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73
作者: 康發祥
伯山詩話再續集提要
《伯山詩話再續集》二卷，據咸豐元年刊本點校。撰者康發祥生平見《前集》提要。《伯山詩話》前、後、續集既行，此則再接再厲，一秉前旨，又輯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冬日至咸豐元年辛亥所得之詩，如曲阜孔繼鎌《寄潘四農師》五古等甚佳。自作《徐孝子》七古歌行一首，由阮元《廣陵詩事》而發，事雖不智，而詩尚佳，蓋其人於樂府一體獨有會心也。評前人詩則或爲此兩年間之讀詩心得，如糾漁洋諸種詩話之失，嫌其僅摘佳句，有損精神，屢詰「祇録此二句可乎」，而爲補録全詩。又如不滿牧齋、漁洋之過譽程孟陽，爲析其七律諸失，是皆平實可觀。
伯山詩話再績集提要
自序
僕話今之集，已至再矣。何事屢矜牙慧，喋喋不休哉？然間緬前哲洪景盧《容齋》之筆五，王明清《揮塵》之録、周草窗《癸辛》之識、楊升庵《丹鉛》之録皆四，《劉後村詩話》前後續集、新集亦有四，随時紀事，用作譚資，故不嫌于贅也。僕于前賢無能爲役，用以竊比，亦未爲不可。謹于己酉冬日以迄辛亥之春，或投贈之作，或流覽所及，手輒録之，又得百數十條，釐爲二卷，名曰「再續」，聊書數語，以弁集首。不求人序者，恐如《左太沖集》署皇甫謐序，後人謂謐，西州高士，太沖因人取重也，特未之敢耳。
咸豐元年歲次妻春三月二日，伯山氏自序。
題辭
伯山之才吾所奇，伯山之詩詩人師。閉門吮筆輯《詩話》，何以再續三續爲。我知伯山篤友誼，聊藉詩筒證心期。千里百里富英彦，羅浮風雨時合離。或爲鼎彝天廟器，或爲藐姑冰雪姿。或耀金戈馳鐵馬，或攜斗酒聽黄鷗。清和譎詭無不有，唯君抉摘搜無遺。鄙人有時弄筆墨，俚曲自寫巴人詞。君乃編詩多采人，嗜痂無乃多所私。議論幸不與君左，分唐界宋等兒嬉。杜韓温李無不可，萬病惟有俗難醫。君聞此語忽大笑，謂我舊學仍狂癡。舉杯仰面邀明月，與君同傾三百卮。
叔度陳金詔拜題。
伯山詩話再續集卷一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門人王鴻業雪骐校勘
國朝朱竹埠先生《書孫氏同爨圖後》云：「吾鄉孫簡肅公治家嚴，子弟侍立，暑不去衣。然其教初學，飯後必散步，歌詩以吟詠性情，故其子六人皆善詩。家居爲同爨會，三日一集，集必有詩，列圖於前，聚詩其後，裝池爲卷軸。孝友之語，充溢丈幅之中，可謂天倫樂事矣。」因誡諸子曰：家人睽離，必起于婦人。但得弟兄時時相聚，讒何由生？今裙屐子弟，往往晝居于内，兄弟無幾相見，此讒柄所由階也。若盡如孫氏六公，飲酒之飲，而不愆其儀；議集之頻，而勿傷于侈。賢子孫循而行之，雖百世可已。竹境先生此文，則可知詩之爲教，明人倫、厚風俗，其有裨于世人豈淺鮮哉。又《與高念祖論詩》云：「今世之爲詩者，漫無所感于中，唯用之酬酢之際。有賦而無比，有頌而無風雅，聲愈高而曲愈下，詞未終而意已盡，四始六義闕焉。而猶謂之詩，此僕之所不解也。」先生之論深中時病，能免此弊，則于此道思過半矣。
