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康發祥

白

山詩話續集提要

《伯山詩話續集》二卷，據道光己酉刻本點校。撰者康發祥生平見《前集》提要。按後集序及凡例已發出徵詩啓示，故此集所題之「話今」，又與《後集》稍不同，轉以同時人投贈見示之作爲主，直録至戊申年六月十一日城西草堂雅集之即席觀荷詩，亦即付梓前一年。乾隆以前人詩亦有評鶯，如謂詠古詩趙甌北不逮査初白遠甚等。又論體據新、舊《唐書》，補出吴少微、富嘉謨體，謂傅咸集《七經詩》乃集句之始之類，此則話古之緖餘也。其録詩不論古今，輒作按斷，不爲模糊影響之論，是所長也。

伯山詩話續集提要

序

余於丁未歲輯録詩話之後，同人不我棄，肯以佳篇見示。余有所得，亦書矮紙，悉藏弄之。閲時序，而已盈篋笥，爰爲編輯，復成一集。噫！鼎鼎年華，徒付之姿箋楮墨，余之自娱者在此，自傷者亦在此也。時寄梅溪汪蓉湖書云：「凡我同袍，但以簡篇相往復，無若唐楊紹之爲文不肯輕以示人，則厚望也。」

道光己酉歲秋八月中旬伯山氏自述。

伯山詩話續集序

伯山詩話續集卷一

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時事乘除興替，變動不居，拘於目前，見未通倪。塞翁無失馬之傷，翟公有羅雀之語。趙孟可貴可賤，蕭何能敗能成。莫敖狙於蒲騒，未免致敗?應侯讓於蔡澤，是以克終。宇宙之大，何事不爾。金江頭即事》云：「釀酒燒豬祀水神，掀天風浪失昏晨。看他十日灘頭住，曾作揚帆打鼓人。」又云：「誰説天公意不回，陽侯馭轉海雲開。長年失笑官人喜，依舊乘風駕浪來。」孔東塘尚任《湖海集》中有《舟載車》-詩最佳，詩云：「水上舟，土上車，載人載物功各居。一旦横流大道斷，御者乃乞舟載車。舟載車，笑破脣，俱道汝駝勝我輪。世間行路亦難事，誰能保得無須人。汝若失水吾得土，顛之倒之我載汝。」宗定九云：「熟閲世情語，警人不少。」

《湖海集》，孔君東塘奉使淮揚，駐泰州所刻，參閲者，鄧孝威、黄仙裳也。集中言州事極多，有《海陵元旦朝賀》、《童子繆湘芷以扇索書》、《留别鄧孝威黄仙裳》、《海陵署中喜周石舟來訪》等詩，又有《舞燈行》長篇，紀俞錦泉家歌筵之盛，惜不能備載。又有《贈張醫士》詩，醫士名質生，工醫，能詩。集中佳詩《百舌》云：「百舌五更頭，園林叫不休。學成多少語，似有萬千愁。春枕人猶困，花梢霧欲收。客中聽爾慣，莫傍曉妝樓。」《贈陳健夫》云：「君亦悲歌士，遥從燕市來。逢山題野竹，随路折江梅。白馬嘶難住，黄河凍不開。曾無三酸酒，同上釣魚臺。」《蔣玉淵同住天寧寺》云：「賦别昭陽去未曾，淹留古寺卧寒冰。同嘗麗酒疑天意，漠視飢腸讓爾能。問字詩壇詩弟子，聽鐘蘭院丐賓朋。客愁宦苦銷融盡，啼笑無端對佛燈。」《文游臺題壁》云：「彷彿群賢此地登，殘碑古木總無憑。只餘攜酒行吟路，雨洗苔皮去幾層。」《北固山看江》云：「孤城鐵甕四山圍，絶頂高秋坐落暉。眼見長江趨大海，遥天却似向西飛。」其他好句如《朦朧淤口》云：「繁文厭考《桑經》注，故道難尋《禹紀碑》。」《海陵僧舍守歲》云：「破寺又加三尺雪，荒城不見一枝梅。」又云：「官冷偏留湖凍處，家貧還累母殘年。」又云：「古佛也甘無夜火，癡僮莫怨少新衣。」東塘讓《桃花扇傳奇》，人艷稱之，而詩爲詞曲所搶，且人賞其風流跌宕，而不知其意密體遠也。沈歸愚《别裁集》、鄧孝威《詩觀》所選，未愜鄙意，余漫抒管見，不知是否？

東塘《賣馬》詩不忍卒讀，詩云：「送我淮南遠，金臺尚未歸。慣聽鞭底詠，不打雪山圍。缺豆經冬瘦，添駒下乳微。吾窮深負汝，牽出泪沾衣。」又云：「小駒吾更愛，長大待誰騎。學步長征路，脱毛最冷時。不知慈母苦，恰似小兒嬉。今歲方貪乳，加鞭恕稍遲。」東塘先生奉命疏濬海口，《渡黄河》云：「蜘躇何計救桑麻，立馬堤頭唤渡槎。八月荒蒲飛白鳥，孤城落日走黄沙。南開清口分淮少，東阻雲梯去海赊。此處源流誰探取，秋風初動使臣嗟。」《淮上有感》云：「皇華亭下使臣舟，冠蓋逢迎羡壯游。簫鼓欲沈淮市月，帆檣直蔽海門秋。九重圖畫籌難定，七邑耕桑户未收。爲問瓊筵諸水部，金樽側盡可消愁。」觀此二詩，憂深思遠，情見乎詞。余讀唐吕温《守衡州送毛令》詩云：「布帛精矗任土宜，疲人識信每先期。今朝臨别無他祝，雖是蒲鞭也莫施。」吴陋軒《新僕》詩云：「猶然是人子，過小莫輕笞。」孔東塘《賣馬》云：「今歲方貪乳，加鞭恕稍遲。」江片石《疲望》云：「本來筋力盡，斟酌下鞭時。」同爲仁民愛物之言，當奉爲座右箴。吾鄉鄧孝威漢儀舍人詩，余集前已選人。但《慎墨堂集》版片無存，今借得鈔本，復録其渾成和雅之篇，以見前輩瞰名，洵非偶爾。《胡安定廢祠》云：「老樹勢盤鬱，人傳舊講堂。兵戈一横厲，祠宇盡荒涼。蟋蟀鳴頹瓦，氈需竄短墙。怪來仙佛地，金碧甚輝煌。」《送向遠佗游延令》云.，「復載長干葉，來經邪上霜。江雲依容子，溪月到漁郎。舊話才分燭，新愁又俶裝。文通多《别賦》，贈子去游梁。」《與丁漢公話别北上》云：「汝向平原去，高車逐鳥烟。黄沙秋雨後，白雪故人邊。三輔新防禦，諸侯舊播遷。胸中諳故事，應與畫山川。」《寄王近翁》云：「秦淮旅舍一樽同，别後音書斷馬融。冀北喜傳三策異，江南開遍萬花紅。暫辭金埒沙塵外，爛醉銀筝夜月中。待訪春城索新句，垂垂楊柳正東風。」《秦郵留别》云：「長湖細雨逐歸舲，垂柳垂楊滿路青。酒旅遥隨香稻散，漁燈猶照夜珠醒。蘇黄舊事寧摇落，秦漢遺踪漸杳冥。何日花絲重攬勝，飽餐餵菜慰飄零。」《黄仙裳自湖中歸時納新姬》詩云：「鴛篤湖曲載燈還，别夢遥連橘柚山。忽報狼烽連海色，遂令魚子斷江關。扁舟風喜吹張翰，垂柳鶯知唤小蠻。莫怪近來書札少，畫眉雙筆未曾閒。」《春日同張詞臣丁漢公陸元升翁岱詹妓郁生小集賦送漢公元升之雲間》云：「野館晴開芍藥風，共憐春色鷗搗通。三年有夢杯如昨，永夕聽歌月不同。擬泛季鹰江上宅，還遲蘇小夜深篷。何須黄耳頻傳信，我自扁舟問阿蒙。」《濛濃歸舟》云:「青春茅瘴逐山流，細雨孤帆漾客愁。聽徹猿聲江更闊，祇疑天上是韶州。」《韶陽寓感》云：「整冠亭畔草姜要，一曲南薰落照迷。腸斷九疑山似黛，鷗鴿飛入竹間啼。」《别趙五絃》云：「梁園深夜促開筵，酒醒來朝問玉鞭。莫怪青衫易憔悴，蔡州今在亂雲邊。」《黄天濤姬人陸羽嬉工詩蚤殁賦慰》云：「年來招悵極東風，暫倚高樓瀉碧筒。休啓疏簾還遠望，朝雲墳在落花中。」此例詩甚多，爲梓里搜羅散佚，不惜多載，不得謂一斑識全豹、一滴知大海也。

孝威有《聽白三琵琶》詩，自叙云：「白生名珏，字璧雙，通州人。琵琶第一手。吴梅村《琵琶行》蓋爲生作也。」詩云：「白狼山下白三郎，酒後偏能説戰場。颯颯悲風飄瓦礫，座間人似到昆陽。二作「人間何處不昆陽。」又云：「天寶傳頭竟屬誰，四條絃子斷腸時。蠻一:窄袖當罐女，今日公然識段師。」此與梅村歌行異曲同工。

余近得宗定九元鼎《新柳堂》鈔本，覺前選之詩精華已盡，再爲搜剔，僅有數章。《甘露寺北軒和杜牧之韵》云.・「獨步迴廊繞檻行，鳥啼花謝正關情。感深落月前朝笛，愁絶垂楊故國笙。帆影東南連水氣，梵音朝暮雜潮生。重來十載題詩處，依舊人間浪有名。」《瓦官寺獅子國玉佛》云：「金鑿蓮花貼未休，還將玉佛供雕搜。如何四百八十寺，不及宫中一蔣侯。」《無題》云：「昨夜沈酣今未解，晚來春睡尚難支。那知失却釵頭鳳，倒挂紅梨樹亞枝。」詩有沁人心脾語，而風調獨别。定九家江都之東原，而泰州黄泰來，其門楣也，故客泰州亦久。王貽上《寄定九》詩云：「灣頭東去水如烟，最好清明祓禊天。可憶南唐徐騎省，暮春橋下過年年。」自注云：「徐鉉《海陵》詩、暮春橋下手封書一，按《騎省集》有一海陵城裏春三月，海畔朝陽照殘雪。城中有客獨登樓，遥望天邊白銀闕』之句，又有「海陵郡中陶太守，相逢本是随行舊。乍申拜起已開眉，却向殷勤還執手一之句，此寄喬亞元舍人、陳子喬校書長篇也。」又絶句云：「暮春橋下手封書，寄向江南問越姑。不道諸郎少歡笑，經年相别憶儂無。」此附書《與鍾郎中寄京妓越賓》詩也。亞元名匡舜，高郵人；子喬名喬，盧陵玉笥人。鍾郎中當是鍾謨，謨字仲益，會稽人。俱見《南唐書》，但未審陶太守爲誰。此數詩蓋徐騎省留滯泰州作。暮春橋，即今之豐利橋，州人又呼爲裏高橋也。

定九弟鶴問觀副車咸園詩，較有氣格。《滄州》云：「風送舸船疾，滄州酒未沽。天青河澹影，沙白水分途。耿耿傳寒柝，蕭蕭起夜烏。猶然幾輔地，宿衛擁兵符。」《武康口號》云：「黄葛蒙籠被水隈，武康門向源波開。茶山竹市無城郭，雙槳輕摇過縣來。」《東陵聖母祠》云：「野田漠漠遠横塘，畫壁雲旗帶夕陽。七尺鬚眉無退步，學仙何處遇劉綱。」其他佳句如《登報恩寺塔》云：「江山濛一氣，龍虎鬱千盤。」《聊城》云:「雄風齊俗變，沃土舜耕遺。」《山行》云：「馬蹄噴碎石，鹰翅響前峰。」《望江》云：「東南一水劃，吴楚萬山浮。」《康山》云：「霞氣截山雨，秋蟲亂樹燈。」《愛山臺》云：「山没雲烟生洞壑，天晴蒼翠滴芙蓉。」《越城》云：「蘆荻秋寒詞客夢，苧蘿春弔美人魂。」《韜光庵遠眺》云：「參差吴越難分岫，隠見江湖併在庵。」《秋感》云：「黄雲苗黍空淮甸，紅粟梯航緩冀州。」《宿圓證寺》云—「鶴歸夜響千山月，虎過山留萬壑風。」覽鶴問詩，定九誠難爲兄也。定九又有弟字子發元豫，送人句云：「黄河看曉渡，明月照孤舟。」時有三宗之目。

成都費此度密山人詩，余集前已載人，今閲《燕峰集》鈔本中，有《易襌行》一篇，爲臨卬學正張象潢作。象潢爲密友，庚寅歲，密歸新繁展墓，途遇亂卒索金，禍莫測，相知皆懼，不敢前。張入成都以金與卒，乃得解密。將之加州，禅破甚，張送行至蜀王府東墻下，曰：「不能爲君縫衣，吾襌新作，可著，吾著君破者。」遂易禅行。密揮涕爲歌以贈，惜篇長不備載，中數語最佳，節録之云：「良朋嘆息不敢救，張子慷慨來相就。爾亦貧窮手無錢，免吾患難出懷袖。自傷偃蹇破君資，請償逋負待後時。張子勃然變色怒，故人知君君不知。我亦自負藏深志，觀君面怒背垂泪。知己相逢死亦甘，翻覺多言未解事。」此數語，張之俠腸義氣，曲曲傳出，事與詩俱不可没也。《過泰州訪鄧漢儀》云：「秋日蓬蒿路，誰人足素心。海霞明四壁，晨露點孤琴。名久梁園著，居因柳樹深。先民存齒尚，篇咏接高岑。」《送王雅北游》云：「舊業文章重，遨遊輦毂尊。去程當易水，曉日望龍門。野氣逢秋爽，殘星覆樹昏。歸來觀毒，遺史與君論。」《贈客》云：「屏跡屠沽内，常懷一飯恩。鐵椎報公子，實玦贈高人。抗手自篇，悲歌西入秦。可詢王景略，捫虱向誰論。」《山中》云：「千樹萬樹花，十里五里石。采藥人不來，蒼苔厚一尺。」詩品在陶杜之間，洵非過譽。

三原孫豹人枝蔚舍人《海陵喜遇鄧孝威》云：「白髮休相詫，飄蓬未敢嗔。舊交生死半，與子往來頻。古寺愁燈火，殘烽報海濱。此時對詩伯，情誼倍相親。」此刊落浮詞之候，所謂老幹無枝葉者也。遂寧吕半隱潛進士，明兵部尚書大器之子。蜀亂後，與弟澈僑居泰州。《江望》詩云：「横江閣下敷帆椅，立盡西風鬢漸霜。只有鄉心不東去，早隨烟月上瞿塘。」半隱善書，此詩每爲人書條幅，余亟見之。

