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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康發祥

伯山詩話後集提要

《伯山詩話後集》四卷，據道光丁未刻本點校。撰者康發祥生平見《前集》提要。按此集自序及凡例未署年月，然《續集》有道光二十九年己酉自序，略謂於丁未歲輯録《詩話》之後，同人不我棄，遂復成一集云云。「丁未歲詩話」即指此《後集》四卷，「復成」者則爲《續集》，《後集》在《續集》前。此集不同於《前集》之話古，而曰「話今」，即本朝人之詩也。自清初至嘉慶初年作者髻飢之年，直至卷四丙午冬至同人消寒詩會之記，已是詩話寫作之當下、付梓之前一年。所論朱彝尊、王士禎至鐡保、法式善、王艺孫等名家，不下數十家。論折之餘，亦自有秤衡，一如其話古之情形。如推許吴嘉紀詩爲布衣第一，而不满漁洋之評爲「隘」—於乾隆三大家則稍嗜蔣，詳爲摘句等。卷二以下多録其鄉先賢，頗存嘉、道間泰州、儀徵、興化、江都、高郵一帶吟風。

序

余話古人之詩，業已成集。因思國朝詩學，如萬壑朝宗，胥歸溟渤，無論措紳先生，和聲鳴盛，韵叶宫商，即委巷窮檐，被褐躡屬之夫，亦能肆其謳吟，各撼懷抱。上有禹、皋，下有巢、許，《康衢》、《擊壤》之謡，與「元首」、「股肱」之歌，未始不遥相廣和也。余自貢入太學，後年及耆指使，頭童目晓，不能有爲。鍵户家居，無以排日，爰發敝麓，得素所繙閲者，與友人所投贈者，鈔彙成集。-以見服膺之愫，一以抒感舊之思。且於鄉曲之間，多所稱引，非阿好也。竊禀《小雅》「必恭敬止」之訓，庶免宣聖「無所用心」之責，第束身心，必於是乎在矣。其集中所采掇者，皆余素所聞見之詩，其未聞未見之詩，無從備載，容采訪後再行補入。目睫之論，惟望知我愛我者諒之恕之，則幸甚。伯山氏康發祥自序。

伯山詩話後集序

凡例

一、國朝自定鼎以來，代有才士，鴻章鉅製，更僕難終。然同文同倫，是謂今之天下。是編之録，故曰「話今」。

一、國初諸君，各有專集。編中所録，究屬一人之見。余之所取，未必非人之所棄，第因莞閥偶及，不惜#稜是操。質之時賢，尚望匡其不逮。

一、委園株守，囿於方隅。落月横參，所思不見，江雲渭樹，天各一方。既恐廣驚聲華，何至浪費筆墨。在齊論齊，知有管、晏，是不顧識者之嗤。

一、自國初以來，至嘉慶初年，余年警亂，先型之作，時代略爲詮次。厥後贈答，俱繫同袍，随到隨登，並無甲乙。不分周北張南，何有盧前王後。

一、温柔敦厚，是爲詩教；表揚節孝，尤仁人君子之所樂聞。集中譚論，間有關於風化，閲者不以迂闊見譏，或有芻義一得。

一、集中或以人存詩，或以詩見人，或以事存詩而兼及其人。事爲闡幽而發，辭亦達意而止。去取惟憑公論，而繁簡實無成心。碎錦零珠，何讓於長槍大戟；見多見寡，恐非知味之言。一、集中載己之詩，似涉自街。余雖不敏，何敢蹈此譽尤？然偶爾歌咏，實與事跡間有關合者，附諸各條之下。即此就正同人，用當羔雁。效劉勰車前之質，有同販負；豈蔡邕帳内之秘，藉作譚資也。知我者自能曲諒。

一、余同澤同袍，尚多契好，默數某某，詩尚未登。祇緣珠玉未投，故余難爲捉影之譚、書空之字。但現登之詩，實未卒業。諸君子肯以鴻章賜教，亟祈郵寄敝廬，行將績入。惠而好我，余日望之。

伯山詩話後集卷一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國初諸老，詩如繡谷萬花，争妍炫采。朱竹坨彝尊之淹雅、宋荔裳琬之古厚、查初白慎行之流麗、王阮亭士禎之名隽，固各有所長，不必兼美。譬如鼠姑婪尾、文杏夭桃，濃淡淺深，本非一致。善哉李正己之詩曰：「春雨有五色，灑向花旋成。」方之諸公之詩，庶幾近之矣。他如宋商丘犖之矜重，但少生氣:趙飴山執信之倜儻，却無餘味；施愚山閏章之純樸，似多腐語；田山薑雯之修整，間露呆相。以际諸公，未免不逮。

趙秋谷執信宫詹作《談龍録》，以譏阮亭。夫阮亭之詩如玄圃積玉，無非夜光；又如美女簪花，綽約可愛。方之於龍，神通廣大，固有所不能。秋谷之譏，誠不謬矣。予因觀《飴山詩集》，規模宏遠處有勝阮亭，而求其變化神通，如龍之一鱗一爪、一角一鬣，出没於雲濤雪浪之間，亦未敢深信。然則秋谷非好龍，乃好乎似龍而非龍者與？

查初白慎行《敬業堂集》五十卷，分爲五十三集，集各有序，序皆隽妙。趙甌北《十一家詩話》，於高青丘、吴梅村後，不録王漁洋、朱竹埠詩，而録初白，頗有見地。《詩話》於古體標其題，於近體摘其句，使閲者一覽瞭如。且推重初白爲白描手，而書卷較少，稍覺寒儉。其精華皆爲之一一指出，則已先得我心，吾何贅焉。

朱竹坨彝尊《曝書亭詩集》二十二卷，學贍才華，一時無兩。余最愛其短古，如《楓橋夜泊》云：「初月開平林，繁星羅遠戍。驚禽沙上鳴，漁子夜深語。遥聞歌吹聲，暗入楓橋去。」五律之佳者，如《送十一叔游中州》云：「木葉下亭皋，西風一雁高。驅車千里道，結客五陵豪。河水浮官渡，關門鎮虎牢。驪駒方在路，尊酒意徒勞。」《贈張五家珍》云：「可嘆張公子，流離自妙年。身孤百戰後，門掩萬山前。易下窮途泪，難耕負郭田。平陵松柏在，餘恨滿南天。」此等詩即在太白、少陵集中，亦稱傑作。七律之佳者，如《贈諸葛丈》云：「旅館張燈夜未央，相逢跋扈少年場。同來大道朱樓上，並坐佳人錦瑟旁。白首悲歌非往日，青年把酒是他鄉。襄陽耆舊今寥落，乘醒還須問葛彊。」《留别董之繼》云：「離堂剪燭重燒燭，深夜他鄉説故鄉。作客蕭條官舍下，逢君歌哭酒爐旁。明朝分手仍南北，後會相期更渺茫。長路烽烟驚海甸，亂山風雨暗河梁。」《土木堡》云：「平蕪一簣狼山下，九月驅車白霧昏。到眼關河成故迹，傷心土木但空屯。元戎苦戰翻回澤，諸將論功首奪門。早遣金繪和社稷，祠官誰奉裕陵園。」《宣府鎮》云：「高城西北控燕都，吹角清秋落日孤。尚憶武皇巡玉塞，親從鎮國剖金符。宫槐御柳今蕭瑟，虎圈鹰坊舊有無。邊事百年虚想像，誰誇天險塞飛狐。」《送曹侍郎備兵大同》云：「司農議論朝端重，副相聲名輦下聞。豈憶尚煩西顧策，翻教暫領朔方軍。河邊遠道人千里，天外鄉書雁幾群。到日關城春色早，李陵臺畔柳紛紛。」又云：「關榆蕭瑟一庭空，攘火平安九塞通。往日連師驚朔漠，只今市馬互西東。黄河天上三城戍，畫角霜前萬里風。知有馮唐論將帥，不令魏尚久雲中。」《至日》云：「去歲山川縉雲嶺，今年雨雪白登臺。可憐日至長爲客，何意天涯數舉杯。城晚角聲通雁塞，關寒馬邑上龍堆。故園望斷江村裏，愁説梅花細細開。」《寄懷李因篤》云：「雁門北上忽西還，未得相逢一解顔。傳道全家依渭曲，幾時匹馬出潼關。樽前舊事憑誰説，篋裏新詩待爾删。三載齊東留滞日，愁看李白讀書山。」似此諸作，調高詞迥，絶無委靡不振之音。其他古詩如《萬歲通天帖歌贈王舍人作霖》、《朱碧山銀槎歌》、《和程邃龍尾硯歌》、《夢硯歌爲汪舍人懋麟賦》、《贈鄭篁》、《送少 詹王先生貽上代祀南海》、《題汪檢討乘風破浪圖》、《光孝寺觀貫休畫羅漢同陳恭尹賦》、《萬年藤杖歌 贈尤檢討侗》、《御園茶歌》、《甘泉漢瓦歌爲侯官林侗賦》、《水帶子歌》、《玉帶生歌》，灝氣流走，墨采飛騰，其奇横處，幾令人不可逼視。五言排律如《謁大禹陵》、《岳忠武王墓》、《于忠肅公祠》、《謁文成公祠》、《謁泰伯廟》，聯句如《劉學正兼隱齋觀石鼓拓本》、《重九後一日集長椿寺》、《竹爐》、《寶晉齋硯山》、《社日登黑窑廠》、《九月八日天寧寺觀塔燈》、《水碓觀造竹紙》、《坐竹簿人九曲》、《九日集刺梅園 松下送譚七舍人之官延安》、《孫少宰蟄室觀吴季子劍》，工力悉敵查初白。同咏詩尤如兩駿之靳，不減韓孟《石鼎》諸作，讀之令人眉飛色舞，擊節不置。只《風懷二百韵》未免有玷風化，竹坨未能割愛，載在集中，是爲白玉之瑕。「不食兩廡特豚」之語，得無欠酌也乎？王阮亭士禎《精華録》十二卷，自爲摘録，誠《帶經堂集》中之精華。其詆誤漁洋者，或謂其貪用故實，鏤金錯采，無復初日芙蓉；或謂爲一代正宗，而才力較薄，不相師法。究之篇章俱在，未可妄加雌黄。其詆謨漁洋者，皆未能及漁洋鍛鍊之精，醞釀之厚者也。試觀漁洋五七古詩，如《蠡勺亭觀海'《周文矩莊子説劍圖》、《慈仁寺雙松歌》、《登文游臺》、《焦山古鼎詩同西樵賦》、《南將軍廟行'《昭陽顧符稹畫棧道圖歌》、《雙劍行孫退谷侍郎席上作》、《井陛關歌》、《定軍山諸葛公墓下作》、《元祐黨籍 碑》、《僞劉龔冢歌》、《米海岳硯山歌爲朱竹境翰林賦》、《甘泉宫長生瓦歌爲林吉人作》、《采石太白樓 觀蕭尺木畫壁歌》諸作，皆如金碧樓臺，彈指即現，而又驅策風霆，雕鋳冰雪。非胸羅積軸，手握靈珠者，能如是乎？近體《讀費密詩》云：「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寄董樵》云：「問卜崑崙宅，棲遅歲幾更。人烟分蜃影，海嶠出秋晴。烏屋閒垂釣，山田晚罷耕。多君離亂日，白社獨逃名。」按密與樵皆勝國遺民，密寓居淮南，樵徙居文登海上，漁洋思之，故言之親切也。《登金山》云：「三山縹勤望如何，有客褰裳俛逝波。絶頂高秋盤鶴鶴，大江白日踏竈竈。泠泠鐘梵雲間出，歷歷帆椅檻外過。京口由來開府地，不堪東望尚干戈。」按漁洋於順治十六年謁選，得揚州府推官。十七年之任。而前一年海寇鄭成功入犯京口，故此詩末句云爾。《潤州懷古》結句云：「見説孫盧西犯日，青燐白浪使人愁。」亦謂此也。《淮安新城有感》云：「澤國陰多暑氣微，一城烟靄晝霏霏。春風遠岸江蘸長，暮雨空堤燕子飛。四鎮蟲沙成底事，五王龍種竟無歸。行人泪墮官橋柳，披拂長條已十圍。」又云：「開府當年據上游，建牙賜爵冠通侯。即看别院連雲起，更引長淮作帶流。荒徑人稀融鼬嘯，野塘風急荻蘆秋。永嘉南渡須臾事，忍向新亭問楚囚。」前一首言福邸先設鎮淮上；後一首言劉澤清開府淮陰，窮奢極慾，而終於無成。以「永嘉南渡」爲比，有慨乎言之者。欲不謂之詩史，不得也。《潼關》云：「關津直上勢嵯峨，天險初從百二過。兩界中分蟠太華，孤城北折走黄河。復隍幾見熊驚守，棄甲空傳犀兇多。漢闕唐陵盡禾黍，雁門司馬恨如何。」此又傷孫司馬白谷之敗也。《蜀道驛城記》詳言之。《和徐健庵宫賛喜吴漢槎入關之作》云：「丁零絶塞鬢毛斑，雪窖招魂再入關。萬古窮荒生馬角，幾人樂府唱刀環。夭邊題魅愁遷客，江上統鱸話故山。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還。」自注云：「吴梅村有送漢槎出塞長句，見集中。」詩亦何慷慨而淒宛也。絶句如《國士橋》云：「國士橋邊水，千年恨未窮。如何柱厲叔，死報莒敖公。」《石城橋示倪雁園太史》云.・「昔作秦淮客，朱樓賦洞簫。白頭故人盡，重上石城橋。」《高郵雨泊》云：「寒雨秦淮夜泊船，南湖新漲水連天。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再過露筋祠》云：「翠羽明瑞尚儼然，湖雲祠樹碧於烟。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瀛橋寄内》云：「太華終南萬里遥，西來無處不魂消。閨中若問金錢卜，秋雨秋風過瀟橋。」《娱磯靈澤夫人祠》云：「霸氣江東久寂寥，永安宫殿莽蕭蕭。都將家國無窮恨，分付潯陽上下潮。」詩皆有丰致，亦有餘韵。去其堆垛塗飾處，亦復聲調高華，魄力雄厚。但執一格以論，未嘗不可毛舉其失也。善讀漁洋詩者，其共領略之。

漁洋咏古蹟詩，每於實處能虚，空際見巧，起結映伏，俱見匠心。《井隆關歌》起句云：「迴星城邊落日黄，西來氣欲無太行。」言形勢雄險，幾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矣。結句云：「聖代即今罷烽燧，空餘畫角吹嚴疆。乃知地利未足恃，此關幾閲諸侯王。」則天險不足恃，早已唤醒一切矣。《定軍諸葛公墓下作》起句云：「高密起南陽，文終從高祖。暴擊本見疑，數朗亦非武。」則以蕭、鄧作陪客。結云：「讒侯寧足誅，激昂泪如雨。」則又以陽城亭侯相形，此借賓定主也。其最妙者，「莪强定軍山」四句，純用叠字，虚處著想，而武鄉侯之身分自見。《南將軍廟行》自「睢陽獨遏江淮勢」句下，以至「嗚呼南八真男子」，此略叙實事；而其下忽接曰「淮山强我淮水深，廟門遥對青楓林」，則又虚處傳神也。此等不傳之妙，皆從杜工部《禹廟》、《明妃村》諸作化出，慎勿視爲蹄涔之水、無本之言，則思過半矣。國初詩人，王、朱並稱。或日王才美於朱，而學足以濟之；朱學博於王，而才足以舉之。或日朱貪多，王愛好。要之，兩家針鋒相對，瑜、亮雙生。譬之火齊、木難，珊瑚、碧樹，各有本原，俱堪寶貴。王以風調勝，而未嘗不淹雅.，朱以淹雅稱，而未嘗無風調。才人能事，無奇不有，執一隅以論兩家，未足以服兩家之心也。且兩家集中所同賦者，《甘泉漢瓦》、《寶晉齋研石》各詩歌，則又各擅所長，兩不相讓。一篇甫出，如顔高之弓六鈞，傳觀者衆。因知前人瞰名，皆有不可方駕之處，徼倖成名，吾未敢信。

施愚山閏章詩氣味淵雅，而才力不甚雄富。古體如《浮萍兔絲篇》、《悲野雀》、《青藤引》、《荒雞行》、《射烏樓行》、《觀宋牧仲比部家藏賜畫歌》、《豐臺看芍藥歌》之外，餘多平冗。惟《尋光福寺》短古云：「新月已在天，餘霞猶隱樹。柔櫓漾清波，直隨塔影去。不聞水際鐘，但聞烟中語。借問隔船人，僧廬向何處？」此學韋、孟，庶幾近之。

王漁洋爲愚山作摘句圖^^但録五律。余按愚山七律較勝五律，蓋五律多板滞，而七律稍警拔也。《潯陽月夜》云：「倚醉無憂行路難，江村燈火逐人看。從教津吏來譏客，最喜漁翁不識官。月上匡廬天際白，霜清城郭鏡中寒。琵琶絶調今流水，司馬青衫泪未乾。」《贈林茂之》云：「丈人八十骨峻噌，旅食長干似老僧。不惜青氈都棄擲，重禁白鳥太懸陵。鈔書細作千行字，扶病惟依七尺藤。莫話交遊全盛事，平生意氣苦飛騰。」自注：「時坐客言先生貧無蚊帳，故有『白鳥一句也。」其他佳句如《齊州》云：「瑯那臺遠陰霞散，馬耳峰孤落日明。樹帶寒花分野色，人穿層阪亂谿聲。」《晴川樓至大别山絶頂》云：「水吞山郭蛟還鬭，風起江城花自飛。集浦帆如千樹密，傍巖僧共片雲歸。」《望衡嶽》云-「水閣風雷虚岫出，炎方冰雪半巖封。」《康州道中》云：「鷗鴿飛處月斜挂，蟋蟀鳴時人獨眠。」《登岱》云：「九州積氣峰前合，萬里浮雲杖底來。」《懷曹秋岳侍郎備兵陽和》云：「貂錦春聞青塞曲，旌旗晝擁白登臺。」《再集斗山》云：「風細暮雲深繞樹，臺空新月故依人。」《新安城南》云：「舟回亂石漁梁淺，城抱青山雉堞斜。」《唐朕虞以歲薦入都》云：「河邊月照離人影，薊北鶯啼故國聲。」《傳經臺》云：「野花無種年年發，林鳥多情處處鳴。」《桃花嶺》云：「雨後有時留虎跡，春來何處覓花枝？」《寄鄧偶樵荆南》云：「夢裏星辰摇劍佩，軍前詞賦半鏡歌。」《晚尋购突泉》云：「地涌舜山争道急，源從王屋倒流長。」《見宋荔裳遺詩》云：「西川終古流殘泪，東海從今少大風。」《喜白仲調評事移居比鄰》云：「銜杯談議今鄰叟，同學追陪舊黨人。」

宋荔裳琬昔往來於蜀，《安雅堂詩》版爲兵燹所燉，不可復得。古體如《從軍行》、《送王玉門之大梁》、《棧道平歌爲賈膠侯尚書作》、《贈蜀中李鵬海進士》等作，皆悲壯激昂，不作鏗鏗細響。近體詩《送傅介侯督餉寧夏》云：「賀蘭西望鬱嵯峨，使者乘春攬轡過。三輔征輪何日盡，二陵風雨至今多。邊城楊柳樓中笛，羌女葡萄塞下歌。君到坐傳青海箭，不妨草檄倚瑞戈。」《登華山雲臺峰》云：「少華西來朝白帝，太行東望走黄河。」《華嶽》云：「龍沙弱水真杯杓，太白終南盡附庸。」又云：「扶桑萬里天雞曙，箭筈三更石馬鳴。」風調魄力，俱臻絶頂。《舟中見獵犬有感》絶句云：「秋水蘆花一片明，難同鹰隼共功名。檣邊飽飯垂頭睡，也似英雄髀肉生。」《刀魚》云：「銀花爛馒委筠筐，錦帶吴鉤總擅長。千載專諸留俠骨，至今匕箸尚飛霜。」

王西樵士禄爲阮亭之哲兄，著有《西樵集》。詩講魄力才調，人賞其《詔罷高麗貢鷹》、《長平坑》等歌，余獨愛其《焦山古鼎歌》，與阮亭作成兩峰之峙。歌云：「雲海堂中暮相索，古鼎照人光駁犖。龍文獨許吾邱知，篆銘略辨周京作。宛同石鼓出陳倉，那數銅狄出西洛。韓公摩掌指向余，曾入秦家格天閣。雲烟過眼已成墟，劍去珠還事堪愕。安得飛龍亦英主，元修晚慕軒轅樂。一德何人曰相嵩，金鉉只用青詞博。朝廷仍收養士報，楊沈蹇蹇如雕鶉。鼎鐺有耳豈不聞，耻向迴風作秋簪。萼山先生厮養耳，紛紛冠蓋多酎酢。當時不鄙趙師彝，於今誰憐賈秋壑。從來鑄鼎戒饕餐，此物胡爲亦遭攫。山頭尚有椒山詩，三尺古碑墨光錯。隻字重於神禹金，猶向山林辟不若。老奴真欲愧歐陽，廿載鈴山空寂寞。培壘已拉冰山摧，有鐵誰能鑄此錯。襄回三嘆軒几傍，極目江天莽寥廓。」宋商邱已將此歌載之《筠廊偶筆》，先得我心。阮亭五言古一章，字奇語重，中有「蛟龍雜蝌蚪，五指不敢捫」，二句爲尤妙。

吴野人嘉紀本泰州安豐場人，自分縣後，安豐籍隸東臺。野人著《陋軒詩鈔》十二卷，其歌行之妙，直逼老杜。餘詩亦如九秋唳鶴、三峽啼猿，布衣之中，罕有其匹。薄游郡城之日，與諸君詩篇倡和，未改耿介之行。而王貽上獨譏之曰：「一個冰冷的吴野人，亦弄得火熱。」不知野人何開罪於貽上，而詆誤若是也。且吾鄉柳敬亭，豪俠士也，以趙壹之亡命，效張禄之改名，隠身説書，滑稽善辨，通侯大帥皆優禮之。而貽上亦譏之曰：「聽柳某之説書，與市井無異。」蓋敬亭説書之時，言語湊巧，旁若無人，曾有言侵射貽上，而貽上以此報也。貽上爲人本隘，「清瘦李于鱗」之目，信其不誣。余《讀桃花扇傳奇書柳敬亭事》云：「老作諸侯座上賓，少年亡命走風塵。魯連東海收奇策，皋羽西臺哭故人。歲月久歸羊馬劫，談諧不怕虎狼瞋。如何調語王貽上，酒肆茶坊例此身。」末句爲敬亭一滋前言。而野人之詩集自在，人品亦自在，固無埃鄙人爲之昭雪而言之喋喋也。吴野人布衣，沈歸愚尚書《别裁集》小傳以爲詩筆刻苦，語語真樸，不得以名位少之。平心易氣讀其詩，試問近人有此孤懷高寄否？歸愚尚書昔持此論，余亦深建其言。集中名作，不能備舉，余最愛其《玉鉤斜》云：「莫嘆他鄉死，君王竟不歸。年年野棠樹，花在路旁飛。」《白塔河》云：「朝發黄金爆，暮宿白塔河。河流上河泥土沃，夏收麥菽秋登禾。人家隱隠暮舂遠，楊柳倫脩燈火多。咫尺下河没洪水，哭聲水聲一千里。上河農腰下河哭，船來繫樹遭驅逐。同是耕田鑿井人，何惜樹陰不借宿。」《董嫗》詩云：「客行斑竹村，有嫗田間哭。野曠人跡稀，嫗手牽黄犢。犢口齡統食，草色莽莽緑。哭聲亦何悲，牛羊爲擲躅。客行聊駐足，近前問緣由。心念主人恩，欲言泪還流。主人韓秀才，默。家住蕪城裏。城破兵過門，夫妻先自死。妻蕭氏縊死梁上，夫溺死井底。所生兩男兒，一死從嚴親。名彦超。幼者在母懷，名魏。擎舉託老身。憶母將縊時，復抱幼兒乳。乳兒幾曾飽，倉皇分散去。門外積尸高，昏暮何西東。裹兒兒不啼，共人死人中。死人蓋生人，尸血模糊紅。五日兵事了，駱駝鳴蜀岡。葡匐夜出郭，隴晴麥穗黄。麥仁采餵兒，烟火投村莊。兒吾各無恙，田夫嘆且驚。今年麥穗黄，明年麥穗黄。兒條稱郎君，軀體如父長。眉宇尤骯髒，落筆善文詞。往來多益友，稍欲大門楣。郎君今安在，書劍燕山陲。燕山三千里，懷思斷肝腸。語罷辭客去，倚犢向北望。北路駝馬來，飛動遥相呼。郎君不捨我，今日歸來乎？謬誤不自知，但悟無人應。鳥雀返虚落，烟寒樹色暝。客亦掩耳歸，嫗聲難再聽。」《落葉》云：「枝上曾幾日，夜來秋已終。又隨天地意，亂下户庭中。不静月斜處，偏驚頭白翁。何須怨摇落，多事是春風。」《新僕》云：「語少身初賤，魂傷家驟離。飢寒今已免，力役竟忘疲。長者親難浹，新名答尚疑。猶然是人子，過小莫輕笞。」仁人長者之言横見側出，一時隱逸，未之或先。程孟陽嘉燧、吴非熊兆、邢孟貞昉三君詩自有可傳，然較之吴野人，竊恐不逮。而漁洋於程、吴、邢則譽之，於吴則譏之。於此知門户之見，詩人不免。余以爲布衣之詩，吴爲第一，匪獨重桑梓之誼，抑以見公道之不泯。如予言不信，則《新安二布衣詩》、《石臼集》、《陋軒詩鈔》俱在，取而觀之可也。「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烟中小市開晴翠，樹杪重泉帶雨聲」，此孟陽句也，「維舟登岸先尋寺，入境逢人即問山」、「游過山川常在夢，别來朋舊久無書」，此非熊句也，「桃花一夜飘還剩，燕子今年到故遲」、「城邊月出還聞角，水上雲來始見秋」，此孟貞句也。三君之詩非不淵雅隽永，然老氣横九州，究不如陋軒之苦心孤詣也。

孟貞《石臼集》一十六卷，前九卷成於勝國，後七卷作於國朝。七古碟略嵌崟，間學太白。孟貞曾出試於御史臺，牘遭紅勒帛，日「太狂0於是作《太狂篇》，盤礴有趣。又集中贈楊龍友詩甚多，按龍友瑣瑣姻婭，依草附木，其人本不足言，特晚蓋可觀。孟貞與之友善，故歌詠之歟？吴天章雯《蓮洋詩集》宗法漁洋，而才力較薄。漁洋每譽之不絶口。其佳句如《次青縣題壁》云:「當門萬里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惨淡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穗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其他佳篇寥寥。蔣心餘太史《論詩》云：「漁洋於蓮洋，宏獎何其寬。」心餘之論，吾亦云然。