顧亭林論作詩之旨，則以《虞書》「詩言志」爲詩之本，《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爲詩之用。其於詩之情，則又引《荀子》論《小雅》「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以爲説，是已。若夫宣聖詔小子，則曰「興、觀、群、怨」，「事父、事君」，體用已明。而論詩又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日思無邪。」學詩者可無三復斯言歟！
昔韓昌黎《上京兆尹李實書》，與後修《順宗實録》，其言實之善惡，先後殊絶。杜工部《上哥舒翰開府》詩，與後「昔何勇銳今何愚二「慎勿學哥舒」等句，亦相矛盾。於此知投贈之作，不可不慎之于始也。
太原傅青主山山人驅車賣藥、逆旅讀書，興到間作詩篇，而不多觀。《陰崖》詩云：「自覺非道器，于塵多所緣。如何無人處，亦復有流連。逝水净平氣，高雲行不言。懸窑訪道士，坐此每忘前。」顧亭林《師法論》曰：「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吾不知傅青主。」夫青主志趣之高曠，祇此詩可見。鄉先輩張詞臣幼學大令《雙虹堂集》，予得覽其斷本，祇五七古、五律而已，七律、七絶皆軼，惜未睹也。《登君山》云：「昔聞君山名，今上君山行。江樹明復滅，山烟縱復横。松根累累藏怪石，龍行土中見其脊。苔幕斑馭鱗甲成，新者蒼黄古者赤。澄江如練從西來，層波萬里藏陰雷。高山大川古今在，登臨之子悲從來。」此詩字奇語重，有似昌黎、昌谷兩家，固屬可貴。其五律多渾成精當之作，尤爲有目者所共賞。如《再經宣鎮》云：「上谷西門路，風中按帽行。水强能仆馬，沙漲欲平城。初到尚多歎，重來便有情。一鞭珍重别，他日夢魂縈。」《晚宿》云：「苦欲貪程遠，何辭倦不支。村荒門閉早，日落馬行遲。脱兔驚陳草，棲烏問舊枝。主人如解事，燈火笑迎時。」《山月》云：「空山無所見，明月過荒苔。樹影可千尺，狽聲時一來。漏聽松子落，香是桂花開。欲覓幽人跡，攜詩認草萊。」《宿馮店》云：「鞅掌竟何益，舟車乃半年。醉眠明月地，愁望白波天。時物驚如許，鶯花且赫然。晚村新草屋，夫婦笑燈前。」《雨中發上谷》云：「又渡桑乾去，迷離客路長。雲濃山忽澹，風軟草初剛。古驛添垂柳，新花發野棠。家園無近報，猶自夢漁陽。」《渡洋河》云：「驛騎憑河水，滔滔共不閒。夢中燕館舍，鞭外晉雲山。未念幾時到"^愁何日還。急流無正影，難與照衰顔。」《易水弔荆卿》云：「盡道荆卿俠，荆卿俠盡虚。有慚燕太子，不敵夏無且。易水歌聲苦，秦庭劍術疎。斷無生劫理，何事用脚躇。」按荆卿詩，金詩話》前已載龍式熙、朱實發兩君作，今復録此，得無自亂其例？然持論雖不盡同，而精神面目自各有可取處。如取彼棄此，則執一之論，吾不願爲此道中之子莫也，故又録之。又按，詞臣大令與陸吴州舜提學先後通籍，同居一宅之中。兩君詩文俱號《雙虹堂集》，取李太白詩「雙橋落彩虹」之句也。昔張思光與陸慧曉同居，人皆艷羨，今又一張陸也。異苔同岑，洵稱佳話。詞臣大令之宗人海房符願庶常，古文名家，著有《依歸草》，又評點《天傭子文集》梓之，而詩多散軼。