鄉前輩宫紫元鍔太史庭聞《州世説》云：「泰山墩多鐵錢，較之開通大數規，童豎時挖得之。」太史未言錢文若何，故不知時代。按馬、陸《南唐書》：後主於乾德二年用鐵錢時，幽楊行密子孫於泰州。或以錢頒賜而遺留於此，亦未可知。及觀費滋衡《登泰墩》云：「斷碣傳來鎮撫蹟，古墩掘出大觀錢。」自注云：「甲戌年掘出錢數斗，皆宋年號。」則又明爲宋錢矣。然余終未目睹，不敢臆斷。成都費滋衡錫琮山人，此度先生之次子也。《掣鯨堂集》中多樂府，《雙燕來》、《鼠唧唧》二章，最有風趣。《雙燕來》云：「雙燕來，梁上宿。去年生子五，今來生子六。梁是主人梁，木是主人木。男兒三十尚無屋。」《鼠唧唧》云：「鼠唧唧，夜數錢，男兒三十尚無田。向外數，向家數，拔劍枉自氣如虎。一生貧富乃由鼠。」《賣兒行》一章尤詞苦氣辣，不忍卒讀。詩云：「人生貧，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請告丈人，大寒無衣，腹中苦飢。有兒能不賣之？人生貧，但當夫婦兒女同作他家奴。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兒有過，主人當笞。兒無過，主人亦笞。兒早出門，爲主人擔水浙米煮糜。又爲主人網鹿豕與麋。主人命兒牧羊牛，日過午時兒腹飢。主人不知。兒離牛羊，十步五步，主人知之。主人笞兒兒掩泪，重復笞之。主人笞兒，兒不敢啼，謂兒佯死，重復笞之。兒頭無毛臀無皮，臂如黄瓜，面如青梨。兒是爺孃心頭肉，髮是爺孃心中絲。親爺見兒，泪下如練廉。多謝丈人。人生貧，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古《董逃行》、《上留田》等曲，不是過也。

滋衡近體之佳者，《吹臺》云：「叢樹一坏土，相傳古吹臺。涼風動地起，秋色渡河來。佳節來朝是，黄花昨夜開。文壇非我輩，誰繼五賢才。」《劉德問妹夫歸海陵》云：「問汝還家事，囊餘十九錢。得歸雖足喜，奇困實堪憐。飛躍知何日，馳驅失壯年。東關城下語，重話欲潸然。」滋衡七律在唐雅近高岑，在明亦近何李。但律法稍疏，罕有全璧。余姑摘其句，《軍中》云：「文螺浮白千人醉，畫角吹青萬里來。」《荷花》云：「健體東西南北戲，鴛箫三十六雙眠。」《久雨》云：「緑篠娟娟難自直，斑鳩苦苦爲誰啼。」《送友湖南》云：「揚雄《玄》可參《周易》，屈子《騒》能補《國風》。」《感舊》云：「水村沽酒橋邊月，野店聞雞夢裏燈。」《汴城》云：「河蟠雍豫干支合，地拓中原萬里平。」《過口岸》云：「村因種果多芳樹，溝爲通潮帶濕沙。」《白塔河古廟》云：「乾坤疏鑿時興廢，江海精靈夜往還。」《小孤山》云：「亭臺化出金銀市，紫翠浮來菌普花。」兄厚蕃錫璜亦有詩集，恨未見也。錢唐潘雪帆問奇山人詩，余前已略言之，但集中多可采者。《嚴灘》云：「漫整荷衣拜逸民，灘聲猶自動星辰。富春近日誰漁父，天子當年有故人。名到先生纔是隱，賢如光武不稱臣。羊裘去後烟波闊，留得桐江一釣緡。」結句一作「只因曾作梅家壻，外氏家風愛隠淪」。《湖上即事》句云:「明月到樓纔是夜，桃花無水不成春。」以上詩随園老人指爲松江某提憲作，誤矣。《過海陵》云:「吴陵多巨浸，十載困波臣。荷鏑秋田没，移家水國貧。鴨頭資小牒，魚腹剩殘民。獨有金張第，歌鐘日夜頻。」按此詩深感泰州水災後作，殊覺真摯。其他佳句如《九日登毘盧閣》云：「天從吴會開關塞，人在虚空問斗牛。」《流離河》云：「磧餘野火來秋色，橋枕河聲走夕陽。」《花朝前三日分韵》云：「銀燭未消三寸泪，錦裘初減一分寒。」《酔椽岑》云：「炭愁價踴常防雪，衣怕風侵不捲簾。」《飲祖家園》云：「僧汲落花泉滿瓮，鳥啼殘雨葉平樓。兵題耕月軒壁》云：「欲試新茶求水遠，怕驚幽鳥着碁輕。」又云：「愛涼不去當門竹，憶友常看滿壁詩。」《贈牧堂上人》云：「僧坐石牀無世法，虎摇巖樹有風聲。」《登萬松山》云：「銀漢似能排闡過，青山不肯渡江來。」皆雄渾綿邈。同時田模岑著有《埋照集》，《秋日游范望山》云：「山翠晴侵縣，江雲冷壓船。」《宿生公房》云：「病起宛同黄菊瘦，别來僧苦白頭逢。」亦多佳構。裸岑名登，江都人。

襟岑《春日登摘星樓》云：「細路盤旋上，高樓杳靄間。春來隋苑柳，緑到潤州山。懷古摹殘碣，烹泉破醉顔。吟詩貪此地，端坐不知還。」椽岑與雪帆同聲一跡，氣誼相深。其詩一以沈雄勝，一以古秀勝。異曲同工，二子之謂也。

詩人詠露筋祠者甚多，王漁洋云：「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宫參兩云:「古壁光消風瑟瑟，殘鐘聲斷草芊芊。」此不着一字，儘得風流者也。王西莊詩云：「霧鬢風鬟别樣妝，靈旗肅肅捲斜陽。故鄉燈火雞豚社，也賽叢祠楊九娘。」自注云：「吾邑有楊九娘廟。九娘，孝女，父命守桔樟，爲蚊齧，不易其處，遂以羸卒。」此比例風華，亦有韵致。其《練祁雜咏》云：「棒柳陰濃帶夕噫，林塘詰曲水法法。移船楊九娘祠宿，葵扇輕揮豹脚蚊。」亦指此事。

吾邑宫參兩翼宸寺丞《枕上》云：「卧聞魯柝聲聲過，愁見孤衾隔幌紅。不許藜牀春夢穩，梅梢夜雨柳梢風。」《黄河》句云：「斜磐條華來天上，横界江淮入地中。」《船房》云：「臣之陸處非無屋，吾或呼來亦上船。」著有《紅椒山房集》。

吾州德香閣在州治西橋之西，王阮亭《冬日登閣》詩云：「檻外紅梅初吐萼，千枝萬朵壓簷低。」余幼年過此，已不見有梅樹矣，而猶見構植卧波、垂楊貼水，其風景可想見也。今則麥田幾稜，寒菜一畦而已。噫！

泰州監掣廳昔無官署，治事者只在舟中。自雍正甲寅年膠州高西園鳳翰甫鳩工建造，作詩記事。《初至爆上》云：「浪跡人同泛水鷗，今年又到海西頭。封提萬竈新亭長，隘控雙河古界溝。方苦無舟無問竹，不妨有蟹有監州。生平雅負元龍氣，舵尾猶雄百尺樓。」《河上勾當公事畢還寓》云：「摒當河干日幾回，千帆坐看壓雲來。籌邊大計真難緩，托命窮黎劇可哀。冷案無從恣飽蠹，小臣亦許佐盛梅。書生老矣頭全白，怕見如山爛雪堆。」《建署落成》作云：「嵯部分曹地，亭連萬竈場。利民供楚粤，扼要控淮揚。棟宇自今始，關河與世長。一椽皆帝力，風雨填無忘。」三詩勒石於署之聽事中。司馬《子虚》、《上林》二賦，設爲齊楚人之笑語，詩人往往如是。新安汪扶晨士鉱咏《披裘公》云：「五月披裘更荷薪，遺金一語聽來嗔。姓名不使延陵識，太息吴中有此人。」味《張季鹰》云：「杯酒過於身後名，歸因虐膾與尊羹。江東歲歲秋風起，任達誰如張季鷹。」大有言外之神。扶晨著《栗亭集》，黄南雷序云：「慨自伐木既廢，五交之外，復有泛交。暴集之客出門，遂忘姓氏，講席之人在途，即分車笠。」黄序因扶晨敦友誼而感喟時事，語最新奇切實，故摘録之。

扶晨五律最深穩。《白門遇林山長送之勾曲》云：「江上寒梅發，逢君話蔣山。疲¹¹石城道，朔雪秣陵關。歲晏已多感，萍踪難暫閒。何時重握手，嘯咏一開顔。」《瓜步懷古》云：「懷古此瓜步，南朝古戰場。秋風五馬渡，落日九龍岡。繡艦迷隋苑，荒陂望射陽。玉鈎斜畔路，紅粉易黄壤。」《吴野人程雲家孫豹人見過》云：「高興留佳客，新寒典一裘。談詩過夜半，聯榻話深秋。老至珍朋舊，心閒愛獻酬。來朝無斗酒，歸向室人謀。」

會稽商實意盤太守《贈内子四十初度》云：「五斗偶需腰已折，百年將半鬢同蒼。」《方塘》云：「如鑑方塘皎不昏，琉璃經雨濕無痕。楊花吹落魚苗長，一夜春風緑到門。」詩以忠厚爲貴，即詞語纖穗，要無涉於輕薄。厲樊榭鶉《題周兼南唐小周后寫真》云：「命婦南朝掩泪光，虚聞龍衮紀興亡。畫師自有春風筆，不寫傷心入汴梁。」蓋某畫師曾有《宋主倡幸小周后》畫，此詩含蓄不盡，深得風人之旨。又《題明鄭貴妃書泥金普門品經》云：「開函稽首無他願，一筆泥金壽一年。」此與汪苕文琬賦宫人入道詞旨略同，苕文詩云：「此生無復昭陽夢，猶爲君王夜祝釐。」投贈之作，最忌通套。錢少詹大昕《贈翁朗夫徵君》云：「緯蕭抱犢自家風，薦牘仍看達紫宫。東國人倫推郭泰，西京儒術數申公。江湖載酒風流在，耆舊論交意氣同。擬向君山來問字，相從踏遍碧玲瓏。」王光禄鳴盛《贈朗夫》句云：「盧鴻《十志》耽肥遊，陶幌三舟愜野情。」昔朗夫以鴻博經學薦，俱不就，而人品亦可重，故當時推許如此。朗夫詩亦恬，適《將之河北留别内子》云：「耦耕當日言猶在，佐讀終年計轉非。」結云：「料應不學蘇家婦，金盡歸來也下機。」《與友尋山》云：「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他若「關塞梅花愁裏曲，池塘芳草夢中詩，「一抹夕陽連漢月，二分春色在蕪城二句皆可誦，可以藉知其爲人。朗夫名照，江陰詩人。

錢辛楣弔姚廣孝詩云：「空登北郭詩人社，難上西山老佛墳。」沈方舟用濟《天下大師墓》云：「緇衣那有中官識，御馬誰迎老佛還。」此事或有或無，俱無庸聚訟。二詩各有見地，自成絶調。辛楣少詹《荆軻里》云：「匕首懷中出，諸郎殿下看。燕丹心未死，秦政膽先寒。成敗論人易，從容舍命難。千秋猶灑泪，易水甚汰瀾。」少詹史學精深，故言多允當。

丹徒鮑步江皋布衣《海門集》，近體詩多有可採。《金山》句云：「樓臺自照金銀色，江海同流日月聲。」又云：「月生天海曾無蒂，山出雲濤自有根。」《舟宿蕪湖》云：「夫人廟外魂爲雨，寡婦磯邊泪是潮。」《暗記》云：「一面江當花十八，兩頭纖比月初三。」《贈詩僧朗月》云：「後身名士前身佛，青眼看山白眼雲。」《書司馬相如傳》云：「英主同時逢武帝，佳人絶代得文君。」等句皆是。儀徵施鐵如朝幹宗丞著有《正聲集》，别裁僞體，格律蒼堅。其《論詩》云：「今之詩人，山經地志，鋪陳恢奇:《説文》、《玉篇》，穿鑿隱僻。方其伸紙揮毫，自謂綜千年、包六合，而作者之精神面目，遼絶不屬。是有文而無情，天下安用此無情之文哉！」《過峨嵋院》詩云：「流水不可住，孤雲行未還。峨嵋院中月，已照江南山。理自獨游悟，心隨清夜閒。他時結茄屋，相對一開顔。」《畫閣》云：「畫閣天中敞，名成夜半歌。月華依水濕，春色捲簾多。珍簟當風憩，金鞍列炬過。佳人出燕趙，對客斂雙蛾。」《宿遷弔項王》云：「孤舟夜繫鍾吾驛，策杖朝尋下相城。異代浮雲屯老樹，大河飛雨見危旌。淮陰一去終無策，亞父歸來竟有名。回首楚歌軍已遠，小才從古誤蒼生。」《伊小尹之官白下》云：「廿年風雅共尋源，才筆休從近代論。人去登樓三月望，學優佐郡一官尊。江南秋到雲浮艇，白下山多翠在門。記取蒼生謝安石，不教海島伏孫恩。」是真少陵的派。

山陰黄儀甫逵山人僑寓泰州最久，著有《玉壺集》，余恨未見。見其《平山堂詩》云：「烟嵐飛去復飛還，望盡江南是此間。樹底荒唐巴蜀水，檻前齊整潤州山。地無題品非名勝，人有文章不等閒。歌吹竹西游冶散，夕陽來照醉翁顔。」江都葛徵魯自申《登平山》亦云：「三千殿脚今何處，六一文章自有權。」亦如儀甫之言。

江兽楚秀宗芝《孤雲》詩云：「孤雲亦無聊，斜日無歸處。下窥寒潭净，欲與影相聚。著水濕難飛，將逐流光去。松風吹不高，空濛溪上路。」《春陰》句云：「鳥窺燕入簾，風吹花上屋。」葛啸臺振《約同人郊游》句云：「知己不因貧日少，壯懷還向酒邊長。」葛松坪佳《楓葉》詩云：「泠泠玉露漫凋傷，一派嫣紅傲衆芳。山鬼緑蘿空作帶，女兒黄竹但爲箱。題詩祇合隨流水，載酒偏宜坐夕陽。從此歲寒增景色，不妨盟好結松篁。」《小雨》云：「入春强半愁天漏，小雨廉纖接日晡。花徑雪消千樹玉，青柳人試一街酥。居貧薪米家難足，卧病門庭客絶無。有酒不辭衣盡典，鼓琴歌哭豈吾徒。」《咏髮》句云：「餘澤直從梳脱落，衰容却恨鏡分明。」《寄馬酉山滇中》云：「絶壁雲霞朱鳥宿，古祠風雨碧雞號。」《雨後過棲霞寺》云：「雲邊殘日銜高樹，門外春潮上落花。」三君之詩已載《淮海英靈集》中，今爲之摘録如此。