江左三家詩^^虞山、合肥，得罪名教，姑置勿論。《梅村集》奉旨板行，風行宇内，珠光劍氣，靡得而窮。但《甌北詩話》按切時事，言之棊詳，吾弗贅焉。

嶺南三家詩，陳元孝聲調高華，擅長七律；梁藥亭藻麗辭豪，歌行獨妙，與僧今種詩鼎足而立，夫何間然。

陳元孝懐古諸作，人每誦其「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之句，以爲奇警。然此二句雖佳，終不免粗豪之病。其最佳者，則如《鄴中懷古》云：「山河百戰鼎中分，歎息漳南日暮雲。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詞賦最憐君。銅臺未散吹笙妓，石馬先傳出水文。七十二墳秋草徧，更無人表漢將軍。」《燕臺懷古》云：「河渡堅冰通下博，關門沙路走居胥。」《沛中懷古》云：「嵩室有聲君萬歲，土圭無影日中天。」《蜀中懷古》云：「諸葛威靈存八陣，漢朝終始在三巴。」聲調高朗，未易學步。梁藥亭《六瑩堂集》中亦有懷古諸詠，然較此則倜乎後矣。祇《咸陽》詩云：「中條西盡九邊分，一面雄闕百萬軍。寶劍無人磨黑水，角弓終日射黄雲。山空鳥鼠飛無次，川亂魚龍出每群。信是帝王州壯麗，秦皇墳對漢皇墳。」此詩雄渾，有過於陳作。陳詩云：「龍虎片雲終王漢，《詩》《書》餘火竟燒秦。」未免落邊際矣。

國初者撰之富，無過於毛西河。經學湛深，議論亦極馳驟。集中有《打虎兒行》一篇，序云：「禹州民朱兒救父打虎，予識之禹署。」詩云：「打虎兒，乃在汴梁之禹州，禹州城外朱家樓。小兒十一随父耕，深林有虎斑毛成。飓庵黑風吹草根，乘風攫人誰敢搜。小兒不識虎，疑是狐與狸。陡然見虎銜父去，咆哮草際風來吹。兒啼向風不得父-^把代打虎截虎路。三尺童子五尺代，憑空擊去著虎臆。虎驚顧兒舍父逸，深林風草皆無色。禹州太守呼小兒，予之以帛飽以麋。予時在署識兒面，披髮跳腐真兒嬉。問兒打虎虎何似，舉手張牙作虎勢。假虎隱幔恐小兒，小兒驚避力不支。當時見虎得無怖，此事我亦昧其故。禹州太守省得知，是時小兒知有父。男兒七尺縱復横，争名攫利萬里行。高堂存没總不問，那肯捨命念所生。我所思，打虎兒。」詩最奇特，備登之，以勸孝義。周櫟園亮工《賴古堂詩》規仿少陵，才雄氣厚。每一展讀，百感紛來，人以有本目之，非售言也。《東平》詩云：「烽火經年逼，傷心大小東。城孤欹雉堞，路仄隱蒿蓬。人影殘骸裏，狐聲敗壁中。芒鞋無定向，未敢泣途窮。」《别客》云：「别正秋冬際，羈心入夜真。深更沙際棹，卮酒遠遊人。烟逼山容暮，燈摇水氣新。後時應有夢，風雨呈江濱。」《黄田守夜》云：「炯寇真難撲，羈心盡夜忡。樓高欹古驛，岸斷壓孤蓬。鬼氣低翻火，梟聲亂舞櫻。朦朧沙磧裏，處處響刀弓。」《白蓮驛》云：「古驛藏山曲，兵戈不盡焚。一燈隨雨亂，半榻向僧分。瘠鳥啼孤樹，寒狐舞敗墳。智門看早閉，虎跡亂紛紛。」七言如《馮宗伯至自秣陵》云：「三年瘴癘兼兵燹，親串誰能過嶺看。冷署逢人添氣色，寒家賴爾報平安。亂中來路倉皇問，别後新詩急遽攤。滿郡荔香紅欲墮，傲他嶺外不曾餐。」絶句《哭楊凌颱茂才》云:「唾地新詞破錦囊，高樓君自拜滄浪。文人命薄將軍死，誰賦城南舊戰場。」《靖公弟至》云：「荒城兀首對燈殘，歸計先愁八百灘。爾又南來余未去，高堂清泪幾時乾？」《除夕渡蘆溝》云：「敝車羸馬泪交流，僮僕相看歲已收。莫訝此回頭盡白，十年八度渡蘆溝。」其他佳句如《程慎先游白下》云：「帆回山盡見，鷗起水仍波。」《送高非援返敬亭》云：「海岸同爲客，杯中各有家。」《發邵武》云：「灘急提心過，峰危仰面看。」《别客》云：「客心支夜永，江影就燈全。」《立春後一日》云：「瓶梅無落意，小竹有高聲。」《江行》云：「江邊見塔知城近，郡裏看山覺寺深。」《須江延醫》云：「採藥暫停沙際棹，看方頻就佛前燈。」《過仙霞關》云：「荒亭坐佛空泉裏，薄板肩人細雨中。」余讀其詩，每哀其意也。趙秋谷執信《飴山堂詩》，人謂其馳騁有餘，醞釀較少，然集中詩未始無沈著含蓄之作。《酬馮大木都下見懷》云：「滿眼不可耐，有懷何足云。夜來京國夢，祇爲大馮君。」《海月》云：「海月自東出，照人如有心。猶懸九秋影，頓失昨宵陰。叠嶂依雲遠，空烟向水深。無因乞靈藥，桂樹漫森森。」《出都》云：「事往渾如夢，憂來豈有端。罷官因酒失，去國覺天寒。北闕烟中遠，西山馬首寬。十年一揮手，今日别長安。」《酬王阮亭先生見寄》云：「何事終朝舊，他年願卜鄰。乘時朱虎讓，失意綺黄親。斜日依臺柏，驚風落塞塵。請公樹奇績，容我樂芳春。」《送吴天章之太原》云：「秋雨勢不已，秋風動萬山。送君薊門道，計日井陛關。水暗黄榆色，峽迴青玉顔。猶餘馬行處，憑夢一追攀。」《對月寄丹壑》云：「春風寒近酒盃前，街鼓聲中夜可憐。愁向窗東見明月，故人居在月東邊。」《萊陽雨夜贈張伯績》云：「高樓吹角引嚴霜，良夜開樽共燭光。傍海魚龍多出没，方秋雷雨更蒼涼。年華荏苒看籬菊，身事蕭條寄醉鄉。家在蓬山雲卧穩，故人且莫歎滄桑。」

潘次耕耒《遂初堂集》，《贈閻古古一百五十韵》、《烈士行贈趙羲庵》、《碧雲寺詩》、《贈杜于皇》、《贈鄧孝威》、《送李天中還閩中》、《司馬相如玉章歌》、《寶刀行爲夏子宛來賦》等篇，彪炳陸離，令人不可逼視。近體才華富有，而微覺板重。《山行》句云：「雲寒時著面，石險每當車。」《塞上》云：「枯柳乍沿河岸發，黄雲多傍戰場生。」《龍門》云：「雪消春捲桃花至，雨霽秋兼瀑布來。」《寫懷》云：「定僧豈合持齋鉢，處士何當辦嫁衣。」又云：「懸知徑笑終南捷，畢竟人愁矍相空。」《壽李映碧先生》云.・「班彪久矣能成史，范叔終知不下車。」《送焦也叔觀察西寧》云：「帝謂馬援猶少壯，人言裴楷舊清通。」《江行》云：「過雲山似褰帷出，裂水帆如破陣來。」又云：「佳醞乍來中户喜，名灘欲過長年愁。」《溪行》云：「燎薪野岸客防虎，打鼓津吏巫降神。地僻不曾疎漢法，山深或恐有秦人。」《重游杭川》云：「地主依然蘭臭合，故人漸覺鬢絲多。」《經姜給諫墓作》云：「青峰一曲抱愁雲，中有先朝給諫墳。往日兒童識鄒浩，到今野老哭劉賛。山頭樹屋稱殘卒，地下戎衣見故君。埋骨便爲乾净土，豊碑華屋漫紛紛。」

黄陶庵淳耀《馬當山》詩云：「一日清風千里閣，世間惟有鬼憐才。」潘次耕詩云：「好風肯與王郎别，世上惟君不妬才。」兩押「才」字俱妙。

吾邑州治後有蘆洲，時有雁宿，宋陳垓築。國朝孔東塘尚任來游，有「水闊蘆花肥」之句，其妙與謝康樂「池塘生春草」、梅宛陵「春洲生荻芽」句相似。

田山薑雯《詩選》，沈歸愚尚書稱其才力高而取材富，欲兼唐、宋而有之，然其中不無少雜。余展讀之，信不誣也。詩之最佳者，如《送友還蜀》云：「酒墟連客巷，匹馬向天涯。驛路秦川雨，春風蜀道花。行藏憐郭隗，書劍老侯芭。但看黄梅熟，知君已到家。」《李于鱗先生墓》云：「下馬拜滄溟，荒山亂石横。炎天無白雪，遠樹有泉聲。邊許才相映，鵲華峰正晴。算州今已矣，誰重濟南生。」《三角店》絶句云：「蠻方聞道已休兵，何事軍書夜未停。土屋柴門三角店，計程七十五長亭。」《讀温飛卿詩》云:「一代才人《乾膜子》，八叉吟手亦徒然。不教詞賦陪雕輦，空讀《南華》第二篇。」《采石磯太白樓題壁》云：「燃犀波動石皆動，尺木畫存松亦存。再上青蓮樓上望，漫天風雪大江昏。」《儀徵縣》云：「松飾絲網架江頭，叢緑新篁傍水樓。一片風帆三十里，買魚煮筍到真州。」其他佳句如《七夕》云:「異鄉逢七夕，客路又三年。」《送周配公》云：「疲驢愁日短，孤雁伴人行。」《偶出西郊》云:「朔風來雁塞，瘦馬自山村。」《自感》云：「病深思入道，交久漸知人。」《送李明府之任普安》云：「大江麻地通盤水，芳草連天入夜郎。」《答申隨叔》云：「薄俸都緣書癖盡，世情偏讓酒盃寬。」又云：「正平未解投書刺，司業頻來送酒錢。」七古如《洗象行》、《购突泉歌》、《登采石太白樓觀蕭尺木畫壁歌》，皆崟欲警闢，但惜集隘，不及備登矣。

鄉前輩鄧孝威漢儀選《天下詩觀》，共四集，雖不免泛濫重複之弊，然不謂之宏富不得也。《過大庾嶺》詩，人祇誦其「人馬盤空細」二句，而不知全首皆佳。詩云：「莫愁前路杳，月出正東峰。人馬盤空細，烟嵐返照濃。過崖星陡見，近郭火偏逢。更喜灘聲外，層層響亂松。」《過梅嶺》云：「在昔張文獻，曾傳劈此門。風烟通百粤，珠玉走中原。涼熱峰爲界，要荒勢極尊。蒼碑搜索遍，牢落失開元。」《夜泊中宿峽口》絶句云：「昏黑尋崖駐旅船，峽牽星斗挂遥天。征人此際殊寥落，一夜荒燈對虎眠。」《過英德縣南山》云：「更闌酒罷亂山低，天外歸帆傍武溪。蠻語漸稀燈火暗，青鴉時作小兒啼。」詩皆奇險峭蓓。《詠息夫人》云：「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舊傳此詩在龔合肥座中作，合肥爲之色沮罷會。

孫豹人枝蔚《溉堂詩》多作秦聲，杜茶村濬《變雅堂詩》純是楚音。兩君薄游淮海，土音是操，不忘本也。豹人《久雨》云：「邦水非黄河，亦從天上來。滚滚魚與籠，走上凌風臺。何處有仙鶴，騎去不放回。」此例詩嵌寄碟码，酷似老曹之作。《昭君怨》云：「馬上莫逡巡，含情歌自陳。朝廷不重色，故事再和親。欺雪桃花貌，愁顔柳葉颦。都言邊塞上，今日忽生春。」《歲暮遣懷》云：「匆匆尋故舊，冉冉入殘年。仰面常多愧，回頭只自憐。有詩吟戰地，無酒敵寒天。咫尺閨中婦，含情爆竹邊。」《渡江》云：「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雲邊。自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茶村《樓夕》詩云：「爲客曾無故，登樓亦偶然。古城延落景，秋草上青天。野火風吹盡，平沙月照圓。馬嘶今夜苦，歸夢戰場邊。」《寄家信》云：「不爨郵江日，家書報絶糧。途窮翻可笑，事急豈能忙。老父思端綺，飢兒寫數行。出門須作計，四顧野雲黄。」二君詩可謂薑桂之性，愈老愈辣矣。

顧赤方景星享年極高，詩卷亦富。《白萌堂詩》廿七卷，其間好爲獺祭，多作奇字。但珠礫雜陳，未經淘汰，貪多之病故也。詩之佳者，如《下馬》云：「下馬橋山道，萧條萬木空。玉關人入室，金粟鳥呼風。秋雨無紅葉，長江冷落楓。勞勞亭上客，斷送幾歸鴻。」《送人春别》云：「楊柳枝頭雨，風吹上客衣。春光去無限，賤妾欲何依。行旅他鄉慣，音書遠徼稀。候鴻多未北，尚作往來飛。」《邯鄆旅夜》云：「蕭索盧生夢，千秋誑未休。我來但高枕，百尺且登樓。市柝時驚馬，南茶不計甌。風威起中夜，城上誤更籌。」《采石》云：「健石排雲出，江流勢建弱。紫崖留燒黑，白浪蹴天青。刀劍開平廟，壺觴供俸亭。年來少登眺，苔辭但深扃。」此例詩非不清空深穏。他如《多鼠》詩數十韵、《春筍》一百二十韵，自注動有数千言之多，街博誇多，似可不必。《讀嚴光傳》詩云：「南陽傳鄧馬，夫子獨清風。矯志誠孤往，逃名尚未工。披裘何繳嗷，加足太匆匆。千古能埋照，牛牢高敬公。」自注：「高敬公名獲，與光武有素，大節似嚴光；牛牢亦光武布衣交，召之，稱疾不至，皆新野人。見《寰宇記》、《丹鉛録》。」如此簡核，亦何嫌自注也。

汪鈍翁琬《堯峰詩文鈔》共五十卷，其文有根柢，實與魏叔子、侯朝宗鼎足而三，詩筆頹放，似非其所長。沈選《别裁集》謂以劍南、石湖爲宗，亦非確論。余獨愛其《歲暮雜詠》云：「俠少場中氣最雄，而今飄泊等秋蓬。一雙種菜持螯手，懶拓藍田數石弓。」《贈相士》云：「唐許遺言果否真，贈君新訣始通神。相逢莫話鳶肩好，鼠目犀頭是貴人。」人言鈍翁恃才傲岸，於此可見。王阮亭獨愛其「乳燕飛飛蛙閣閣，楚萍謝絮滿池塘」，則各有嗜好也。

費此度密，四川成都人，僑居江都之野田莊。著有《燕峰集》。人極骯髒，詩亦傲岸。《朝天峽》詩云：「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一王阮亭謂爲「十字須千古」，是也。《沔縣村居》云：「烏巢原上樹，花落雨中村。」《高郵遇故人》云：「朱門齊牧馬，白骨亂開花。」《西鄉縣》云：「貧賤已甘人盡老，顛狂未解客何爲。」此度於僑居後，幅巾索帶，賣藥著書。其所著撰，今皆散佚。蔣心餘《題費處士遺像》詩，其梗概可見。余過野田莊，亦有詩云：「霏霏小雨濕衣裳，鯉轆車聲轉毂忙。不見成都費此度，東風吹過野田莊。」

江都于穎士潮，原名大儀，住居塘頭，密邇野田莊，與費此度酬唱。《送此度之秦郵》詩云：「客況渾疑夢，愁心懶問家。半年多旅宿，一棹及桃花。水國魚蝦賤，郵亭竹樹赊。好尋淮海蹟，長嘯是生涯。」《送陸吴州北上》云：「六月棲棲遂遠征，潞河垂柳盼雙旌。黄金交態風雲重，紅粉扁舟驛路行。臨發竟虚樽酒話，壯游莫信鼓華聲。倘逢知己春明道，爲報狂奴已力耕。」鄧孝威謂此詩據大復、空同之勝，亮哉斯言。《登金山觀龍舟》又有「笙歌連島嶼，兒女狎蛟龍」之句，最爲奇警，亦得規諷之意。吴梅村《楚兩生行》，於吾鄉柳敬亭與蘇崑生合傳，言之詳矣。而雉皋冒巢民襄《贈柳亭》詩云：「憶昔孤軍鄂渚秋，武昌城外戰雲愁。如今衰白誰相問，獨對西風哭故侯。」詩亦是吴意，而節短音長。吾鄉黄仙裳雲賦性高伉，負氣護駡，老而愈窮，而詩筆益工。觀《桐引樓》、《悠然堂集》，詩多和厚，殊不類其爲人。《江春元日》句云：「性廉求世少，親健得天多。」《旅館雪夜》云：「雪疑深夜重，衾念老親寒。」《過花月山堂》云：「寒1喧雨夕，新燕舞花朝。」《偕内子入廣陵舟中感舊》云：「夢到故園愁易醒，語追離亂不堪終。」《重泊朱家嘴》云：「犬迎生客依然吠，月出那江分外新。」其言藹如，足徵醞釀矣。《婁東修復前觀察馮留仙先生祠宇》云：「舉朝半醉烏程酒，名士拚沈白馬淵。」論勝朝温烏程防國時事，更爲婉切。

吾州城西有春雨草堂，舊址爲宫紫元偉缪太史議名流之地。左揖岳阜，右抱城垣，湖水涯漪，鳧篇出没，流風餘韵，令人翹企無窮。太史《贈鵡合肥》句云：「千秋抗疏嚴《椅机》，一夜吹簫泣杜鷗。」宛而多風，耐人尋味。

余嘗與友人爲郊外之游，見日薄虞淵，青紅萬狀，因憶鄉先達繆澧南沅司寇有《西門落日歌》，程風沂盛修大京兆續和之。撫今思昔，無限蒼涼。詩云：「秋卿下直譚鋒起，爲溯江鄉林壑美。西郊一帶足徜徉，日落未落光銜水。此間知己三兩人，鋪茵藉草笑言真。浩歌一曲寫胸臆，白日已匿天無痕。一自驅馳事京國，天門日射#稜赤。舊游回首總茫然，不見當時苦吟客。酒酣迫欲把公詩，《南陵》《華黍》亡其辭。我亦緇塵三十載，日車難駐流光馳。歸來迤過西郊路，彷彿仙翁吟眺處。姚黄一輩逐飄風，獨立蒼茫烟景暮。」京兆詩叙謂《餘園集》中不見此詩，佳構遺佚，古今同慨。繆澧南平生所作甚富。錢唐金志章謂其平耀江西，往返六閲月，得詩七百首，號日《稅米集》，今無存者。余讀《餘園詩》，録其《渡錢唐江》云：「大江岷峨來，峰巒恣環続。迢遥下會稽，風烟隔蓬島。吴山一點青，滅没來歸鳥。延佇立沙頭，天闊布帆小。」《東平曉行》云：「汶水湯湯抱郭流，魯陰桑柘一散平疇。雨鈴風鐸殘春夢，又跨疲鬼踏晚秋。」

高郵李百藥必恒詩，載宋商邱《江左十五子集》中。諸君以名位顯，而百藥獨以諸生終。要其詩之足傳，不以顯晦異也。《樗巢詩選》與商邱所刻者，間有同異。《大愷》、《鏡歌》、《鼓吹曲》、《上宋中丞一百六十韵》、《天王寺吴道子觀音畫像》等歌，久矣膾炙人口。近體之佳者，如《悼亡》詩云：「口生石闕悲難語，燭近風簷泪不乾。人地轉應無病苦，來生莫又累飢寒。」《題樊樓近詩》云：「好是陳言同賊去，故應佳句有神來。」《讀劍南集》絶句云：「北伐何由見誓師，眼明只望中興時。可憐輸與東屯叟，少却收京一首詩。」《題初學有學二集》云：「黨牛恩李盡堪疑，殘劫空争敗局棋。齒冷南朝沈家令，一生辛苦望臺司。」又云：「饒舌難除綺語魔，柔腸不奈柳絲何。祇應學取韓熙載，拍板門生與唱歌。」以上二詩，可謂善謔。以視查初白《拂水山莊》云「生不並時嫌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遅」之句，誠異曲同工。然門生唱歌，尚不可例視忠節，如瞿公起田，何莫非受之之門下士也。吾鄉陳雁群志紀通籍後，上疏被逮，卒於戍所。著有《塞外吟》。《春日雜興》句云：「雕盤迴野色，雁轉望家書。」又云：「猖狂逃斧鉞，歡喜得耕耘。」詩有悔過感恩、愛國懷鄉之意，語亦和平可喜。少時築五藉樓於城西，讀書其上。余猶及見其檀桶，今再過而墟矣。

江都之詩人，群推二汪，舟次楫之深穩，尤勝於季用懋麟之豪宕。舟次《送周伯衡給諫之荆州》云：「老兵輕白面，大帥重黄門。」《程氏小樓》云：「池平全藉雨，桐老不宜秋。」《賈太傅祠》云：「蕭曹有命稱賢相，絳灌何知只老兵。」季角疾革時口占云：「惡夢虚名久未閒，孤雲倦鳥乍還山。半生心事無多字，只在儒臣法吏間。」其胸襟大可想矣。

二汪之外，又有顧書宣圖河、史蕉飲申義兩家。《雄雉齋集》中有《酒後呈蕉飲庶常》七古一章，史依韵答之，工力悉敵。因篇長，不及備録。余愛書宣有「詩興復不淺，梅花何太遲。由來孤賞意，不在滿開時」之句，最清迥有味。《荒村》句云：「凍雀蹲簷密，風鴉鼓陣圓。」寫景超妙，而「圓」字韵尤佳。蕉飲《使滇集》中，《新野道中》云：「北來宛葉人家少，南下荆襄戰壘多。名士綸巾閒歲月，將軍大樹滿關河。」《荆州懷古》云：「江上射麋公子轡，宫中滅燭美人杯。」音調俱高朗。他若宗定九元鼎以才調爲主，王阮亭極賞其「來逢鶯語詩從作，去被人留酒重醺」等句，則亦各有妙境也。宗定九著有《芙蓉集》，絶句近中晚唐人。《題紅橋酒家》云：「廣陵最好題詩句，紅板長橋賣酒家。不要纏頭要小令，因他聽熟《後庭花》。」《吴音曲》云：「璧月庭花夜夜重，隋兵已斷曲阿衝。麗華膝上能多記，偏忘牀前告急封。」《百尺樓》云：「素験翩翩月一鉤，滋雲風致想高樓。江南歌舞尋常事，便遣曹彬下蔣州。」風調絶佳。然如定九言，則卧榻之前，可容鼾睡，而南唐主之酣歌恒舞，亦可與圖治乎？

江都吴蘭次綺由拔萃科官湖州府，擒治豪猾，民皆稱便。暇日招集名流，飲酒賦詩，幾無虚日。旋去官歸里。求詩文者爲種一梅，久之成林，名曰「種字林」。著有《林蕙堂集》，收入《四庫》，稱爲神姿精艷，不愧才人。《虎丘酒樓》云：「七里水環花市緑，一樓山向酒人青。」《卧佛寺》云：「猿乘夜月升高屋，鼠嘯春陰走廢廊。」《贈趙尊客》云：「晞髮未忘文信國，論心常憶鄭當時。」《飘高申伯》云：「然蟀河山歸宰相，蜉端風節在諸生。」《友人納姬戲爲催妝》云：「蛇蝶輕羅押蒜金，燈前小立傍瑶琴。桃花潭水兒家住，只問郎情深不深。」自注：「姬姓汪，南人也。」泰興季天中開生黄門，獲罪出關，著有《出關草》。《尚陽堡即事》云：「極塞有山皆北向，重邊無水不西歸。」《集郝雪海齋中》云：「秋空邊塞狼封冷，月射沙場雁陣開。」語多悲壯，在滄溟、懷麓之間。吴江計甫草東詩有奇氣。嘗過鄴中，出橐金修謝茂秦山人墓，並作詩弔之云：「鄴中懷古正秋風，詞賦深惭謝氏工。生欲移家辭白雪，没隨疑塚對青楓。諸王禮數何曾絶，七子交期竟不終。自是貴遊無遠識，布衣未必歎飄蓬。」沈歸愚《論詩絶句》云：「眇目山人足性靈，詩盟寒後苦飄零。後來誰弔荒墳者，只有吴江計改亭。」張船山《弔謝茂秦》云：「荒墳頹墮無人弔，並爲憐才哭計東。」俱指此事。

吾邑宫恕堂鴻烈太史，曩與查初白、唐江東、姜西溟、顧俠君諸君都門酬唱，最爲契合。集中有《張王廟》詩，持論最爲得體。詩云「齊雲一炬卷秋蓬，力盡依然蓋世雄。自是金陵多王氣，非關黄葉怕秋風。龍衣御酒渾閒事，麋鹿荒臺只故宫。富貴應知生處樂，如今故絳是新豐。」此爲淮張而發，詩可與高青丘《吴城感舊》詩並傳。《吴桓王墓》云：「走鹿應分一齎嘗，風流千古説孫郎。大喬不作孤斐泣，未必黄星照許昌。」此爲II兒生色，而黄鬚兒可以愧死。《題蘇武南歸圖》云：「細弱仍留北海濱，獨令南客伴君行。丹青解畫移中監，寂寞無人説馬宏。」自注：「《前漢書・匈奴傳》：漢使不降者，蘇武、馬宏等。」《過朱買臣墓》云：「將軍西上未知名，懷綬南來衆吏驚。衣錦晝行良易事，一時同郡有莊生。」自注：「莊助亦會稽人，爲會稽太守。」此等吐屬，非儉腹者所能。恕堂有《村店女兒行》一首，寫盡村店風景與客官情事。詩云：「村店女兒年十六，黑鴉群中一白鵠。野花隨時插半鬢，葛袖苧裙新結束。倚門望見官人至，轉過牆頭不迴避。官人肩輿入草廬，問有午飯餉客無？答言阿爺往輸賦，漉米旋炊誤行路。壺中有茶喫茶去。」余於鄉前輩，已得陋軒、慎墨、桐引、餘園、恕堂諸詩入集中矣。後復聞尤霖三先生名，而未見其遺稿。今蹤跡得之，見其詩清新和雅，於唐人學皮襲美、陸魯望，於宋學嚴滄浪、劉後村，其人其詩，誠爲冥冥之鴻，不求聞達於世者也。跡其平生，游浙最久，故浙中之詩亦多。《司馬温公書家人卦摩崖石刻》古詩云：「秋風放槳西湖游，湖中烟水明清秋。畫船但識簫鼓樂，誰能領略真銀鉤。煌煌温國正書留，萬年家國誠良謀。徽欽不返家孰正，而今崂嶺含其羞。誰與刻者摹真跡，正氣凛凛藏精遒。當日洛蜀苦分黨，門户堅峙言紛糾。叶。老臣深陳嘻嘀戒，此意豈復知比周。後人不察有深意，但以人重工鍔敏。高廟南渡勢不振，康侯意激傳《春秋》。安知事在神宗世，履霜堅冰餘深憂。摩掌三歎不獲已，聊書感慨留山瞰。」《秋雲》云：「輕薄雲情幻，秋空不肯閒。乍晴仍乍雨，飛去復飛還。蔽日風能掃，爲山石不頑。何時三素見，一洗萬方艱。」《枕上》云：「枕上聽寒滴，秋宵不肯明。那堪催斷雁，況是帶殘更。一夜千鬚白，孤城百感生。天涯多旅客，各有故鄉情。」《與友坐話》云：「久客鄉音變，非君竟不知。忽看花上露，已似鬢邊絲。鼎鼎華年過，堂堂白日馳。天涯芳草徧，前路更何之。」《嚴子陵釣臺》云：「一路春山叫畫眉，先生今尚祀崇祠。功名不作雲臺想，心事惟應水鳥知。七里灘聲環竹樹，百尋山色峭階墀。劇憐蓑笠寒江叟，但向臺前弄釣絲。」《剃中》云：「晚年浪跡似飛鴻，直看名山人制中。客緒已如雲意散，鄉音難得故人同。千家小屋層巒住，幾日新霜雜樹紅。遥想當時風雪夜，便從此水權孤篷。」其他佳句如《登岳墩次韵》云：「臺崩穴土嗟群貉，城繰村烟唱午雞。」《上巳後一日桂籍軒小集》云：「容易鶯花三月老，補遺詩句一春忙。」《虞美人草》云：「垓下已無芳塚地，江東又過菜花時。」《秋懷》云：「新涼得令搜林葉，殘暑無功謝葛衫。」《迎秋》云：「世味嘗來甜較少，蟬聲静後暑猶多。」《秋聲》云：「摧殘萬木蕭蕭下，唤起明蟾皎皎孤。」《無題》云：「茶葉初嘗方信苦，蕉心不展爲誰愁。」如此等句，美不勝搜。家居時，與繆湘芷、俞太羹、杜海樹、沈緝之諸公相友善，有《清響園訪湘芷留飲》五古最佳。浙游日，又有《呈查初白》五古，歷叙査從都門曾寓書招致，浙游日值査家居，故感而有贈。又有《贈閻百詩》七古，惜篇長不及備載。先生名樹，霖三其字也。吾色沈大復復曾，爲少司馬良才之曾孫。詩倜儻有奇氣。《將西入秦同詞臣孝威賦》云：「短市商歌疾，驅風此敝裘。地形趨碣石，山勢诉河流。雲策隨征鳥，春詞憶射牛。東南銷王氣，立馬向齊州。」詞臣張君幼學亦同邑進士，善書工詩。《宣鎮雜詠》云：「傳聞竇憲勒燕然，山在桑乾衆水前。馬谷晝開神駿過，羊房春盡乳媽眠。將軍漫拂兜鑿坐，野老仍耕苜蓿田。指點廣靈門外柳，手栽今已十三年。」同時又有丁漢公日乾者，亦工詩書。《北固山舊讀書處》云：「山中短榻禅燈在，橋外垂楊酒市遷。」句意悠遠。