鄉先輩王受軒孫驗大令官于宜黄，以循良稱。鄉試房考，多得知名之士。《春季臨宜道中》詩云：「不覺春陰久，因看霽色開。馬隨紅雨去，人近碧天來。濟物無長策，周身愧短才。歸懷徒擾擾，翻憶客中杯。」又佳句如「地過淮北風沙壯，酒憶江南氣味濃」，又云「宅内鳳毛成輻輔，天涯馬首任從容」，又云「天因游子先留閏，江上逢君醉晚春」，皆名雋可誦。大令著有《蕊亭隨筆》八集，余見其第八集，其中載儲柴墟、沈少司馬、宫定山中丞、李爾孚先生數則，俱有關于梓里聞見。又唐荆川與深山老叟共飲，後爲叟營救；宋荔裳爲庶母生，嫡母悍，荔裳未能善處嫡庶事。論二十四孝，廬山老僧人蟄數則，尤新奇可喜，余已録人随筆中矣。
受軒大令之弟白舫孫験文學，著有《入畫厂詩稿》。家近孝女蔡蕙宅，自稱孝女巷詩人。余祇見其五七律，而餘未概見。《感懷次黄仙裳韵》云：「潦倒年來鬢已絲，新詩賦就畏人知。蘭芳空谷憐相似，燕寄浮生恨不支。馮鉄歌當魚少日，楚騒哭到酒窮時。雲英仙去音塵在，欲借鶯簧瀝一卮。」《夏夜陳蕃臣招同葉上育沈子受子皇紀允公集飲》云：「好夜乘風待月輪，解衣磅礴坐花茵。論詩字字憐狂態，對酒盃盃問古人。天上星辰原有氣，山中將相豈無真。憑君話盡封侯事，我已蹉跪老釣綸。」其他佳句如《東郊散步》云：「青溪飛白鳥，碧草放黄牛。」《雨夜周開三顔德剛載酒枉過》云：「池闊屯蛙部，花深妥蝶魂。」《過彌陀庵》云：「頹垣新柳出，破寺舊僧亡。」《移居答黄仙裳》云：「樨子未歸沽濁酒，老妻相對檢殘書。」《登梅花嶺》云：「史相衣冠荒草塚，隋家宫闕曉鐘樓。」《與内子卜居城内》云：「《毛詩》笑讀《關雎》句，蓬鬢難支焼蝶花。」《董相宅》云：「碑鐫奇策天人略，史載驕王輔翼圖。」《别虎談》云：「牀頭拜酒皆奇士，膝下稱龍盡大賢。」《揚州清明感懷》云：「高樓柳色春無恙，荒塚桃花客有情。」《寄王楚白》云：「素憐知己肝腸斷，每畏風塵耻辱多。」《魚京招賞盆荷》云：「招我街盃看菌苔，有人傍水構樓臺。」詩多清迥出塵。
吾邑王氏昆季數世競爽，前著名者有相益、相説、相吕，後又有孫翳、孫駅、孫駿、孫#、孫驟、孫驪諸君。相益字懋虞，恩拔貢生，仕至福州府海防同知，從封琉球，歸里終養。相説字懋弼，天啓壬戌進士，任袁州推官，崇植朝擢御史，未半年，疏四十五上，俱被温旨。出按山右，以單騎定叛卒，升湖廣參政，又爲江西督糧參政，轉餉無匱。左良玉恣肆，委曲開諭，左兵稍戢。後家居十餘年，終祀鄉賢。相吕字望子，國朝順治三年舉于鄉，任睢寧教諭。叛弁攻城，公然大做撃賊，賊斫之，握印死。子孫騙救父，亦爲賊斫，既絶復甦。事聞，贈國子助教，崇祀鄉賢。孫駅字阜馬，父忠子孝，有足稱者。孫駅字凡馬，號率軒，順治庚子舉人，任北流縣知縣。孫卷字參馬，號受軒，康熙己酉舉人，任宜黄縣知縣。孫驪字雲孫，號素庵，康熙辛酉舉人，任鹽城教諭。孫驟字季超，以孝行聞。孫駿字白舫，庠生，以詩人終。孫順長子晉原，字子任，號雪樵，中雍正癸卯省元。王氏節孝、科名，各極其盛。王氏别墅在州治東南萬壽宫後。萬壽宫，昔名天慶觀，即徐神翁修真之地，明王理卿給諫舊墅在焉。受軒大令亦讀書于其中。今宅久圮，有松一株，尚存河側，亭亭若車蓋。余髻髻日見之，五十餘年未改舊容。予作詩云：「松存緣屋圮，矗立河之濱。其下無他木，如居少四鄰。許多衰旺感，閲盡往來人。自我童時見，相看六十春。」