嘉定王琴德鳴盛光禄《西莊始存稿》，詩皆秀潤。《牛渚晚泊》云：「詠史當清夜，誰逢謝鎮西。襄哀風露下，江月向人低。」《梨嶺》云：「梨嶺連楓嶺，行人生遠愁。可憐嶺頭水，不肯向南流。」其七律每多佳句，如《椎陽懷古》云：「珠簾甲帳神君至，苜蓿蒲桃别館栽。」《旅興》云：「千絲柳色迷江介，八字山形続鄂州。」又云：「蘆中問渡真窮士，漢上題襟少故人。」《錢塘舟發即事》云：「白塔朱欄迷遠近，緑榕烏柏亂東西。」又云：「上水船迎三叠浪，中流人看兩邊山。」如此例皆是也。吴縣沈文起欽韓孝廉《幼學堂集》，新詩獺祭，古字魚貫，大都沈湎於《説文》、《玉篇》故爾也，然修婦之辭，自不失其清迥之氣。《謁宋丞相陸公祠》云：「不僉謝道清，不作瀛國公。孤兒與寡婦，乃似田横雄。始知陸丞相，愧死家鉉翁。有宋三百年，以此全始終。身抱龍髯墮，魂歸鳳闕空。雪涕弔匡山，瓣香呼蒼穹。精神永不滅，耿耿此心同。」《寄董上舍上錫》云：「經旬樸被共霜寒，玉骨金心向酒闌。科第於今風漢少，江湖有此俊人難。不愁妻子眼龍具，聊壯書生跨馬鞍。强欲悲歌誰屬和，南山木石自同壇。」《碣石館》絶句云：「無終華表澹浮雲，駐馬荒臺拾舊聞。猶有廉頗思用趙，可堪回首望諸君。」《微雪》句云：「清吟白社蘆花被，薄醉黄繡竹葉尊。」《殘月》云：「人語昏黄斜漢槌，客魂惆恨亂山過。」《落葉》云：「行人露髻平原外，宿鳥懸窠夕照邊。」吾邑吴步尹伊訓明經《豆腐》詩云：「燈明野店人初起，香到寒家日已西。」可謂餘蘊曲包。先生工于時文，一日可成十數藝，而詩不多見也。

吾邑仲松嵐鶴慶大令由四川大邑縣罷官歸里，賦詩四章。余記其中一首云：「兩着戎衣並佩刀，蠻烟障雨下哀牢。將軍幸得歌三箭，書記歸來有二毛。薄命人皆憐放廢，留閒天或愛英豪。古來幾個封侯相，不用燈前看戰袍。」詩亦高朗、亦和平，餘惜不記憶。

錢唐張仲雅雲激大令歷任湖北之福安、湘潭，廉能有聲。著有《簡松堂詩文》、《知還草》等集。遂初後僑居那上，與蔣心餘、袁簡齋、王西莊諸老友善。七古擅場，集中如《岳墳鐵像》、《岳祠銅爵》、《大風過黄天蕩》、《讀甌北集》、《古厭作東方先生》等歌，皆奇氣噴薄，而亦有斷制。《兒虎行》一篇尤奇突，惜篇長難載。其論袁簡齋詩文云：「世人不識用筆精，毛舉細故供譏評。今我讀此心爲平，瑕瑜不掩留菁英。汰其四者留其六，此集自占千秋名。」此論即起簡齋於地下，亦當帖伏。近體之佳者，《曉發》云：「旅客愁侵早，郎當聽駄鈴。敗墻銜落月，渴馬飲殘星。沙路光初白，霜林氣自青。回看茅屋下，殘夢鎖重周。」《殘燈》云：「卧看幢幢影裏身，燈枝如粟色如燐。雨昏壞壁虚疑畫，風颱空堂似有人。遥柝不傳蟲斷久，夜寒無際雁來頻。枕函留照千家夢，自笑重幢夢未真。」《邵伯湖微雨》云：「瑟瑟湖波雨氣侵，船窗屈戍夜寒深。春風猶是揚州路，只隔珠簾一片心。」《真州道中》云：「真州西去好孱顔，緑遍鑾江水一湾。三尺春潮留不住，春風吹過石帆山。」《如皋道中》云：「小紅版覆野橋低，傍水灣環粉郭齊。遮却二分明月路，揚州只在緑楊西。」又云：「水繪名園跡已陳，當年修禊句猶新。可憐小宛蘊香後，冷煞湘中閣上人。」其佳句如《途中即目》云：「鳥衝天末樹，馬喫路旁花。」《唐明皇》云：「位傳睿肅曾同轍，政判開天似兩朝。」《櫻桃》云：「入口定應脣色亂，堆筵先怕爪痕妨。」《掃雪》云：「拂殘花片從誰惜，騰到韓痕亦自猜。」《巴陵雪》云：「來往征衣皆鶴蟹，浮沈鄉信説梅花。」《宿龍門寺》云：「未參正面莊嚴佛，愛看銜肩宛轉峰。」《覽鏡瘦甚》云：「脛長大類齋厨鶴，骨出空憐藥店龍。」此例詩不可枚舉。僑寓揚州日，有「生在湖邊天也妬，硬差此老住揚州」之句，又有「故山莫怪長爲客，抵死歸來踏六橋」之句，此《金牛湖漁唱》所以作也。東甫先生爲吾州州侯，係公之三從孫，某其全集，得遍覽焉。

袁簡齋詩云：二聲長柄葫蘆間，了却江東陸士龍。」仲雅大令詩云：「原知不是江東陸，並未壺慮問一聲。」此更進一層説，讀之令人乾笑。

咏古詩貴有新義。劉大猷《岳墓》云：「地下若逢于少保，南朝天子盡生還。」袁簡齋《馬嵬驛》云：「塞姚崇還作相，君王妃子共長生。」江黄竹《詠潘貴妃》云：「省中若使存蕭懿，穩看蓮花到白頭。」同一着想。余嘗謂蕭懿死于齊，《南齊書》當立傳而未立，《南史》當人齊臣列傳，不當入梁宗室傳。黄竹詩甚合金。又查初白《曹操疑塚》云：「分香賣履獨傷神，歌吹聲中總帳陳。到底不知埋骨地，却從臺上望何人。」《漂母祠》云：「慙愧恩叨一飯深，當時果否識淮陰。後來不却千金贈，難説初無望報心。」無名氏《嚴陵釣臺》云：二着羊裘便有心，虚名傳誦到如今。當時若着養衣去，烟水茫茫何處尋。」同一得間。而初白《汴梁雜詩》與《弔余忠宣墓》詩尤議論透闢。《汴梁》詩云：「梁宋遺墟指汴京，紛紛代禪事何輕。也知光義難爲弟，不及朱三尚有兄。將帥權傾皆易姓，英雄時至適成名。千秋疑案陳橋驛，一着黄袍便罷兵。」趙甌北謂朱温僭位猶在洛，末帝方即汴爲京，初白殊未深考也。按査詩渾舉梁家，不必過爲吹毛之論。《余忠宣墓》云：「王氣江東五彩雲，上游假手緩游氛。若教京觀同時築，誰表孤忠異代墳。僭號無成終是賊，殺身得地孰如君。到頭此事關天幸，不死吴軍死漢軍。」又云：「殘局何須論上都，一軍援絶勢真孤。江山故壘殘骸在，社稷中原尺土無。計定全家争赴難，時危幾个肯捐軀。他時謫守含山廟，愧殺身降一老儒。」《甌北集》中亦有《謁忠宣公墓》詩，則不逮遠甚。嚴海珊《書張忠獻公傳》後云：「北使來朝輒問安，隱然敵國膽先寒。十年作相遲秦檜，萬里長城壞曲端。采石一舟風浪大，富平五路戰場寬。傳中功過如何叙，爲有南軒下筆難。」於此知史家之曲筆，亦有不得不爾者。徐南岡評海珊詩，謂「筆頭鈎得數十斤起」，余亦謂然。通觀查、嚴二君詩，空前絶後，方駕並軌者誰歟？

論詩者宜平允，不可預存一厚古薄今之見，果其各有見地，安知不可並軌前賢乎！余讀元遺山《蜀昭烈廟》詩最爲擊節，詩云：「合散扶傷老益堅，荒祠重過爲淒然。君臣灑落知無恨，庸蜀崎蝦亦可憐。一縣山陽堯故事，三年章武魏長編。錦官羽葆今何處，半夜樓桑叫杜鵰。」今閲楊蓉裳《謁昭烈惠陵》云：「玉壘山川拱帝都，《樓桑》片土啓雄圖。普天齊奉黄初律，大統終歸赤伏符。八陣風雲長護蜀，千秋魂魄悔征吴。相臣逝後降車出，難問流離七尺孤。」如此二詩可見。如皋江片石干明經詩最刻苦，《聽鄰兒夜讀》云：「翹首林塘隔野塘，青氈無分坐中央。邨雞一唱荒荒白，樹上殘星瓦上霜。」《書事》云：「争忍無情若弗聞，一聲《河滿》散春雲。佳人不趁紅顔死，誰與斜陽弔古墳。」《疲驢》起句云：「落葉踏不破，四蹄輕可知。」結句云：「本來筋力盡，斟酌下鞭時。」句皆深穩。六合朱飯石七律擅場，前已博采，七絶《晚望》云：「天邊一種斜陽色，竹裏青蒼竹外紅。」《題畫》云：「吹落桃花吹起絮，春風各自有高低。」《讀書》句云：「姬公周禮荆王讀，且道文章誤後人。」俱有深意。

吾邑俞樸人至副車《客感》云：「市語滑於秦吉了，客懷冷似石虚中。」《自嘲》云：「何必温柔始是五六 鄉，前瞻後顧嘆茫茫。出門各有平生事，人趁朝陽我夕陽。」又云：「少日歡場一刹那，情根雖種割除多。捫心幾許憐孤獨，身已輕輕渡愛河。」老輩風情，猶堪想見。

江都汪蔚伯炳明經昔以《越游草》見示，《孤山懐林處士》云：「非狂非狷亦非禪，思之爛熟成可憐。妻梅子鶴寓言耳，雲在深山月在天。頒來粟帛承恩命，長吏歲時勞問訊。道宗孔孟文韓李，巢由恰喜逢堯舜。道山歸後高風閣，洛蜀紛紛朋黨累。争如廿載掩柴關，倚遍梅花聽鶴唳。」《讀表忠觀碑》云：「億耳城邊遷客泪，錢唐江上大王風。」

密縣李鶴坪元滬大令昔與吾鄉沈君搗、洪桐范鶴年諸君委辦滇銅，聯爲嘉會，時有《昆海聯吟》之刻。《碧崂書院弔楊升庵》云：「天遣蠻疆識鳳麟，文章風義兩嶙峋。南寧徼外投荒客，左順門前仗節臣。白首丹鉛滇海日，紅樓樂府錦城春。明倫詔後青詞貴，多少綸扉倖澤人。」古詩長篇，無過於《盧江小吏爲焦仲卿妻作》，後擬之者，有費滋衡《北征哀歎曲》、胡樨威《烈女李三行》等篇。余讀鶴坪詩有《鐵立行》，古澤灝氣，較之前人洵無焼色也。詩云：「崔嵬西山巔，鐵立松也。風瀟灑。誰能爲此曲，惟奇握温氏。天潢有淑質，梁王之貴主。小字日阿槍，窈窕故無侣。金枝與玉葉，生小住瓊宇。七龄習女教，珩璜叶磨璃。九龄嫻文史，吐詞奪《白貯》。既長居深宫，言笑每不苟。王愛比掌珠，昏禮尚待舉。桓桓段平章，累世佩虎符。功最戰屢克，威聲振標榆。元季紅巾亂，攻人金馬山。梁王棄城走，中慶昏黄塵。平章麾鐵騎，破賊回鎧關。間諜易手書，紿賊急旋兵。奇師宵躡後，創之於七星。王歸主上壽，歌以金指環。將星扶寶闕，靈輝徹中天。金印大如斗，映月玉爲文。擎天賴豪傑，壽同碧雞綿。今日燕平章，無鳳擘麟髓。明日燕平章，越羅駢吴綺。爲築平章第，飛薨連雲起。桂棟藥爲房，四角垂珠琲。高樓號引鳳，文石填鵲橋。翠屏對開闔，霓旌颯飄跟。香車玉作輪，明月金步摇。女侍三百指，執樂奏雲徽。乃以貴主降，雙吹紫鸞簫。博山袅烟縷，一氣凌絳霄。平章燕新昏，歡樂苦未央。有如晉公子，低個戀齊姜。適來西飛鳥，銜得青玉案。上有促歸詞，再讀情縫绻。春雨寂屏嶂，水雲緑一片。冷落珊瑚枕，抛殘蜀錦段。樂極恐生悲，苦語炳先見。其新固孔嘉，其舊未可忘。去時野火赤，歸去逼青陽。穢柳正苞絮，草緑桃花芳。入門快團園，齊眉對舉觴。羌娜初解詠，阿實已扶牀。又報生幼子，懸弧錫嘉名。龍泉難久埋，稍復思新婚。既違題壁諫，還與故釵分。王聞平章來，此來未可知。勢將吞金馬，得毋嚥碧鷄。中復積讒構，貌隆心猜疑。却復語阿禮，便可密酰之。豈無他平章，富貴去汝爲。阿禱聞此語，歸房暗齎咨。父雖有成命，大義安可虧。雍姬人盡夫，永爲千古嗤。徐徐洩其謀，勸令善自備。願偕歸大理，虞羅焉所施。施宗與施秀，身以烟花敗。覆轍曷可尋，幸勿忽前戒。平章租恩寵，聞言初不省。竟罹拉脅酷，黄鳥聲悲哽。百身痛三良，鳥盡良弓屏。是日天色慘，大風揚塵沙。阿禮得聞之，泪下如連麻。不信對燭語，禍至難周遮。銜恤富女，包以蕃錦被。斂復用王禮，歸魄故松檜。卸我金鳳釵，飛蓬首挽蠶。碎我緑綺琴，離鸞空自嗟。泣作《都護歌》，吐嚕惜也。哀《楚些》。心同月懸空，影如雲墮海。搔首問青天，不語今三載。黄蒿滿目荒，蒼洱波濯濯。傷心押不蘆，回生草。誤我踏裏彩。錦被。肉屏駝背峰望西山，鏡立風瀟灑。誰能爲此曲，惟奇握温氏。一慟天可摧，再哭城爲圮。點點竹爲斑，沸湃雲爲止。與作改節八 生，寧爲不食死。權衡合《春秋》，恩義兩無悔。志立森霜松，清風激蠻鄙。至今傳遺事，何人紀彤史。我欲製蟠螭，樹立以豐碑。磨以點蒼石，刻以黄絹詞。綴以《鏡立篇》，永作士女規。」按此事原委正史未載，祇見《元史類編》，今詳載於下，以資睹記。阿里，雲南梁王女，大理段功妻也。功初爵爲蒙化知府，明玉珍自蜀分兵攻雲南，梁王及憲司官皆走，功看進兵，四敗之。梁王深德，以阿福主妻之，奏授雲南平章。功自是戀戀不肯歸國。其大理夫人高氏寄樂府促之歸，未幾復來，或諧之曰：「段平章此來，有吞金馬嚥碧鶏之心，盍早圖之。」梁王密召阿補主謂曰：「功志不滅我不已，今付汝孔雀膽一具，乘便可毒之。」主潸然出涕，私語功曰：「我父忌阿奴，願與阿奴西歸。」因出毒具示之，功不聽。明日邀功東寺演梵，陰令蕃將格殺之。阿里聞變大哭，欲自盡，王防衛甚密。主愁憤作詩曰：「吾家住在雁門深，一片閒雲到滇海。心懸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語今三載。欲隨明月到蒼山，誤我一生路裏彩。吐嚕吐嚕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雲片波海不見人，押不蘆花顔色改。肉屏獨坐細思量，西山鏡立風瀟灑。」竟死。功女僧奴將適建昌阿黎氏，出手刺繡紋旗閣功子賣曰，「吾自束髮聞母稱父冤，恨非男子，不能報。此旗所以識也。」作詩二章曰：「珊瑚勾我出香閨，滿目潸然泪濕衣。冰繳銀臺前長大，金枝玉葉下芳菲。鳥飛兔走頻來往，桂馥梅馨不暫移。惆悵同胞未忍别，應知含恨點蒼低。二何彼穗穢花自紅，歸來獨别洱江東。鴻臺燕苑難經目，風刺霜刀易塞胸。雲舊山高連水遠，月新春叠與秋重。泪珠恰似通宵雨，千里關河幾成逢。」