余讀黄山谷《書摩崖碑後》詩，竊以爲持論刻竅，不如張文潛詩稱頌得體。山谷詩有云：「撫軍監國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爲？」則以玄宗不當册立太子，肅宗不當即位靈武，而大物可虚懸乎？及讀曹實庵貞吉《涪溪碑詩》云：「山谷老人好持論，乃以攘取大物曾。撫軍監國有何意，虚文辭讓識者嗤。」又云：「所惜功成少調護，月明南内終淒其。青史或能議聖德，當時誰道中興非？不然但守東宫職，龍樓問寢西南陲。」此闢山谷，實不爲過。

江都朱老匏有《掃故人潘雪帆墓》云：「孤墳痛哭無家客，爾化莊生我杜鷗。」言之最爲淒楚。舊聞雪帆墓在平山堂側，丁酉之春季，余《偕友人游平山堂》詩云：「池館重開草不芟，蜀岡烟柳緑影影。好春依舊鶯啼盡，不見詩人潘雪帆。二好春鶯叫盡，明月笛催圓」，本雪帆句也，余詩故及之。雪帆，錢唐人，著有《拜鵬堂集》。集中又有「明月到樓才是夜，桃花無水不成春。鄉心迫似初來雁，木葉衰於漸老人」等句，俱堪傳誦。

伯山詩話後集卷一

伯山詩話後集卷二

話今

吾鄉李枚及拔卿，由拔萃科官通判。《宣鎮》詩云：「途經鶏嶺山如鑿，地近羊房草易秋。」《晚出南口城》云：「南下地形趨督亢，西來山勢扼雲中。」同時朱艾人淑熹，順治辛卯舉人，揀選知縣，陳雁群志紀其門楣也。時雁群獲罪譴戍，柳敬亭自京師爲寄札子。艾人詩有「眼看出塞人長别，誰使孤城馬更來。白髮賓朋雙涕泪，黄蒿池館一樽疊」之句，最爲淒切。繆丈善夫承鈞每誦之。吾鄉俞太羹梅太史、陳芳楷學博昆季，著撰精深，詩亦警拔。太羹《弔黄儀逋墓》有「是仙非鬼余終信，欲殺能憐世莫論」之句。儀逋名逵，山陰人，流寓泰州，狂放不羈，詩筆清勁。陳芳《上孫司空》云：「宫人口熟元才子，主上心傾戴侍中。」又云：「《春秋》未習嚴彭祖，紀傳嘗輕褚少孫。」《河間竹枝詞》云：「莫道佳人燕趙多，生憐塵土流青蛾。不争金屋藏嬌小，窄袖輕靴跨駱駝。」太羹之孫堵，字容萬，亦以能詩名。

江都申笏山甫，杭大宗極稱其詩。余愛其《醉後》云：「窮由命賦營何益，狂是天生改亦難。」《沂州道中》云：「疎疎楊柳拂人頭，野色山光爛漫收。郤笑詩人顧十一，馬蹄駝夢過沂州。」吾鄉周天橋虹布衣，著有《天橋遺稿》，今散佚不可得。《過駱賓王墓》云：「古碣横衰草，唐賢姓未殘。墓門冬始見，海氣晝常寒。落跡江湖易，憐才宰相難。空餘戀弔泪，千載爲君彈。」《與鄧孝威話舊》云：「詩人易惹千秋謗，才子誰封萬户侯。」《憶嶺南風景》云：「山寺路隨雲斷續，土人語共燕呢喃。」《登開化寺樓》云：「瀕海天光全在水，過江山色半歸僧。」長洲沈稿士德潛尚書，説詩醇粹，其所作亦極平正通達。然規標特甚，初不以才氣見長耳。《題桃花源圖》云:「廬舍圍花竹，牛羊散術阡。誰言秦網密，此地有閒田。」《鶴柴》云：「仙禽何處來，勞#繼山嶺。林陰午夢餘，松風吹不醒。」《衰草》云：「離離衰草滿天涯，一夜西風萬里家。莫向郊原問消息，王孫零落已無家。」如此數詩，自淵含不盡。所選唐、明、國朝三《别裁》詩，謹嚴有法。然詩之境地不同，亦未可墨守成説也。

吾鄉顧湘靈瀛明經，博聞强識。曾與修《山東省志》，多所證訂，同纂修者皆服其博洽。《無題》詩云：「怕見芙蓉悴，生愁芍藥開。彩牋連日叠，只待雁鴻來。」又云：「烏龍穩睡清無夢，赤鳳狂飛力有神。錦瑟銀河深淺浪，香沙金粟去來塵。」詩學西崑，惜未多見。

吾鄉張九草麋著有《知拙堂稿》，詩擅長古體。《柳枝行》云：「河堤自古鐵與石，近日河堤柳枝塞。前歲河工未告成，今歲柳掃又頒行。官糧一石柳一束，三倍稱來猶不足。胥吏如狼横索錢，催頭那顧人家哭。楊柳青青滿舊堤，連年斬盡不生稀。滿船載向河邊去，積久堆堆化作泥。君不見邵伯鎮南幾千户，晨炊半是吴陵樹。」此詩有「楊園」「畝邱」之義，宜采風者所不棄也。儀徵江秋史德量侍御，經學與汪容甫中齊名，詩不多作，作亦不存稿。阮芸臺太傅曾搜其遺稿人《淮海英靈集》。《晤馮然山》云：「萬個凌雲惟竹節，十年學道愧蓬心。」《渡河》詩云：「十五女兒宛轉- 0 歌，玉船香進金叵羅。門前柳色濃於酒，何事郎心欲渡河？」容甫經術湛深，於儕輩絶少許可，詩亦不多作。曾賓谷都轉赖之云：「生有狂名過阮籍，死無弔客似虞翻。」只此二句，可以知其梗概矣。團鶴険昇副車，本籍儀徵，家居泰州，著有《畫山樓詩》。《天門舟夜》云：「已決歸期近，愁心翻不眠。水昏初月夜，山響欲風天。客路依漁火，人家認柳烟。新涼醒殘醉，坐整葛衣偏。」從子蕉墩維墉亦中副車，著有《小畫山樓詩》。

仁和杭堇浦世駿《道古堂詩》與厲太鴻鸚《樊榭山房詩》，俱延朱秀水之派。杭古詩屈詰古奥，如《以高麗圖經易王#南集》、《萬編修將往明州修志長句送行》、《漢銅雁足證歌》等詩，斑駁陸離，令人神移目眩。近體如《雪後登金山》云：「聚擎地柱浮波立，鴿旋罡風到塔迴。」《新秋南屏山房坐雨》云：「過雨始知泉脈大，得風頻詫樹聲奇。」《送施安之歙州》云：「雁聲南下兼殘雨，嶺勢東迴抱歙州。」《漁庵》云：「萍香乍合通身緑，雲脚西移一面陰。」《秋日采尊湖上》云：「侵曉招呼共采尊，只愁翠帶胃船脣。鄉心不向春來發，始信張翰是解人。」《海城雜句》云：「金塘春暖漲晴沙，翠岫參差隔岸遮。一百里中紅不斷，桃花水上看桃花。」其風韵亦不可及。

錢唐厲樊榭詩，視杭堇浦爲一時瑜、亮。古詩如《焦山古鼎》、《趙忠毅公鐵如意》、《漢銅龍虎鹿盧鎧》等歌，皆光氣熊熊，不可倡視。近體之佳者，《秋日游鐵佛寺》云：「碧壓平岡碧殿孤，我來何處弔楊吴。佛從劫火銷時見，秋到遥天盡際無。草亂難尋朱瑾墓，鴉歸猶學黑雲都。淮流不洗當年恨，誰與英雄酹一壺。」《東昌阻風》云：「伏日舟中聽曉雞，無端風雨共淒淒。浮雲西去遥連魏，緑樹南來漸入齊。災後名區絲竹少，病餘僮僕語言低。愁城如許攻難下，一矢書成亦枉題。」《蒙陰絶句》云：「衝風苦愛帽簷斜，曆尾無多感歲華。却向東蒙看霽雪，青天亂插玉蓮花。」其佳句如《晚泊張秋鎮》云：「斷帆遥飲海，返照倒明沙。」《寒柳》云：「葉落紛如汴堤雨，鴉棲瘦似#橋人。」詩清空高朗，盡以堆垛目之，則失其本來面目矣。

天台齊次風召南宗伯，與杭、厲之名爲鼎足。《董子祠》云：「炎漢四百年，廣川一儒者。煨娘天人對，絶響振大雅。王佐儕伊吕，前輩笑晁賈。《春秋》抉扃鑰，陰陽在陶冶。若登洙泗堂，班應亞游夏。彼哉平津侯，械棘憎梧檳。擠之相江都，無乃同柳下。正色匡易王，道誼不可舍。昌言三仁謬，羞稱五霸假。至今淮海上，尚立樂公社。老樹吟空庭，古苔繡碧瓦。帷中像設嚴，楣間聖藻寫。何必瞻墳绻，始下過客馬。我來拜清風，竹林露方灑。」《寄題江上草堂》云：「草堂自古亦無數，勝概獨擅今輸君。一曲清江杜工部，千章夏木何將軍。夕陽遠近度帆影，秋水高低來雁群。扁舟我欲徑相訪，坐看北固生烟雲。」

陽湖洪稚存亮吉《更生齋詩》，頗有雄直之氣。《山中夜起》云：「山空群動息，木葉已先凋。衆響從何至，天風與蕩摇。砌涼蟲語寂，閣暗鼠聲囂。夜半催人發，新霜幕外飄。」《讀晉書》云：「剩得荆揚半壁天，偏安王氣尚綿延。生憎謝客爲山賊，死笑孫恩作水仙。南渡化龍纔幾日，北來飲馬是何年？茫茫萬里中原土，只惜無人肯著鞭。」《檢故提督花連布遺札》云：「尺書肯爲故人題，已值倉皇盡命期。生戴頭來知秀實，死餘膽在説姜維。蠻荒屢共中宵講，絶徼曾搴大將旗。八百里雕休更御，送公天上去騎箕。」《吴梅村祠題壁》云：「寂寞城南土一丘，野梅零落水雲愁。生無木石填滄海，死有祠堂傍算州。《同谷七歌》才愈老，《秣陵》一曲泪俱流。興亡忍詰前朝事，江總歸來已白頭。」稚存論詩，每執一偏之見。趙耘穢《詩話》，國朝以查初白高置一座，先得我心。而稚存不欲，故投趙詩有「殺青自可援成例，初白差難踵後塵」之句。其《論詩截句》於吴祭酒云：「早年壇站各相期，江左三家識力齊。山上叢蕪時感泣，息夫人勝夏王姬。」此論人，非論詩也。於朱竹境云：「晚宗北宋幼初唐，不及詞名獨擅場。」謂詩不及詞也。於査初白云：「只辦人間時世妝，名姝未稱古衣裳。」其論詩之當否，識者辨之。稚存同時又有孫伯淵觀察，深於訓詁，而詩非所長。其與稚存齊名者，黄仲則一人而已。

黄仲則景仁《兩當軒詩》，才情恣肆，意態雄深，與洪稚存同里，齊名江左，號爲洪黄。然以學笥言，洪優於黄；以詩才言，恐洪非黄敵也。惜黄年不永，未大成就，而詩之佳者，無過《焦節婦》、《余忠宣祠》等篇。早年以《觀潮行》著名，以余觀之，非其至也。《康王廟夜宿》云：「殿角叫鵰梟，門前沸海潮。淒淒五更轉，隠隱百靈朝。野曠秋衾薄，風寒宿酒消。百年羈旅夜，生事太無聊。」《横江春詞》云：「門外晴洲香草香，浣紗生小愛春陽。柳絲幾尺花千片，蕩得春江爾許長。」佳句如《發蕪湖》云：「偶尋芳草思名馬，每見青山想異書。」《都門秋思》云：「夕陽勸客登樓去，山色將秋繞郭來。」畢秋帆沅中丞梓《吴會英才集》一十六人之詩，以方子雲布衣弁其首，即以唐之賈浪仙、羅昭諫比之。閲子雲詩，邊幅不大，骨力亦不甚遒，方之賈、羅，未免過當。然近體每多琢句。《夜泊》云：「雲過月西向，潮來江倒流。」《登焦山》云：「海近夏猶冷，山空雲有香。」《蓮花峰》云：「烟蘿挂壁疑無路，日月行空似有聲。」《海温亭》云：「香篆舞來雲際斷，水紋圓到岸邊無。」《雜感》云：「目中敢謂空千古，海外原來有九州。」《臨江臺》云：「松根瘦石如人立，江外濃雲似馬來。」《過天福寺》云：「空山雲與人争路，破寺風隨虎打門。」

金匱楊蓉裳芳燦農部有《董小宛貼梅扇子歌》，詩極綺麗。小宛爲雉皋冒巢民姬人，固精此技。而精此技者，雉皋又有冒宫。冒宫者，海陵宫氏女，嫁於冒氏，夫亡守節者也。仿趙松雪夫人管趙之例而立名，故日冒宫。其貼梅之法，則施膠調粉，而貼落英於紙上，花之向背疎密淺深，以及已開未開之態，罔不畢肖。枝幹則以筆鉤勒之，曲直欹正之致，亦各極其妙。友人王左亭曾有册囑題，余詩云：「護道丹青女子能，幾人節操凛寒冰。趙家媳婦元人派，前事休題管道昇。」蓋謂此也。蓉裳詩云：「活色生香點綴工，折枝梅萼影重重。孤山萬樹花如雪，飛入卿家便面中。」蓉裳之弟荔裳揆舍人《新月》詩云：「新月如佳客，招邀只暫來。清輝留不住，一片過牆隈。涼露珠光泛，纖雲穀影開。待逢三五夜，期爾共深盃。」

秀水王穀原又曾比部著有《丁辛老屋集》。《梭船小女歌》云：「梭船小女十歲餘，日日弄船如弄梭。船梢把舵辨風色，邪許學得青篙拏。灘危溜急挽不上，敢與風力争赢虚。眼明手捷弯吻利，對客儼以成人居。自訴前年阿母死，阿爺憐將置船裏。江行風水多苦辛，生女應須當生子。嗚呼年歲盛壯身蹉鸵，有父不養子則那，奈汝梭船小女何。」四 寶應王少林嵩高太守著有《小樓詩集》。《戲馬臺》云：「河聲殷地轉，秋色抱山來。」《蕭縣》云：「荒城殘照外，孤客亂山中。」《涉園送春》云：「三徑草深随意緑，一年花好及時看。」《游祇陀林梅子山諸勝》云：「重尋觴咏知何地，再到園林是故鄉。」《秋夕感懷》云：「昏燈别館聞蟲語，落木空城有雁過。」哲嗣子休嘉生刻其遺稿時以見貽。

吾鄉陳理堂燮學博《憶園詩鈔》六卷，醒釀功深，語多蘊藉。《吴會英才集》中已登其十分之四五。《靈澤夫人祠》云：「山河百戰陣雲平，兒女偏傳廟祀榮。一片靈旗環珮影，五更殘月杜鷗聲。江流終古争荆楚，蜀道如天隔死生。家國興亡何限恨，草風沙雨獨含情。」其佳句如《寒夜》云：「霜月一天人獨醒，凍雲千里雁雙高。」《感懷》云：「選樹老鴉知地利，上牆幽草得天憐。」《黄葉》云：「高峰瘦日不知處，古戍驚沙相間飛。」《即事》云：「金銀氣盡人無色，苜蓿齋荒草又生。」烏程嚴遂成《海珊詩鈔》十二卷，又《補遺》一卷，長於咏古，人以詩史目之。《閲明史》諸篇，極有論議，未及備登。《少年行》云：「覆首紅誅翰，垂腰鐵補禧，馬上鼓瑟邯鄆娼。迴身流星射金彈，左右射人中人面。聞道前山夜轉戰，坐馳萬里日始旦。手提模糊月氏首，入奏鏡歌未央殿。男兒富貴須早致，凌烟丹青容易事。郤笑南陽鄧仲華，封侯年已二十四。」《桐廬道中》云：「百里桐江路，營邱畫裏逢。水深仍見底，山好不妨重。小雨滋蟬響，清槐護岸容。隔溪蘭若杳，薄暮一聲鐘。」《三垂岡》云：「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隻手難持唐社稷，連城且擁晉山河。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泪多。蕭瑟三垂岡畔路，至今人唱百年歌。」《樊城感左寧南事》云：「百里長淮一夜成，左家從此不能兵。山河運盡英雄老，侯伯封高盜賊輕。旗脚星移無定所，馬蹄雷動只虚聲。樊城舊是屯營地，滿目頹雲暮氣生。」其他佳句，《晤宣城沈樗崖》云：「書焚糜竺火，鬢鑑鄭虔絲。」《與允山禅丈夜坐》云：「竹非因月瘦，山不礙雲癡。」《梅花》詩云：「老氣直教無我敵，清名頗亦畏人知。二自人山來皆雪意，絶無人處有烟痕。二若人詩評爲島瘦，即論畫格亦倪迂。」《項王廟題壁》云：「范增一去無謀主，韓信原來是逐臣。」《送范容安之粤》云：「月上潮聲喧埼瑁，雨晴野色潤桃榔。」《夜宿靈谷寺》云：「鼠盜餘糧藏佛髻，月攜寒緑浸僧衣。」《道逢李座主穆堂先生使車》云：「文饒重下孤臣泪，元禮從呼部黨魁。」又云：「轉眼漸妨顔馴老，到頭終讓趙衰文。」《從趙北口夜渡西澱》云：「荷香頗與風留戀，药勢全憑月展開。」《衆春園》云：「司馬園唯名獨樂，《岳陽記》亦在先憂。」《東阿吊陳思王墓》云：「詩得父風爲老將，賦因甄感彼何人。」《姚礪國徵士》云：「才華見許盧思道，規矩難縄禰正平。」《宿江城晨起》云：「涼笛生於無月夜，曉鶯啼及未花天。」《爲念慈遣懷》云：「名士光陰多逆旅，破書滋味在貧時。」《贈沈樗崖》云：「黨論舊傳元祐籍，門風私記義熙年。」《詠明史案中山王徐達》云：「廉恪小心曹武惠，深沈大局鄧元侯。」《榮國公姚廣孝》結句云：「特地開科長取士，不知漏落幾多人。」《史督輔可法》云：「一死平生文信國，千秋奏議陸忠宣。國瘍有母呼遼鶴，家祭無兒拜杜鵰。」《九靈山人戴良》云：「稼軒山左收豪傑，皋羽江邊匿姓名。」《水南門絶句》云：「跌地垂楊爾麴塵，嫩鳧毛羽濯波新。青山如黛花如綺，吹徧春風不見人。」《謝布衣榛》云：「擎甌結盒泣玫瑰，未有佳人不愛才。丁掾縱教雙目眇，也馳油壁上叢臺。」《涿州張桓侯廟》結句云：「吞吴未遂無多恨，恨逐驟車受晉封。」自注：五

「桓侯次子紹爲侍中，後主入晉，紹封列侯。」總觀諸詩，稱爲詩史，洵不愧也。海珊《閲明史-詠張士誠》云：「操舟運鹽張九四，白駒亭場樹賊幟。萬户告身拒不受，棟射三矢承天寺。吴趨踞坐拓土寬，遂與元絶稱天完。諸將偃蹇載樂器，樗蒲蹴蹦軍中歡。一礙飛空碎城堞，耳順風謡黄蔡葉。錦衣銀鎧十條龍，萬里橋邊喪舟械。嗚呼以身死國真英雄，江東不降宋錢俶，西河不歸漢竇融。妻劉亦挾丈夫氣，齊雲樓火通天紅。」其於士誠，固不以成敗論也。泰州東門外東山寺，舊有士誠塑像，余亦有士誠詩云：「平江城裏齊雲樓，姬妾同焚樓上頭。泰州城外東山寺，遺像來瞻張九四。九四九四，出身有如朱全忠，偷安更比王士充。吴中富庶欲自保，井蛙獨守隗囂宫。一朝天日不相助，歎爾生前徒割據。袍上蜘蛛結網來，布中雖鼠銜鬚去。此地西風蔡葉黄，英雄休説白駒場。怪渠淮泗真人起，何不遠作扶餘王。」余之持論，則未爲不平允也。上海趙璞函光禄，随將軍征金川，死木果木之難，旋邀郎典。兵興日，冒雨行道中，聽啼猿滿山，作詩云：「一峰十萬樹，一樹四五猿。一猿千百聲，雜以風雨喧。一日十二時，一程三十里。一軍六千人，盡在猿聲裏。爾猿有何悲，子啼續母啼。爾本斷腸物，不關生别離。三朝復三暮，一鳴更一躍。好似征夫苦，翻唱《從軍樂》。」此情景非親歷者不能道，光禄此詩，洵真樸可喜。外有《斑爛山紀事》、《瘦馬行》諸作，不及備載。

乾隆朝詩人之尤著者，必推袁簡齋枚、蔣心餘士銓、趙耘確翼三家。耘穢之詩，自謂第三人，而簡齋老人因自居第一矣。以余所見，未敢和同。簡齋才情恣肆，一瀉千里，其弄筆時如天馬行空，絶無嘱鞫。措詞遣事，恒於琳琅古籍之間，並及斷爛朝報，雲譎波詭，供其馳驅。此老若善於用長，盡如人秦諸作，精神團結，又何間然？但中年以後，世事嬰心，据摭隨手。玉粒在側，間雜枇糠；貂瑞盈前，續以縉布。學之不善，貽誤後人矣。耘稚胸羅卷軸，筆具錘鍵，其運事則陳腐皆新，其選詞則懦響亦勁。且疆場策馬，身列行間，以磨盾書鼻之才，壯風月江山之色，天才涣發，洵乎不可及也。所惜餌釘味雜，斧鑿痕深，欲其如玄酒之盈尊，天衣之無縫，其可得乎？且插科打譚之詞，遊戲神通之句，蓋老手不經意，亦英雄慣欺人也。平心論之，其巧妙處足開後生無限法門，而狡獪處亦長詩人許多習氣。以予所願，姑舍是焉。心餘先生以清醇之質抒盤鬱之思，其結構華贍處雖不逮簡齋，其組織精緻處雖不及耘格，而識高味厚，品潔才豪，忠孝之言，皆從肺腑中流出。出語一二，抵人千百，則又非袁、趙二君所能到也。《甌北詩話》爲陸放翁及國朝查初白摘句，余欲爲心餘摘句，惜集隘不及備登，略言之可耳。《登太行頂》云：「高天觀鶴窮秋出，大澤龍蛇白日藏。」又云：「土石千重分向背，玄黄一氣轉洪濛。」《薦福寺》云：「不關天地非奇困，能動風雷亦異才。」《秦淮書酒家壁》云：「斜陽在水愁孤燕，敗柳當門怨六朝。舊院瓦堆僧賣酒，丁家樓毁鬼吹簫。」《琵琶亭别唐蝸寄使君》云：「僧無俗韵邀同座，秋在漁舟唤到門。」《游章嚴殿》云：「破廟田荒僧乞米，摩崖碑古客書名。」《哭余亦霖》云：「早歲功名刀筆吏，晚年遊俠魯朱家。」《讀南史》云：「皇天好殺非無故，亂世多才定不祥。六代文章藏虎豹，百年花月醉鴛#。南朝幾片風流地，酒色乾坤戰馬場。」《烏江項王廟》云：「等閒輿地分强敵，慷慨頭顱贈故人。」《祝野谷招飲》云：「杯傾北海孔文舉，詩唱江南庾子山。」《自南山歸鉛山》云：「卅年一水去來熟，數冢亂峰高下圍。」《弋陽道中》云：「水氣暗浮三老笑，角聲斜送亂雅來。」《忽漫》云：「守振兵多官舫去，拔篙聲緩亂灘來。」《河口返棹》云：「風濤直送一帆下，雷雨暗随三縣過。」《山村》云：二條古桐積黄葉，三面小樓收夕陽。」《寄汪輦雲》云：「苦吟猶學李長吉，薦士不逢韓退之。」《五更》云：「讀書一室古人滿，看月五更清味多。」絶句如《安肅令謝肅庭留宿古還書院》云：「卓午停車叩縣門，談經席上笑言温。人間滋味多嘗徧，來就先生咬菜根。」《射鹿圖》云：「讀書射獵過生平，覽鏡披圖亦可驚。乞我黄慶三斗血，爲君重唱《少年行》。」《響属廊》云：「不重雄封重艷情，遺蹤猶自慕傾城。憐伊幾兩平生屐，踏碎山河是此聲。」《芝鑫記題詞》云：「降旗獵獵走蟲沙，不見宗爺與岳爺。畫取美人名馬像，實刀如雪滚桃花。」《張素村由鉅鹿移守保定》云：「鉅鹿曾尋豫讓橋，蠡吾幾度覓荆高。而今俠氣都消郤，磨鏡門邊賣寳刀。」《覆落卷作》云：「六千猛士競横戈，十八霜毫雨點過。不敢輕爲紅勒帛，明朝遼海哭聲多。」又云：「再燃犀炬照波心，恐有潛蛟碧海沉。記得當時銜木石，十年辛苦作冤禽。」如此等詩，不可枚舉。古詩如表揚節学諸作，《京師》、《豫章》、《固原》諸樂府，則又空前絶後，絶無僅有。他若《臺湾賞番圖》、《題費處士密像》、《天台萬年藤杖》、《王文成驛丞署尾研》等歌，皆璀燦陸離，縱横奥博。李、杜、韓、白、蘇、黄之作，早融冶一爐，氣成金碧。近之作者，莫之與京。余備言之如是，論者不以余百爲嗜痂之癖，則幸甚也。

