌宫詞》則不然，起云：「連昌宫中滿宫草，歲久無人深似棗。」從宫説起；結云：「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纔下吴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一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忽然以用兵作收，似爲游騎無歸。

司空表聖圖風骨高俊，詩亦清腴。五言如《早春》云：「草嫩侵沙長，冰輕着雨消。」《塞上》云：「馬色經寒惨，雕聲帶晚悲。一作飢。」《下方》云：「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云：「雨微冷有思，花落夢無修。」《贈圓昉公》云：「晚香延宿火，寒磬度高枝。」《寄永嘉崔道融》云：「戍鼓和潮暗，燈船知島幽。」《上陌梯寺》云：「松月明金像，山風綫木魚。」《華下送文涓》云：「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七言如：「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淅川》云：「山田漸廣猿頻到，村舍新添燕亦多。」《歸王官谷有作》云：「塚上卷旗人簇立，花邊移寨鳥驚啼。」《歸王官次年作》云：「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韵午晴初。」《丁巳重陽》云：「客舍喜逢連日雨，家鄉似嚮隔河砧。」《重陽山居》云：「四望交親兵亂後，一川風物笛聲中。」《山中》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皆朗朗可誦。

皮襲美日休、陸魯望龜蒙《松陵倡和詩》多次韵之作，後人效颦，遂以此争長。生吞牽强之病，横生側出矣。

長古長排，如百韵數十韵者，非有真氣以運實事，不可多作。間觀皮、陸集中有《吴中苦雨一百韵》，其和章則自發端以至數十韵，毫未説着「雨」字。驢券之書，其誚不免。最後方入題曰「今來值霖雨，畫夜無暫歇」云云，則前此大半所言何事？所賦何題乎？杜子美長古如《北征》之類，長排如《寄岳州賈司馬巴州嚴八使君》、《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之類，絶不如是。魯望《江南秋懷寄華陽上人》之作，清高深穩，兩擅其長。七絶亦多佳句，《釣侣》云：「歸時月墮汀洲暗，認得妻兒結網燈。」《白蓮》云：「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春夕酒醉》云：「醉後不知明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奇趣俊思，襲美稍遜。

皮、陸聯句亦似韓、孟，但視韓、孟稍覺流暢，而奇帽處不及。

晚唐之詩猶存初盛格律者，莫如鄭谷、張喬兩家。張詩《潼關道中》云：「秋風滿關樹，殘月隔河雞。」《旅寓洛南村舍》云：「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登杭州城》云：「潮來無别浦，木落見他山。」《夕陽》云：「極浦明殘雨，長天急遠鴻。」《亂後憶張喬》云：「亂離何處甚，安穩到家(泉)〔無〕。」《少華甘華寺》云：「餘澗鹿喧雙派水，上樓僧踏一梯雲。」《鷗搗》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張詩《少華甘露寺》云：「地連秦塞起，河隔晉山微。」《華山》云：「衆水背流急，他山相向重。」《送友人許棠》云：「夜火山頭市，春江樹杪泉。」《謝公亭懷古》云：「流水不將山色去，閒雲時帶角聲來。」《河中#雀樓》云：「樹隔五陵秋色早，水連三晉夕陽多。」雄渾雅鍊，咸通後詩人所罕觀者也。他如杜荀鶴之淺俗、韓冬郎之纖#，恐無以過此。

(吴忱、楊1、張宇超贴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