錢塘黄虚谷延福少府，昔官泰州日，種梅百本於望海樓側，每花開日，菱憩其下。去官之後，樹亦摧折。虚谷詩筆甚雅健，《京口》云：「滚滚濤頭迫海門，峰巒北顧勢如奔。江分吴蜀天横塹，山湧金焦浪作根。水陸材官嚴鼓角，蛟龍神物共朝昏。古來争戰飛强弩，石上嵯崎有鍬痕。」其他佳句如《過露筋祠》云：「過客悲行露，歸程非故鄉。」《雨花臺》云：「塔鈴千佛語，松色六朝雲。」《過沈家渡》云：「波衝嬉触輸禺爽，志纂河渠重水衡。」《泊燕子磯》云：「星斗天文垂碧落，菰蒲漁火動黄昏。」《焦山》云：「果容此水惟應海，再想凌風必到天。」

州治東南望海樓側有大樹二，於道光初年，樹腹忽自生火，焚燒兩晝夜熄，後枝葉復亭亭若車蓋。國初州人鄧孝威有《重建望海樓》詩云：「海郡東偏鬱大觀，畫檐朱棋碧雲端。正宜番舶漁檣入，不盡蠻風蟹雨寒。誰使河潢紛戰鬭，遂教樓觀倏摧殘。行人騙馬城頭過，愁向雙柯數箭瘢。」結句謂雙樹經元兵燹之後，情形如繪。今距孝威咏詩時又二百年矣，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歲在甲辰，余《登望海樓》詩亦云：「只合憑欄望，窗橘幸未扃。劫餘樓更峻，燒後樹偏靈。匝地烟浮白，隔江山送青。孫盧今不見，天外可揚舲。」

嘉定金繩武慰祖選拔《吴梅村墓》云：「兩代詩名元好問，畢生心事沈初明。」趙甌北《吴梅村集》云：「國亡時蚤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閒。幸未名登降表内，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黄子山。剩有沈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泪痕斑。」金詩只二句，已曲盡；趙詩首尾轉覺淺露矣。詩有體格，夫人知之，柏梁體、漢孝武與群臣共賦七言詩。《選》體，梁昭太子《選》。固已。他如建安、漢孝愍年號，曹氏父子及鄴中七子詩。黄初、魏曹丕年號。正始、曹芳年號，嵇康、阮籍諸子詩。太康、晉武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詩。元嘉、宋文年號，顔延之、鮑昭、謝靈運詩。永明、齊武年號，江淹、謝眺諸子詩。垂拱、唐武后年號，宋之問、沈佳期詩。大曆、唐代宗年號，盧綸、吉中孚、韓栩、錢起、司空曙、苗發、崔恫、耿淳、夏侯審、李端，號十才子。元和、唐憲宗年號，元、白諸君詩。元祐宋哲宗年號，蘇軾、黄庭堅諸君詩。諸體是舉其年號也。又若蘇李、武、陵。曹劉、九植、槓。鮑謝昭、靈運。徐庾徐搞及子陵、庾信。吴均上官、儀。王楊盧駱、王勃、楊燜、盧照叫駱賓王。高岑、適、參。韋柳、應物、宗元。韓孟、愈、郊。張王、籍、建。元白稹、居易。皮陸、日休、龜蒙。蘇黄、軾、庭堅。何李、景明、夢陽。等體，是舉其姓氏也。其間又有白馬體、魏曹植《贈白馬王彪》詩。建除體、飽昭詩。百一體、應疎詩。《玉臺》體、陳徐陵序次漢魏六朝詩。宫體、始於梁晉安王，徐摘、簡文帝亦善此。西崑體、唐李商陽、温庭筠、段成式，宋楊億、錢惟演、劉筠、晏殊等。長慶體、元白。《才調》體、唐韋穀選。《香奩》體、唐韓傷詩，或日晉和凝僞託。澀體、唐徐洪詩。三.十六體、温、李、段，行皆十二也。寒山體唐釋寒山子詩。鐵體、元楊維植詩。中郎體、明袁宏道詩。竟陵體、明鍾惺、譚元春詩。等名，悉数之，殊難更僕。而初唐時又有吴富體，謂吴少微、富嘉謨也。嘉謨，武功人，舉進士，累轉晉陽尉。少微，新安人，亦尉晉陽，尤相友善。天下文章尚徐庾浮俚不競，獨嘉謨、少微本經術，雅厚雄邁，人争慕之，號吴富體。見新、舊《唐書》，人罕知者，豈以吴富之詩少見歟。金有吴蔡體，吴激、蔡松年也。

詩有以隱語見者，古樂府云：「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有以翻譯見者，《佛圖澄相輪音》云：「秀支替戾岡，撲谷励秃當。」是也。有以拆字見者，如蔡邕《題曹娥碑》云：「黄絹幼婦，外孫籠臼。」漢末童謡云：「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太康後童謡云:「局縮肉，數横目。」是也。其拆字之工者，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云：「漁父屈節，水潛匿方。」魚「與時進止，出行施張。」日「吕公釣磯，盍口渭旁。」口「九域有聖，無土不王。」或「好是正直，女回于匡。」子「海内有截，隼遊鷹揚。」乙「六翻將奮，羽儀未彰。」鬲「蛇龍之蟄，俾也可忘。」虫「玫璇隱曜，美玉韜光。」文「無名無譽，放言深藏。」與「按轡安行，誰謂路長。」干眉山蘇氏硯蓋字云：「硯石猶在，覘山已頹。姜女既去，孟子不來。」亦仿此。此才人偶作狡獪，而終近于戲焉。

盧玉川詩云：「相思一夜梅花發，直到窗前疑是君。」黄山谷詩云：「江南波浪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二詩余極愛之。姜白石《報陳君玉》詩云：「水邊白鳥閒於我，窗外梅花疑是君。」二公雋句，姜以兩語括盡。近人竊古人之句，或則生吞活剥，而無此雋思。

昔賢詩有寫景絶佳，而風骨少損者。宋張子野云：「浮萍缺處看山影，小艇歸來聞草聲。」王荆公云:「已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但見燈。」一寫近景，一取遠神，一經説出，都令人稱賞。而楊公濟《登金山》云：「天末樓臺横北固，夜深燈火見瓜洲。」則情景如繪，而風骨較峻矣。國朝曹來殷云：「水連瓜步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句可謂工確，而程孟陽云：「瓜步江空疑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則音調高朗，而氣體清空矣。明高青丘云：「白下有山皆続郭，清明無客不思家。」對法活脱，久矣膾炙人口。而國朝朱子穎孝純《洪椿坪》云：「飛鳥與人争道路，啼猿知我憶家鄉。」則猶是青丘之句法，亦復後來居上矣。

宋王明清有《清林詩話》，又有《玉照新志》、《投轄録》、《揮塵》三録。《玉照新志》明清斷句云：「淒清寳細初分處，愁絶寒光欲破時。」此詠普安寺窗間所得半股釵也，余以殘月當之最佳。《揮塵録》卷首，題「朝請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觀王明清」姓名，又有慶元元年實録院移泰州牒二道，並云「訪聞泰州通判王明清，有《揮塵》前後録」。明清自述前《録》實從乾道丙戌奉親會稽作，後《録》紹熙癸丑官都下作，第三《録》慶元改元吴陵官舍作。國朝厲太鴻《宋詩紀事》小傳亦云：「官泰州伴，今州志《秩官表》慶元年未載明清判州事。《藝文》亦未載《揮塵》第三録。」紀此以待後之采綴者。又按《清波雜志》，宋周輝撰，今州志《藝文》亦未載。論者因以爲言，不知輝雖流寓泰州，而書成於杭之清波門外，故曰《清波雜志》。論者知《清波雜志》而不知《揮塵録》，適形其陋。蓋明清爲曾布彌甥，輝之曾祖於王安石爲中表，明清與輝二書每回護布與安石，是亦同科者耳。《清波雜志》今本作周煉著，舊本有紹熙四年張貴謨序，卷中俱作周煒。

泰州伴貳每多文士，漁洋稱趙乾符三麒，随園稱黄補三煩，此近時之矯矯者。炎宋時蚤有劉貢父敢、王仲言明清諸公在焉。又淳熙年間孫季和應時由黄巖尉遷海陵丞，《燭湖集》中有《泰州石莊明僖禅院記》、《海陵縣齋不欺堂説》。其《赴海陵過會稽諸生飲餞》詩云：「體倦知茵薄，寒侵覺歲高。功名兩蝸角，人物九牛毛。行意看飛鳥，離歌指大刀。依依紅葉樹，回首入秋毫。」《海陵歲暮》云:「地氣長江北，雲容古戍邊。層冰明薄日，積雪了殘年。鄉遠勞羈夢，官閒足晏眠。客來相勞苦，不貴坐無氈。」按季和爲朱文公門人，文公最賞其《讀通鑑》詩云：「簿書流汗走君房，那得狂奴故意降。努力諸公了臺閣，不煩魚雁到桐江。」又云：「清濁無心陳仲弓，圓機聊救漢諸公。末流不料兒孫誤，千古黄初佐命功。二一詩王浚儀亦稱之。

吴江郭祥伯慝文學《積雨》詩云：「三旬未有幾朝晴，稱體綿衣尚覺輕。湖上桃花三百樹，一齊彈泪過清明。」此雖在纖穗之例，而清脆之音可聽也。

吾鄉高麓庵垂慶刺史，歷任滁、壽、廣、德諸州，循聲大著，惜中道作古，未盡其才。家居時，素工作畫、彈琴、賦詩，無不精妙。《松林庵卧松》詩云：「畦暗林深闘佛光，卧龍鱗鬣更青蒼。低欹石徑風難撼，斜拂簷楹月亦涼。獨有幽蹤甘偃蹇，豈無勁骨足昂藏。詩人一見俱三歎，湮没空門日已長。」《種荷絶句》云：「奩鏡新開水一方，波縈鳴(録)〔緑〕柳拖黄。山人不放園丁嫌，每到春分插藕秧。」嗣以《宦游草》見示，《清流關》云：「昔聞枭將敢當關，力盡身殲矢石間。今日太平無一事，但看四處是青山。」《醉翁亭》云：「醉翁亭上憑欄望，始信環滁盡是山。八百年前歐永叔，可曾議我此亭間。」詩皆有新意。官滁州日，嘗繪《醉翁亭圖》於六角扇上，寄竹齋李君。其畫筆在李營邱、郭河陽之間，流風餘韵，猶堪想見也。

麓庵宅有三峰園，明太僕陳公應芳築，後歸高氏麓庵，葺而新之。曹艮甫侍御、宋于庭大令、黄虚谷少府、周琴生上舍暨余，昔觴詠其中，彝鼎圖書，無不精妙，而園中樹石之奇，亦爲吾州之冠冕。儀徵卞竹辰士雲方伯《登黄鶴樓》詩云：「風笛起江城，直認梅花落。到來秋已深，實墜風前捧。山雲蘊娟娟，林烟散漠漠。觴從樹杪流，帆指檐端泊。日夕燦楓枝，清露注桂萼。所笑客鳴驪，難冀仙駐鶴。嘉令展重陽，晴川臨傑閣。」《渡溢口大水》云：「平地忽成湖，舟行儆不虚。秋冬仍不涸，天水直相於。户歉魚爲飯，田荒蟹作租。寄言司牧者，何術救沮海。」方伯昔與黄竹雲盛修孝廉同刻試帖一册，余亦刻有仿唐人詠史試帖百首，一時就質同人。後方伯通籍，竹雲化去，余以詩人老，雲泥之感，得無根觸於懷。

吾邑李小白慶華副車詩有骨幹，《感懷》句云：「館口計噬蛛網巧，棲身屋借燕泥添。」和余詩云：「醉後狂言皆妙諦，古來壽世在多能。」又云：「青燈共理千秋業，朱户休矜一飯恩。」其相期許警惕之言，至今不誼。余豌小白詩有「無雙才氣豐城劍，得半科名博浪椎」之句，人亦稱之。寶應劉得天鞏選拔渾樸淵雅，劉楚槓《寶應詩事》載其游戲詩三首，詼諧善謔，初不肖其爲人。録其一，可以博一笑噱也。《爬耳》詩云：「聘灯響明除，移坐當户就。小心戒薙氏，好技爾能奏。諸器出筒中，乍近且擅袖。豈有妙語傳，直欲提耳授。初人尚淺試，再進潮窮究。深知探洞穴，奥若搜巌實。震盪雷霆轟，颯沓風雨驟。下視眼波斜，小蹙眉山皺。奇癢快連搔，微痛怯輕逗。出或紛似屑，落或小於豆。或如麥顆長，或如葭膚厚。終將鵝絨掃，表裏忽通透。三出復三入，既左旋及右。得似審微聰，居然大禹漏。小語試聽取，傾耳應不謬。」俗題能雅，雖偶作狡獪，無傷也。餘《刺鼻》、《捶臂》二作，可以類推，兹不贅録。