袁簡齋《除夕告存》詩有「未到雞鳴我尚愁」之句，僉以爲性靈語耳，不知語本《三國史・朱建平傳》。建平善相術，謂夏侯威四十九，位爲兖州牧，而當有厄。後爲兖州刺史，十二月上旬得疾，念建平之言，自分必死。至下旬轉差，垂以平復。三十日戻，請紀綱大令設酒，曰：「明日雞鳴，年便五十，建平之戒，真必過矣。」威罷客之後，合瞑疾動，夜半遂卒。簡齋善於使事，於以知鋪張實事者，不如運實於虚，此類是也。

趙耘格《赤壁懷古》云：「烏鵲南飛無魏地，大江東去有周郎。」王夢樓文治云：「年少登壇人似玉，天涯懷古鬢如霜。」同一懷古，王詩更勝趙詩之隽妙。吴澹川文溥《讀史偶感》云：「留侯僅有存韓意，廣武難成佐趙功。」高青丘《吴中感舊》云：「趙佗空有稱尊志，劉表初無弭亂心。」同一論古，吴詩何如高詩之深穩？

陳元孝《蜀中》詩云：「諸葛威名存八陣，漢家終始在三巴。」袁簡齋《赤壁懷古》云：「漢家火德終燒賊，池上蛟龍竟得雲。」蔡芷衫元春《讀蕭相國世家》云：「秦代圖書歸掌上，漢家根本在關中。」如此議論，可謂同一鼻孔出氣。

長白鐵梅庵保宫保與蒙古法時帆式善學士，禮賢下士，如飢渴之得飲食，鴻才碩學，得其提挈者實多。二公詩雄渾清醇，各極其妙。梅庵宫保《瀋陽九日登高》云：「萬户烟開屯紫塞，五方人聚作周京。」《易州寓中》云：「故老相逢無近話，舊遊重到似前生。」《登樓》云：「天上有星堪縱酒，人間無客可談詩。」《古北口道中》云：「對面馬隨飛鳥没，上山人帶斷雲來。」時帆學士《宿古北口》云：「炊烟含雪重，獵火挾風高。」《歲暮》云：「馬老漸忘瘦，鶴飢時得閒。」《閉門》云：「地偏車馬少，春近雪霜温。」《曉出東郊》云：「晨光上鴉背，露氣在人衣。」《寒夜》云：「僧卧有高枕，鳥棲無定枝。」九嘉定錢竹汀大昕少詹研精經史，實事求是，著有《潛掣堂集》。詩與王司寇昶、王光禄鳴盛、曹侍講仁虎齊名。《蘆溝橋》云：「卧虹終古走桑乾，泱湃渾河走急湍。馬邑風烟通一綫，太行紫翠壓千盤。唤人喔喔荒雞早，照影蒼蒼曉月寒。沙際閒鷗應笑我，又聽鈴鐸送征鞍。」清而不萎，質而不枯，多得風人之旨。

長洲王鐵甫艺孫博士著有《淵雅堂集》。《馬蘭口》云：「壯心懸落日，邊氣結孤雲。」《鮎魚關》云：「古隘魚龍守，秋空虎氣來。」

懷寧潘蘭如瑛山人《晉希堂詩》四卷，其歌行之妙，蒼堅渾灝，具有昌黎、昌谷之長，而近體亦日鍛月鍊，得未曾有。《金陵懷古》云：「龍蟠不去懷雙闕，牛首空回望六朝。」《題茹香閣納涼圖》云：「水鳥飛從明鏡外，荷花香到碧雲端。」《梅花》云：「帶雪樓臺初得句，入春天地本無心。」《月夜游盛唐山》云：「江吞雲樹秋無際，月走風天夜有聲。」《秋夜》云：「一院竹陰生露氣，半樓河影奪窗明。」《秦淮曉起》云：「月沈淮水風蕭瑟，雲起鍾山影動摇。」《懷王斌士》云：「尋花巷口春泥滑，立月灘頭釣石温。」《登城南奎星樓》云：「四顧何由開積障，一身如夢落中州。」絶句《漫興》云：「垂老偏驚别恨多，愁看春草與春波。飛花欲隔中原望，落日悲風滿大河。」《贈歌者》云：「淒音袅袅泪盈波，憔悴玲瓏奈爾何。白日黄雞休遣唱，樽前華髮故人多。」《讒西城樓》云：「軟塵如夢隔天低，沙草茸茸碧未齊。怪道青山無著處，黄河止隔一層堤。」

丹陽於亦川震流寓泰州，詩特雄秀。有《昌化大溜歌》，極佳，因篇長不及備載。《别朱如川》句云：「雲宵吾輩事，門户百年心。」《謁陳少陽祠》云：「不信九闇司虎豹，直留三疏動風霜。」亦川後入州籍，其孫應童子試。予曾索其遺菓而未得也。

康山草堂爲吾宗德涵海飲酒彈琵琶處，詠其事者多矣。江都朱二亭賞詩云：「苦心誰復知陳實，清論終當恕子雲。」余謂以陳仲弓弔張讓母喪比德涵人劉閹之門，最爲雅切。但對句以子雲比之，尚未平允。二亭又有《揚子雲》詩云：「若從革命先投閣，人物應推第一流。」則於子雲無恕詞，可知於前詩相矛盾矣。黄仙裳《康山草堂詞》云：「誰甘漁跡全知己^^恨不同時見古人。」不着議論，自然雅隽。遂寧張船山問陶檢討《船山詩草》，卷中近體多於古體。古體權豪，似不經意，近體調高詞峻，是其所長，但覽之易盡，亦其所短。即如《寶雞縣題壁》十八章，非不淋漓痛快，但詞屢换而意不换，其責當事玩兵養寇語，陳陳相因，以視杜工部《諸將》五首各有命意，遠不能及。且集中字句之瑕，多未及檢。如「朱提」，「提」字本音「時」，而誤作「提」，押齊韵；「療病」，「療」字本去聲，而誤作平聲之類。此又才人之不檢也。然自乾隆朝至嘉慶年間，詩人如船山者誠不多觀，擇其詩之尤者著於篇。《彰德》云：「振策游河朔，長楊覆古濠。迴風漳水急，積雪太行高。鄴下才人健，西園逸興豪。獨憐公議日，王粲亦青袍。」《寶雞》云：「賣酒樓何處，荒臺尚祀雞。人烟济水北，鄉夢益門西。山人回中亂，天臨劍外低。子規如識我，猶爲盡情啼。」《人大散關》云：「峰雜疑無路，穿雲得散關。民風輕虎豹，石骨露羌蠻。雉老聲如柝，龍歸氣滿山。盤空人馬静，終日翠微間。」《鄴中弔謝茂秦》云：「詞客支離豈諱窮，枉將軍笠托群雄。大名應耻居王後，奇骨終宜葬鄴中。白雪詩壇元不古，朱門交道況難終。荒墳頹墮無人弔，并爲憐才哭計東。」《廬溝》云：「蘆溝南望盡塵埃，木脱山寒大漠開。天海詩情驢背得，關山秋色雨中來。茫茫閲世無成局，碌碌因人是廢才。往日英雄呼不起，放歌空弔古金臺。」《鳳縣得婦書》絶句云：「十樣蠻牋百斛愁，拈毫淡泪寫蠅頭。消魂猶怨春明柳，那識歸人已鳳州。」《自題山水》云：「樓臺帖地太紛紛，出世人高静不聞。山頂晴霞山脚雨，仙凡只隔一重雲。」其他佳句如《初冬夜》云：「雲如花一片，月現佛全身。」《靈寶》云：「斜陽隱函谷，春樹見弘農。」《登焦山》云：「志存舟楫知誰子，歷盡風濤是此山。」《臘八日》云：「旅食一甌憐佛粥，鄉心萬里入梅花。」《苻秦王武侯墓》云：「人如諸葛真名士，天屈夷吾佐霸圖。」《淇縣》云：「小草出山堪一笑，太行迎我又三年。」《歌風臺》云：「父老不知天子貴，風雲祇道將才難。」《寶雞題壁》云：「殺人敢恕民非盜，報國真愁將不儒。」《韓介堂新選陝西利平縣》詩云：「入關詩要英雄氣，經世人須父母心。」《送趙君苣畦之官閩中》云：「有筆好吟新樂府，此官原敵古諸侯。」《自題寓園》云：「難分真幻知誰屋，偶許眠餐即我家。」《小園即事》云：「試爪雞匏傷嫩草，安巢鳥鵲選枯枝。」《途中見鸚鵡》云：「我如作賦才空費，爾亦無言事可知。」

高郵龍寅谷式熙《韓侯釣臺》云：「韓侯釣淮陰，子陵釣富春。韓侯且就烹，子陵老此身。漢高無功臣，光武有故人。荒臺水之濱，千古常酸辛。」六合朱飯石實發《子陵垂釣圖》云：「漢家兩釣竿，各自傳千古。一在淮水濱，一在富春渚。淮陰釣竿把不牢，遂使性命輕鴻毛。富春釣竿掣不動，矯若雲中一孤鳳。吁嗟乎，垂釣同是七尺長，一死一生争毫芒。羊裘老子乃大笑，我生幸不求假王。」兩詩借賓定主，思議略同。

錢塘吴穀人錫麒祭酒《有正味齋詩》亦衍朱秀水、杭大宗、厲樊榭之派，而風骨稍異。時有積薪之嘆，而姿致特佳。《游天寧寺》云：「偶遇老僧皆白髮，只宜詩句問青天。」《江夜》云：「但覺無船無月載，不知是水是風行？」《渡江》云:「瓜步十年衝雪路，楊花三月渡江人。」《行支港中》云：「雙竹濁泥和蜕上，一繩界水種菱多。」《秋水庵聽琴》云：「詩句要如名畫讀，古琴兼作水聲聽。」先生主揚州安定書院講席，時來游者又有全椒吴山尊蕭學士、東鄉吴蘭雪嵩梁孝廉，風流文采，跑燿淮南。今邈乎不可得矣。

鉛山蔣師退知讓，心餘太史之少子也，著有《妙吉祥室詩鈔》。詩衍家學，而力厚思深處不逮其尊人。《漳河》詩云；「本無真度如高祖，只要佳兒學武王。」《寄泰州陶續》云：「遠將茶焙子，附寄上江船。釉碧春蛾澹，泥澄粉蠣堅。離心仍活火，歸思沸新泉。何日紅窗底，吟餘手共煎。」按「陶罐」，陶叟所製之罐也。陶叟年七十餘，性懸直，所製之縫，細腻堅滑，施之風日中，不诉不駁；皮之几案，可供賞翫。青肤六七百方購一具，好事者每魏遺遠人。而陶穗之名，幾與朱碧山銀槎、武風子火筋、時大彬沙壺，皆不脛而走矣。余少時猶及見陶叟，今化異物已久，而陶瀛亦罕觀矣。南城曾賓谷煥爲都轉時，嘗至泰州。《登岳墩》詩云：「宋不中原復，公如泰岳頹。兩河乘障待，一簣廢功回。」又云：「此地存孤壘，當時用背嵬。諸山難共撼，半壁耻徒開。」又云：「萬里長城壊，千秋睨首哀。餘威驚草木，腥血漬莓苔。道濟沙中磧，淮陰水上臺。幾經寒月照，常有怒潮來。」按墩爲宋紹興十年開市河壘土而成，明萬曆十年社岳侯於其上，以侯曾爲通泰鎮撫使，故祀之。侯以泰州無險可守，退保柴墟，實未屯兵於此。詩未核實，而意態自蒼涼盤礴。

吾鄉俞澄夫國鑑孝廉，曾賓谷作兩淮都轉時招集題襟館，與吴穀人、山尊兩先生暨郭頻伽、金手山、蔣師退諸君觴咏其中。惜澄夫作古太早，詩稿未付梓人。《題鄺湛若抱琴遺像》云：「紙上鬚眉尚激昂，抱琴心事本非狂。《離騒》哀怨沈湘浦，銅柱勛名紀瘴鄉。薄命人皆惜張儉，絶交書或類嵇康。莫從洗研池邊過，浩浩天風海水涼。」贈余詩云：「好風吹送狀元來，康武功真絶代才。詩卷不隨腰鼓殉，蕪城重見草堂開。千秋悵望餘吾輩，一樣清狂付酒盃。鼎鼎年華已三十，知君搔首更徘徊。」北平李來軒恩綏著有《朗齋詩草》，詩皆超妙。《夜坐》云：「閒閒雨後雲，牽連無片數。獨有月華明，斷處時一露。」《喜人直隸境》云：「漸與故園近，歸思日轉深。行行逢歲暮，處處是鄉音。藏篋惟新棄，隨身祇敝衾。頻將明鏡照，恐有二毛侵。」《淮陰侯故里》云：「平原逐鹿倚良弓，大將真王頃刻中。蒯徹獨明成鼎勢，陳儲誰見結兵戎。徒悲瀝血生朱草，定解燒丹托赤松。欲向淮陰尋舊跡，荒涼莫辨墓西東。」自注云：「信墓在東，漂母墓在西，故云。」《七夕》云：「莫訝終年一渡河，於今誰記數如何。人間三萬六千日，猶遜天孫半世多。」《郊居》云：「林泉環繞一山村，栽得新槐傍筆門。莫怪今朝枝葉少，留將庇蔭到兒孫。」《周子祠》云：「霽月光風徧海天，儒林到處仰先賢。如何不取池前地，鑿個方塘種白蓮。」《重過潤州》云：「去歲匆匆曾過此，今年過此更匆匆。勞人縱有扁舟興，何暇烟雲訪戴公。」其他佳句如《夜泊谷口》云：「灘深喧日夜，山隘束星辰。」《江山道中》云：「灘隨曲石江聲轉，寺隔疏林塔影高。」《道山謁范忠公祠》云：「屏藩百粤籌邊策，線總三年畫壁詩。」《仙霞關》云：「山前竹滿風成韵，廡下人稀水代舂。」又如《榕城雜咏》，於物産土風，諸多引證，則又於浩博中見奇麗。姑從割愛，未及備登。

興化黄葯領辟太守與吾鄉陳理堂燮學博有《雙江唱和集》之刻。今獲觀《葯領詩鈔》，詞逸旨遠。《呈韋友山楊蓉裳》云：「將離尚未敝華筵，且傍蘭泉話夙緣。竹葉頻傾當夜半，菊花含露在霜前。愁添白髮三千丈，夢到城南尺五天。獨有關西楊伯起，欲歸陽羨買山田。」佳句如《留别阿雨窗比部》云：「習射短長須自反，觀棋勝負總欣然。」又云：「服官五十慚虚度，食客三千擬再來。」又云：「張衡賦擬歸田樂，杜老詩成出塞多。」《蘭州留别》云：「歌聽關隴餘三叠，酒愛蘭泉復一中。」《抵扶風喜晤何蘭亭》云：「正好培風疏地脈，可能洗甲挽天河。」俱朗朗可誦。鄉先達沈午槁成渭、君据謙兩先生昆仲，先後成進士，午槁先生秉鐸新安，君搗先生出宰湖中。詩皆可傳誦。午槁先生《梅花嶺謁史閣部祠》，其警句云：「前生文信國，季世霍嫖姚。憶昔專城守，延賓賣招。饑寒憂士卒，勞苦減丰標。」又云：「争權皆暮氣，選舞及良宵。黨案臣邪媚，潢池將叫囂。」末云：「南國除新蔭，東門咽退潮。何心憐卞壺，捨命誤班超。」《新安道中》云：「白雲古寺僧鋤笋，紅雨香塵女摘茶。」君据先生詩載《昆海聯吟集》中，《咏大理石屏》云：「十九峰高鞭欲走，八千里外袖難歸。」《五華山館夜雨》云：「孤館連宵雨，羈人萬里愁。昆明湖水滿，不得下江州。」儀徵尤水村蔭山人寫生妙手，詩亦清新。《舟次任城詠白蓮》云：「緑柳漾疏雨，新涼生白蓮。淡然小艇外，宛似水村邊。過客憐孤梗，幽人在晚川。好風吹欲斷，香色已娟娟。」儀徵汪劍潭端光觀察《七夕立秋會同人》詩云：「感我英雄惟一葉，誤他兒女是雙星。」《望春》云：「無多小雨能添夢，有限東風已醉人。」《蟋蟀》云：「牆陰竊聽療兒女，瓦缶争鳴賤丈夫。」子竹素全德《白溝河懷古》云：「宋金遺跡舊淒涼，烟樹無情接大荒。南渡河山春闊絶，北來車駕水蒼黄。琴師尚抱興亡感，宫女都憐黯澹妝。莫道君王不蕉萃，東風愁爲杏花長。」《錢唐晚泊》云：「東西雲樹秋空闊，湖海精靈畫往還。」

寧化伊墨卿秉綬太守帰官揚州，文采風流，焰燿海内。人得其一詩一字，奉爲墨寶。著有《留春草堂詩鈔》。《同趙味辛舍人游卧佛寺》云：「西嶺碧雲暮，疏鐘翠壑隈。佛從何代卧，人自九天來。古色生寒澗，秋聲落講臺。重陽已昨日，登眺漫徘徊。」《見新月》云：「曾是兼旬别，悠然見畫簾。好風吹帶影，喜色上眉尖。人已垂垂老，光宜夜夜添。徘徊露階下，慎勿報更嚴。」《同白坦庵過湖上草堂》云:「草堂湖上望，茶社更詩壇。天遠楓林淡，江深水茜寒。斷虹殘雨外，歸鳥暮雲端。賴有香山句，先教善眼看。」末詩曾書小幀，余友朱雲溪得於揚州市上，舉以贈余。

善化陶雲汀潔宫保《登雲龍山》有「域中山勢兩條來」之句，最爲雄秀。餘句余不能記憶，爲可憾也。俞陶泉德淵都轉《暑中議湖上草堂》句云：「古樹陰如張翠蟆，圓荷香欲上青雲。」襟期灑落，可見一斑。都轉視兩淮嵯務日，余曾以《擬庾子山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江淮勝概樓》二賦蒙公擊賞，接見時，必譚詩文移#。今昔之感，得無悵然。

余髻年初習韵語，即就正於朱冠林先生。先生名景泗，鄉前輩也。篤實淹通，坎境不遇，著作多散軼。余記其《無題》詩云：「饑軀向良友，問我來何爲？坐久寂無語，秋風吹鬢絲。三十字可作数十層解，誠一語抵人千百者也。

興化符雨岩旌學博，名場老宿，與余爲忘年之契。秉鐸盧江，嘗通魚雁，後客死于盧。旅槻歸里，可哀也。癸酉歲，與余同集莫愁湖，詩云：「折柬招邀喜欲顛，新知舊雨倍陶然。多君鶴立成高會，老我龍鍾入少年。一樹迎秋摇緑柳，半窗倚醉抱紅蓮。繪圖漫道留鴻爪，跌宕琴樽異日傳。」吾鄉吴曉嵐會世伯，甲子科孝廉，著有《竹所詩鈔》。中有《楊將軍説金川縛賊事》詩云.，「將軍醉卧古戰場，夜夜鐵笛吹青羌，鏡歌親製十二章。使筆如使梨花槍，麾下健兒身手彊。血洗刀劍衣裹創，横磨十萬百鍊鋼。不斫死賊驅生降，不驅酋虜驅賢王。驅之不異犬與羊，且驅且縛縛且扛。有時縛賊裂帶裳，有時縛賊割馬緡。繁兩手足弓反張，白木梃子貫中央。一貫五賊皆郎當，五腹貼地五首昂。五肩五背相衝撞，四卒對舁形踉踹。騰越澗壑超山岡，凱歌雜亂呻吟腔。將軍斷後神飛揚，軍門大蠢開兩行。兩翼散卒來扶將，歸來十賊九欲僵。解縛擲地關銀鐺，人各一賊監車箱。將軍笑脱軍前裝，帳下犒士羅酒漿。酒中血瀝生黄摩，歌鳴不辨《伊》與《涼》。男兒到此真昂藏，不爾野雀飢空倉。祇今説賊聲琅琅，意氣磊落排天間。觀者聽者如堵牆，論功策勛不可量。掀髯一笑歸故鄉，家有八百成都桑。」其他佳句如《客邸作》云：「雨中尋客館，燈下寫家書。」《題毘陵驛》云：二年三作客，十夢九還家。」《蓬山》云：「早知别夢随流水，悔不將身替落花。」皆蘊藉有味。哲嗣香咳林蘭副車、香墅樹蘭明經，與余爲莫逆交，詩皆世其家學。

荆谿周保緒濟學博《止庵詩》奇偉幽深，絶無叫囂甜俗之氣。《題出塞圖》云：「秋風不入關，關内無黄沙。春風不出關，關外無桃花。蒼慈既均覆，中外成一家。」可以知其一斑。湯雨生《惠媒》云：「彭越功名臣已老，馬卿詞賦客無能。」《答蔡竹坪》詩云：「聚散尋常事，人言哀樂多。鬢從風絮點，詩付雪II駄。秋菊三年别，春池一尺波。祇應圖畫裏，華得聽漁歌。」吾鄉繆善夫成鈞先生制藝精工，咸推爲老斷輪手。著有《寒翠軒詩集》。昔贈余與儲湘舫步雲、俞召夫肇鎂《白門秋賦》云：「珠斗闌干夜氣清，諸公衮衮足才名。摘鬢頷下占兹象，袪服江東在此行。野色半天憑戰壘，秋痕滿地入詩情。不龜手訣臨歧贈，济漏功還待爾成。」吾鄉湯悔庵治昭明經家與余家只隔兩衡，昕夕過從，幾無虚日。歸道山後，詩藁散失，幾難追尋。《辛卯》一編，偶於同人處見之，亟録其佳句焉。《贈寫真馬生蘭谷》云：「未成魚髓聊行樂，得畫麒麟自有人。」蓋辛卯歲河決馬篷灣兼開車邏等域，故有「未成魚驚」之句。《閉關》云：「薄醉顛毛霜後草，清秋屐齒畫中山。」《歲暮歸里》云：「蘇秦已敝還鄉屜，《吕覽》空懸正字金。」《浩歌》云:「世情且可點頭看，詩句何消注脚多。」詩家往往自下注脚，並非僻典難字，而喋喋不休，豈以閲者皆楞腹而必爲此耶？宜悔箕言之如是。

余在韓塘客館之日，聞梅蘊生植之卦音，兼聞其生子三日而孤，婦蔑子弱，爲之注然久之。因憶蘊生題青獨立圖》，即以録别，詩云：「去年識君春已暮，楊花如雪鶯啼樹。今年逢君秋已殘，雁飛不落霜風寒。烏兔東西偶然耳，況復心事如波瀾。宛轉讀君詩，珊瑚碧樹枝。雲龍願追逐，風雨長相思。相思不見心如結，明月空梁何可説。省識圖中七尺身，昂藏風骨真超絶。君才卓犖我所親，我辭算鄙君無嗔。薄俗紛紛等芻狗，我輩豈是尋常人。披君之圖與君語，我又明朝挂帆去。夜攪離思天茫茫，海嶠逢君夢何處。」蘊生，江都人，孝廉，著有《嵇庵詩鈔》。

吾鄉高紫嵐筠中翰，著有《紅絲研館詩鈔》。中有《喜曹艮甫鄉捷》詩二首云：「聽説登科喜欲狂，果然奪命是文章。磔金幾訝金無色，浦雪纔知雪有香。心迹久邀天意鑒，頭銜重勒史書芳。風塵多少相如泪，不到青雲氣不揚。二錦繡天街一路平，春風努力上春明。更憑杏苑探花手，痛洗槐聽納粟名。吾輩豈緣金榜重，君才端合玉堂清。他年簪筆歸來日，高踞騒壇再主盟。」昔王菊泉刺史聘艮甫主講胡公書院，繼又與修邑乘。時艮甫以太學生坐擁皋皮，手操史筆，同學譯然，宜矣。余於艮甫一見傾心，雖欲爲曲解，勢亦有所不能，惟嘿爾而息，不爲左右之袒。如是幾年，而艮甫之捷音至矣。中翰之言，即余之所欲言也，亦余之欲言而不得如是之親切也。

中翰之姪曼亭銘大令，由拔萃科朝考二等，宰河南淇縣。歸田日，與湯悔庵、常繼香暨余詩酒盤桓，昕夕與共。今歸道山十餘載矣。令嗣小曼持詩稿見質，覽之，不禁有人琴之感。其《遊歷亭有懷漁洋先生》云：「風前醵酒弔殘暉，詞客攀條泪滿衣。古歷亭荒遺構在，初唐人逝雅音微。長留屬和詩千首，不見婆娑柳十圍。落日湖天扣舷去，四絃高唱記依稀。」此不著一字，而自然渾成者也。《露筋祠》詩云：「五朝歷相羞老馮，曾讀詩書知孝忠。平生所學竟何事，靦顔拜表甘泥中。」此以馮瀛王相形。按歐陽《五代史-馮道傳》，從王凝妻李氏事發端，誠以道之無耻，不如婦人之自愛。曼亭以露筋女子相形，亦是此意。

吾鄉諸君前作詩會於芝山精舍，数十年來，風雅不墜。存於會中者，詩如束筍，美不勝搜。田鶴舫琳茂材《友人留飲》云：「雨後虹如才子氣，月中花似美人魂。」《答諸子書》云：「詩境潮如淮橘化，風懷猶作海棠顛。」宫霜橋國苞上舍《旅懷》云：「人到飢寒纔作客，樹無風雨不成秋。」葉古軒兆蘭上舍《贈李東來》云：「貧猶作客家難問，老不封侯命可知。」《旅懷》云：「窮途骨肉蕭郎僕，冷眼功名季子妻。」《中秋後一夕月》云：「天因太滿無餘力，人到重看有倦心。」《長樂老》云：「晚年宦藉癡頑貴，亂世人看氣節輕。」《部上晤李沁春孝廉》云：「南北飄零見面稀，海雲江樹每依依。相逢一笑鬚眉改，君未封侯我布衣。」《馬嵬坡》云：「漁陽釐鼓動邊塵，夜半宫車萬里巡。老將生降妃子死，當時同是受恩人。」羅夏園克傑茂材《百子山樵》云：「雞鳴域下路迢遥，遺跡頻煩問野樵。五夜苞苴尊假父，一家詞曲殿南朝。紅牙獨按懷空咏，鐵案全翻氣益驕。但惜清流爲已甚，激成鉤黨禍難消。」許筠園秉銓布衣《無題》云：「裏湖湖裏荷花香，外湖湖外郎船忙。留住郎船看花去，明日西風荷葉黄。」鄒耳山熊别駕《秋日遣懷》云：「酒於深夜防沈湎，詩到中年減性情。」《贈朱野雲》云：「遍交入洛諸名士，平揖當時上大夫。」夏補生蘭茂材《論古小樂府》云：「王猛秦丞相，張賓趙右侯。江東門第盛，只是重清流。」《讀史》云：「不知決策守關津，誰是當時帷幄臣。迢遞陰平七百里，長天白日竟無人。」王左亭輔上舍《種菜》云：「貧家風味原清淡，老去英雄善退藏。」《白下厲齋譚遺事》云：「春風又緑三山草，夜雨空明十廟燈。」魯楓槁嘉祥上舍《書懷》云：「漸覺嘗完惟世味，最難看破是名心。」江都朱老匏《病卧》詩云：「卜葬憑詩友，書空作子孫。」如皋江片石干明經《劉南盧墓下作》云：「寒食年年誰上塚，一編詩草當兒孫。」吾鄉葉古軒《哭吴椒堂》云：「三五故人知己泪，勝他兒女哭成行。」其酸痛語，是一副筆墨。