王季超嘗攜鋤剧莎徑，得古石鼎於土中。卒時命子晉原奉鼎文廟，即今二丁日升香者是也。吾邑張桐峰琴中翰，漁洋山人集中目爲揚州人，蓋未申言中翰爲泰州人也。著有《涉園》、《耐庵》等集。詩學杜、韓，集中有《子昂六馬圖歌》，極倜儻權奇之致。歌云：「子昂畫馬能畫骨，軒軒紙上真龍出。六匹神駿不一態，骨相權奇形突兀。相傳子昂善唐馬，韓幹之上曹霸下。至今人識宋王孫，筆勢飛騰氣瀟灑。此畫神肖昭陵圖，想見真王來天都。煌煌拳毛騙，炎炎什伐赤。黑闡既擒滅，高昌亦褫魄。更有青雕特勒驟，騰空飛練驚波濤。又見紫燕白蹒鳥，追風越塊霜夭杳。實氏薛氏無一生，六馬横行四海平。太宗功成駿骨靈，陵前勒石垂丹青。向非乘運附聖主，長鳴伏概悲荒炯。我展此圖推案起，房公魏公亦幸耳。牝牡驪黄誰辨此，未遇其人則已矣。」此詩竟體遒逸，一結尤無限蒼涼。桐峰詩集，余少時見于中翰之裔孫處，今蹤跡無此本矣。
韓城趙乾符三麒别駕，昔倖泰州，著有《似園集》。《舜墓》詩云：「帝子昔南巡，不見南巡跡。但餘此墓傍，一片瀟湘石。」《衡山》詩云：「嵯峨南盡楚江天，七十餘峰路幾千。銅柱挂雲堆漢表，祝融看日起山巔。金書玉簡從誰得，石鼓朱陵不似前。極目衡陽千萬水，每聞鴻雁一凄然。」王貽上司李揚州日，謂爲衙官屈、宋，有以也。
鄧州彭禹峰而述方伯之詩，《漁洋詩話》比以陳龍川之文。所載警句如「戰壘荒城蒙段外，華風邊月漢唐年」，「白露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千盤路吐桃榔鷗，一線天開玳瑁池」，是也。然禹签筆如劍，神行若空，格律渾成，有不徒以摘句傳者。録此數聯，割去上下之句，便覺精神未見。余録其全章，庶見其毫髮無遺憾也。《寄衡守胡君》云：「滇南氣候古來偏，靡莫山河熒爨田。戰壘荒城蒙段外，華風邊月漢唐年。虎關舊扼巴黔險，蛇徑纔通楚粤天。萬里懷人秋葉下，衡陽何處雁書傳。」如此詩祇録「戰壘荒城」二句，可乎？《西粤送南鼎甫北上》云：「嶺南送客值初秋，萬里征鞍此壯遊。白露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銅鐫未徹雲中戍，鐵券新頒海上侯。此去盧龍還弔古，英雄若箇是田疇。」如此詩祇録「白露」、「黄沙」二句，可乎？他若《渡河》云：「捧土從難塞孟津，中州天險更無倫。吕梁自許勞神禹，德水終難王暴秦。少府金空曹衛地，長干鬼哭宋梁人。滔滔不管興亡事，南北分争幾戰塵。」《滇中奉别袁九叙中丞》云：「碧鷄山下聽鳴駿，節使今看過益州。路盡朱垠天北户，國通身毒水西流。建元戰伐番陽令，大夏勛名博望侯。聞説東南金粟困，好憑甌脱上邊樓。」《再登黄鶴樓》云：「飛樓縹渺著江干，霜鬢登臨憶昔年。