會稽王律芳衍梅大令腹笥闊富，天才横厲。《緑雲堂詩稿》以湖派敦江西派，故集中多瑰麗深秀之章。《讀三國志》云：「魏承漢祚壽承晉，義無帝蜀蜀乃黜。漢吴之辭載盟府，改漢爲蜀亦壽筆。益州先生誰所稱，諭蜀流傳鍾會檄。朝廷主公年十八，孔明此語疑竄人。史家曲語信有之，爲諱爲私難究詰。白頭江總已仕隋，思廉濫向《陳書》列。大手試刊西漢誤，遺文未備北齊闕。内遼外遼傷體例，别史亦存契丹國。《辨亡》之論由陸機，强寇王師早錯出。首日蜀主繼日崩，杜陵詩史豈足責。非惟作者要三長，論世知人須特識。《晉書》三復忽解頤，宣帝紀中乃有賊。」《左軍行》云：「將軍殺賊復縱賊，犯闕之名大可惜。漢陽兵火連板磯，八十萬人窥赤壁。當年賊勢滔天下，盧公孫公真健者。蒿水雲黄已没雕，潼關月黑猶盤焉。是時將軍在何許，鼓角連營動歌舞。擁兵實類李懷光，勤王漫説桓宣武。鼎湖乗龍龍上天，沙蟲莽莽無人烟。藉清君側豈得已，生兒豚犬爲鷹鶴。樓船直下疑王濬，諜報山頭反蘇峻。亮晦稱兵事有無，爰書可比朱仙鎮。風吹九江戰血腥，岳王宰樹何青青。白頭彷彿譚天寶，零落人間柳敬亭。」七律亦多警句，《讀秦始皇本紀》云：「馬角生來荆匕首，魚膏照出楚重瞳。」《禰衡》云：「年少疏狂招禍易，老成輕率薦才難。」《誰周》云：「好官恨不如馮道，高壽偏能類褚淵。」南讀漢書書後六絶句》，其一云：「百金作露臺，帝王尚愛惜。尋常百姓家，轉瞬炫金碧。」余爲奢侈者聊獻芻堯。潘雪帆《災年過海陵》云：「鴨頭資小艇，魚腹剩殘民。獨有金張地，歌鐘日夜頻。」儲湘舫步雲明經《過某氏廢園》云：「金張門第灰同冷，程卓樓臺錦不如。」皆意在言外。但詩人過慮，或以「干卿何事」見詰，何辭對乎。

吾邑常春齋廷譜世伯《黄金臺》云：「是處黄金盡，空餘百尺臺。燕昭不復見，惆恨我空來。」《蕉扇》句云：「秋從夜雨窗前翦，月在佳人掌上圓。」江都楊朗峰建堂徵君《看芍藥口占》云：「繞階芍藥鬭芳菲，春在園中尚未歸。對此將離須愛惜，及時行樂莫相違。君何有幸圍金帶，人不逢辰老布衣。已識榮枯皆有定，伴花還自掩雙扉。」《憶梅》句云：「佳句未嘗經意得，好花豈是有心栽。」詩皆脱灑出塵。常之哲嗣繼香增選拔、楊之哲嗣杏農承照大令，又皆以詩世其家學者也。吾邑夏補生蘭文學《桃花絶句》云：「傾國傾城待品題，特因喧寂别東西。西園晚發東園蚤，一樣桃花命不齊。」《老漁》句云：「魚蝦水市頻年賤，蓑笠荒江雨鬟皤。」《鴉陣》云：「可似盧仝傾墨汁，宛然亞子試軍裝。」《寒燈》云：「留人説劍心徒熱，赚我窮經鬢已華。」此從《補甌堂稿》摘録，惜無多也。興化顧子清繼華廩膳，九苞進士之孫，芝田麟瑞先生之次子也。狷介力學，資志蚤菊。著有《賞#館詩鈔》。《歸里》詩云：「木榻塵清守一氈，近來生計實蕭然。少游護説居鄉樂，元亮將窿乞食篇。未見饋糧鄰里到，轉因涸轍弟兄聯。燒燈深夜披衣坐，共話機雲僦屋年。」《杏花》句云：「夢牽江國多愁思，看到長安是好春。農不耕田儒未第，吾曹赢得苦吟身。」詩最雋拔。旌德汪筠門璨上舍遺稿，洪稚存太史序而梓之。曾以唐李習之序李觀之文爲比。蓋觀之年止二十九，筠門之年亦二十九也。余讀其詩，實有不可没者。《出門》云：「出門殊惘惘，況當秋已深。随身無長物，唯有書與琴。家貧賴婦賢，菽水奉老親。稚子能解語，臨别牽我襟。此際非無泪，恐傷父母心。」《泊采石》云：「昔聞牛渚夜，曾憶謝家才。今看江上月，不見謫仙來。高詠自千古，徉狂時一杯。泊舟楓正落，過客有餘哀。」《江夜》云：「推窗看明月，一葉正揚舲。絶壁晴飛雨，空江夜墮星。客懷無礙醉，歸夢只愁醒。投宿依漁火，嚴關報已扃。」《泊舟》云：「小住扁舟思有餘，蘆花江上晚風徐。投竿坐久無人問，一個鷺鶯窺釣魚。」《舟次偶成》云：「病卧篷窗百感生，還鄉有夢苦難成。不知何處秋砧起，錯認山妻搗藥聲。」其他佳句如《即事》云：「我正攜樽醉花底，廚孃來聒甑無米。」《春閨》云：「陌上小桃紅不了，可能開到壻歸時。」其吐屬名雋，宜其爲稚存太史所契重也。江都于天池振鵬文學，萼樓大令之哲嗣也。力學早沃，士林擁惜。《寒梅》云：「脱盡鉛華掃盡烟，霜中破萼雪中妍。異時自有閒桃李，不問春三二月天。」《過野田莊弔費此度先生》句云：「豪俠無殊袁彦伯，流亡有似趙臺卿。」《寒梅》詩實超邁，而短折之讖亦見。

于氏世居江都之唐頭^^與泰州接壤。自元歷明以至國朝，數百年來實稱望族。金壇相國家亦一支也。費此度流寓野田莊，與唐頭相望。于南羽大儀先生與處士相唱和，《燕峰集》中數數見之。旌德汪石亭瀛洲文學，乃蓉湖明經筠門上舍之从弟，梅岑孝廉之叔也。昔僑寓泰州，人皆稱爲汪氏多才。石亭詞清思雋，惜不永年，與筠門先後應玉樓之召。遺稿一册，哲兄序東琳上舍舉以示余，《冶城柳枝詞和京口戴桐生》云：「玉笛聲淒訴六朝，《小秦王》曲亦魂銷。臨春結綺都零落，騰得長條復短條。」又云：「鵝黄袅裏畫難成，三起三眠大有情。行過秦淮剛十里，不分樓閣只聞鶯。」又云：「幕府山前幾度春，倡條冶葉待何人。筆花十丈花千樹，名士須推戴叔倫。」《蚓笛》云：「燕語鶯簧迥不同，名傳歌女在江東。新腔恐是愁宵雨，樂律居然肖土風。苔徑有聲都朗朗，柯亭無竹本空空。怪渠蹤蹟稱廉士，曲子由來唱得工。」《蛙鼓》句云：「孔令官私分兩部，禰衡高下作三摺。」咏物題匪獨新穎絶倫，亦復小中見大。石亭具此才華，宜其科歲試屢居優等，恒爲宗工所嘆賞也。儀徵有孝女張巧姑者，值火災，負父逃，力不勝，墜火中，與父同燼。近淘河得其石幢，因知其事，余作詩云：「曹娥負父屍，身赴江之水。張女抱父屍，共焼東鄰火。孝女知父不知火，猥云火豈奈何我。乾隆甲子年，正月十八日。女父張木工，時得癒瘗疾。母亡兄又離，女兒獨繞膝。火作女往救，見入不見出。祝融太虐天無靈，火中一朵青蓮青。頭焦額爛手不劈，抱父猶作奔逃形。奔逃不得死不避，父死女死畢女志。女兒生年纔十四，路人誰不奇其事。河上啞啞飛孝烏，石幢掘得淘河夫。即今新柏街前過，惹得人人説巧姑。」

吾鄉謝香亭承恩太學警年能詩，弱冠斯折。《采蓮詞》云：「花稀葉減怨秋風，爲撥蘭橈損落紅。碧藕縱分絲不斷，只因心孔忒玲瓏。」按此詩宜其爲天折之讖。《蓉塘春興》云：「垂柳垂楊碗畫堤，鳳皇山下草淒迷。尋春不怕歸來晚，一路香風送馬鷹。」

東臺董醒尊惟醇文學力學廣交，詩願問途於下走。嘗丐徐竹江爲之先容，不圖甫有此言，旋客死於戎幕。《書某羅浮游記後》云：「鐵橋丹鼎叩仙家，襟上羅浮五色霞。我願與君吹玉笛，倒騎胡蝶入梅花。」《清明郊外》云：「撫葉荒谿雨，梨花破驛春。」《春日偶成》云：「檐燕作忙語，林鳩多遠聲。」《秋苔》云：「偶經涼雨衣嫌薄，未染濃霜髮亦華。」詩俱幽秀。

同鄉韓杏村發榮布衣，字工八分，曾作《野馬行》以自況，惜詩稿散失。《咏蝴蝶》云：「雋比何郎瘦沈郎，粉痕猶膩舊衣裳。緑莎庭院無人處，欲醒不醒春夢長。」吾邑紀鐵甫繆，余友程文伯、韜庵、小療三君之高足也。髡齡聰慧，惜不永年。三君之徒鐵甫，猶之吾徒有顧秋江也。曇花已萎，而賀錦猶存，余録其詩，情弗能已。《病中口占》云：「罐烟故自斜，書卷恨抛却。不敢太呻吟，恐被雙親覺。」《白燕》句云：「巧入晶簾欺玉蒜，輕霑香雨上梨花。」又云：「春色有心留縞素，月明無影宿雕梁。」又云：「冰心獨對情無兩，雪嶺經過路幾千。無意疑紅增艷麗，有人照影妬清妍。」結句云.，「勸君莫近烏衣巷，王謝樓臺半化烟。」《紙鳶》云：「垂翅但愁三月雨，凌雲徒仗-竿風。」如此數句，吐屬自工，而未免幽冷。豈非詩讖乎！

古人哀赖詩，皆如分而止。余閲杜集，工部《聞高常侍亡》、《哭嚴僕射歸襯'《别房太尉墓》，皆是五律一首。《哭李尚書之芳》不過十韵，《哭台州鄭司户蘇少監》不過二十一韵。言簡意骸，無用縷述。今人作哀軌詩，有多至數百言並千餘言者，鋪陳逝者一身事跡，如作行狀墓誌，已乖體例，而比擬失序，僭越逾分，則又不待言矣。

僧渾然字謙谷，湖南人，寓興化南津里鴻寄園。與任石蘿、徐與之、顧芝衫、徐秩南諸君結社，卒年七十。《對雪》詩云：「搔首乾坤老病餘，一憑高檻正蜘贓。十年對爾成雙鬢，萬里懷人阻尺書。江上草堂何處是，風中柳絮此身如。未須更作冰壺傳，且伴梅花逼歲除。」清空雅健，可謂絶調。從來女史之詩，較難於男子。女子不能出就外傅，見聞獨隘，凡有吟詠，具見性靈。如或繩以内言不出於梱之義，其説謬矣。彼《儀斯》之詠，莫非媵妾感德之言，《茉苜》之章，亦屬思婦懷人之句。惟發乎情止乎禮，風謡所采，無不録焉。

吾邑女史高素香佩華，葉雨樓之室。《芷衫吟草》二卷，雨樓屬余暨葉酒生叙而梓之。詩無脂粉氣，《題伏生授經圖》云：「白髮傳經日，深閨女正嬌。祖龍火雖烈，難向腹中燒。」《課婢》云：「惺松性格勝童蒙，識字全憑强記功。提耳一言須記取，休教群伴笑泥中。」《采蓮圖》云：「臨風池館水波香，盪得輕舟趁晚涼。蓮子蓮花都折去，好留蓮葉護鴛番。」《白雞冠花》有「昨夜籬靈霜有跡，頭銜新换一條冰」之句，思致尤佳。

伯山詩話續集卷二

話今

六二6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或問古詩有引、行、歌、謡、曲之别，爲何？余應之曰：君不見姜堯章之《説詩》乎？守法度日「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日「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蜜螢曰「吟」，通乎俚俗日「謡」，委曲盡情日「曲」。

詩話之作昉于唐，盛于宋，而實濫觴于兩漢。《匡鼎傳》諸儒爲之語曰：「無説詩，匡鼎來。匡説詩，解人頤。」《儒林傳》王式以三百五篇諫王，韓要推詩人之意而作内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伏恭明齊詩改定章句作解説，鄭玄作《毛詩箋》，其疏通而證明之者，皆話也。若匡之解頤，則又話之和諧而曉暢者矣。

「牡蠣灘頭一艇横，夕陽西去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籠背上行。」此吾州徐神翁獻宋徽宗詩也。陶南村《輟耕録》云.，「初高宗在潛邸日，泰州徐神翁能知前來事。群閹言于徽宗，召至，以賓禮接之，獻詩云云。及兩宫北狩，匹馬南渡，建炎庚戌正月三日，帝航海次章安鎮，灘淺閣舟，落帆于鎮之福濟寺前以候潮。」顧問左右曰：「此何山？」曰：「金熊山。」又問此何所？曰：「牡蠣灘。」因默思神翁之詩，乃徒步登岸，見此詩在寺壁間，題墨若新，方信其爲異人也。按《清波雜志》、《鐵圍山叢談》、陸游《家事舊聞》，並載神翁事，惜《宋史》《隱逸》、《方伎》二傳，皆脱漏。余詩云：「方伎神仙傳本殊，史成炎宋或粗疎。妖言只載林靈素，海上仙風夢有無。」今神翁畫像在斗姥宫内，州治東南萬壽宫即宋之天慶觀，神翁得道處也。

吾州岳墩上有忠武王手書石刻，己丑歲，邑侯試童子曾以此命題。或請擬作於余，余詩云：「錢唐岳墓足千古，高宗手勅何修姆。軍令應偕韓世忠，法書蚤開趙孟頫。高宗書法略似松雪。將臣獨有忠武王，功勛更邁吴與張。河南生長河北戰，軍營古汴黄雲黄。王之威名在天下，王之戰功多在野。安撫曾來鎮泰州，尺書留此尤淵雅。一坏土起城西角，荒碑按剔苔花剥。名將猶思許虎侯，書中語。金人不鑄秦長脚。山椒日落陰廊窄，古石嵌空徑三尺。油然其光黝然黑，縱有風霜蝕不得。我讀王書歎觀止，迺武迺文竟若此。武功得力宗留守，文事相傳者誰子。君不見石中波磔真神奇，草隸二體蟠蛟螭。王之聖明本天縱，揮戈執筆皆能宜。斜陽影裏摩摯久，弔古蒼茫百感有。小朝廷已没多時，此碑永付山靈守。吁嗟乎，禦侮提師賴重臣，尺書想見墨痕新。續貂一帖顏應汗，尚有工書王孟津。」蓋石刻後有王鐸跋語，故及之。同邑陳叔度孝廉登岳墩，亦有「東廊石碣森森立，慚愧碑文刻孟津」之句，可謂不謀而合。