江都葉文光覲廷世伯《諸葛菜》四章，成於風檐寸尋之中，一時傳鈔，幾於紙貴。詩云：「比得成都八百桑，由來嘉卉憶南陽。尚留身後彌芳種，無補軍中已盡糧。竟與大名垂宇宙，居然小草弊興亡。遺民千載猶祠廟，采當蘋繁祀武鄉。」「澹泊從來志久存，未妨幕府似柴門。兩川士女無兹色，一代君臣較此根。碧蔓三春遺壘恨，紫花滿地故宫痕。想當漢沔師旋日，斷盡陳倉義旅魂。二劍作犁耙犢賣刀，屯田渭上陣雲高。不辭北伐鋤非種，可惜南中地不毛。韜晦猶思先帝事，培根敢郎老臣勞。偏安莫保難求益，白帝城中盡野蒿。」「抱甕興歌《梁父吟》，叶。未須本字説蕪菁。蔓延已遍巴人國，根柢難忘漢相營。天下奇才猶學圃，大夫知味夙躬耕。多情若解悲離黍，五丈原頭定不生。」余憶丁酉之歲館於王素亭世履運副家，嘗出其先公堯年明府詩以見示，余記而録之。《秋日齋中》云：「秋陰閣林杪，曉露飲籬根。」《病起》云：「經春燕似倦遊客，得雨花如病起人。」俱堪傳誦。素亭官湖中運副，借補台州司馬。其齋中楹帖云：「問志何堪膺社稷，居官只爲好湖山。」其懷抱可見。時於告假歸里之暇，與余論詩，多有心得。《憶家園牡丹》云：「名花分自洛陽來，拓地三弓次第栽。爲愛湖山歸未得，十年不見此花開。」《看雨》絶句云：「西雲挾雨向東傾，又被東虹劃半晴。疏點瞥過簾外濕，斜陽仍在樹梢明。」

吾鄉徐小隱升堂孝廉曾有《諸葛菜》七古，索余和之。後赴玉樓，未及索其遺稿。今哲嗣震來茂材以《晚香亭詩》見示，並述其易簣時口占詩云：「仙洞雲開古黛皴，重來誰識我前身。篇猬黄犬真無賴，隔著桃花吠主人。」其遺稿佳句，《除夕》云：「松火罐烹雪，梅花酒祭詩。」《寄朱琴仙》云：「夢醒人猶遠，愁深酒不濃。」《生辰贈内子》云：「市中賣賦懷司馬，廡下依人愧伯鸞。」《春燕》云：「細雨東風人未醒，呢喃訴與落花聽。」小隱初不以詩名，而詩之工如此。

吾鄉王在初世升文學與觀來世晉昆弟競爽，讀書-室。在初《夜坐》詩云：「虚齋寂無人，落葉時一響。月色與花影，窗紙騰騰上。」其清虚之思可想。觀來著有《卷施遺草》行世。興化陸香雪世用文學才氣骯髒，時有風漢之目，而佯狂嫉俗，實未嘗風也。游白下病卒，同輩哀之。《江暮》詩云：「江暮雨瀟瀟，扁舟響怒濤。水寒楓不落，鴉定柳還摇。經術珍和璧，勳名薄漢貂。君看捕魚客，蓑笠正逍遥。」《石城晚泊》句云：「斷虹扶日上，歸鳥帶星來。」甘泉薛子韵傳經文學《野花》句云：「山行風味偏相狎，官樣文章久厭評。」《游熙春山》云：「樓長正合峰腰鎌，亭小如從樹頂支。」綽有風韵。《游草》一卷，劉孟瞻文淇明經捐貲刻之。吾鄉高穎思明文學詩律謹嚴，作古後，惜遺編散佚，祇見其《咏柳絮》云：「東風太多事，吹絮下高枝。亂泊亭長短，都驚人别離。共愁飛雪早，翻悔化萍遅。又作征途感，飄零我所思。」《落花》絶句云：「半庭空翠濕簾權，一帶雕闌盡落紅。何苦吹開復吹謝，一時恩怨問春風。」佳句如《野望》云：「霜寒鴉背重，風静雁行高。」《有感》云：「一春最好惟三月，萬事齊來是五更。」意皆深遠。

吾郷宫友山錫祚孝廉《鄉塾火災》詩云：「世人莫笑青氈冷，此會真同赤壁游。」袁冶山振華文學《湖水下注自鄉塾回里》云：「尚許同舟押鷗鷺，不妨徙宅避魚龍。」余業師沈萊田文鈺夫子《荒歲感懷詩》云：「身肥或爲餐葆乾，腹儉何妨食肉糜。」其胸襟同一灑脱。

儀徵卞雨帆維城太學才豐運嗇，客游豫、楚、越、粤諸省，卒無所遇而卒。汪醇卿廷儒太史刻其遺集。《柳侯祠》云：「羅池猶在柳江邊，池樹叢殘草蔓延。一自功名争早歲，遂令文教啓南天。州思易播拚終棄，溪亦名愚太可憐。欲訪昌黎題墓石，松花如雨冷荒阡。」《登柳州城和柳柳州韵》云：「草樹蒙茸雉堞荒，春風獨立竟蒼茫。溪流礙石喧沙市，山氣將雲度女牆。涉世誰工葵衛足，依人贅比鼠拖腸。輪蹒萬里來何事，望斷天南不見鄉。」

詩以翻案見者，非好辯難，第各抒所見，自覺辨才無礙。朱飯石《書荆卿傳》云：「天未亡秦空死士，卿如入漢定封侯。紫陽書盜成冤獄，易水悲號咽不流。」卞雨帆亦云：「疑生孱主心難剖，魄褫强秦死亦豪。」結云：「獨憐《綱目》冤書盜，成敗英雄定貶褒。」可謂不謀而合。吴季子挂劍，人皆稱其久要不忘，余詩有云：「龍泉挂樹起蒼烟，信義多稱孝子賢。只恐故人終怪汝，不將寶劍贈生前。」閲余詩，得無以爲刻竅乎？

吾邑費素之履堅文學，曩歸自上海，余初識荆，招飲聯吟，擅場七絶。《婁江舟次》云：「水抱江城十里遥，臨江水閣夜吹簫。通波門外停船客，半候來潮半落潮。」《自上海歸舟竺石：「夜半潮來便放舟，一帆安穩出江頭。歸心三載程千里，多謝南風送北流。二紛紛如雁集河濱，説是淮揚避水民。兒覓耶孃男唤婦，舟中愁煞未歸人。」《冬夜舟中》云：「月滿船窗臘氣增，長官翦燭話賓朋。重簾低下罐添火，只管催人夜打冰。」《河阜即事》云：「蕭蕭模被此停車，茄舍相逢四五家。一夜海風吹凍雨，曉來滿地結鹽花。」風調絶佳。

金李雨村觀時，本籍江右，因隨其尊人作賈泰州，遂入郡庠而食#焉。作詩刻苦，每分韵闻題，必捉鼻酸吟而後落紙。所惜者，地下修文之後，伯道兒經短折，中郎女亦蚤夭，詩稿散佚，無可蒐羅矣。余記其《題畫》句云：「桃花如錦柳如絲，正是河魚欲上時。幾日不來春又老，東風吹水緑差差。」《小遊仙詩》云：「年少緣何道力堅，時於醉後放狂顛。麻姑倘許搔奇癢，甘受方平背上鞭。」蘊藉中時露風趣，讀之可想其爲人矣。

余屋之西偏拓地數弓，小爲修葺，名曰「睫園」，取宋周孚「田園一蚊睫」詩意。常高豊增選拔《過睫園看梅花》云：「餘寒未盡雨聲中，西郭空思爛漫紅。賴有睫園一株雪，年年端不負春風。」

儀徵阮太傅伯元元，研精經史，因文見道，詩亦爲一代之宗，仰之者奉爲泰山北斗。《登蓬萊閣》云：「下見滄溟上絳霄，城頭一閣獨超超。天能包括鯨波静，日有光華蜃氣消。島外帆移千里目，坐中人壯午時潮。曾游《山海》《東經》内，鄺注江河總寂寥。」《詠鐵拄杖》云：「等閒莫向葛陂投，六尺錚铮敵佩鉤。誰弄瘦蛟開石徑，合依衰將住并州。氣寒斷不因人熱，骨重何能繞指柔。若是樂全生日鑄，已隨銅狄較春秋。」此等吐屬，非負九霄骨、披一品衣者，何能有此！蕭山湯敦甫金釗尚書，文章學業，彪炳寰區。公三典江南鄉試，一任江蘇學政，仰之者若泰山北斗，敬之者如崑玉秋霜。公初不以詩名也，然滁州清流關某庵題壁句云：「此處莫尋梟將所，再來唯見老僧閒。」何醒釀而温文也。程韜庵宇光解元爲余言之如此。因憶公案臨揚州日，以《溝通江淮賦》試士，余賦蒙公擊賞，以天馬行空之筆許之，而勉其績學。言猶在耳，耿耿於心。長洲宋于庭翔鳳學博以名孝廉來泰秉鐸，適史少詹評、曹侍御楙堅掌教胡公書院，蔣茂材志凝亦爲寓公，相與爲文酒之會。椅裳連襟，幾無虚日。學博學有淵源，在學署刊刻叢書十餘種。《憶山堂詩》亦清超絶俗。《清風店歌》云：「清風店裏風意清，明月店前月色明。關山遊子有昔恨，琵琶女兒多怨聲。凍沱河上一聲雁，兩夕相思渾不斷。三千里外江上亭，垂楊葉老秋風汀。」《夭下大師墓》 云：「去國烽烟裏，安身雲幾重。傳疑真此事，弔古有遺蹤。寒食聞啼鳥，空山唯暮鐘。野人膜拜處，枯寂識真容。」《題夏慈仲詩兼誌别》云：「題徧隋堤柳，居然弱冠年。風懐成醉後，花事溢春前。送我烟中樹，思君江上船。琳琅攜一卷，盡日詠愁邊。」《留别屠琴鷗》云：「朝來一色凍痕消，客思無端入畫橈。欲問春潮添幾尺，難忘樽酒已連宵。關花記得江干樹，風雨歸來市上簫。他日吴趨仙舫住，可能乘興訪皋橋？」《題虚舟叔本事詩後》云：「女兒十五工彈筝，弦高柱急多怨聲。船頭船尾鎮相見，桃葉桃根詞未明。青春燈下數番曲，碧玉樽前無限情。酒酣説劍何足敷，但願守紅過一生。」《留别雲九》云：「古人壯游稱萬里，我視萬里猶過之。握手别君已脈脈，出門驅馬方遲遅。皋蘭城郭愁獨往，燕臺歌曲增相思。緑楊可使緝成結，只有離懷不自持。」《過源沱河》云：「清濟清漳接濁河，秋風今又過淖沱。圖經故道誰能按，溝泄新猷事若何。記得曾攀岸傍柳，可憐無定水中波。欲尋麥飯蕪萋路，只恐塵沙撲面多。」《贈陸介堂納妾》云：「經旬味氣挹芝蘭，紅袖香添興詛闌。别有情懷千種在，最知憐惜十分難。繁欽先向詩中定，公幹須容座上看。大婦流黄中婦瑟，好圍金屋種檀樂。」録此数首，可知先生詩筆之清迥。其他可摘之句，如《寇萊公故里》云：「此日有人尋巷陌，當年無地起樓臺。」《坐二把手車》云：「共羨如龍挽流水，却同陽虎寢葱靈。」《呈洪桐生先生》云：「法例《公羊》顔氏學，詞章司馬漢朝文。」其吐屬典雅流麗又可知。先生後得保舉陞縣令，宦遊山右，音問久疎矣。吴縣曹艮甫楙堅侍御，昔僑寓泰州，遣長子恩錫從余問字，最爲契合。《曇雲閣詩》余曾摘録一册，後爲人攜去，無可蹤跡。題余《獨立圖》云：「北風倒捲黄葉堆，織烏西走羲鞭催。老鶉叫林山鬼啸，鳳皇戰験皆凡材。#濛弱水浮蓬萊，欲往從之目炫金銀臺。男兒三十不得志，鬱伊懷抱何時開。貴不能肘懸斗印手握符，富不能以金爲席瓊爲厨。席帽當頭雪片矗，隆冬打門來索逋。毛錐三尺秃無用，短藥相對鏤心嘔血何爲乎！康君康君真健者，《白雪歌》成和者寡。淮海今成《主客圖》，相逢爲把牢愁寫。君家對山第一流，好風吹散貂瑞讎。蛇婚援後悲淪落，琵琶彈冷蕪城秋。噫嘘嚨，文章氣概終何有，萬事浮雲變蒼狗。賈生太少馬周遲，痛飲唯宜指我口。爲君歌，歌聲酸，吴鉤起舞霜花寒。今年青鬢明年改，去日蕭條來日難。君今讀《騒》還讀史，吾亦空江采芳芷。作圖慎勿示餘子，道旁揶揄弗能止。」《落葉》句云：「休拈樹倒藤枯句，大有寒山拾得心。」《覽鏡》云：「未妨山鬼工含睇，儘有傾城歎洗紅。」皆蘊藉有味。

寶應劉楚植寶楠大令爲諸生日，就試海陵，必過寒舍，譚詩不倦。《遊俠》詩云：「幽并遊俠兒，委心報知己。白日持短刀，殺人邯鄆市。不願主人知，長揖歸田里。多事魯仲連，姓名挂青史。」《梅花歎》云：「空庭閑梅樹，幽草生其下。班坐朝摘花，日夕不盈把。東方月上日西馳，願分清影到花枝，一年幾度春風時。」《春日所好軒橋上作》云：「閉門横短勾，徙倚傍危磯。水緩隨花住，雲遅待燕歸。游魚牽存帶，浮鴨襲苔衣。無計酬春色，清尊送暮暉。」豪情逸致，兼而有之。楚植論近人詠古蹟，每鋪陳本傳，即或翻駁新奇，亦少含蘊；不知古人詠古詩多得句外之神，杜工部《禹廟》、《明妃村》等作可悟。余題其言。

楚植成《清芬集》十卷，敬述祖德，具有體例。其遠祖德齋憲有《海陵懷古》詩，最爲典核。詩云：「周室王綱缺，晉定霸業衰。勾吴通江淮，拓地東南陲。夫椒棲越甲，艾陵敗齊師。徵會令中原，諸侯皆南馳。兹地古發揚，衛輒此羈縻。端木束錦來，太宰喜文辭。舍藩釋衛君，霸業成黄池。皇天厭周德，姬氏太陵遲。霸吴與滅吴，倡禍實鄭姬。巫臣報私憤，子胥空傷悲。茫茫三千年，時代多遷移。吴沼既已平，越宫亦已果。日暮步荒原，弔古懷憂思。」自注：「《春秋》哀十二年秋，公會衛侯、宋皇谖于郞。杜注：發陽也。廣陵海陵縣東南有發繇亭，按高江村《春秋地名考》，今如皋縣亦海陵地，縣南十里有會盟原，相傳爲吴楚會盟處。今立發橋疑即其地。」修州志者，於《建置》未載此條，叙此以埃後之采擇者。

湘鄉左青峙輝春，以名孝廉官江蘇，屢應房考之聘，所得知名士甚多。壬寅莅官高郵，暇與宋實甫、王寬夫、周雨窗、夏瘦生諸君高會文游臺，飲酒賦詩，爲蘇文忠作生日。故有「太白以還無此樂，黄州游處幾生辰。風塵莫笑元規俗，肯爲東坡作主人」之句。後移官吴門，《留别》詩八章，擇其尤者記之。詩曰：「匆匆又見及瓜時，駐馬長吟有所思。雲出無心終是散，月圓滿面定將虧。好山好水須留戀，秋雨秋風易别離。今日盂城一杯酒，陽關怕聽尾聲詩。二身如征雁向南飛，不到衡陽不算歸。竹馬自然隨處好，藐鱸定説異鄉肥。買田陽羨今無分，久客杭州古亦稀。寄語傅公堤畔柳，桓温要見樹成圍。」時於傅公堤多種楊柳，故末句云爾也。又云：「障州誰闢富民渠，古堰平津語亦虚。無術那能蘇澤雁，受殃徒見禍池魚。難輸《禹貢》中中賦，甘受陽城下下書。三十六湖湖水闊，蒼生何日奠安居？」此言漕水關城河也。其他佳句如「勝地幾人能作主，浮生到處便成家。劉郎也有重來日，莫斫桃花種菜花。」又云：「莫傷月落文臺冷，但願珠從劈社還。占得太湖三萬頃，不應無地老香山。」高郵宋實甫茂初舍人詩未窺全豹，適於李達仁齋壁見書小幀，有《雲川閣四詠》。《南浦漁歌》云：「何處清歌斷復連，西風殘照緑楊邊。收曾稚子能吹笛，换酒油翁解扣舷。似説生涯今歲好，縱經波浪一家全。紛紛南浦傷離别，争及吴儂鳴嘴船。」

毛大可《西河集》中有《打虎兒行》一首，事奇詩奇，可稱絶唱。予閲《宋史・列女傳》，有彭氏女斫虎救父事，因作《斫虎女行》。夫女兒斫虎，事更奇於男子，而予詩亦不多讓於大可也。詩云：「斫虎女，何雄豪，奮身直與於菟臺。於菟來欲啖女父，女兒即試屠牛刀。斫虎女，虎撲地。虎不畏女兒，乃畏女孝義。女兒十指如春葱，虎身大與犀象同。女兒使刀如使風，虎不如狗其技窮。斫虎女，奪父還，遠人詫異都來觀。女兒依舊垂雙鬟。若非女兒有膽氣，女父幾入虎腹間。斫虎女，事千古。何以男兒心，知虎不知父。此女知父不知虎，視虎非虎虎如鼠，虎兮虎兮奈何許。」德州旅店壁上有詩云：「都轉聲華一霎休，尚書名位壓通侯。而今我亦忘恩怨，一騎斜陽過德州。」詩意含蓄，不言恩怨而恩怨深。張鑄臺鎔孝廉爲予言，予愛之不忘。陶九成《輟耕録》載，劉節婦，泰州坂揄人，元至正年隨父渡江，居吴門，適張士誠部將曹某。方數月，夫陣亡，劉不避凶險，求得其屍歸葬。欲以身殉，父不許。既而，權貴人聞其美且賢，强委禽焉。劉誓死不貳，遂削髮爲比丘尼。按新舊州志俱不載此事，余作詩補之曰：「劉節婦，泰州人。居坂揄，客吴門。許字曹家子，老父時主婚。婚甫越月夫戰死，婦求夫屍泪不止。屍積如山呼不起，隻身走入衆屍裏。衆屍之血模糊紅，十指撥屍摧春葱。魏魏索索來鬼雄，瞥見如獲異實同。婦得屍，負夫走。痺屍坏土南山後。婦泪如泉祭時有，泪落祭筵作盃酒。彼何心，强委禽，蔭門不受纖塵侵。懷清築臺妾意深，使君浪擲秋胡金。稽首大士前，皈依大士側。節婦之節邑乘遺，幸有大士能保得。」高郵周雨窗叙明經，著有《雨窗詩巢》。《壬申舟中紀事》云：「仰面望天日過午，舟子購米二升許。舟前舟後蹲飢民，道是一家父子母。半晌飯熱供我前，菜菽中雜米珠圓。我餐一碗我已足，分我所餐飽飢腹。可憐飢兒飯到手，轉身送與爺孃口。爺孃不食與飢兒，日我腹飽兒腹飢。飢兒再三辭不得，回頭又與阿弟食。嗚乎安得江河爲釜沙爲糧，赤子飽食皆翱翔。」此等詩可想見宅心之厚矣。《渡湖感舊》云：「説罷艱難泪欲揮，十家門巷九家非。欲尋旅館兒時路，瓦礫堆邊有燕飛。」雨窗與同邑夏瘦生崑林明經、王寬甫敬之農部有《同岑倡和集》。雨窗《待雪》原唱云：「樹鴉寂無聲，寒雲暮天半。賣魚蓑笠翁，提壺過曲岸。」寛甫同作云：「延佇梅邊兼竹所，幾分寒瘦人神思。拂箋儘報瓊瑶字，詩體寬逢未禁時。」瘦生云：「尖叉拈韵佇新題，望遠荒村酒端低。驢背詩情刻溪權，掃人消息畫橋西。」《秦淮海集》版片有取以代薪者，寬夫作詩歎之云：「破樓斜日訪詩來，國士聲名劫後灰。水部風流俱消盡，信他爨下有琴材。」自注：「水部李公之藻序文亦在煨燼中。」雨窗和云：「摹贈殘箋墨未乾，此中癡泪怕人彈。他年縱有重刊日，需作韓文舊本看。」瘦生云：「生遭疑忌竄藤雷，死妬文章又劫灰。六百餘年易銷歇，夜珠何怪不重來。」可想見三君子風流跌宕，掩裳連襟時也。

高郵夏慈仲寶晉刺史作宦山右，著有《仕國弦歌》。録《獲鹿山中》云：「亂山殊不惡，轉恐入烟霞。怪石能驚馬，清流爲洗車。水禽飄素羽，霜果落丹砂。行近崎塩路，勞生未有涯。」《入井陛》云：「險要從來最有名，我今叱馭感孤征。觀天忽小真從并，行路猶難況用兵。懸磴欲迴千里駕，亂流已齧半邊城。却看水磨蕭閒甚，田叟相逢話晚晴。」佳句如《賞菊》云：「對花便合除官氣，中酒誰能抱隠心。」《古屋》云：「年號頗存題壁字，姓名莫辨上梁文。」《老樹》云：「處士當年因作屋，老夫他日指爲家。」《絳縣受代》云：「前生不善方爲吏，一息能閒肯廢書？」《狄梁公祠》云：「委蛇自異傾邪士，骨鯉終非木强人。」《聞朱泳齋尚書行視江南決河》云：「哀鴻忍見斯民散，下馬欣聞故里存。」慈仲復善填詞，歸安葉筠潭紹本贈詩云：「淮右詩人秦正字，江南詞客賀方回。」其推許最當也。江都王子駿開業明經與予締交三十餘載，友誼之篤，有如一日。予嘗目爲今之古人。爲余題《擁爐聽雪圖》詩云：「六花飛滿天，仗劍出門去。淖沱一尺冰，驅馬凌晨渡。歸來嬾閉門，低頭就燈炷。簷團瑟縮鴉，棧戀款段驚。騰騰槽桃爐，作計毋乃誤。火迫笑部侯，翻同竈下嫗。薰籠倚到明，歎息蛾眉妬。凍頰回春紅，濁醪汙壁素。來參端殘禪，饒舌竟何故。且置十年期，飽啖灰中芋。」詩淵懿奥衍。子駿不以詩名，而詩工若此。

興化趙沅芷闊中孝廉與余交誼最久，氣誼亦洽。予兩人梗概往往相同，幼同事筆研，同游頰水，長同踏棘閹；今老矣，又同時喪偶，同被家累。而余之不逮沅芷，惟其才耳。沅芷著《種蘭草堂詩存》。余最愛其《秦良玉割袖》一歌，惜篇長不備登，姑節録之。起句云：「千古美人愛顔色，西蜀美人愛殺賊。」便突兀可喜。又云：「兵氣摩天陣雲慘，殺賊追賊破賊膽。楊應龍，張獻忠，不畏成都重慶督師之元戎，乃畏黔中石硅宣撫之英雄。英雄一女子，能令天下鬚眉多愧死。武陵既無謀，捷春兵亦弛。獻策不用將奈何，痛哭歸休空切齒。」又云：「莽懸棉州陸遜之，談兵曳袖忘猜疑。將軍節義不肯亂，拔劍當筵割然斷。但聞縉裂不聞笑，圭角峻増氣廉悍。座客皇然無一辭，膽寒股栗舌欲短。」結云：「至今馬氏居松門，知是將軍幾葉孫？錦袍破裂空箱叠，是否當年寶劍痕？」詩沈雄頓挫，生氣凛凛，非此詩不足壯此題也。律詩如《庚子元旦》云：「宿酒晨醒倦不支，藜牀貪睡起遲遲。一年此是偷閒日，百歲今爲得半時。雲漏日光消雪米，風吹春氣上梅枝。可憐兒女團樂處，獨少糟糠老婦随。」其他佳句如《圍爐》云：「雪痕衣上化，人氣座中團。」《呵筆》云：「寫來新穎脱，化盡鈍根難。」《白燕》云：「掠水有文拖雪練，閉門無語怨梨花。」《和薛風坪我我圖原韵》云：「貪嬾每慙陶士行，憐才那得鄭當時。」《春寒》云：「風番遲過看花節，雨氣濃如中酒人。」州治南有松林庵，以古松得名。來游者咸作詩稱賞，余以趙沅芷、王勾生翼鳳二君詩爲最佳。沅芷云：「遼乎悠哉，杳不知種自誰手生何年，但覺根盤幹結當在漢柏唐槐前。欲向土人問松壽，莫能紀火棗之華實九百大椿八千。一幹蹲伏不敢放，精神團結骨遒壯。枝葉互盤結，奇氣自磨盪。縱横一丈高尺餘，左拏右攫各殊狀。一幹高出西北檐，巨靈伸臂掀龍髯。復分兩枝拱如翼，頂圓葉密平無尖。盛暑晴空障紅日，獨惜不露涼秋蟾。風雨天難辨首尾，颯颯空庭走神鬼。輪困磅礴非凡材，寂寞荒林遁英偉。有客工丹青，周視摹全神。大呼山僧索筆研，欲操張噪雙管傳其真。山僧俗骨不可耐，筆枯研破墨色壊。座中佳客盡攢眉，筆未落紙興先敗。噫嘘嘻，天生神物良不易，胡乃位置非其地。君不見泰山松，秦皇封；鬱洲松，名盤龍。軒車冠蓋日相接，高柯上蔭雲葱龍。兹松偃蹇乃如此，人生安可無遭逢。」勾生云：「海陵人家多樹木，樹木十年看已足。每來陽春月二三，處處李花杏花簇。誰知别有鸞鳳枝，盤鬱城南一僧屋。風沙喝噎連冰霜，殿陰長含古時緑。突出如臂横撑支，迴拏又疑龍倒馳。皮皴心裂理正直，却有稜隅少顔色。我思造物惟蒼蒼，瑰奇挺特原無方。退庵老去康侯强，合與此樹同悲涼。」沅芷詩爲松惋惜，勾生詩爲松惜兼及鄙人，何言之感喟而多味也！唐徐凝《瀑布》詩有「一條界破青山色」之句，東坡目爲惡詩。余老友李少白琪亦有「天柱峰頭下奔瀑，玉龍飛下碧山腰」之句，人賞其奇特，余惜其悔豪。惟《登焦山絶頂》云：「水立江吞郭，山盤人上天。」句奇而確，吾無間然矣。