隔岸春城來檻外，亂帆斜日到尊前。山連秦蜀開荆甸，水下東南盡楚天。回首滄桑生感慨，孫劉興廢幾茫然。」《游鋒竹寺絶句》云：「六詔凋殘舊戰場，青山無恙一松長。王孫老去僧祠在，頗耐興亡是夕陽。」《過鐵橋》云：「鐵橋黑水舊知名，天險曾當百萬丘八。試問臨邛持節客，當時何路人昏明。」七律既多完善之章，七絶亦調高而味永。《經上蔡》詩云：「秋深亭午日炎炎，槐影婆娑挂酒帘。少婦黄頭門半掩，南家借取北家鹽。」此又真樸可誦。備覽諸詩，覺嚴整中而有清空之氣，以視明之歷下詩人，似有過之無不及也。余漫比之以陳大樽，其或近之乎？
吴陋軒詩，余曩言之已詳，集中有《王解子夫婦》一首，事奇詩古，復登之，以爲義俠勸。其自序云：「如皋王解子酷嗜酒，里有義士妻某，罪當遣戍，縣官差役往返，解子與焉。歸，悲惋終夜，爲之罷飲。其婦詢知，願代義士妻，解子許之，送至戍所。值鄉人以金贖義士妻還，不知其爲解子婦也。」詩云：「張羅待黄鵠，鴛需乃罹咎。義士妻遣戍，解子罷飲酒。慘悽還家門，色驚糟糠婦。漿醒寄性命，今何不入口。問訊執壺前，解子起摇手。汝曹婦女流，中懷豈堪語。若欲知其繇，汝且將壺去。漿醒非刀劍，能平不平事。汝亟將壺去，義士妻還戍。其婦毅然謂，堂堂義士妻。此去爲奴婢，羞辱儂念之。面貌外不識，他人可代伊。何人可代伊，搔頭惱阿公。公也無庸惱，願代者是儂。解子得聞之，歡喜涕還墮。汝曹儻如此，我拜汝曹坐。未明肩輿出，曉至官衙裏。稀鞍遣戍人，點名及解子。銀鐺繫馬上，戈鍵荷馬前。意氣火伴中，安知道路險。蕭森北林樹，読讓黄河烟。¹葦隱漁火，宿雁雙雙鳴。回首睞鄉土，夫婦欲何言。月落别黄河，日出見戍樓。來日關塞外，永辭我故夫。高情生側怛，淚下如連珠。無端故里客，邂逅他鄉陌。深悲義士妻，遽解黄金贖。仁義感道路，見者欣相告。誰知有匹偶，天暗全骨肉。西風吹歸騎，東皋指茅屋。解子婦言旋，義士妻免辱。團團臺上鏡，皎皎匱中玉。解子樂何如，滿引杯中緑。」
鹿城宋射陵曹詩有魄力，前哲《詩選》《登金山詩》有「今古風波地，魚龍變化門」十字，膾炙人口。今見射陵書幅，藉知此詩不止一首，其他有「月湧前峰塔，僧招自古魂」之句，亦高朗悲壯。《九日登飛來峰憶王丹麓諸駿男諸子》云：「旅寺易爲别，相期到此中。衆雲如避客，萬笏總朝空。老惜登高會，山回落帽風。故鄉秋未盡，目斷晚江鴻。」舊選未及，余爲補出，籍以見嗜好之不同也。宋玉叔琬《登西嶽廟萬壽閣》云：「咸京西望接平蕪，下界陰晴乍有無。九曲流從星宿海，五陵烟鎖帝王都。蓮華弄影空青落，瀑布當窗雪練鋪。咫尺三峰聊徙倚，不須探跡索真圖。」《黄州》云：「賦成赤壁人如夢，江到黄州夜有聲。」《題督郵争界石》云：「蜀國至今悲杜宇，楚人終是戀鴻溝。」説詩者謂玉叔天才儁上，而撫時觸事，類多淒清激宕之調，境事既極，亦復不畫於和平。《驛夜》詩云：「濁酒更深醉不辭，短藥疎簟覺涼塵。樓邊哀雁天何早，海上値魚歸又遲。銀漢欲斜爲客夜，金釵初墜憶眠時。空閨應有刀環夢，泣向黄流説鬢絲。」此則細膩風光，與激楚之音迥别。才大者無所不能，信然。