宋于庭大令詩，余前已備録，再閲《憶山堂集》，有《題泰州舊志》詩，於吾邑頗有考證。今補録之云：「十國宫詞空與吟，清淮東下海潮深。可憐一代楊行密，絶少零鹹斷瓦尋。」自注云：「今試院爲楊行密居處。」又云：「海陵監裏波熬後，范氏堤邊柳放初。却是幾朝良法在，如何分出《舊唐書》。」自注云：「十鹽場及范公堤，今分入東臺。」又云：「天女飛來事有無，董公祠墓不模糊。此邦遠隔平原郡，難按當年《孝子圖》。」自注云：「董永事見《御覽》引劉向《孝子圖》，云是『千乘人」。兹泰州及平原並有祠墓，曹植樂府亦及之。」又云.，「蕭寺清鐘夕掩門，千年老樹托孤根。一庵留得古蒼翠，不負詩人新屐痕。」自注云.，「松林庵有古柏一株，相傳宋代所植，志所未載。」又云：「浮動黄昏和靖詩，榜題未必用同時。只今每到官梅發，竹外居然想一枝。」自注云：「州治内浮香亭，相傳爲秦、蘇詠梅遺跡。」按東坡有和秦太虚梅花詩，不言在海陵，而《淮海集》云：「和黄法曹憶建溪梅花。」起句云「海陵參軍不枯槁」，是黄法曹在海陵憶建溪梅花而作也。惜詩與人皆無考。大令復有《城東靖海樓梅花盛開紀事》詩云：「去年憶梅在燕市，春衫籟頓增泥滓。今年訪梅州城東，欲吐不吐嬌春風。一抹樓臺寒乍破，萬重香雪光融融。不斷衣香與人影，願與梅花作管領。攜酒剛逢月上時，坐來不覺衣裳冷。法曹詠梅樹底卧，海内詩人重叠和。千秋佳話只空留，一春寂寂臓支流。我爲愁多瘦十分，與花相遇淡無痕。却疑身在春江上，花月低迷斷客魂。」詩往復流連，風流我蕩，猶記其官于此土，樸學齋中金樽倒側時也。

于庭大令《真定龍興寺大悲閣》云：「回首天人有漏因，龍興寺記舊來塵。須知十丈光明佛，也要低眉看世人。」大令骨氣伉爽，而情意極平易，於此詩可見其爲人。

興化李學山福祚選拔筆墨精貴，題某氏園林云：「小邑偏能饒水竹，傳人都不藉兒孫。」名雋可味。此二語從韜庵扇頭見之。

余閲陳亦韓先生文集，最喜其别號「舍文」爲有風趣。江都王木庵汝梅明經《題號舍詩》云.・「上下兩江士，同來此盍簪。墻高非永卷，屋矮似僧瓶。茶飯低頭掇，詩文促膝談。姮娥時瞰客，倏忽上東南。」

木庵弟匏庵汝楫明經，與余交稱莫逆，時有公瑾飲醇之目。曩以《漢高祖擊筑歌風賦》見賞於周石芳司農。《泊石城橋》云：「遠水望迢迢，空江晚上潮。舟人如有約，同泊石城橋。」詩有餘韵。興化劉伯咸熙載太史《過桐城驛》云：「北望桐城驛，風塵一騎過。廟荒鐘覆地，橋圮石沈河。雁影遥天入，鴉聲古木多。躊躇將日暮，客思更何如。」《交河遇風作》云：「行行已半日，征篩正飛揚。岸土浮城堞，河舟隱石梁。草枯千塚出，樹秃一村荒。旅思何由遣，高歌人醉鄉。」又云：「萬里衝颱起，征途望不分。沙封冰作磧，烟匝地爲雲，古驛迴雕翩。寒關斷雁群，懷人向天末。書札幾時聞，雪後游西山。」絶句云：「晶晶望無極，獨游風景奇。雪中人不見，惟有鶴來窺。」伯咸學行醇粹，而詩筆獨遒勁如此。其題窶詩話》云：「我嘆金昌緒，詩稿紛飄零。趙搬不可作，長笛遺悲聲。二子忽下世，誰與留芳馨。況我苦才弱，文質無所成。未有表揚力，何以慰斯人。長才具特識，篇籍歸評論。能使負奇士，遇屈才自伸。書成幸我寄，拱璧不足珍。幾時聆塵教，一洗胸中塵。」詩悲金子石、趙沅芷二君下世，而以闡揚見推，洵焼不敢當也。

陳茂亭廣德農部在京師，天中日與伯咸過汪醇卿寓，知余《詩話》刊成，感賦長歌云：「錦繡叢中出一幹，目迷五色天花粲。海濱有客譚康侯，撫琴我對成連嘆。浪浪天風浩浩濤，嶽峙雲飛迷影亂。示我譚詩數萬言，珠璀迸落秋河漢。楊來我尚滯風塵，百讀兹篇見古人。況復汪倫遠鄉國，短衣匹馬來三旬。聞君著撰言能真，嘯傲芍圃詞紛綸。獎援後進持大雅，中郎王粲神原親。汪君詞畢我喟然，問奇曾記秋風天。歲月如馳名未立，謳吟雖樂情徒專。長安塵分土高十丈，車馬日日行雲烟。不似泰墩望黄葉，秋黄聲袅風前圓。斜陽影射蔬圃緑，佳哉此景曾周旋。所喜文字幸有緣，拙詩敢附君流傳。無奈迷離似花谷，手此數册忘言詮。笑語劉伶飲我酒，我有旨酒盈一斗。今日榴花照眼新，故鄉同感睽違久。不如同作客中詩，取我瑞琨答瓊玖。」復有四律詩見贈，兼及詩僧雪笠，有云：「僧味能狂今日少，好山如友故鄉多。」又云：「薊門微雨花生樹，楚水征鴻月滿樓。别有高懷忘不得，思凌堂外露華秋。」

茂亭續寄詩篇，多新警之作。《秋夜》云：「秋氣當夕清，涼風動我闕。披襟酌我酒，心緒欲誰説。疎籬積雨摇，芭蕉響秋月。」《過平原》云：「我過平原城，秋草亂城路。趙國宫館頹，幾種野人樹。況如公子豪，薄俗徒傾慕。瑣事沾沾不足論，便教得失微于寸。如何食客養三千，千秋留得馮亭恨。我識博徒與賣漿，能救長平四十萬。」《黄金臺》云：「莫漫行吟感郭隗，燕郊一望首重迴。誰言天下真無馬，能賤黄金是此臺。今日風塵猶感遇，幾人憑弔此間來。徘徊不盡清秋思，一片寒光遍草萊。」《黑窑廠散步》句云：「新雁帶霜過樹杪，秋聲如雨入蘆花。」茂亭律詩，亦雅鍊如此。漢陽葉潤臣名澧舍人著有《浜海集》，時因兄崑臣中丞秉臬於滇，潤臣往視而作。按：湯水當即無水。鄺善長《水經注》：「無水出故且蘭，南流至無陽故縣，又東南入沅，謂之無口。」《漢・地理志》：「武陵郡有無陽縣。」注云：「無水首受故且蘭，南人沅，八百九十里。」又按：水逆流而上日「源洞」，順流而下日「诉游」。蓋此水激觴於黔，入於楚，潤臣時逆流而上，故名其集曰《汴#》歟？集中五言古詩規椎顏謝，近體有似少陵，今録其近體之佳者。《臨江河口》云：「解纜乘清曉，千山引去舟。天寒微有雨，江静不驚鷗。夾岸風鳴葉，孤蓬暑變秋。授衣節未届，空覩舊貂裘。」《灘行雜感》云：「五日萍鄉道，羈愁未可删。沿灘忘路險，蓄水念民艱。獨酌秋光晚，登雄物態閒。勞勞頻道路，慙負舊柴關。」《湘東驛》云：「日夕湘東權，孤帆殊未休。江風吹地轉，嶽雨極天浮。萬籟迎涼序，孤踪誤壯游。荒村少醒醒，古調憶三洲。」《得崑臣伯兄黔中信》云：「中年易離别，無乃夢魂勞。人去黔山遠，風吹费月高。怪禽依客榜，毒雨下林皋。欲寄高堂信，開函首屢搔。」《雨夜寄内》云，「征客輕波浪，蕭寥百慮空。長江連日雨，孤權萬山中。夜氣沈寒瀑，詩心感落楓。遠游君莫笑，筋力耐秋風。」《大風上九磯灘》云：「風勢晚來厲，吹人上九磯。孤帆不可度，舟子惨相依。亂壑蛟龍鬭，荒天雨雪飛。敢云仗忠信，履險豈知幾。」《鎮遠衛》云：「九曲懸危磴，孤城面巨濤。猿猫安洞穴，羽衛肅弓刀。放牧青蕪遠，吹筑落日高。滇黔此門户，諸將莫辭勞。」《吉祥寺弔甘忠果公》，自注云：「公諱文焜，遼東人，殉吴三桂之難。常殺妾饗士，見《貴州通志》。」詩云：「古寺瞻遺像，孤忠弔國瘍。張巡能饗士，莊蹒敢稱王。血灑南雲暗，魂依北斗長。英風常不散，鐘磬莽淒涼。」舍人又有《雁門集》，尚未見示。福州梁苣林章鉅中丞歸田後，詩似白、陸，《游海陵舟中雜詩》云：「席帽山頭秋氣清，扁舟飛出緑楊城。羯來已厭筝琵耳，要作聽風聽水行。」又云：「不妨終夜聽滂沱，欹枕喧傳屋漏多。我正歸舟要新水，東淘漲接海陵波。」又云：「此間刺史舊同官，助我清談續古歡。愛讀渭南碑記好，碧雲香雨一庭寬。」自注云：「州牧招游光孝寺，寺舊有陸放翁碑記，方丈額「碧雲』二字，爲宋寧宗書。」又云：「圖關形勢實頓帆，往事迷離付浩艱。眼底胸中今了了，何人真措泰山安。」自注云：「登泰山墩，望圖山關，是由海入江之路。山因州爲名。」又云：「歸海歸江路不明，桑麻井里總關情。須知得守真須守，兩害相衡但取輕。」自注云：「近聞運河各堵齊開，所過下河低田未免淹浸，爲之慨然。」詩於閒散中猶多感喟焉。

錢唐吴笏庵清鵬京兆《過湖上》詩云：「名園圮後都無主，老輩同來尚有情。」只此二句，意味雋永之至。京兆詩有家法，余恨未多觀也。

余前蒐羅李學山福祚詩惜不多見，今以詩稿郵示，《讀三國志偶詠》云：「元瑜見偏逃山中，山焚身出節不終。鳴琴一曲諛奸雄，嗟哉元瑜徒自苦，上愧介之推，下愧孔文舉。不事曹洪事魏武，卑污竟與伶人伍。手援五絃琴，奇氣莫能吐。君不見正平怒駡方擠鼓。」又云：「吞爾不摇喉，咀爾不摇牙。曹肥朱繰瘦，優戲何喧譯。他日作侍中，對帝稱典午。從此當塗高，河山歸晉武。不吞司馬吞子丹，醜侯無識人悲嘆。」此當與王阮亭先生《讀史小樂府》接武。《舟中》云：「舟中新嫁娘，生小習烟水。客到下蘆簾，同舟隔千里。」亦饒古意。

余總角時，於市中購得《李長祥文集》，中有《關壯繆廟碑記》，語多狂噬。余閲未終篇，恚甚，傍有槽秋爐火，亟投一炬。因憶鍾繇帖、韋昭樂章，彼爲當塗高與東吴之臣，其狂噬之言，實爲跖犬，無足責也。吴君中美有《拜壯繆祠》詩云：「高閣凌天漢，揭衣莫漫登。君臣成至契，爾我愧良朋。天地留孤劍，春秋共一燈。獨行看廟貌，轉覺氣填膺。」語自正大。余從友人之請，作《壯繆廟槌聯》云：「軼倫超群，武鄉侯實爲知己，參天兩地，文宣王同是聖人。」特未知其言有當否！詩人學杜韓者，必以學元白爲輕俗；學元白者，又以學杜韓爲皮毛。文人相輕，久成結習。究之性之所近，懷抱各擄，反脣相稽，皆可不必。蹈此弊者，楚固失矣，而齊亦未爲得也。其直鈞耳。阮梅叔亨副車詩，余前已録入，今以《珠湖草堂集》見示，佳句尤多。《曉次天津》云：「殘月照來江水動，片雲飛處一星無。」《渡錢唐江》云：「鄉心似月三秋滿，詩思乘潮一線來。」《九日登吴山》云：「萬樹紅連殘照外，一峰青插白雲中。」《游龍井》云：「夭開雲影霑衣濕，峰斷湖光作帶流。」皆精心結撰，而《楊花嘆》一詩極騎宕，詩云：「平堤十里湖船紅，楊花如雪驕春風。幾度問春春不語，沾衣還向晴空舞。白棉漠漠香雪輕，睡鴨池塘驚化萍。欲飛不飛塵境重，一朝着雨成春夢。陌上啼関知未知，美人老大攀空枝。」昔梅叔以《蕉花吟》名噪都下，而不知《楊花》一嘆，尤勝少作也。友人和余詩及見贈之作，其在譽之過當者，適增余愧赧。或知己者爲余規誡嘆惜，則未之忘也。陳小鶴恩溥廩膳和詩云：「可惜吹笙人易老，休言彈鉄客何能。」又云：「能將狂客當筵駡，每念窮交折簡招。二狂客」句謂昔日邑中有義事，時有阻撓之者，余直斥之。然此終少年血氣未除，小鶴箴余，豈不可感！又余有角卯之交陳酒村錫齢太學和余詩云：「群花要踐三秋約，獨雁難成一字書。」又云：「行李未修三尺劍，世間已换一班人。」詩沈着有味，余樂道之。

吁胎周滴泉涪州佐，由副車服官來泰，詩多儒者之言。《下鄉勘災賑》詩云：「水縮河堪跡未乾，村墟踏遍爲心酸。草廬墙塌風逾大，黔突烟無日又殘。聖主恩波沾溉易，小民情僞得來難。里胥雞黍休輕餉，忍對災黎一進餐。」

戊申六月間，洪湖下注，秋稼蕩然，州伯囑同袍以勸捐事宜。余因憶阮太傅元昔有《行賑湖州示官士》詩云：「天下有好官，絶少好胥吏。政入胥吏手，必作害民計。士與民同心，多有愛民意。分以賑民事，庶不謀其利。吴興水災後，館粥良不易。日聚數萬人，煮糜以爲食。士之任事者，致力不忍避。與官共手足，民乃受所賜。澹臺不由徑，公事本當至。閉户獨善者，亦勿强相致。」大臣碩畫、循吏慈心，於太傅一詩見之。凡有心民疾者，宜書一通於座右。