揚州禅智寺舊有東坡《送李孝博之嶺南》石刻，王漁洋於荒榛斷梗間得之，次韵一首，嵌之壁上。余於戊寅之秋與友過訪，則又在荒榛斷梗間矣。因作詩曰：「上方禪寺喜重經，苔石傾欹古篆青。讀過荒碑尋古蹟，斜陽剛到竹西亭。」謂寺多古蹟，三絶碑、竹西亭，俱在寺中。城西草堂爲同邑尤銜雲、柳村昆仲别墅，同人小集分韵，余詩有「倒戴接離歸路晚，此間便是習家池」之句。越一年，銜雲竟得襄陽衛官，習家池在其治内。詩讖之奇如此。州城西有西園，在宫氏春雨草堂之南、李公方洲之右。尤君柳村金城縣佐爲兄銜雲金繍都尉營菟裘計，於課耕之地拓而新之，濬池築屋，種竹蒔花，議飲賓朋，足以排日。顔其室日「城西草堂」。主人讓楹帖云：「十畝地無多，只合春酒留賓，秋燈課子，半生天已定，時向西園學圃，東郭催耕。」其胸懷之澹定何如也！橋梓竹林，嘗有《四時雜興》詩，銜雲分得《秋日》，云：「最愛西園好，秋成樂不知。農争祭社酒，巫唱祝神詞。炊飯新杭米，堆盤嫩薄絲。牧童扶醉叟，歸去日遲遲。」柳村分得《冬日》，云：「最愛西園好，天寒樂不知。晴窗葉子戲，晚話鼓兒詞。茄舍忙舂米，篝燈静絡絲。東坡生日會，鬭韵叠吟遲。」銜雲哲嗣南鄉璋分得《夏日》，云：「最愛西園好，招涼有客知。一灣沈李水，幾闊采蓮詞。清露生蘭具，斜陽上釣絲。石欄頻倚處"^葉下何遲。」柳村哲嗣筠卿琅分得《春日》，云：「最愛西園好，裙裾集舊知。早商消夏約，同作送春詞。莫負囊中錦，須妨鬢上絲。華年徒自擲，愧我立名遲。」叠韵分牋，洵一家韵事。余和柳村詩有「清風朗月無錢買，酒税茶租一例躅」之句，亦紀其實也。柳村才謂出群，詩亦多興會。《登清涼山翠微亭》云：「危亭高矗氣蒼茫，似向諸天瞰下方。四面晴嵐抒客眼，一條白練走江光。僧從林隙歸前寺，人在松巔踐夕陽。不信六朝金粉地，鐘聲幾杵特清涼。」《天長道中》云：「好山飽看蜀岡西，一帶霜林入品題。亂石有防前路馬，荒庵已唱午時雞。大田處處留餘水，寒菜家家副舊畦。遥望吁胎在天末，數峰雲暗劇淒迷。」《咏殘菊》有「倚竹難撑前日勢，翦根須護隔年苗」之句，味亦淵永。

長洲王二波嘉福，鐵甫先生之子，以叔父死白蓮教之難，無子，嗣爲子。由雲騎尉得官爲守府，馬稍弓刀，不廢翰墨。著有《二波軒詩選》，豪邁清新，不煉家學。《題畫》云：「秋水連天白，秋雲接地黄。漁翁收網早，倚權看斜陽。」《揚州雨泊》云：「迷樓絲管劫餘灰，零落瓊花不再開。剩有冷螢能照客，夜深飛近水窗來。」佳句如《落日》云：「孤燈遠市火，小艇暮歸人。」《五臺山小步》云：「石根有瀑苔常濕，籬落無風花自開。」《重次宿遷》云：「初日微翻鴉背影，亂冰寒碎馬蹄聲。」《寒店》云：「動野荒雞號落月，對槽瘦馬骯殘星。」《寄范廉泉》云：「雲將歸岫無奇態，鳥到投林有倦聲。」吾鄉陳叔藍金詔孝廉嘗論詩曰：「詩人皆明七子爲優孟衣冠，一時矯枉過正者，遂至飢皺不振。猶如三家村老嫗，道説家常，甚無謂也。」故叔度之詩最講丰度音韵，無意不達，無語不爽，則杜工部所謂「雷霆精鋭」、「冰雪聰明」者是也。《送程秋樵之滁陽》二律云：「離筵未了唱驪歌，握手匆匆悵奈何。千里故人開幕府，十年同學半關河。相看白眼知音少，自撿青衫别泪多。我亦園林最蕭瑟，寒驢風雪擬相過。二風雨連牀氣誼親，河橋分手倍傷神。尚思白屋重相聚，縱得黄金不療貧。交到别時宜愛惜，文從悟後見清真。客懷莫説蹉鸵甚，此鬢能青更幾春。」《舟次作家書》云：「策馬無端趁急裝，浮生難定是行藏。鄉音漸改知家遠，歸夢無多恨别長。北去青山容我懶，西飛白日較人忙。家書緘就頻開看，中有迷離泪幾行。」《初秋感懷寄友人》云：「咫尺同爲不繫舟，異鄉風景數從頭。中年作客悲張儉，火色何人惜馬周。行李半肩裘早典，要津一刺肯輕投。民情多口魚鹽賤，不敢從君決去留。」《題吟香女史小照即和原韵》云：「自署吟香厭綺紈，捲簾曙色逼人寒。慧能生定原難想，愛即成癡不忍看。秋雨三生詩酒恨，春風一曲畫圖難。妝臺省識渾閒事，一炷爐香新紫檀。」《叠韵》云：「無言小立拂輕紈，雙袖擡風怯嫩寒。對酒直同明月賞，焚香擬作好花看。相逢爾汝稱呼慣，如此丰神領略難。我欲買絲君自繡，攜歸小閣供旃檀。」《再叠》云：「小坐熏香著素紈，何緣消受五更寒。嬌如新月真宜拜，瘦到秋花更耐看。索句翻留文字障，臨風纔覺别離難。幾時灑遍楊枝水，也及河干一樹檀。」《黄天蕩阻風》絶句云：「揚子江頭雨打篷，如山濁浪正排空。驚濤百丈休君訝，逆境回頭是順風。」《過淮陰釣臺》云：「千載荒臺迹尚存，韓侯往事不須論。也曾浪掷王孫飯，世上何人解報恩？」如此見到之言，足徵識力。

扌方子春制孝廉昔游泰邑，訪余於小海山房，出《小蓬山館吟草》見示。詩有情韵，頗近温、李。《丹陽懷古》云：「南來山色鬱嵯峨，落日揚帆指曲阿。宋帝樓臺雲作幄，蕭家池館水如羅。漁人晚唱新洲荻，鄉夢愁生越客歌。永夜扁舟宿沙渚，空江潮落雁聲多。」《河間》詩云：「繫馬青山夕照邊，遺封猶説獻王賢。深宫列簡搜秦炬，上客鈔書紀漢年。樂奏三終花拂席，春深五壘草含烟。傷心獨有《淮南》曲，玉几金牀夜不眠。」他若《花影》云：「輕烟承繡屐，初日動釵梁。」《過松樓村舍》云：「籬牆緣岸折，風竹壓檐低。」句皆細膩風光。

吾鄉沈芍園殿春明經學問淵雅，吐屬隽永。聆其譚藝，覺浮氣與鄙衷頓消。余目爲今之黄叔度，非阿好也。己亥年東坡生日日，余招芍園與田少泉小集思凌堂，芍園首成長古，爲坡公壽。篇中過譽畫，婉不敢當，而芍園之詩，自當見許於髯翁矣。詩云：「公生之年厄箕斗，昌黎所值公其後。箕張院喻舌簸揚，湯火餘生塵海走。杭州後開药田湖，揚州久乞蠲民租。仁人居心挽時弊，不奈朝有桑大夫。詩帳亦何苦，秃鬢愁如許。而公蕭灑劫塵年，對食何煩怨章舉。小圃自鋤生地黄，東堂啖盡荔支香。老來汩没鯨波度，猶詫奇觀得未嘗。公之胸次亦何有，坦懷四廨皆吾友。潮人築室慰羈窮，符老傾樽殊古厚。我輩思公八百有餘年，精靈一叩梅花邊。主人貯薦出佳釀，法如真一相依沿。瑞伯讀公詩，援筆輒傲之。猶如青松仰洞壑，安知不及涪翁時。少泉博採證公集，希補從前注未及。兩君對公無愧顔，獨我升堂汗流汁。轉惜當時鶴飛來，只有李委知公才。坐令毁骨罹憂災，金光歴久若鏡開，又惱禪語滋疑猜。下拜思令名，山嶽同壽考。雌黄何物粤東老，千秋名不關詩好。」芍園哲嗣旭初忻文學，詩世其家學。《董江都古井歌》曾見賞於宗匠，其警句云：「斗牛射井光不滅，瑩澈清寒肝膽冽。中有奇氣亘天人，一掬熹微白于雪。」又云：「銀濤東趨帝子家，石牀幾使飛桃花。不及那枚作梁客，猶勝水底喧鳴蛙。」又云：「嗟哉名流相傾若謨蓋，移事膠西幸免害。入坎出坎全其身，林下著書成老大。回首江都舊宅存，留得清泉下秋籟。」詩字奇語重，足徵汲古功深。鹽城沈小庾照大令，余乙酉年因金子石得結識于白門，後五載復會于廣陵某氏别業。小庾爲余書扇，録舊作，中有《陸宣公從祀》二詩最佳。詩云：「位望休疑過賈生，奉天應不比西京。披肝極補艱難局，雪涕紛來反側兵。直使猜嫌消吉甫，轉將申救累陽城。涇原定後延龄相，争向忠州避此行。」「1忠配食肅鋼篷，一疏鋪陳萬口傳。直道從來尊御史，昌言何止重鄉賢。寺尋豐樂棲神處，朝紀貞元撥亂年。我欲薦公無長物，新茶一串汲寒泉。」小庾尤工倚聲，與子石多酬唱之作。紀昌昔學射於飛衛，飛衛教以不瞬而後可言射。昌以是懸献于牖南望之，旬月之間寝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覩餘物皆山丘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幹射之，貫敲心而懸不絶。又段師令崑崙十年不近樂器，忘其本領，然後可教。觀此二事，彼學射與琵琶者尚爾，通此義以爲詩，則知率爾操毓者之未可也。

武進莊椽卡縉度進士《大通江岸詩》云：「衰柳沿堤卧，支撑獨木橋。村荒萌蓋屋，廟古樹成妖。人影黑於豆，沙痕白似潮。迷濛烟霧窟，此境絶漁樵。」此詩余從金雪舫扇頭見之。吾鄉顧載之允厚上舍與兄維馨，於余爲角井之交。甲申歲，余贈載之詩云.，「少時緑鬢記争妍，兩岸人看李郭仙。回首春風湖上樹，桃花紅過十三年。」載之和云：「吟髭漸可較端妍，一笑春來學醉仙。顛倒雙丸容易逝，息息三十五新年。」今距作詩之日又廿餘年矣，余兩人之交情可知，兩人之衰老亦可知也。載之性和厚，工詩，善畫梅。愛子秋江不幸短折，嘗作《哀詞》六十首，全用上下平韵，情真語摯，不忍卒讀。詩之可誦者，如《冬日感懷》云：「連朝鴛瓦霜痕重，望雪遲遲二九過。怵目草枯根自在，稱心事好夢偏多。六旬兄弟驚吾老，百首詩詞付女哦。庭外蠟梅開幾樹，檀心罄口不曾訛。」《偶成》云：「驚心節序换清和，飛遍楊花奈爾何。萬事近知恒不足，半生以後只嫌多。枝頭聲緩唳黄鳥，檻外陰濃長緑莎。如此風光殊有味，連朝何事泪如梭。」《冬閨即事》云：「模糊鴛瓦見霜初，曉日瞳嚨射綺疏。只恐峭寒侵玉指，雲鬟慵在午時梳。」《牧馬圖》云：「封侯夫壻氣豪雄，笑解金鞍縱玉聴。關内落花關外草，一鞭抛付夕陽中。」《題澹卿小照》云：「稿易三番始繪成，風流真不減平生。簾鉤微動花微顫，牆角庭陰見澹卿。」《讀梁冀傳感孫壽事》云：「愁眉驢歯稱號妝，妖冶容儀配老梁。莫笑河東威太甚，天教獅子制豺狼。」其他隽句如《花朝集望海樓》云：「松爲樓高争百尺，梅因春冷鼎三分。」《惠山道中》云：「山影壓船疑薄暮，人聲喧渡是初晴。」《老僕》云：「風雪窮途同骨肉烟花良夜薄崑崙。」《夜坐》云：「絡緯皆風斷續，蟾蛛光借水分明。」《咏鏡》云：「眉嫌不勞京兆畫，别離難免樂昌哀。」《蹇驢》云：「敝草不休人乍醒，尋梅無定信猶疏。」如此類美不勝搜。而哲嗣秋江之詩，别載于後。

吴縣潘功甫曾沂孝廉賦性高曠，詩筆清醇。《夕次丹陽》云：「秋林起寒色，秋草帶枯椿。歸鳥暮投塔，過橋陰上窗。擁衾眠不穩，來艇聚成雙。明發衝烟去，平移渺渺江。」《丹陽道中》云：「懷古蒼茫落照中，接天雲樹起秋風。留名一死袁開府，捨宅千年李衛公。月小山高人去遠，雞鳴犬吠水流空。揭來此地頻搔首，極目荒涼弔草蟲。」《讀斜川集》云：「我與蘇家季，同生壬子年。羯來古臨頓，禽小斜川。但得娱親計，何妨隱志篇。輸公無籥簞，歌舞草堂前。」功甫集自序述葉正則語曰：「林下名作，將以垂遠，不可使千載後，集中有上生日詩。」是有見地。

丹徒楊羨門業選拔，著有《娱庵賦鈔》，規仿唐賢，格律嚴整，詩亦多精粹之作。《夏日登北固山》云—「攀蹬浚峰巔，足底江聲走。風帆去何駛，飛鳥翻在後。」《晚泊珥瀆》云：「兩日來一程，繫纜風轉疾。濕雲連峭崖，老樹作人立。漁人知已歸，一燈葦間出。」佳句如《自瓜步渡江》云：「沙鷗随舵遠，江柳得春先。」《過戴公園》云：「樹老已空腹，草長都及肩。」《秋夜偶成》云：「風至樹先覺，雲飛月若流。」《山行》云：「石氣空濛疑有雨，草香幽静勝于花。」《秋草》云：「石馬無聲卧前壟，韓鷹快意掠平臺。」《樓桑村》云：「此地洵堪比豐沛，使君纔不愧英雄。」《項王墓》云：「拔山誰似將軍勇，成事從來豎子多。」自注：「豎子，謂漢高，本太白《東武古戰場歌》。」荆卿刺秦政，紫陽《綱目》以盜書，從來詩人亦誚其劍術之疎。惟六合朱飯石實發《讀荆軻傳》云：「一軸圖窮匕首抽，白虹慘淡動高秋。先張孺子沙中膽，險墮生王殿上頭。天不亡秦空死士，卿如入漢定封侯。紫陽書盜成冤案，易水悲號咽不流。」持論稍寬，獨抒所見。飯石著有《尺雲軒稿》，詩筆精能，擅長七律。《江邊古寺》云：「古洞日微風雨大，空堂僧少鬼神多。」《登紗帽峰》云：「漸於天近星辰大，時有風來草木香。」《小院》云：「明月貼波如酒色，山禽學語作人聲。」《偶感》云：「何謝之間成佛少，申韓以後殺人多。」《浪跡》云：「舟中卧病行千里，江上吟詩過一秋。」《淮城晚睡》云：「地連豐沛兒童健，霜落河梁草木秋。」《厲程氏園》云：「水浮鷗鷺尋秋去，窗翦芭蕉讓月來。」《春晚》云：「細雨落花紅過屋，春烟上樹白如潮。」《池上》云：「長肥芳草斜陽戀，開瘦桃花燕子知。」《夜坐》云：「水氣到窗天忽白，蟲聲在樹夢俱秋。鴉鬟兒女春都嫁，猿臂將軍老不侯。」詩倜儻權奇，大都如是。

甘泉許春卿之翰明經《説文堂詩集》刊成後，即郵以見示。余愛其《渡河》云：「來自天邊去海邊，窮源誰與問前賢。崑崙以上觴纔濫，徐豫中間道屢遷。大吏防川心岌岌，下游懸釜怖年年。斷難理濁膠盈手，我手無膠更惘然。」《桃葉渡》絶句云：「春溪一水最銷魂，盡日溶溶蕩槳痕。畢竟王郎愛嬌小，渡江不肯倩桃根。」《秋閹報罷》云：「連宵偏是雨風多，醉不模糊奈酒何。對影自憐還自惜，百年禁得幾蹉呢。」其他佳句如《餅魚》云：「頗知自愛惟鱗好，難滿人情是刺多。」《滕縣》云：「壤地莫嫌當日小，井田猶帶古風來。」《老吏》云：「枳棘卑卑棲獨早，瓜期杳杳竟無人。」《感懷》云：「酒拚百罰逃何有，棋任全輸讓不甘。」《和夏紅舫春柳》云：「詩心細過風梳髮，人意温於絮著衣。」風流蘊藉，我即以《春柳》兩句反贈春卿之詩。

白香山有句云：「石頑錫費匠，女醜嫁勞媒。」蓋猶是鋳石也，而頑石則費匠氏之力；猶是嫁女也，而醜女則勞媒妁之心。昨見江寧温肇江比部有《老女》詩云：「感深媒妁殷勤語，孤負爺孃愛護心。」何蘊藉乃爾。

浙江陳魯山裕泰孝廉書《白桃花》詩於店壁，一時和者百有餘人。吴幼蓮希齢和詩有「美人亦有冰霜面」之句，予極愛之，謂同好曰：「幼蓮此句佳甚，而非無因。馬長卿之心欲琴挑，謝幼輿之齒遭梭折，受其大創。或以美人爲不可犯乎？」聞余言者，皆爲之絶倒。甲辰年初夏，喜晤夏瘦生崑林於布上，贈余詩云：「指鬢都難駐少年，客中相遇倍相憐。詩情冷坐婪春雨，離思濃辭買夏筵。矮屋無心隨傀儡，名山有夢憶焦仙。遥知此後相逢處，多在寒城落葉邊。」瘦生時以《槿花村詩稿》見示，氣清韵遠，誠如王寬夫之言。《月夜丹徒道中》云：「片帆無恙好風催，蝦曲江程一日回。鎧影人橋叢樹轉，水光浮月夜潮來。佛翌霸業空遺址，北固山容半草萊。博得寺門留玉帶，水晶宫闕妙高臺。」《弘光年間税帖》云：「故紙留傳二百年，南朝陳跡認依然。烏絲脚本歸何處，細楷空摹《燕子箋》。」其他好句如《漫筆》云：「雨餘漁父烟波宅，書是先生安樂窩。」《吴陵客館》云：「無眠情味殘更覺，半秃文章短鬢知。」《寒夜寄玉延》云：「青燈似豆一窗寂，白月横天萬影寒。」

沈芍園言於敝麓中搜出詩稿，有賦「忙」、「閒」二字者。「忙」字一聯云：「歌舞筵前烏帽影，長安夢裏馬蹄聲。」惜全詩漫滤不能讀，其姓氏亦逸。

余識丁應耆兆壽最晚，而訂交之後，時相過從。應耆説經鏗鏗，腹笥富有，平生不以詩名，而詩筆自佳。《即席贈友人》云：「壯心欲舞樽前劍，冷眼常觀散後棋。」《讀劍南集》云：「權奸最喜羅名士，家國何堪有恨人。」《和湯篠村感懷原韵》云：「共憐形影添華髮，太息糟糠尚練裙。」又云：「傑作能傳還示我，真窮難送且由佗。」《閒中自述》云：「半生勞擾奔林鹿，寸念縈紆縛繭蠶。」又云：「種樹宅邊留庇蔭，課耕隴畔戒侵陵。」安貧樂道，於此可知。余贈應耆詩云：「丁寬能説《易》，貌質内聞通。跡托烟波外，名逃版築中。有時來訪我，無學可如公。寄語談居士，行藏定與同。二談居士」謂談君竹齋，余之獲交應耆，由竹齋介紹也。

合肥吴菊坡克俊布衣，與余相遇於金陵。吴寓於報恩寺僧舍，余贈詩云：「人海叢中識面遲，江山如此好題詩。厲公喜近長干塔，弔古來尋正學祠。庾信二毛成我老，鄭虔三絶得君癡。況當畫手稱無匹，可許梅花贈一枝？」菊坡得詩，即畫梅見贈，因而訂交。後越游還，以《游草》郵示。《曉步湖上》云：「纔返山陰棹，重尋明聖湖。嚴城初啓鑰，衰柳尚棲烏。閒踏秋痕淡，幽尋夢影孤。似曾舊相識，漁艇隔烟呼。」《石梁》云：「石梁不容趾，陰積古時苔。横亘竈矗架，中空混沌開。奔雷從地起，飛瀑自天來。高仰棲真處，青蓮九品臺。」佳句如《湖上七夕》云：「清宵細細閒機杼，碧漢迢迢古别離。」《韓薪王湖上策蹇圖》云：「只緣上將騎驢去，遂使孱王泛海行。」《晤海安蔣雪齋》云：「詩中驚見孟東野，海上初逢黎子雲。」

吾鄉萬寿林業孝廉《道中即事》云：「忽見流亡滿道左，此身未敢説飄零。」楊篠樓筠文學《鬻婦吟》云：「道左有人垂泪説，去年此日正新昏。」洵仁人長者之言。

東臺姜種蘭德新文學，癸酉歲與余初遇於莫愁湖上。時秦雪舫耀曾孝廉作主人，邀客聯吟。孫伯淵淵如觀察執詩壇牛耳，種蘭遂與投贈縞貯。越一年，余過訪河埠，文酒之會，至足樂也。今種蘭之墓已宿草，回首曩日，得無法然？種蘭題余《獨立圖》云：「飲酒五斗日不醉，讀書萬卷夜不寐。眼界豈止無今人，意中直欲空前輩。遥遥上下三千年，爵然獨立蒼茫内。譬如猛將勇臨敵，獨自一人當一隊。我愧旁人説霸才，奮臂疾呼群雄退。他時旗鼓豎文壇，一卒不隨兩卒會。君先豎堅我執鋭，不知誰將三舍避。君獨立兮我爲備。」

唐人賦楊柳，多傷離别，如「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王之涣詩也—「瀟陵原上多離别，少有長條拂地垂」，韓琮詩也；「爲報行人休折盡，半留相送半迎歸」，李義山詩也；「思量郤是無情樹，不解迎人只送人」，裴説詩也；「不知别後誰攀折，猶是風流鬭舞腰」，趙嘏詩也。究不如李太白《勞勞亭》云：「東風知别苦，不遣柳條青。」爲言簡意遠，得樂府遺意。國朝朱彝尊《折楊柳詞》云：「手折楊柳條，倒樹孟津河。十年來繫馬，楊柳今婆娑。」祁班孫和云：「上馬不執鞭，但折楊柳枝。出門不垂泪^^但歌《楊柳詞》。」亦古雅可愛。余亦有《楊柳曲》云：「少小折楊柳，多在邦江道。送盡往來人，楊柳依然好。」又云：「楊柳好著花，花飛滿天雪。道上無楊柳，世上罕離别。」伯山詩話後集卷三

高郵李達仁聰文學，與余同客韓塘，昕夕過從，譚諧淹雅。予愛其《齋中雜咏》詩，《落牡丹》云：「不圖富貴也成空，此日渾如我輩窮。境地無常俱是數，黄鷗不必駡春風。」《瓶中殘芍藥》云：「幾枝紅藥逞鮮新，次第摧殘約一旬。同是殿春君更後，後亡如此又何人？」又云：「勉力支撑實可憐，朝來落盡倍淒然。龍泉瓶古成孤立，已閲榮枯二百年。」達仁昔抱卜氏喪明之慟，復生漆園鼓缶之悲，不覺其言之哀也。

達仁以其族人李葭雪廷鋭文學《擁褐吟》見示，詩無意求工，而以樸實見。《灌花》詩云：「愛花如愛色，相對忘昏曉。養花如養兒，隨時驗飢飽。」《米囊花》云：「心花散後筆花摧，寂寂門庭護緑苔。一向飢腸空自攪，眼前愁見米囊開。」佳句如《登泰州城樓》云：「雲癡黄人海，山遠碧于烟。」《咏白菊》云：「蓮羽那堪摇晚節，梨花空自逐殘春。」《叠韵》云：「幾經蝶翅迷清曉，如著羊裘卧富春。」余初閲「蓮羽」句，以「蓮羽」字爲無來歷，既思之，知從杜工部「江蓮摇白羽」得來。詩固不可以浮躁讀也。僧雪笠，興化人，詩清迥豪邁。東坡《贈道通》詩云：「語帶烟霞從古少，氣含蔬笋到公無。」雪上人之謂也。《漁歌》云：「昨日吴江上，釣來紅鯉魚。搞來不敢賣，中有故人書。」又云：「朔風號四野，雪落萬山失。船頭向太陽，船後水生骨。」佳句如《山行》云：「松風答泉響，雲氣與山争。」《登玉皇閣》云：「市聲喧日出，海氣抱春來。」《月波樓晚睡》云：「山勢遥連秦樹迥，江流斜抱漢陽迴。」《登君山》云：「雲從山脚浮天去，水抱城根入海流。」《京口曉發》云：「緑楊泊水藏瓜步，紅日浮烟上海門。」丹徒象山僧了璞，號#庵，工詩，尤善填詞。時寄到《清夢軒詩餘》，《早秋病起》調寄《南柯子》云：「雨過寒猶怯，風吹步欲斜。自憐一病縮如蝸，不覺庭前開落白蓮花。遠水沉斜日，文波漾淺沙。縦教宋玉也應嗟，早聽秋聲一夜到兼葭。」《春日喜張猗谷見過》調寄《唐多令》云：「紫燕舞偏輕，黄鷗歌有情。舊林泉、花柳鮮新。天意亦如人意好，風正暖，雨初晴。好友渐凋零，侵晨三兩星。但相逢、酒域休停。屈指春來閒日少，況十日，九天陰。」詞者，詩之餘也。余恨不善爲此，而實未嘗不好。適於友人案頭見有周夢翁世臣、王德仲之麒二君所輯《芙蓉集》稿本，唐宋諸家詞多至五百餘首，采擇既勤，弁言亦妙。中附德仲之作，亦甚佳。二君自署泰州人，集成於明崇禎改元之歲，而餘弗可考。按邑乘，諸家詩文集皆未言及；詢之同人，亦無知者。從知前人手澤，湮没不少，而徵文考獻，其事難也。余謹記此，以埃博雅之士，而德仲之詞略附焉。《閨情》調寄《長相思》云：「春思縈，春睡驚。夢裏須憑見玉卿，愁多夢不成。天未明，雞未鳴。底事今宵不做情，雨聲和漏聲。」《閨恨》調寄《醜奴兒令》云：「思君最恨雞聲曉，長夜厭厭。長夜厭厭，不向窗前報曙天。思君最恨雞聲早，好夢纔圓。好夢纔圓，一霎驚回懶又眠。」又云：「恨君不似江頭水，冬夏春秋。冬夏春秋，潮信時時近畫樓。恨君郤似江頭水，只向東流。只向東流，縱是東風不華留。」《閨情》調寄《子夜歌》云：「桂花帶露金珠滿，碧闌干外香風軟。玉手折來嬌，姮娥離碧霄。花枝愁似困，撚郤頻頻問。問罷轉低頭，見郎應自羞。」宋時馬#人藝花，謂花之蚤放者爲「唐花」，或作「堂花」。今揚州花市於嚴冬時，牡丹、玉蘭、桃杏諸花俱用火力烘開，以供賞玩，亦謂之「唐花」。初不知「唐」字義作何解？或曰：唐，大也。愚意蚤開之花，精神多不足，不得訓之爲大。唐，虚也，謂過眼之虚花也。余《偶成》云：「松篁庭院春常駐，鵜鸚簾械晝不譯。#馥殘英纔一瞬，可憐多事是唐花。」王漁洋《過朱竹诧齋中》詩云：「今歲長安霜雪少，試燈風裏見唐花。」亦已形諸歌咏矣。