吾邑某姓舊藏古剌水一餅，而不知底用。或以問余。余云：隨園説詩，引明人《宫詞》與厲樊榭詩，一以爲明宫人染體之用，一以爲熏衣服之用。而左公蘿石懋第手書與詩，言之繁詳。書云：「乙酉年五月，客燕之太醫院。從人有自市中買得古剌水者，上鐫、永樂十八年熬造古剌水一罐，净重八兩，罐重三斤，内府物也。揮淚賦云：「玉泉山下水，遠流帝陵前。蘆溝橋下水，其流聲濺濺。餅中古刺水，製自文皇年。製之扃天府，元石流清泉。列皇飲祖澤，旨之如羹然。逆寇李自成。犯天紀，守障臣匪賢。君不棄社稷，鼎髯垂自天。經筵赤金几，斤斧生炊烟。况兹天府水，能不落市廛。小臣侍筵者，睹水心如煎。再拜嘗此水，含之不忍咽。心如南生栢，淚似東流川。捧之以南旋，跪詠《豐艺》篇。一」以此詩考之，則此水實可飲啜，匪獨渝洗而熏衣服也。左公明人咏明物，豈有舛誤歟。王阮亭云：「予在揚州日，通州有老布衣，古姓，號辣泉。范成大《桂海志酒》：古辣，本賓横間墟名。以墟中泉釀酒，既熟不煮，埋之地中，日足取出，名古辣泉0」則此爲酒名愈無疑已。往哲之於英儁，多宏獎之意，亦具箴規之詞。吾邑繆湘芷沅司寇，少爲史蕉飲先生所賞識。史贈以詩云：「吴陵繆子髮未燥，落筆長老已驚怪。稍長日誦數萬言，視取青紫如拾芥。愛者雖多忌者衆，里兒從古眼孔隘。早親風雅亦多師，惟我數君共根蒂。十年獻賦雖未收，長門價賤寧辭賣。揚馬騰騰氣翕雲，嚴徐戢戢多於疥。問事不答良有以，轉喉觸諱應須戒。華蟲别館净纖塵，下簾便隔人天界。有酒不醉當虢家，有馬不踏大官廨。但從中散玉山頹，豈比黄門望塵拜。蔡邕只愛帳中秘，高鳳何知庭麥曬。秋窗夜半月淪漣，步影空階沾沆盜。天街萬户静無聲，白日方知雙耳贖。君看喧寂各異時，便識淄源不同派。吟魂欲鬭冰雪清，疾馳底羨舞騒快。白玉無玷飛蠅欺，金堤最固穴蟻壞。處世當爲伯高慎，守己莫移徐邈介。自愛香芳空谷蘭，休蒙不潔連畦薙。他時詞賦看老成，回首妙年憐俊邁。翻嗤多事蒲山公，《漢書》一帙騎黄辖。」詩多勸勉，足徵古誼。
吾邑陳陶思志襄太學蒐羅載籍，必手加丹黄。著《詩最》三篇，復有《淡定齋》、《謙忍居》諸集，今已零落無存。余見其《詠菊》句云：「自覺孤芳是天定，何曾晚節與花争。」其胸懷之礫確可知。輯有《綱微會通》一百十五卷。近聞他縣某將版片購去，制去「會通」字，易以某某字，便署伊名。昔何盛竊都紹之《中興書》，郭象攘向秀之《莊注》，宋齊丘竊譚峭之《化書》，古今盜名之徒，爲藝苑之穿欝、詞林之駆僧，居之不疑，有如此者。
吾鄉之文籍日久零落者，不知凡幾。宋處士謝皋羽《晞髮集》二十八卷，儲柴墟罐有刻于揚州本，《柴墟集》有引現存，而此本不可得。柴墟公又得元遺山秘本于新安程公許，付沁水李君叔淵瀚，刻之於弘治戊午歲，而此本亦不可得。