江都唐楚城沂孝廉曩與余試安梅書院，同受知於俞陶泉都轉。楚城試輒冠軍，每出一藝，傳鈔者衆，詩尤奇麗淹博。《廣陵懷古》詩二十首，區分時代，抽秘騁妍，余爲之摘句云：「水紅池面聞魚泣，月黑波心拜鼠妖。」漢。「雞犬避兵三百里，香花佞佛一千家。」三國。「故宫衰草銅駝路，斷壘荒烟石驚城。」晉。「南去看山停匹馬，北來負水走明駝。」宋。「佛幾幸息江邊火，天狗驚流夜半光。」齊。「草檄雖能動天下，義旗惜未動山東。」唐。「腰帶圍金賢宰相，頭顱點雪老門生。」宋。「民間菜色炊無粒，天上星光落有聲。」元。「養子差同一隻虎，親軍還選十條龍。」淮張。「狎客新聲歌燕子，孤臣高塚落梅花。」福邸。於史事而儷清辭，以圖經而成韵語，選色鍊聲，可謂極才人之能事矣。儀徵吴熙載廷颱文學，書法之妙，直欲凌裸儕輩，方駕古人，詩才幾爲書名掩矣。而詩實雋妙可誦，《蕭山道中》云.，「茄然山下路，山色信悠哉。漠漠春雲合，溟溟暮雨來。懷仙餘野館，弔越有空臺。此去柯亭近，何人識簽材。」《寧波校士館咏柏》云：「古柏何年種，真成不世材。葉留香鳳宿，枝轉整龍迴。冉冉含元氣，冥冥覆碧苔。孤高誰得見，還待上公來。」《上虞舟中懷毛仰蘇揚州》云：「路已姚江近，兹鄉君故鄉。知君今夜夢，不隔此江長。」《正月陪諸公劇飲》句云：「歌繞梁塵動，卮傾弁影斜。華鑑聯曉月，遅雪落春花。」其名雋處洵不易及。

鎮洋邵子顯廷烈廣文秉鐸來邪，著書終日。《同趙心農兆熙耳山兆熊平山看桂》云：「取次看花曲水隈，幾經秋信桂芳纔。隅辛自别鹹酸味，餘子交推伯仲才。金粟一叢蕉雨過，玉簫雙管蕙風來。木犀果許聞香未，讓我低攀哪躅回。」其他佳句如柬金味仙。《白門秋試》云：「名途駒九困，秋意雁雙聲。」《題師禹門太守雲間話舊圖》云：「吴淞迎一剪，梁月訂三生。」《即事感賦》云：「看花有約尋花主，破浪無心説浪婆。」《葉端齋鄉心寒話圖答和》云：「梁炊久醒三生夢，梅嚼虚#數點心。」《次旅店題壁韵》云:「對酒未除名士氣，敲詩頻替旅人愁。」《漫成》云：「畢竟和戎卑魏絳，休言佐漢少陳平。」《蓼花》云，「滿地落花悲逝水，隔江明月陽孤舟。」又云：「怕添桃厲工塗粉，願與葵心競向陽。」詩境曠遠，兼饒逸韵。《竹西吟草》中有《哀黎嘆》一章，尤仁人長者之言，而音調之工猶其餘事。太倉趙心農兆熙進士與邵子顯廣文同燃官燭，共結詩鑫。《平山堂紀事》有句云：「山郭雲邊樹，江天雨後舟。」如此十字足令人神往。

吾邑紀雲卿恒慶主政《童河旅館》云：「耿耿星河曙色遲，終宵客枕未曾支。深閨今夜燈前語，定.説征人未醒時。」《東山店和漢陽景公月樵韵》云：「異地萍踪故里心，新詩如錦向風臨。雲停野店自離合，月照征人無古今。宦海波濤鷗共集，晴川烟樹鶴同尋。長安花事知多少，撿入奚囊子細吟。」雲卿天資爽朗，偶事咕嘩，而吐屬自雋。陳茂亭主政、程韜庵解元，亦亟稱之。陳茂亭主政近日郵寄詩篇，多得幽燕之氣。《桑乾河》云：「燕雲山上釀寒雨，白氣成霜濕戍鼓。征人走馬風雪時，倒浸桑乾明月吐。曙鴉策策盤空舞，畫角烏烏訴淒楚。北來橐馳動百群，健兒跨背氣搏虎。射落雲中驚弦禽，翻身倒卧飲牛乳。面裂寒風呼伴語，冰墮鬚髯笑行旅。」《曉行》云：「曉起獨長征，戍樓斜月明。霜濃千騎跡，天白萬鴉聲。寥落客中久，迢遥故里情。高軒吾不願，秃蹇過橋平。」

厲茶心太守《還珠堂詩鈔》後成，舉以見示。詩多古秀之章，《送春曲》云：「妾折陌上花，傷心送郎處。不是怨春歸，怕郎逐春去。」《墙頭花》云：「託身本自高，自與群芳異。可憐行路人，一顧即相棄。」《吹臺》云：「秋老臺空闊，山川眼底奔。斷雲低少室，殘月下三門。蕭颯神祠路，淒迷忌澤痕。古今同眺覽，零落幾人存。」《渡河》云：「萬里渾渾水，真從天上過。長驅當赤日，五渡此黄河。東望空鴻雁，南來又橐馳。古今奇險處，愁説别離多。」《送朝鮮使臣趙倖人歸國》云：「荀羨纔三十，功名已賜貂。乘槎行萬里，促膝話終朝。酒染鷗紅口，詩流鳴緑潮。秋深遼海去，驛樹聽蕭蕭。」《過趙承旨故宅》云：「我來風雪擁孤燈，故宅流連感不勝。水榭幾間如畫裏，居人猶説趙吴興。」其他佳句如《泛舟湖上》云：「晴絲飛檻忽無影，碧樹上衣如有香。」《過隨園有感》云：「生有文章傳海内，死無絲竹在堂前。」

吾邑葉雨樓汝彬學博曾與余同試風簷，詞賦風華，筆不停掇。近著有《雨樓吟草》，以余爲識途老馬，殷殷垂問，故見贈詩有「未逢巨眼分工拙，擬畫雙眉問淺深」之句。《答友人》詩云：「有客山中住，遺我山中書。贈我蘭與桂，芬芳滿敝窟。寒家多蓬蒿，春已生庭除。厭故而喜新，主人不忍鋤。鋤恐傷其根，厥性難復舒。寄語山中人，斯言當何如。」余讀此詩，服其宅心之厚。《客中曉發》云：「客久作歸計，行裝擔一肩。雞聲號野店，鄉信逼殘年。啓户霜堆地，呼童月在天。羈人心太苦，永夜不成眠。」《接家書》云:「千里關河隔，家書得最難。雙親皆老健，有弟問平安。未暇緘封啓，先將日月看。此中無别語，勸我上歸鞍。」《過古寺》云：「佛殿無香火，何年此梵宫。野狐穿敗壁，老樹立秋風。過客從頭問，山僧兩耳聾。碑文探不及，慘淡夕陽紅。」《述懷》云：「每到春來泪不乾，幾回徙倚幾長嘆。青天待補談何易，明月常圓事本難。有酒但謀長夜飲，好花宜趁少年看。撫琴也覺新絃好，古調如何不復彈。」《孟冬容邸》云：「一夢僧房寂，三更客漏長。祇留天上月，與我是同鄉。」《游棲霞山》云.，「拂袖穿危磴，深山忽晚鐘。歸雲能伴我，同上最高峰。」《古意》云：「妾愛湘簾垂，郎愛湘簾捲。垂有妙香留，捲見家山遠。」《七夕》云：「舊聞織女會黄姑，沧泳銀潢事有無。不敢當階閒佇立，雙星未免笑人孤。」其他佳句《病後》云：「枯腸思酒潤，瘦骨倩花扶。」《有感》云：「棋讓赢猶愧，詩成改最難。」《述懷》云：「有緣舉世皆知己，不幸吾生後古人。」又云：「西風蕭瑟羅衣薄，夜雨淋漓燭泪多。」《刊内子遺稿》云：「棗梨兩字談非易，巾幗千秋事更難。」雨樓情深伉儷，曩有莊缶之怪，方言哀而已艱也，且于友誼篤。弟友松文彬州佐亦工詩，《采蓮曲》云：「蓮花不采采蓮房，秋老房空易斷腸。不識蓮心無限苦，只知蓮子十分香。」好句如《闔中與友人話舊》云：「交游關性命，風氣在文章。」《偶成》云：「佳句每從愁裏得，好心常向困時生。」皆佳。

吾鄉徐竹江震來文學，余故人小隱升堂孝廉之哲嗣也。詩能世其家學，七古尤聆宕。《題仇十洲一錢圖歌》云：「一錢太守今有無，畫工更作《一錢圖》。圖僅尺幅包萬有，特開生面意態殊。就中三教分程途，爲僧爲道爲老儒。沙門對錢盤雙趺，口宣梵唄敲鐘魚。羽士措笏趨錢隅，青詞伏奏上清書。冬烘頭腦酸且迂，視專神寂容顔枯。誰歟環顧立通衢，牛醫馬相兼狗徒。蹴蹦陸博吹笙竽，吞刀吐火來跺珠。如玉三五傾城姝，手翻長袖歌吴歙。大刀者誰負之趨。孔方雖小堪容軀，肘下幻出三頭顱。更復張口嚼且咀，如蟲蝕木羊齧蔬。群顧此笑向之歔，衆目睽睽不移珠。此圖成自成化初，十洲小印形葫蘆。傳神阿堵信不虚，如鼎鑄物列夔魅。如犀照水見支吴。我憎其貪憐其愚，浩歌難作風霆驅。世事如此吁嗟乎！」佳句如《秋夜雜感》云：「如年清夜渾難曉，似草新愁不易鋤。」《答友慰失火》詩云.・「未作唐官偏賜火，不同秦炬幸留書。」類皆新穎。

即席詩最難工整，緣操筆立就，無暇修飾故也。戊申年六月十一日，尤柳村縣佐招同周滴泉濬别駕、方建侯豫功守府、王雪帆鴻業司馬暨余，城西草堂觀荷，雪帆賦詩云：「自春徂夏失寒暖，晴日畫長陰苦短。欲兩而雨雨爲霭，欲晴不晴晴復旱。昨交暑月已一旬，不熱直如秋與春。何怪披裘有高士，傾盆幾日無昏晨。忽爾天公放晴霽，雨師風伯無停滯。暢好光景一番新，看山那復重門閉。城西居士人中豪，折簡招呼皆仙曹。賤子欣然叨座末，草堂護讒鳴松濤。¹¹幾枝纔略放，游魚險隅添新漲。萬樹膏沐摇青蒼，百花頭上任遥望。周君别駕何風流，方城威名無與儔。吾師雄譚證今古，続座似有烟雲浮。未聞高柳一蟬蝶，鵬攜題鳩飛鳴幽。主人胸中具丘壑，城市山林久寄託。難兄同是英偉才，振玉守府。雅懷不插城中脚。吾州清睿繆司寇園名。成荒塘，西湖春雨宫太史草堂名。多蒼涼。君今開地得十畝，高情愛客如鄭莊。酣歌我欲振林木，花徑許我頻來熟。歸去斜陽掛樹梢，溪橋一路歌樵牧。」即席詩難得此井井有條，而詞亦雋雅絶倫，故亟登之。

凡擬古樂府者，不必蹈襲其窠臼，古事今情，各抒所見可也。陳理堂燮學博曩作《射虎行》云：「斐君射虎妙無匹，一日得虎三十一。歎然怒馬叢薄中，衆虎屏息一虎出。虎小而猛據地吼，將軍墮弓辟易走。回頭却顧封使君，風號日冷低愁雲。北平父老笑相語，君乃射彪不射虎。」余亦有此題，詩云：「郵亭一叢，將軍百戰身。林昏月黑不知處，將軍射虎無其倫。山南一箭鵝鵰叫，父老咨嗟少年笑。爾戴爾頭不畏虎，凡有虎處皆徵調。吁嗟乎！錦衣玉貌稱元戎，琵琶促膝氈氈紅。三更已入醉鄉去，不來射虎真英雄。」

乩仙詩，其陳陳相因者本不足信，余昔館於賞秋舫鎮海軍門署中，有仙名黄玖者臨壇，翳研墨斗許，濡大筆求書楹帖。仙援筆書十四字云：「一卷可傳千載業，百年難遇再來人。」警惕愚頑，令人肅敬。書法酷似懷素，此豈僞爲者所可及乎！

詩有聲無詞者有之，有詞無聲者則未有。《雅》之《南陵》、《白華》等篇，有聲無詞也。凡樂舞而不歌，謂之啞樂，詩句不能上口，亦謂之啞詩。啞樂容或有所取，啞詩無取也。啞樂見《宋史-王繼先傳》，《隨園詩話》以爲《王献傳》，此偶不檢處，當爲改正。

晉傅咸集《七經詩》，乃集句之始。王荆公暮年喜爲集句，黄魯直獨不喜此，謂正堪一笑。抑嗜好之不同歟。石曼卿有《下第集句》，元遺山詩往往集古人之句，而以己詩錯雜出之，此又是一格也。興化顧晉齋階升文學爲海陸于觀先生之孫。老年抱喪明之慟，余曾有「顧歡彈老泪，對我説亡兒」之句。晉齋詩未多見，只見其《湖上》云：「湖上數帆亂，摇摇多趁風。瞥然飄入港，曲折菰蒲中。」《高齋》句云：「臨水閒忘我，看雲閒在天。」其詩境之老可知。

戌申秋季，程小松橐筆游蜀，余欲作一詩以送行，因思石曼卿「意中流水遠，愁外故山青」，杜茶村「古意淮南樹，他鄉劍外州」，陳子文「斜日-川济水北，秋山萬點益門西」諸句，皆成絶唱，則覺無從置喙矣，因而輟筆。

吾鄉高墨園維翰太學，麓庵刺史之哲嗣也。詩醇雅，適如其人。《寄嶽生兄村居》云：「兄愛村居樂，誰嘲田舍翁。茄茨新户牖，荆樹舊家風。地僻讀書好，身閒得句工。故園松菊在，别墅可相同。」觀此詩，則友于之情可見。其他佳句如《上朱淦泉邑侯》云：「無價文章慚驪尾，有時知遇感牛心。」《咏月餅》云：「裂處何須成十字，圓時恰好是中秋。」吐屬亦工雋典切。

余爲墨園《題洛神小像》云：「霧鬢風鬟認未真，曾將平視罪才人。陳思已悟魚山唄，何敢低回賦《感甄》。二不因風浪減容光，佩玉明珠事渺茫。只愛莊書王大令，至今留得十三行。」及讀武進錢竹初維喬《渡洛水》詩云：「翠羽明瑞夢未真，寒皋空有水粼粼。馬頭一片將殘月，曾照黄初作賦人。」其氣體獨高渾空靈，别有境地矣。

儀徵卞頌臣賣第主政《秋夜》云：「修竹引微風，向夕報秋爽。空庭寂無人，明月自來往。」清迥之思，絶無鹿境。

吾鄉謝左泉源太學著有《小青山館詩草》，《過淮陰釣臺》云：「躡足封王事已非，私書誰見達陳儲。西風懶作登臺客，曾謁嚴陵舊釣磯。」詩起二句欲爲淮陰白冤，後二句更得味外之味。論古有識，亦自平允。《春柳》句云：「笛聲如夢剛三月，絮果成萍又一年。」亦佳。