伯山詩話後集卷

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高郵王寬甫敬之農部《同岑倡和詩》，余已選入《詩話》矣。嗣又獲觀《愛日堂》、《小書巢》等集，其中五律最清迥。《三垛》云：「至今遺父老，能説岳家軍。故壘迷前代，中原紀舊勳。去帆張片片，寒葉下紛紛。何處尋猿鶴，晴烟似陣雲。」《攝山道中》云：「歸計任僮僕，客懷殊未閒。鐘疎花外寺，日落馬前山。沙鳥遠疑没，水雲飛更還。攝生能且住，何事損朱顔。」七絶亦有風韵，《流民船》云：「涕泪全家寄短篷，應愁鄭俠畫難工。卓錐無地君休笑，身是當年足穀翁。」《趙北口》云：「瓦橋戰壘暮烟蒼，彈指公孫霸業荒。悵望蓼花漁艇外，水田一鷺立斜陽。」《臂痛》云：「曲肱眠失一宵安，刺骨秋風廿載寒。從此聽人誇射虎，六鈞弓已再彎難。」

泗州陳雨峰階平軍門，曩鎮狼山，曾資畫册索題。後余晉謁白門，猥蒙寓齋屢顧。余上公詩有「勢分既不隔，禮數亦應删。鍾阜一輪月，照見公古顔」之句，公答云：「新詩淮海此清才，日暮營門鼓角催。雞黍邀君君未赴，但看華月上堂來。」時折簡招飲，余託故未赴，故詩及之。公著有《戎政芻言》一書，洵守禦良法。詩才將略，一時無兩。

甘泉王月丹桂侍御，昔題余《獨立圖》云：「鞭心能入芥，顧影定爲松。」此二語余不敢當。月丹就試泰州日，儀容俊爽，路人皆異之，一時有衛叔責之目。

滇南范廉泉仕義刺史《通真觀看梅》云：「十里江風隨路轉，一林香雪傍簷開。仙人吹笛翩翩去，我輩看花得得來。」《揚子江玩月》云：「一江月向澄波湧，萬里人同良夜游。燈火遠明楊柳渡，海潮迎送荻花洲。」詩秀逸清疎，胸次可見。前歷官東淘、真州、雉皋，皆有治績。近聞詩集刊成，適九華山僧衆披薙，即以其集千部分贈諸僧。昔白香山自寫其集，一置東都聖善寺，一置廬山東林寺，一置蘇州南禪院，自云欲以今生世俗文字之因，轉爲來世讚佛乘轉法輪之緣。王漁洋先生亦仿而爲之。公此舉，亦鼎足而三矣。

丹魯雲鶴文逵孝廉《全河曉發》云：「雁背霜華翻曉日，馬頭山色亂春雲。」余受業潘松岩鶴龄夫子《京口曉發》云：「豚拜晚風衝浪去，鴉攜殘照過江來。」同鄉張舜琴南薰州佐《定水庵曉發》云：「焚香老衲先人起，駝夢疲驢逐月行。」此皆逼真情景，非經歷者不能道。舜琴《渡江即事》云：「渡江風氣清，斜日澹京口。小艇晚鳴榔，傍船來賣酒。」此與余同舟口占，尤真樸可喜。丙午之秋，舜琴作古，余軌詩有「開徑尚聞延蔣詡，著書時見易王通」之句。余鳩集拙作，舜琴每慫思付梓，故云爾也。

娱磯靈澤夫人廟楹聯云：「思親泪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可謂工隽矣，究不如王漁洋詩云：「都將家國無窮恨，分付潯陽上下潮。」覺渾舉之而更妙。吾鄉陳理堂燮學博句云：「江流終古分荆楚，蜀道如天隔死生。」雄渾高朗，又突過前人。他如「赤狄未聞歸季隗，晉文終竟納懷嬴」之句，一時雖膾炙人口，然按《三國志》注，孫權大遣舟船迎妹，後未聞還蜀，「赤狄」句似也；而「晉文」句以懷嬴爲比，似泥於《穆后傳》「疑與劉瑁同族二語，終覺不倫。

青咏蘆花》云：「夜冷或爲高士被，親慈不作去聲小兒衣。」及聞金手山學蓮詩云：「一夜吹來何處艇，千秋想到此中人。」同一運事，余之詩平實，固不如金之空闊也。通州王芸室汝霖進士《孟廟》句云：「童孺桓文業，妾婦儀秦威。」字奇語重，自得泰山巖巖氣象。《游狼山》云：「雲分嶺樹開山脊，風掃廉花露石牀。」亦清高深穩。

甘泉范雨村凌妥太學，於余爲角卯之交，時與譚詩，最爲契合。凡詩人桃唐祖宋、尊唐黜宋之説，一切不存。每語余曰：「人之爲詩，各有境地，發爲心聲，唯其是而已矣。以我就人，强人就我，皆偏也，不足以爲詩也。」余題其言。故雨村之詩，絶無格格不吐之狀。昔以《游草》見示，《由瓜步渡江入新河口》云：「日落江波明，帆影向空没。蒼翠浮玉山，不見黄金闕。圓渦似奔馬，倏忽恣蹄撅。篙師競楚語，兩船互相接。蘆花聲浩浩，驟雨響徐歇。紅隱瓜洲燈，白上海門月。晚鐘沉暮烟，餘韵激清越。如何舟中人，心似盤秋鵲。」《鍾山》云.・「日暮我來過鍾阜，四圍密葉遮斜陽。道旁翁仲向人立，豐碑大書中山王。蔣侯廟前兩行柏，泥馬毛動神飛揚。高建法會撞鐘鼓，散空花雨彌芬芳。碧霄旗X望縹緻，南都饗祀餘堂皇。飢禽亂噸鮭覇竄，白雲烏帽争低昂。千年巨爺卧當道，牧童敲火聲琢琅。頹牆腐草飼羸馬，湖田風過菰米香。淒涼玉樹竟何處，孝陵-塔秋茫茫。」《新河曉發》云.・「燭影摇柔檐，星光出遠灘。飛蟲群赴火，平水静生寒。夢逐秋雲渺，心拚木葉乾。關情唯蟋蟀，相伴語更闌。」《兀坐》云：「兀坐苦無睡，秋宵何驟長。蕉桐引虚籟，燈火送清光。拔劍思澄海，歌詩欲繞梁。朝來覽明鏡，多恐鬢成霜。」《静海縣曉發》云：「殘星明數個，衣上薄寒生。海色蒼連岸，河聲勁撼城。客長期雁伴，詩苦學蚕鳴。且喜帝鄉近，無勞更計程。」《太平門》云：「亂峰迴抱夕陽樓，虎氣遥蟠最上頭。一帶女牆人牧馬，太平門外草先秋。」如此例詩，皆以雄直之氣發爲聲歌，宜古宜今，亦唐亦宋。雨村向日之語，洵不我欺。

雨村與余或就試白門，或議游邪上，必劇譚痛飲，相得甚歡。酒後歌詩作金石聲，往往驚其座人而不顧，清狂故態，想見當年。戊戌春季，同飲於紅橋酒肆。余贈詩云：「缸面初開酒味醇，范君論事必驚人。交情篤似脣依齒，詩筆雄因膽滿身。烟柳重尋前代樹，風花又過一年春。何時更買湖干棹，與子分持兩釣綸。」覽此詩，則余兩人之交情可見。今雨村斷酒，竟涓滴不人脣矣。昔之豪邁，忽變爲醇謹，其胸襟可知，其境遇亦可知已。丙午秋仲，余游白門，於古長干里喜晤雨村。余作歌云：「君芒鞋，我布衣，相逢一笑鬚眉非。我皂帽，君竹笠，四十年來如一日。金陵城外長干里，蜿蜒岡巒伏又起。中間著我又著你，不見牢愁見懼喜。大江淼淼西南來，布帆如簧東西開。欲得江山豁眼界，且登嵌崟巖案雨花之高臺。白浪轟兮齧城脚，青山馨兮飛塵埃。雲光與梁武，今日安在哉。聖賢皆寂寞，豪傑成蒿萊。自古成仙作佛人，昇天未必非凡材。狂言驚俗世所忌，唯我與爾歌莫哀。喉渴吻燥欲得飲，真珠榨入玻瑾杯。君言年來已斷酒，臧否從今不挂口。我服君言學問深，我誦君詩情意厚。兩萍蹤跡1徘徊，道上行歌喝月走。來朝江上挂帆歸，道余四處尋王九。」王九，謂王子駿也。是秋未見來游，託雨村歸而寄聲焉。

儀徵王翼鳳勾生廩生著有《舍是集》八卷，淵懿隽永，大似何水部、江醴陵諸公。《舟中望棲#與梅蘊生》云：「江急風亦急，帆行若從容。秋陽落烏背，照上棲霞峰。心歷壤塊盡，目争雲霧重。羡君手中杖，時叩六朝松。」《題畫》云：「山形帶平林，嵬砌自高下。似有可行徑，而無采樵者。著色明蓓葱，天光人晴野。隔溪雲溶溶，飛來鳥亦寡。安得空亭中，終日坐容我。」《海陵寓中即事》云：「卅年蹤跡等流波，海雨沙風拂面過。世事相看多逆旅，心情無那只悲歌。青燈照影人如舊，白髮關愁夢已多。又是五更呼橐筆，文章随例氣消磨。」《江上送吴中林》云：「故人久住楚雲間，分手布城客正還。明日相思送君處，西風吹雨石帆山。」《落帆牛渚》云：「浪跡孤帆撥不開，青山明月暗珠胎。臨流一弔温忠武，安得靈犀照水來？」其他佳句，《南城春望》云：「村陰侵靄合，野鳥入風分。」《晚泊皖江》云；「大水流星没，高城倚月明。」《登大觀亭》云：「城邑浮雲外，山川過客邊。」《曉入劉氏園》云：「烟梢初放竹，露氣遠沉花。」《姑蘇道中》云：「水曲舟疑退，天低野易昏。」《古意》云：「鏡鸞不隔通宵影，衣麝猶聞去日香。」《春日漫興》云：「閒處風花聊作態，興來烟鳥自成吟。」詩皆蘊藉可喜。壬寅夏日，勾生詩集鏡板甫成。適京口難作，勾生時正失怙，倉皇舉柩，攜家遠徙。以詩集寄程韜庵及余，來札言最慘切。余作詩哀之云：「鯨観鼓浪薄村墟，遠近驚聞蜃氣嘘。樂府聲淒歌《獨鹿》，廣陵書到有雙魚。詩人杜甫離家日，孤子徐陵哭父餘。手把一編還見寄，風前噫唳渺愁余。」#魚之味多在鱗甲之間，《本草綱目》言之甚詳。今之烹筋魚者悉去鱗甲，失之遠矣。杭堇浦《咏#魚》云：「莫憎瘦骨搜難盡，便帶銀鱗嚼不妨。」可謂知味者矣。

梅蘊生詩，余已録其題余《獨立圖》一篇。兹閲《嵇庵集》，中有《賣被翁》一詩，讀之愴惻。詩云：「清晨過北郭，有翁負物來。佝僂執杖病且死，一吁一步三遅回。破福敗絮散不屬，滿身垢腻兼塵埃。行人見翁多嘆息，問翁今年年八十。明知死在須臾間，其奈三旬難九食。此被價值能幾錢，今日易米明復然。勸翁留被贈翁值，翁且負被歸家眠。左手持錢右執杖，再三泣拜前途望。已經身與鬼爲鄰，只願明朝和被葬。我聞翁之言，掩耳出郭門，中心惻愴不復論。翁今生逢屬聖代，垂老尚不飽且温，鳴呼爲翁聲已吞。」此與東坡《劉醜厮》詩異曲同工。其絶句亦有風調，《湖上作》云：「漢王廢苑松楸老，煬帝離宫蔓草青。日暮平山堂下過，流螢千點亂疎星。」《題畫柳》云：「青門樹樹碧雲流，月緒風條蹴地柔。勞汝一年迎送我，海陵風雨秣陵秋。」

興化金子石德輝明經，詩集將付創剧，見質于余。余展讀再過，知其宗法唐賢，而一乗于性情之正。集中如《顔魯公銅印》、《楊忠愍公石印》、《舟過鹽城弔陸忠烈公故里》、《丙寅六月荷花塘決》諸水災詩、《堂中燕巢感賦》、《和詠淮集》樂府四章、《三詔洞》、《博浪》、《陳橋》、《艮嶽》、《讀遼金二國志》、 《題鐵獺圖》等詩，言之有物，實爲奇作；而《冬夜》七章、《憶滄浪同社》十三首，情深舊雨，從老杜《八哀詩》得來，《看鬭鶴鶉》、《重九食蟹》等詩，又從昌黎《鬭雞》得來。集隘不及備登，姑從割愛。近體之佳者，《清流關》云：「環滁四面盡青山，山外雙峰峻莫攀。十五萬師風葉掃，兩三家店酒旃閒。承平歲久懷豐樂，跋涉人經畏阻艱。怪底癡兒真醉夢，一夫信可獨當關。」《車中》云：「一數郵籤一愴生，二千客里計歸程。烏號木末多愁雪，路入淮南潮有情。耳畔河聲隨日下，馬前山色過江迎。幾時新婦離車蓋，拂拭黄塵體上輕。」《揚州曉發》云：「兩年旅食寄維揚，赚得梅花伴束裝。歸夢蚤隨寒備發，五更殘月一篷霜。」《客揚州準提庵》云：二瓶佛火照青氈，展轉繩牀夜未眠。聽罷鐘魚聽粥鼓，不嘗此味十三年。」《題歌者白蓮便面》云：「龜年不見何戡老，好夢三生對爾銷。何日夜涼横一舸，碧天如水聽吹簫。」《楓橋》云：「吴欽連夜趁春潮，曉起寒山梵唄遥。轉棹忽驚江水黯-篷涼雨下楓橋。」其他佳句如《新絲》云：「市中未定今年價，機上先將舊樣更。」《談虎》云：「騎背有人傷往跡，蒙頭笑我喫虚驚。」《調馬》云：「展足功須期上厩，不羈名半誤才人。」《飼鶴》云：「喜有監奴同穎僕，信無食客比毛君。」《種魚》云：「三月桃花盂酒祝，五湖烟水大田吟。」皆醞釀深厚，與泛常詠物不同。余慫思亟付梓人，以謀不朽。

子石有顧松巢苻植、鄭板橋燮、李復堂#三前輩詩，奇氣噴薄，三詩皆佳。而論板橋尤倜儻。詩云：「擁緑園中拓酒瓢，亂頭爲服老風騒。二百年來人事改，不改昭陽舊板橋。半生摩撮守窮牖，鐘鼎碑銘爛入肘。龍跳虎卧不受羈，古趣横生骨力厚。興來放筆作直幹，鐵畫銀鉤枝葉貫。晴梢拂雲妬春雨，勁節凌霜抱秋漢。竹有筠，蘭有芳，垂露倒薙管下雙。垂露露不晞，倒薙風離披。秀可奪山緑，芳乃墨所爲。護蘭支竹石嶙峋，直鉤横抹無多皴。不使苔斑污石身，獅子搏兔全精神。後人但學板橋怪，不識板橋有宗派。是真板橋不能壞，不信徵之九州外。烏乎板橋進士五十成，七品官兒不療貧。今日雞林重聲價，古今得此無多人。我懐不見雲中君，洋洋灑灑擺俗氛。囊空酒貴文章賤，風雪揚州唱道情。」興化南門外有百花洲，爲宗子相臣讀書處。明七子共聚於斯，子相有「地下七星聚，天門二曜孤」之句，膾炙人口。余至興化，日與金子石、解策之履爺、黄子仲晉卿、李學山福祚、劉伯緘熙載諸君游。《拱極臺詩》云：「拱極臺邊路，相逢眼特青。世間留我輩，天上是何星。高會仙應許，奇篇鬼亦聽。草堂人未出，獨著《太玄經》。」時趙沅芷養病著《易》，故末句及之。丹徒郭沂叔見詩笑曰：「君問何星？不過文星、酒星、客星、流星耳。」同人軒渠一笑。

興化解雲舟起爺孝廉，策之先生之哲弟也。賦性穎達，吐詞名隽。爲諸生日，學使以「賦海遺痛」命賦，雲舟操筆研，於風簷之下，日不移唇，即成千言，而筆不停輟。實能於木玄虚、張思光兩賦摄其膏腴，别開生面。惜鄉薦後，旋地下修文。詩不多見，惟見其安定書院課詩。《蒲扇》云：「敢憑謝傅增三倍，還問王郎緝幾回。」《楓人》云：「有恨也須題御柳，無言獨自對江風。」《橘婢》一詩尤隽妙，詩云：「曾共檀奴鬭曉妝，而今霜月獨淒涼。一生命薄衣原緑，若個恩濃裏也黄。輸入大官忙執帚，侍於棋叟笑稱觴。康成倘入山中住，别有詩情送夕陽。」宜俞都轉每於課士日歎賞也。門人顧秋江鴻上舍，幼慧而好學，不幸病外。著有詩賦文稿，已序而梓之矣。今其尊人載之兄於書笥中復檢出遺稿若干首，斷錦零縑，多有可采。余摘其尤者登之，而已刻前編未及録也。《詠兵》云：「關河是處吹蘆管，魂夢何人到柳條。」《詠妓》云：「門前車馬名初噪，江上琵琶恨可知。」《詠緘》云：「世事屢教避蜂I，文章悟徹繡鴛驚。」《詠融》云：「漫共乞兒依襖衲，也隨名士見王公。」《詠枕》云：「留芳桃葉春千樹，入夢蓬山路幾重。」《除夕》云：「隨人月旦門題鳥，催我光陰隙過駒。」《黨魚》云：「名酒自非随口口，好花難得盡情看。」贈某云：「視友竟能同骨肉，立身常恐不鬚眉。」《烹茶》云：「酒闌畫閣烟無影，夢醒蕭齋月有聲。」《水心鏡》云：「怪驚牛渚犀同照，旱禳桑林魁可禁。」《子陵釣臺》云：「漫説星辰能感應，那知馮鄧有功名。」《蘆花》云：「無地臨江築幽館，有時吹雪上輕舟。」《畫馬》云：「桃花汗血新圖格，樹葉關河古戰場。」《即事》絶句云：「涼痕初透碧荷叢，雷雨千峰響未終。驀地風來盡吹散，斜陽猶在畫檐東。」《感事》云：「橐筆西游著《過秦》，好看鹰隼出風塵。那堪閉置如新婦，萬里封侯讓與人。」又云：「蛾眉縱使入深宫，也費明珠買畫工。歸卧南山理魚具，不能懷刺向名公。」諸作朗朗可誦。昔那惜愛子云亡，覽遺文而輟泣，今載之嬌兒短折，繙斷稿而生悲。固境地不同，余輯録之餘，老泪亦涔涔下矣。

吾鄉儲琴臺燮《題桃源圖》云：「相逢一笑留雞黍，却怪仙家也世情。」爲詭俗者諷也。夏補生蘭《踏青詞》云：「天台儘有遊人誤，莫向桃花深處行。」爲狎邪者戒也。言皆清曲有味。江寧凌芝泉霄上舍《有感》云：「一斗男兒泪，千金國士恩。重過大梁道，不見信陵門。古木飢烏集，歧途落照昏。茫茫塵海外，誰識舊王孫。」芝泉少遊俠，著有《快園詩鈔》。客死布上，陳雲伯大令爲葬于紅橋之北阡，其墓碣曰「白下詩人凌芝泉墓。」余一再過之，松柏蒼然矣。芝泉集中有《蕭孝子日噴詩五十韵》、《建隆寺懷古》詩最佳，惜篇長不載。《登天闕山》云：「山腰雲嬾和僧宿，木末風腥認虎來。」《送脊齋軍門出關》云：「怪石劈開皆試劍，大風陡起欲飛人。」《烏江項王廟》云：「山似美人愁黯黯，水如名馬去最最。」伯山詩話後集卷四

詩不可無性靈，亦不可專講性靈。譬如張畫一室之中，青紅紺碧，間以白描，觀者眼目一新。又如陳食几筵之上，殖醯牲牢，雜以蔬笋，食者咀含不盡。若大屏小幀，盡是白描—西席東筵，無非蔬笋。觀之何以生色，咀之安得有味乎？少陵「熟精《文選》理」，昌黎言「經訓乃奮畲」，東坡精於《史》、《漢》，兼通釋典，乃能撮其精華，著爲奇作。專事性靈，豈爲篤論。

興化陳茂亭廣德農部訪舊吴陵，以詩見示。詩皆奇麗，予擇其格律謹嚴者登之。《百花洲懷宗子相》云：「才子讀書地，隙垣枕碧流。議賓無舊閣，爨火有漁舟。遠水濯紅日，當門浮白鷗。自君騎鶴後，彩筆贈誰收。」

詩表揚忠義，與吟咏風月者迥不相同，然非大手筆，不能舉也。予覽程韜庵宇光解元《題蔡忠恪公家約爲其裔孫承齋作》云：「雁門忽報尚書死，手障長淮二千里。力竭登埠勢不支，遺恨平陽一條水。良知絶學專且精，遭際不是王文成。朝臣僉謂公知兵，公之治兵始井隆。此書即於此時作，高與日星同光晶。談忠説孝秀才事，幾輩中途失初志。孤負朝廷豢養恩，可憶當年齋粥味。二百年來拭墨痕，端人正士想平原。乾坤留得如椽筆，仗爾孤寒八世孫。」韜庵姪小松祥棟明經，詩尤超妙，和余《述懷》韵云：「跨鳳祇疑仙有術，曾蛟莫謂我無能。」又云：「釣竿忽欲尋巢父，舞袖何堪對郭郎。」又云：「江表思君愁落寞，天涯消我氣矜持。」如此例詩，不可勝記。

門人王雪帆鴻業司馬，曩從受書，天資清淑，説詩能啓發余意。時策名仕版，正可有爲，而雪帆孺慕天親，不忘廬墓，家居息影，不欲需次都門。故《咏燕》云：「辛苦將雛漸學飛，回頭顧盼獨依依。人間不少烏衣侣，一入青雲不易歸。」讀其詩，可知其志也。近又小葺園林，琴書之暇，兼通六法，詩多靈穎之作。《桃花庵》云：「紅牆十丈護雲霞，一水盈盈路幾叉。行盡長堤春不斷，夕陽人影在桃花。」《七夕》云：「天上佳期誠不易，一年一次渡銀河。是誰誑得癡兒女，漫説秋風乞巧多。」《閏七夕》云：「别未多時一笑迎，謝他靈鵲也多情。願今再置蝦蟆閏，天上歸來有六更。」按「天上」句本之楊誠齋，「再置蝦蟆」句，於近人詞曲「不閏長更」句翻用之，亦徵敏妙。《雪意》云：「拈毫詩思費沈吟，幾日同雲醞釀深。不待漫空飛柳絮，三分寒已到人心。」《蛛網》云：「宿雨初晴網便撑，簷牙高結費經營。可憐多少蜂兼蝶，一入重圍誤此生。」《歲暮登城晚眺》云：「寒林一帶已飛鴉，古堞荒寒近水涯。日落人家將晚飯，厨烟斷處是誰家？」以上二詩，前作老成之語，後爲仁厚之言，寄託遥深，洵不多得也。《漁洋詩話》謂斛律金「風吹草低見牛羊」，則樂府絶唱。竟以《敕勒歌》屬金撰，誤矣。按本傳謂金不識文字，本名敦，苦其難署，改名爲金，從其便易，猶以爲難。司馬子如教爲「金」字，作屋況之，其字乃就。則安有不識字人而爲此絶唱乎？此本鮮卑語，北齊神武使金唱之，以安士衆者也。泰興吴荔裳存義太史，詩筆奇麗。《讀常高庵詩書贈》云：「一鶯虢花花滿牖，延花共醉補山酒。萬花卧月月滿墀，邀月同讀高庵詩。新酒一醉一回懶，新詩一讀一回緩。月魂花骨兩雕鎔，字字春風向人暖。天葩旖旎才人才，金粟界涌千樓臺。百二十首蹙錦風，嵌以青珠紅玫瑰。況聞鬭捷笑擊缽，長風萬里驅龍媒。橐犍豈止三舍避，旅鼓直欲千人摧。明光作賦貢玉陛，胡爲軟紅一踏鞭重回。天使扶輪此大雅，東南壇站開樽疊。餘醵烟濕櫻桃雨，射雉城邊識君處。笑我年來彈《水仙》，對君束琴不敢語。雨香庵裏笋成竹，詩榻苦吟奪新绿。訪君知有詩滿幅，更坐水明樓上讀。」荔裳昔給假歸里，相見於高庵宅。越年，以太夫人壽言見屬。今視學滇中，音塵久間矣。興化黄子仲晉卿明經，性醇謹淵懿。余締交四十年，每得其箴規，誠有三日不見，而鄙吝復萌之想。詩不多作，而純是雅音。《病起感懷》云：「病起惟枯坐，孤燈照影單。繙書求藥易，訪友出門難。未食先愁飽，無風亦畏寒。月圓經兩度，未敢一憑欄。」又云：「弱踏過三伏，呻吟到晚秋。腹廉幾類蚓，心淡已如鵰。筆墨從人懶，靠鹽累我求。滔滔湖水注，搔首又添愁。」《咏潼口寺古松》云：「得地依僧潔，參天並佛尊。不凋忘歲月，獨立老乾坤。山遠無雲宿，秋深有鶴蹲。千年潼口寺，盤固藉靈根。」其他佳句如《憶江洲舊館》云：「三年作客空攜研，一笑何時不看山。」又云：「涼陰繞屋千章木，江味登盤一尾魚。」《和趙亞樓村中晚眺》云：「久疏鄉味思菱角，閒倚斜陽看蓼花。」意態閒澹，可想見其爲人。

庚子冬日，客邪上，晤子仲於旅邸。時萬秀石爲子仲寫照，並圖水石。余題其上云：「數年不見黄公望，今日相逢水石間。績學未曾登畫省，醵錢直欲買青山。欣看老尚强腰脚，難得閒中有笑顔。擬挈烟藜拖雪属，與君同出又同還。」又云：「向平婚嫁未曾休，笑我年來不自由。近市恨無臨水屋，移家欲住對山樓。交情最愛汪汪度，身事渾如泛泛舟。寄語萬回能弄筆，也應爲僕寫滄洲。」江都朱雲溪仲履布衣，勤學課徒，不與有司之試。所得館穀，歸奉兄嫂，四十不娶，讓自壽聯云：「兄弟情深卅載，常同布被；夫妻分淺半生，冷抱梅花。」又集蘇詩云：「遥知魯國真男子，不作巫陽雲雨仙。」語皆風趣。朱竹坨文集中有朱開仲者，雲溪之爲人頗近之。

江都舒侣樵洪鈞上舍《餞梅》詩云：「夢回古驛風吹笛，春老空山月勸行。」又云：「前路怕經沽酒店，再來便是養花天。」侣樵詩多不存稿，余從雲溪處得此二聯，以見鼎味之一賣。高郵金雪舫長福廩生，詞賦擅場，試輒冠軍。乙巳春季，招余與同人集小墨莊，詩云：「婪尾風光上藥欄，感深知己放杯寛。詩文有集人先老，湖海無情聚亦難。話舊但憑春酒暖，論交休忘故氈寒。頭銜只合明經著，苜蓿登盤免素餐。」又云：「才品均推第一流，暮春時節在揚州。讀書應付《儒林傳》，卜宅惟鄰帝子樓。垂老向平催嫁娶，憫時朱穆重交遊。離懷又值連宵雨，十日平原乞少留。」余於友人壁間見《題爛柯圖詩》，有「樵夫不老柯偏爛，尚怪神仙術未工」之句，劇賞之。知爲鄒隽生鍾靈作。隽生爲故人卜箕子，深知六法。近得鄉前輩百六十人墨跡，彙爲一册。余詩有「難得隽生重鄉里，地下陳人呼盡起。試將杯酒酹重泉，百六十人列筵几」之句，蓋謂此也。吾鄉宫晴湖玉華孝廉《題隽生所集墨蹟》云：「遺珠象罔求，古鏡凝之得。荆璞卞和知，啞鐘文理識。自古不世奇，每向沈淪出。」又云：「況乃吾高曾，氤氤親手澤。鍾王生氣存，歐褚新機闢。滿幅灑雲烟，遊歷蛟龍窟。」又云：「如登波斯庭，如入娜娘室。如泛米家船，如覩酒樓壁。行道山陰深，食蔗佳境入。兩朝翰墨林，一卷書畫册。」又云：「對吾祖若宗，竦然毛髮立。對此前文人，愧感神思滅。隽生真可人，妙緒幽蹤擘。」又云：「愛玩不忍辭，鳌牙寫佶屈。頌我希世珍，踵我先人跡。揚我故鄉芬，潑我松烟汁。」詩佶屈古奥，論議復波瀾老成。