吾鄉徐晴川厚蘊太學閉户苦吟，足跡不踏城市。《道中》云：「村稀烟火遥，日暮愁行客。野田不見人，風動#花白。」《山行》云：「不是山中人，焉識山中路。只聞流水香，梅開在何處。」《登鳳山》句云：「田分禾黍千村富，地接魚鹿小市安。」《破寺》云：「地被鄰侵僧竈減，室無人到佛鑫孤。」詩亦雅淡、亦刻苦。余尤愛其《登平山堂》詩中四句云：「層巒壓繡野，涼雲渡江水。風來松樹頂，吹滿衣袖裏。」真所謂眼中有景道不得也。

劉彦和《文心雕龍》云：「回文所興，則道原爲始。」舊注「道原」爲賀道慶，然道慶四言回文，在蘇蕙《璇機圖》後不得謂之始也。傅咸回文反覆詩、温嶠回文詩，皆在蘇之前，則注言非也。又按《璇憊圖》詩讀法，則明康萬民作也，宋、元間僧起宗以意推求，已得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之多，分爲十圖。萬民增一圖，更得詩四千三百六首，與起宗共爲一圖。兩家所演，竟至七千九百五十八首。其心精之用，亦足奇矣，然步中衡石者恐不暇。

詩有「篇二什」，二字異義。一篇爲「篇」，十篇爲「什」，《詩集傳》：《雅'《頌》無諸國别，故以十篇爲一卷，而謂之「什」。猶之軍法，五人爲伍，十人爲什。《鹿鸣》之什、《白華》之什，是也。時有誤以一篇爲一什者，故不惜贅言之。

吾鄉徐小園信工畫，性疎放，有伯倫荷鏑之風。行吟得句，每借市人之筆研以記，否則醉卧輒忘。著有《青藤館詩草》。《泊藻潼》云：「雨雨風風魂暗銷，石頭橋下曉停橈。幾千百個打魚艇，七十二家燒瓦窑。寒水接天秋易盡，濕烟拖地午難消。飄零到處頻爲客，獨倚篷窗感寂寥。」《野菊》句云：「尋秋未見題詩客，問渡徒逢賣藥人。可惜靈根埋草莽，已拚傲骨溷風塵。」詩筆頗似徐文長。金詩話》之成，閲者幸不我遐棄。己酉春，修禊日薄遊邪上，許春卿明經題詩見贈云：「舊社芸葬憶渺然，古今詩獨賴君編。李桃投我重三日，梨棗留人二百年。作序卜商言最富，解頤匡鼎説無偏。和聲同是承平頌，臺閣山林共管絃。」篇中所言，余愧不敢當，而春卿之詩，洵雅音也。春卿與嵇葯園司城各和吕祖《雁字詩》六十首，其佳句多有可采。春卿句云：「萬變都從蝌蚪出，五花唯讓鳳皇佳。」又云：「關吏慣迎投筆客，鳥官應設校書郎。」又云：「仰止定然多下士，飛升大抵是通儒。」又云：「看殘墨客奔馳老，厭盡書家位置高。」葯園句云：「斜日半行書日觀，遥天一筆貫天文。」又云：「山海有經誰仿得，水雲無際我爲題。」皆能涉筆成趣。

同邑趙漁亭瑜廩膳才氣縱横，余素目爲畏友。《臺城行》云：「賀六營前星八斗，江南天子下階走。壽陽城頭戰血腥，吴家老公講佛經。蠟鵝成冤范徐死，侍臣唯有朱异矣。獻圖八版妖夢踐，納叛招降妙算起。鮮卑小兒不在心，慕容將軍不成禽。開門作導謝正德，同泰有佛無精靈。此時捨身無可贖，此時贖身錢不足。口苦索蜜聲淒酸，争及深陽飽人肉。飽人肉，女兒哭。男兒效尤恐不速。君不見如來位讓老子登，龍光殿上眇一目。」《高漸離筑》云：「溷跡彈筝叩缶場，聲聲易水助悲涼。祖龍識曲庸非幸，屠狗論交亦可傷。只解五絃争死活，要憑十指管興亡。圖窮又見無人色，悔不將君换舞陽。」

旌德汪蓉湖殖明經，洪稚存太史之詩弟子也。《舟中感懷》句云：「秋在空江星數點，客愁歧路雁雙高。」贈余句云：「大江誰敵詩才健，小海人傳史筆新。」余不見蓉湖已十餘載矣，其可記憶者，祇此數句。

余方惜蓉湖詩不多記憶，今《續集》初典將成，而蓉湖詩適寄到。《月夜舟次》云：「水天渺無際，挂席畫圖間。新月袁宏渚，餘霞謝眺山。跳波魚潑剌，歸樹鳥綿蠻。鷺堪遲停泊，江城已閉關。」《琴溪》云：「修竹連天碧，清陰覆野蒿。客來三月暮，仙去一峰高。茶筍饒香味，烟霞絶市囂。年年薦春網，吾欲泛輕制。」《秋海棠》云：「小樣新妝媚晚涼，幾回燒燭照銀墻。從來薄命多奇色，却過穗春亦斷腸。繞砌尚餘千種泪，閒門不做十分香。要知潘岳無聊甚，與爾徘徊恨轉長。」《秋柳》云：「幾株摇落有誰憐，回首關河獨黯然。蕉萃那堪如此樹，風流全不似當年。官橋瘦馬駝殘月，古驛寒蟬噪暮烟。顧我鬢絲搔更短，青青誰復唱離筵。」《家濬齋自京師歸招飲話舊》云：「昔年賦别太息息，難得清尊又爾同。鬢影尚如前度緑，鎧花深惜此宵紅。官能經世何辭小，事到干人總未工。五畝秫田三畝宅，笑余祇合作冬烘。」《重過秦淮》云：「蕭蕭風色又驚寒，楊柳垂絲日又殘。舟過秦淮人不見，可憐閒煞畫闌干。」《書戴桐生雜著後》云：「新詩卷裏驚初見，古潤城邊憶舊游。兩點金焦一枝筆，相看同峙海西頭。」《題江心如虎阜紀游圖》云：「七里鑑光似畫屏，吴姬唱煞玉瓏玲。繁華地有清涼境，塔影橋邊一客星。」蓉湖詩獨往獨來，此境實未易到。《述懷哭聯兒》古詩，方言哀而已嘆，尤令人不忍卒讀也。惜集隘不及備登。

旌德汪梅岑時熏孝廉詩近温李，然綺麗之辭，不失敦厚之旨，是以可貴。《見亡婦衣篋感賦》云:「爛然都是嫁時裳，觸撥情傢劇可傷。顛倒不教親手叠，短長猶記稱身量。關心畫桁依依影，多事春風脈脈香。此後但期兒婦長，好留遺澤問姑嶂。」《過露筋祠》云：「湖雲深處指幽棲，門掩東風緑草齊。落日停舟數歸鳥，惱人姑惡此中啼。」《洋山消夏祠》云：「學書日日愛臨池，仿帖懸肱下筆遲。閒却曆花人不管，蜻蜓飛上紫薇枝。」又云：「豆棚花綻雨初晴，小院風涼萬籟清。絶好夜闌殘醉後，緑藤陰底展桃笙。」其他佳句如《早起》云：「夢酣春有味，花歇客無聊。」《客龍舒寄里中諸子》云：「一日無詩真闕事，三春有夢只還家。」《在平道中》云：「淺草緑連恩縣樹，野花紅上德州亭。」《舟過湖口》云：「一群白鷺衝波出，萬點寒鴉帶雨來。」《遊平山堂》云：「扇影滿湖團蛇蝶，簫聲一片起樓臺。」如此例詩，皆可誦也。

詩用叠字最有神理，如「蕭蕭馬鳴」、「悠悠旅旌」、「楊柳依依」、「雨雪霏霏」之類，是也。七絶用於煞脚處，尤有餘韵。王阮亭「青笠紅衫風雪裏，一杯烏相馬蕭蕭」之句，亦是也。張少蓮《銅雀臺》云：「繁華易盡霸圖銷，漳水臺高久寂寥。賣履分香人在否，秋風斜日草蕭蕭。」徐竹江震來《舟中寄章左軍》云：「蒼葭缺處望秋雲，斷雁聲中酒又醺。惆悵故人不相見，滿船楓葉下紛紛。」僧雪笠《題東方曼倩畫像》云：「學書學劍事真奇，諫草中間寓滑稽。一自蟠桃臣朔飽，茂陵風雨夜淒淒。」此皆得其中三昧者矣。

叠字之妙，宋張戒《歲寒堂詩話》已詳言之。然雖昉于《葩經》，而《古詩十九首》莫妙于《青青河畔草》、《迢迢牽牛星》二首。詩皆十句，而叠字皆六句。凡叠字易傷氣，而此則愈叠愈通暢，愈覺其姿態横生矣。

吾邑醫士之工詩者，前有章質生與孔東塘相贈答，後有張鐵橋星《過舊院》有「燕子還來認簾幕，玉人何處抱琵琶」之句，膾炙人口。今則桂石甫小山其嗣音也，《蕉扇》句云：「宜向熱場驅#暑，莫從冷處撲微蟲。」《自撿詩稿》云：「名花未必無芟處，逸馬何能識正途。」余愛張山來潮《偶題》句云：「好茶須自煎，好香須自然。好墨須自研，好書須自箋。夫豈好服勞，自欲相周旋。倘或假人手，韵事空徒然。」其言深得我心，特誌之。

詩有從前人脱胎而各見其妙者，不妨兩存。余鄉前輩宫恕堂鴻烈《村店女兒行》本於前明郭元登登《西屯女郭》，詩云：「西屯女兒年十八，六幅紅裙脚不鞅。面上脂鉛隨手抹，白合山丹滿頭插。見客含羞嬌不語，走入柴門掩關處。隔墻却問官何來，阿爺便歸官且住。解鞍繫馬堂前樹，我向厨中泡茶去。」宫詩余前卷已載，兹不贅録。

時有以諸葛銅斗求售者，其真贋實難辨。余率爾成長歌云：「諸葛大名垂已久，千秋更有先生斗。君才十倍於曹丕，區區微物復何有。公家兄弟有三人，蜀龍吴虎魏則狗。草盧三顧出身正，祁山六出酬恩厚。中原拜表敵果捷，鷹揚豈讓釣璜叟。側聞意契可作匠，軍儲輸運馬牛走。兵書奇正山匣貯，銅鼓青紅神物守。一名一物有深意，先生小試經綸手。不知此斗有底用，醇醪或見三軍受。可笑書詞孔融作，曹瞞俗斷軍中酒。古製直可掩康匏，樸質亦能儕兇卤。子丹敗北席卷甲，仲達聞風膽在口。獨惜驕兵有馬讓，街亭挫辱非吾偶。征吴前恨法正死，降書後值讒周壽。食少事多心力盡，熱血盈腔此中歐。覩此油然黝然器，吾儕藉爾資譚藪。章武建興少欵識，蛟螭饕餐無蟠鈕。支更時向警枕覺，鏗匍聲在鼓角右。賈人持此特求售，聲價直欲高瓊玖。豈無粗官握金印，煌煌如此大懸斗。生榮没已不旋踵，勒鼎銘鐘疇不朽。傳言此物出沙中，卧龍猶見驪龍首。」因憶江都顧書宣圖河太史有《諸葛銅鼓歌》云：「武侯未築祁山壘，先出偏師渡濾水。人言孟獲不足擒，股掌玩之徒戲耳。豈知撻伐用南夷，正欲中原掃讎耻。契人第馬供鞭驅，羅鬼烏蠻皆效死。至今銅鼓散山谷，面户流傳尚誇侈。精銅其質革其音，想見援袍兵四起。鳥飽龍虎條離合，戎機萬變人難擬。曾傳八陣有遺蹟，更説旗臺餘故址。此鼓千年尚宛存，戰血銷磨土花紫。君不聞定軍山下陰雨中，山鳴雷動聲隆隆。埋鼓鎮蠻功未畢，空警恨無終窮。」

傳奇小説，例不人詩，然間一言之，當觀其説法何如耳。趙甌北《揚州觀劇》云：「故事何須出史編，無稽小説易喧関。武松打虎崑崙犬，直與關張一樣傳。」王子一猷定《聽柳敬亭説書》云：「英雄頭肯向人低，常把山河當滑稽。一曲景陽岡上事，門前流水夕陽西。」以二詩觀之，王詩之超脱，似愈於趙詩之坦易也。余亦有《村中即事》云：「巫現歌呼報赛終，夕陽叢鼓又辇聚。只因幾関《琵琶記》，惹得人人駡蔡邕。」杜工部云「别裁僞體親風雅」，不知余此詩當删除否？「從來吾道本虚公，雒蜀何因有異同。端禮門前書姓氏，原來都在黨人中。」方外某《讀宋史偶筆》也，可謂無酸餡氣者。

吾鄉女史徐蘭仙巽中，吾友小隱孝廉之長女、東臺廩生陳蘭史智中室也。詩得父教，《外子下第》云：「盼到歸期尚未歸，寒風瑟瑟雨霏霏。自思不是蘇家婦，裘敝歸來當錦衣。」《春歸同竹江古春雨弟作》云：「村居幽絶少人行，陌上楊花似雪平。儂自惜花花自落，消魂相對總無聲。」詩餘尤工小調，《咏新月・減字木蘭花》云：「姮娥何故，不肯把修眉全露。想在天涯，因此也瘦損菱花。廣寒弄 碧，一痕留着纖纖跡。直待團園，纔留正面與人看。」《春陰.點絳脣》云：「懊惱春陰，連朝釀得春如許。柳酥花膩，總是傷春意。燕子多愁，應比儂憔悴。歸來未，緑窗正閉，各自慷慨睡。」其長女字小蘭、次女字又蘭，亦解吟詠。小蘭《荷池納涼》句云：「野卄支並紅角，池蓮生緑房。」又蘭《菜花》云：「臨水含烟色倍匀，荒園蜂蝶亦知春。黄金滿佈休輕擲，留贈牽蘿補屋人。」《雅倫》一書，共二十六卷，成都費經虞輯録，江都于王根校刊。其於學詩之要至詳且晰，才人俊士，可奉爲矩縷，烏容忽視。經虞字鮮民，燕峰密之父也。

今之鴉片烟流毒海内，令人痛恨，而未克盡絶。夏醴谷太史之蓉昔有《鴉片烟詞》云：「飲鳩啖葛福未酷，珍氣更有鴉片烟。芳津入口詫甘美，一嗅乃值千貫錢。膏梁子弟購之急，欲使美人生愛憐。但知服後好顔色，豈料緣腹生螞嫁。三年委頓作枯鬼，若敖之祀嗟徒然。官家厲禁等流水，安得聚族而殲旃。嗚乎青牛道士不可見，世間何處無鴉片。」余亟録之以當大聲之呼，第聚聾而鼓，尚有驚聞者否也？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