儀徵張石樵安保明經《曉過烏程》云：「客枕眠難穩，扁舟趁夜行。西風吹白浪，殘月過烏程。髡柳寒無色，征鴻夜有聲。西興前路近，烟火隔林生。」《獨行北固山後》云：「幽懷渺無際，山徑與之長。一路多芳草，回頭見夕陽。茫茫江水遠，颯颯松風涼。頗欲渡江去，難尋一葦航。」《由石馬橋至瓜洲》云：「涼月一丸小，開帆近四更。我行揚子驛，東指潤州城。客夢清如水，春潮夜有聲。惱人朝霧重，山影不分明。」《宿焦山松寥閣曉起》云：「酒醒披衣起，牀頭見大江。驚濤寒到枕，野鳥暗窺窗。客夢如雲亂，僧鐘破曉撞。潮看朝日出，紫氣激奔瀧。」五言長城，吾於石樵許之，而尤賞其「酒醒披衣起」二語，爲之吟誦不置。

石樵以其兄少蓮官保詠史絶句見示，《細腰宫》云：「夜夜深宫急管絃，望恩人度日如年。玉顔餓損腰肢細，事比羊車更可憐。」《銅雀臺》云：「繁華易盡霸圖消，銅雀高臺久寂寥。賣履分香人在否，秋風斜日草蕭蕭。」

實應劉幼度寶樹廣文，楚植大令同懷兄也。《汶上縣》云：「風俗分齊魯，人烟雜兖青。」《秋興》云：「馬蹄留勁草，鷹翩斷愁雲。」《海州》云：「鳥火班聯郷子國，魚鹽城郭螢人船。」《東阿早發》云：「琵琶撥盡不堪聞，泪濕青衫路欲分。行到山前山不見，半山紅樹半山雲。」詩多畫意。吾邑佳釀，有以「雪酷」著名者，見周煒《清波雜志》。蓋用州治客次井懈黄水釀之，紹興間，有呼匠至都，用西湖水釀成，頗不逮。有詰之者，云懈黄水重，而西湖水輕，當較以權衡得之。按「醋」字，《集韵》音剖。宋于庭大令《望江南》詞云：「揚州憶，此意少人知。水重水輕余未覺，愁深愁淺定多時。雪酷觸相思。」

儀徵朱震伯後文學工於倚聲，著《月底修簫譜》，安吴包慎伯序而梓之。《咏燭泪》調寄《燭影摇紅》云：「燭影摇紅，泪痕狼籍因誰惱。風前那抵枕邊多，生怕人知道。玉指彈來聲悄。望迢迢、天明尚早。芳心一寸，不到成灰，怎生得了。」《送葉酒生之新安》調寄《長亭怨慢》云：「記前夕、開尊三五。底事東風，頓教愁予。上聲。草碧波迴，片帆開向渺何許。隔空絲細，難胃著、離情住。咫尺尚天涯，又怎奈、迢迢鄉路。小住。看雲流似海，指點亂峰無數。登高眺遠，應添得、一囊佳句。念客邸、好夢無端，對明月、空随來去。算只有長江，江水知人辛苦。」震伯詩亦清俊，《過東陽精舍贈端雲上人》云：「尋幽興不淺，小憩石帆亭。雲散月流白，雨餘林瀉青。古籐春挂衲，老鶴夜聽經。會得遠公意，鐘清塵慮醒。」

儀徵阮襟叔亨副車詩不争奇句，灑脱如其爲人。昔在京師作《蕉花吟》，曾有「阮蕉花」之目。今老去漸於詩律細，而詩境益進矣。《登文選樓》云：「吟詩各爲千秋計，鬭酒同消萬古愁。」《元旦試筆》云：「元辰吉語聽如何，春到淮南景象和。得意願從今日始，遂心事比去年多。觴簫聲裏人催老，柏酒香中客屢過。最喜履端開筆早，硯池紅旭照晴波。」

甘泉葉酒生貴曾文學才豐運嗇，件僚無聊。近與杜康爲伴，終日不出。昔贈余詩云：「綺語今生懺，名心一刻多。少年徒玉雪，旅食亦關河。安得長風權，同浮萬里波。琵琶本哀怨，愁聽對山歌。」《紅橋禊飲》絶句有「泥人同飲橋頭肆，嫂煮魚羹娣采藍」之句，風情不淺。惜餘句都軼矣。六合朱稻生穀昌《寒鴉》詩云：「呼風陣黑盤孤驛，繞樹聲乾叫夕暉。」全椒朱筠孫藜照亦云：「漸無人妬頭將白，縱有枝依力已單。」甘泉黄也園錫麒云：「江上墓田牛背晚，馬頭風雪客愁生。」詩皆警拔。全椒金秋士望欣云：「亞子孤單驚北至，阿瞞杯酒怨南飛。」又云：「城上畢逋瞻大屋，竿頭獨立下空船。」其著想尤奇特。余與友人前作消寒小集，程韜庵《咏寒鴉》云：「可憐愛屋人何在，才覓安巢計已遲。」則又别有懐抱矣。

儀徵潘小江宗萩文學，詩夷猶船宕，《咏春草》一律佳絶。詩云：「南浦冰消好放船，王孫歸路夕陽邊。映人緑鬢如相識，比我青袍更少年。天上有恩惟雨露，山中無藥不神仙。此生獨少池塘夢，每到春來倍黯然。」《春夜即興》句云：「春爲大地傷心色，夜是群生駐足時。」儀徵潘石甫志華《見雁》詩云：「向我似誇兄弟好，憐君亦有稻粱謀。」《新安縣道中》云：「長橋石斷薪爲渡，古廟僧逃佛坐禪。」好句似陸劍南。

吾鄉袁政祥布衣，年四十始學詩，不数年，裒然成集。故《述懷》詩有「高公五十始吟詩，吾蚤十年學未遅」之句。《咏白荷》云：「占盡清光是野塘，果然世界覺清涼。玉容出水仙人掌，素面朝天虢國妝。底事衣裳借蘿薜，恰將顔色妬鴛需。分明一笑凌波净，月下誰知認六郎。」其佳句如《鴻門議》云：「司馬小嫌都已釋，沐猴大事可曾安。」《漁燈》云：「富春家遠風嫌利，西塞山寒月乍經。」《寒爐》云：「風雪力難消酒量，温和氣可炙衣裳。」《翦》云：「連理勢張新燕尾，並頭鋒敵古魚腸。」《咏尺》云：「唐代尚方頒令節，楚宫高髻詫通城。」《烏江弔古》云：「千鈞易薄中原鼎，一戰翻輸跨下兒。」《亡室十一週期》云：「唱隨未滿三千日，辛苦遺悲十一年。」結句云：「最憐送過糟糠婦，縱有飢寒不似前。」《馬嵬驛》云：「不死恩衰死兵諫，娥眉時已替君王。」可謂無窮出清新者矣。興化劉翰香蘭臺文學，與余同客韓塘，昕夕過從。《别董潤亭》云：「情深骨肉非皮相，語卜行藏有泪痕。」《訪菊兼問友病》云：「秋横古壁燈留影，霜落高空雁叫群。」全椒金桐孫望華《漢口鎮》云：「撲地人烟浮水上，過江樓檻出雲端。」甘泉吴蓋山慶恩《齊安晚泊》云：「皓月空明過赤壁，亂山高下是黄州。」儀徵汪夢梧彦樹《崔鎮感舊》云：「買笑鏡中花易老，畫眉窗外月初涼。」風調俱佳。

吾鄉鄒研卿登簡上舍，余端家也。《夜感》云：「寒蟲入我牀，飢鼠穿我室。爲念飢與寒，主人眠不得。」二十字節短音長。《秋草》句云：「古苑雷塘雲散後，玉門荒塚雁來初。」《老漁》云：「飄零兄弟秋來葉，指點兒孫洞口花。」《落葉聲》云：「疏林爲報經霜信，空谷如聞過客聲。」風韵皆佳。儀徵汪汝信潮生副車，著《冬巢詩》，《咏芙蓉》絶句最佳。詩云：「西風昨夜涉江干，畫槳輕移客思闌。一樣紅衣照秋水，蒲花開後不勝寒。」

甘泉黄曼甫承錫、小園錫慶、也園錫麒三君，昆弟競爽，詩麗以則。曼甫《怨歌行》云：「妾貌如春花，窈窕當郎前。明知郎不愛，猶自鬭芳妍。」小園《和蟬》云：「風前雙鬢涼逾薄，雨後殘聲濕更遲。」《秋蚓》云：「半弓槁壤餐無盡，一笛涼風唱未休。」也園《題憶潮圖》云：「欲唤琴仙騎赤鯉，已將鄉夢付沙鷗。」《興教寺觀鄒若泉畫壁》云：「濃浮醉墨晴廊動，幻入諸天古佛愁。」午冬長至日，同人集怡雲丈室爲消寒之計。閹題分韵，潘碧江厚坤分得《打冰》云：「萬鑿千槌出，冰心不易攻。誰將燒佛手，劃破水晶宫。鑑以妍端剖，山成結撰空。春回曲江暖，屈指解東風。」沈芍園殿春分得《缝裘》云：「不忍羊裘裂，拈緘織室中。求疵免人事，無縫讓天工。江海波濤诉，乾坤氣象融。驕驕猶未典，差足禦西風。」田少泉寶成分得《醃菜》云：「蘭成一畦菜，舊傍小園栽。織子盤新辦，牀頭瓮自開。山家謀供養，雪地忽摧頹。春酒羔羊會，端應得幾枚。」程韜庵宇光分得《炙研》云：「朝朝守寒硯，頭腦笑冬烘。心已如冰冷，時還用火攻。暖隨春意轉，氣與石交通。未肯輕焚郤，余詩不要工。」陳叔度金詔分得《擁氈》云：「雪意寒侵户，詩人正擁氈。敝裘同耐冷，舊物足高眠。事往情難割，吟深榻共穿。垂簾堪避俗，枯坐抵參禪。」趙光奇瑜分得《榨酒》云：「村店忽嘔軋，熒熒燈火光。葛巾曾未漉，卯麵自飛香。此外皆糟粕，其中有汁漿。醍醐何事灌，醒醉兩茫茫。」釋雪笠昌泰分得《圍爐》云：「梢秋一爐火，同圍到夜闌。畫灰謀勝策，點雪作奇觀。一席重祸暖，長途模被單。好將煨芋熟，醞勉勸加餐。」諸君詩因題制勝，實能各極其妙。余分得《觀獵》云：「天風將野燒，百里去如飛。王政開三面，將軍獵一圍。弓樂玄兔殯，槍急皂雕歸。我老猶心喜，思裁短後衣。」消0二集，程文伯紹昌分得《寒月》，其佳句云：「今夕相逢思洗鍊，前身出世本高寒。」潘碧江分得《寒研》云：「春風翰墨緣猶淺，冷眼功名望已穿。」皆有寄托。田少泉《和東坡次楊公濟梅花》絶句云.・「翠竹蒼梧是一家，繁英不惜影欹斜。如何酒緑燈紅地，看與唐花一例花。」則更有言外之意矣。

六合厲紫筠式理《即事》云：「狂如北海樽常倒，瘦似東陽骨亦奇。」吾鄉談竹齋《即事》亦云：「處士出山爲小草，少年得第是唐花。」

余宅傍有鐘樓一區，樓圮鐘立，青紅斑駁，惜無款識可考。州乘云：「洪武四年，知州史遇建。」其東有鼓樓，亦云：「洪武初，知州張遇林建。」又云：「南唐主移讓皇於泰州，爲永寧宫，築子城，以樓牆爲宫門闕。」按此數事，當以後説爲近理。蓋州署無建鐘鼓樓之例，一也；鐘鼓二樓，當同時並舉。建鼓樓于前，復建鐘樓于後，二樓經二人之手，相距數年，亦覺難通，二也，將以爲鎮壓怪異而設，泰州地本平衍，並無高山大川，雜林惡木，以及猛獸毒蟲害人之物，亦何鎮壓之有？三也3且洪武年間，距今略近，南唐距今差遠，其鐘色古質駁，似非勝朝之物，四也；揆之形勢，州治爲永寧宫，鐘鼓二樓，東西並峙，方位不紊，五也。余髻年随家君卜宅於鐘傍，便知摩掌愛玩。於常高庵移家古士鄉，余詩有「吾家門巷原相似，一物差多是古鐘」，蓋謂此也。余又有五言詩三十韵，並録之，詩云：「托跡争高阜，鐘居屋右廂。結鄰君已久，賦物我何妨。考據圖經失，叢殘志乘荒。言將出東野，鑄本自南唐。開國稱昇保，昇元、保大。移宫處讓皇。陸《書》：「昇元二年，改潤州州治爲丹陽宫，無居泰州事。」馬《書》:「六年遷讓皇子孫于海陵鄉永寧宫。」山河雖播越，根桶自輝煌。時有千人監，旋遭百口殃。州治東南又有小兒塚，相傳南唐主用宋齊邱謀，無男女少長皆殺之。飛樓摧瓦礫，遺説感滄桑。泪擬銅仙滴，盟疑鐵券忘。世徒搜寶鼎，沙已蝕沈槍。瓶甑埋旋幹，風霜墮堵牆。藤花垂纂纂，桑蔭覆蒼蒼。鐘旁舊有紫藤一、桑一。空洞如盂覆，剛中得坎方。雷回原有處，日月本難詳。陋巷精英闊，虚哀警欽藏。頻年同雉伏，百斛想龍驪。不作竈呜岸，居然鳳在岡。土花繡樂統，日影射青黄。堡記千夫憊，舁應萬手僵。嘉慶四年，里中好事者欲舁之神廟，衆力莫舉，事中輟。戴碑羞晶厩，攘臂笑螳螂。爾衆誠何濟，神丁下取將。根深通地脈，力出鬭雷破。嘉慶六年夏夜，雷大振，古桑忽斷，而鐘無恙。僻可容狐兔，奇非役鬼偎。有形看隱現，餘響發宫商。鄰人言有物憑焉，夜有鼓吹，發于其中。余弗睹弗聞也。經錯誰能聽，飛騰似未遑。五音嗽箕簾，九耳貢巖廊。幾輩鳴東序，何人達上庠。巨霆空搏拊，邇日尚菰蔣。甘受兒童辱，兒童每跨鐘紐上。時爲里閘光。我來常下拜，百感竟茫茫。」

白門張子瀾澡文學贈余詩云：「千秋#繡崇堂構，一代龍文卧草萊。」「龍文」句，即謂余宅傍古鐘，「#繡」句謂余宅本明凌都憲舊居也。都憲名儒，字真卿，號海樓。江都符南樵葆森文學，曩以《寄鷗館詩》見示。余摘句皮之行篋，旋失所在。今於近日行卷録其尤者，補余守藏疎忽之過。《歸舟》云：「雲外樓臺幻影非，春帆風飽破殘暉。楚天有夢襄王誤，秦地無金季子歸。苦竹沿江愁對眼，餘霞垂雨亂沾衣。還家應悔辭家易，辛苦何爲逐燕飛。」《書白下水榭》云：「空江烟雨晚生潮，流過金陵第幾橋。自恨不如沙上鷺，得從春水飽魚苗。」又云：「靈簫瓊管罷何年，虚閣殘雲早化烟。金粉南朝少顔色，美人淒絶石城邊。」郡城建隆寺旁新建周昭討使李公重進祠，僧小支繪圖徵詩。元和張同甫肇辰孝廉詩云：「萌庵半割祠堂開，颯颯英靈壯劫灰。長樂若爲菩薩相，空教彌勒笑人來。」又云：「長淮千古流水清，自有神絃管送迎。一酸寒泉薦秋菊，可憐夭水碧無情。」詩得味外味。

金陵雜詠，向推王笏亭、陳雲伯之作。今觀儀徵汪醇卿廷儒太史《長干權歌》百首，叙六朝事尤隽永。詩云.，「牛頭天闕兩巍巍，豈有清談復帝畿。寄語新亭王相國，不應仍説楚囚非。」又云：「擲罷樗茄禪國來，阿孫偷狗亦奇才。石城一片青青石，似向江頭愧彦回。」又云：「燈火華林射雉回，景陽樓角曉鐘催。漫憐衰草寒螢地，都是金蓮貼過來。」又云：「同泰歸來茹菜羹，金蓮送過送臺城。世人莫拜梁王佛，忍聽燈前索蜜聲。」又云：「黄奴畢竟作奴才，料得江南佛也哀。一曲《後庭》三面閣，望仙不至望兵來。」

江都錢子奇國珍明經，時以《春明游草》見示。《濾沱河曉望》云：「朔氣逼沖沱，行人曉渡河。寒鹰盤野下，征馬踏霜過。麥飯懷遺跡，冰橋壓巨波。井隆西去望，萬叠晉山多。」《桑乾》云：「燕南趙北逐輪轅，日暮桑乾唤渡喧。古木團雲鴉翅黑，寒沙濺雪馬蹄翻。盤山北峙連龍塞，源水西來度雁門。無定河邊無定骨，客從何處問真源？」《定州》云：「雞鳴臺下弔燕丹，易水蕭蕭白畫寒。欲乞山中千日酒，曹騰一醉過邯郸。」詩峭蓓整齊，最有才力。時與子奇齊名者，又有蔣小寅繼伯廩膳。《題雪帆圖》云：「雪夜轴鱸開，飛仙落上台。蛟龍僵不起，知有水星來。」余前憾曹艮甫侍御詩散佚難得，忽友人自都中回，艮甫付書并《曇雲閣集》寄余。余通閲前後之作，大快於懷。集中樂府，可稱絶調。《短歌》云：「有酒不飲史不讀，二十男兒長刺促。雌劍化去雄劍愁，箜篌一聲神嫗哭。黄者地，青者天。火雲燒日桃花然。鴉虢碧樹作人語，梧宫愁怨三千年。鎌風吹缸殺蛾繭，吴刀絞腸雪絲軟。雕陵不少秃尾鵲，洛下空題黄耳犬。去年有家歸不得，打門索逋作土色。今年欲歸歸無家，翠燭冷照棠梨花。」《兒莫啼》云：「兒莫啼，兒母在時，襁褓弗離。饑則乳哺，寒則衣裹。夜半兒啼抱兒坐。誰令兒無母，母死兒命苦。兒父出門兒誰撫。兒莫啼，他人嗔兒兒弗知。兒母泉下提摘兒不得，日日望兒吞聲泣。兒莫啼，啼者他家有母兒。」《哀兒行》云：「兒耶無母，年十三時。兒不如耶，兩歲母離。朝索乳，暮索乳，兒啼何呱呱。兒啼弗苦，外婆持粥來哺女。昨夜風雨急，布衾牀牀濕。龍鍾老嫗睡久熟，阿婆夜起親收拾，兒耶聞之吞聲泣。恍惚夢兒母，向我再三語。兒年未兩周，務須慎寒暑。强欲答一言，哽咽何淒楚。嗟爾爲母日無多，爲兒婆與耶者奈何。」上二詩腸九迴而愁百結，令人不忍卒讀。客泰州日，有《愍災行》六詩，語皆真摯，不及備載。近體之佳者，如《無錫舟夜》云：「獨背篷窗坐，征程又向西。斷烟漁火出，殘月鱸聲低。世事消杯酒，家居念瓮窮。芙蓉湖一片，流不到桐溪。」《曲江曉行示陶大景濂》云：「馬上數星斗，不如山路高。悲風起深樹，落月暗征袍。奇險我能説，壯游君亦豪。前塗見村舍，取醉覓松醪。」《靈石道中》云：「馬頭遥望是緜山，山色空濛杳靄間。欲向汾南尋古渡，曉鴉飛過冷泉關。」儀徵厲茶心同勳太守，遂初日和陶詩百首，有遺貌取神之妙。《飲酒》詩有云：「是身如過鳥，一去難再還。醒者爲今日，醉者爲昨年。」又云：「有物非我後，無物非我先。憂不隨之往，樂斯任所還。」又云：「歲月等緡錢，去去如流泉。錢去倘重來，歲去難爲言。」又云：「宇宙我與酒，交契到死止。無酒焉有我，何礙渾沌裏。」其澄懷可想。而他詩惜未見。

吾邑程鶴衫紹裘自符離回里，以《烟波漁唱詞》見示，詞筆在草窗、玉田之間。《題紅拂小像》調寄《緑意》云：「明瑞翠羽，看雲窗未曉，階下延佇。眉細工愁，腰瘦含羞，奉帚長年朱户。珊瑚七尺開華延，早料是、冰山難處。背銀缸、漏永香銷，泪濕枕痕如雨。争奈楊花正亂，玉樓醉夢裏，催作歌舞。聽徧啼鵬，歸盡飛鴻，碧玉怕教無主。何來慘緑少年客，乍相見、此心口許。轉秋波、能識英雄，塵海共傳兒女。」

山陰馮晉魚啓榛舍人，昔主講胡公書院。至泰即命駕過訪，並道在白門日聞宋于庭大令説項。贈余詩云：「名士過江推鶉市，詩人高格軼雞群。」贈余門人吴玉川云：「季札聲華游上國，叔庠史學著《齊》書。」

江都文用和汝梅文學，以其先人衡夫元星《種瑶草堂詩鈔》見示。《夜歸》云：「寺鐘僧打月，野渡客呼霜。」《冬至後三日集牆東草堂》云：「短日縱長能幾線，老梅雖放没多花。」《翟公塘曉步》云：「波盪緑萍風約住，露團青草日蒸乾。」詩皆細緻。用和《虹橋春泛》云：「雨多人意嬾，烟匹鳥聲遲。」亦可謂不失其家學。

吾邑强蔚廷建動布衣，隱身闇闇，工於吟咏。昔秀水周青士賞與朱竹埠、姜西溟、湯西崖諸君相唱和，今之蔚廷頗肖其人。時以《香雪詩稿》見示，并屬序於余。余序而歸之，而録其詩之佳者。《紅橋柳枝辭》云：「垂柳垂楊不斷青，春風吹過竹西亭。誰家新製《江南曲》，合遣耆卿唱與聽。」又云：「尋芳心事愛風華，亞字闌干幾曲遮。欲折一枝聊贈别，有人分手玉鉤斜。」《幽懷》云：「鎮日蕭閒一事無，荒園幸少吏催租。好栽修竹南窗下，留與衰年作杖扶。」詩俱有隽思。其他好句，《秋夜病感》云：「兩鬢霜添燈影裏，一年秋到雨聲中。」《餞春》云：「黄鳥多情猶戀樹，白楊無主自飛花。」《無題》云：「無靈藥悟相思苦，有恨詩從别後生。」《秋思》云：「破橘客聽通宵雨，深院人挑落葉燈。」《旅懷》云：「芳草漸随名士老，落花原在暮春多。」性靈語層見叠出。《答曉峰弟》云：「心地清涼皆樂境，研田荒落要歸耕。」其言尤藹然可親。

廬江門人吴玉川珩上舍，昔随其尊人宦遊泰邑，恂恂問字，相聚六年。古近體裒然成帙。歸里後，閒來尺素，必有篇章。《夜坐》云：「月來花有韵，風静竹無聊。」《江行》云：「開帆逐鷗鷺，佐酒買魚蝦。」《臺城弔梁武帝》云：「菩薩身施同泰寺，帝王年紀大通門。」歸里後，寄余詩云：「回首春風思再到，當頭明月悵孤圓。」

泰興門人卞烈揚，廩生，工於試帖，兼能古近體。《中秋月》云：「一樣天邊月，中秋客思深。世人皆另眼，此月本無心。兒女拜何肅，簾柵望不禁。姮娥應竊笑，偷照桂花陰。」門人周之偉廩生《登周孝侯臺譽》句云:「絶無蛟虎常爲患，豈有英雄不讀書。」其論議亦佳。僧雪幢，湖北人，行脚於江南，住吾邑光孝寺，又住興化之般若庵。《題八哥鳥畫》云：「花間小鳥亦稱哥，知爾安巢羽翼多。我有弟昆離别久，白雲紅樹渺闕河。」僧雪齋，興化人，詩思刻苦，間出好句。余記其一聯云：「倚竹一身緑，看山雙眼青。」昔爲人書屏籠，往往録此。余戲之云：「上人此二句佳則佳矣，但倚竹看山之子，遍身皆緑，而雙目熒熒，是何怪物耶？」座客皆軒渠一笑。

僧小支，江都人，時主持建隆寺方丈。丁未春季，余過訪，小支贈余句云：「舊題詩句籠紗在，半老鬚眉帶雪來。」蓋余結識小支後，已十年不見矣。詩有今昔之感焉。

施宿注蘇詩，舊謂刻于淮東倉曹，即宋漫堂於江南藏書家購得之本也。按：宋嘉泰年間，淮東提舉署在泰州，故宿官于此。則蘇注之刻，當刻于泰州明矣。如此盛事，可不考定歟？注詩家莫善于施武子之注蘇，李雁湖之注王，任子淵之注後山、山谷。其間有漏略舛譌處，固不能免，而後人妄爲皆議，其於施注尤甚。踵其事者，益從而毛舉其失。但平心而論，匪獨施注不可營議，即王龜龄注亦多可採掇處。前人之成書，不知用幾許心力而後有此。後人踵事增華，高下邱澤，而輒有操戈入室之説。此非特得魚忘筌，抑亦食果忘樹也。識者鑒諸。

甘泉女史陳辛農，符南樵保森文學之大母也。夫石夫，客死于漢陽，守節撫孤，著有《茹菓閑房詩稿》。《得石夫九江消息》云：「近傳鄉信知衾薄，遥念家園入夢無。」《臘日書懷》云：「明日已無厨下米，微烟未斷佛前香。」

甘泉女史高霞苓，王子駿明經之室人。相夫課讀，清苦持家。《即事》詩云：「炊烟動鄰舍，知是日中時。」

江都女史梁玉娟，字嬋素，楊杏農承照大令之室人。年甫三十，以疾終。著有《貯月樓詩存》。《寄表姊》云：「刺繡餘閒更課詩，緑窗同話夜遲遲。可憐瘦盡黄花影，只有湘簾明月知。」《早秋》云：「野樹一蟬催暑去，江城幾雁帶霜來。」

余偶閲注朱竹垃詩者，於《九日同人集錢汝霖宅》「百年齊下泪，九日罷登高」句，注晉孟嘉九日宴龍山事，又引杜《九日曲江》「百年秋已半，九日意兼悲」二語；而於「罷登高」三字，究未徵引。按馬令《南唐書》：「開寶四年，遣弟韓王從善人朝，留京師不返。四時宴會，皆罷登高，賦文以見意。」又陸游《書從善傳》：「後主疏求從善歸國，太祖不許。後主愈悲思，由是歲時游燕多罷不講，常製《郤登高文》。」云云。於此知注家免譌舛楼漏，難矣。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