華南#湘先生所著《石府元機》、《靈樞秘要》等書，板片久已無存。又有《詩經臆説》一書，鄒雋生得之，舉以示余，其書大旨取法於《東萊家塾讀詩記》、《林里毛詩講義》，但爲塾課計也。興化李映碧清與吾鄉宫紫元偉寥兩先生，於楊升庵《廿一史彈詞》一名《十段錦》一書有補定重刻本，更名曰《史略詞話》，較舊本爲更密，其詞使竈下老嫗亦能知得。是本余嘗見之，亦歌謡類也。迴文詩人第知有苻秦竇氏，而不知唐范陽盧母王氏，于景龍中撰《天寶迴文詩》，凡八百一十二字。至元中東平太守始上之，高適代爲之表，言王氏不煉詞華思巧，亦且未事先知有高實氏一着矣。而名不甚張，豈非有幸有不幸耶。又唐會昌中邊將張睽防戎十餘年，妻侯氏繡回文作龜形，詣闕上之，帝覽之，放睽還鄉。此事蹟略同于實氏也。又《遼史-列女傳》：耶律氏太師適魯之妹常哥，樞密使耶律乙辛愛其才，屢求詩，常哥遺回文，乙辛知其調己，銜之。此皆善回文者也。合之傅咸、温嶠所作，宋元間僧起宗所推，明康萬民所增，又豈止七千九百五十八首也乎！吾鄉李箕山穎布衣善焦墨作畫，著有《十二竹草堂詩稿》。詩多秦、晉、齊、魯遊覽之作，奇崛蒼勁，不同題畫一派。《登落雁峰》云：「舉手排天門，案强上通謁。置身最高頂，雲霧與出没。蒼甸環若盂，黄河細爲髮。鴻蒙盡虚無，萬仞獨突兀。仙鳥飛莫至，陽烏自翔翩。我觀謝肌詩，聲如蒼蠅發。驚人尚未能，安可呼帝闕。」《仙人掌》云：「金帝有背垢，乃令麻姑搔。遂留指爪形，石骨露招竟。巨靈雖河神，安敢抗青霄。詭云斧劈開，徒爲群真嘲。元化乃握固，天樞常獨操。風雷時播弄，不使乾坤摇。慎勿一返覆，秦地生波濤。」《豫讓橋》云：「豫讓橋頭落日黄，行人攬轡心傍徨。當日君仇未得報，至今悲風夜聞嘯。伏側斬衣不憚死，祇爲君恩酬國士。自言欲愧二人心，猶説中行與范氏。可憐作事雖苦辛，魚文匕首終生塵。君頭久漆爲飲器，何惜區區漆此身。」《宫人斜》云：「粉黛銷何日，凄風冷夕陽。幾番紈扇恨，開作野花香。鳥亦憐人遠，僧偏説鹿亡。柔魂知不定，烟月滿空堂。」《摩崖碑》云：「我愛摩崖峭，天然削不成。風雲纏筆勢，龍虎著光精。文采群靈護，鋒錯萬鬼驚。漁陽兵未動，留此頌承平。」《除夕湘芷饒米》云：「頻年麥飯餉行厨，除夕依然酒未沽。幸有故人分玉粒，苦無
鄰舍假青轶。癡兒蠢婦猶含愠，阿段療奴早見虞。薄暮歸來聊一飽，安心何事仰空呼。」《村居》云：「如此村居合酒徒，風塵何事旅游孤。勸君收拾凌雲筆，只寫秋山牧犢圖。」《大同歌妓》云：「看來姿態盡嫣然，又擅偏關三板絃。不見當年紅袖舞，入門惟請試漳烟。」《蕭后花園》云：「蕭后曾經此築園，離宫十里繞朱垣。而今只剩沙頭柳，冷雨荒烟没曉昏。」新繁費天修經虞《遣兒密往褒城張氏授徒》詩云：「送汝出門去，高堂淚黯然。病來今更瘦，亂後久無錢。斑白來千里，全家食一編。艱難宜力學，大父是先賢。」南昌王于一猷定《聽楊太常彈琴》詩云：「七十僧行脚，居然老太常。自稱楊業後，醉卧幾沙場。百戰防山海，三餐侍帝王。聞聲不敢讃，天語過師襄。」此二詩余喜誦之。費、王二君，皆勝朝遺民，詩一近少陵，一近太白，固不同硬硬細響也。吴江顧與治夢游赛天戒循公房》有「世事到山盡，高言對佛無」十字，余尤亟稱焉。《露筋祠》詩，青續集》中録王阮亭、王西莊、宫參兩諸作，西莊詩别有抒寫，王、宫二詩何等閒曠。此外胡彦遠詩云：「淮南淮北卧熊驚，建X開藩十萬師。瘠篥一聲齊捲甲，大家回首露筋祠。」詩何等蒼涼，蓋處境不同，故措詞各判。詞或在題中，或在題外，一例繩之，則失其旨趣矣。詩人阿好，每多黨與。愛加膝而惡墜淵，往往有牢不可破之説以欺世，幾疑世人非癖即啞，無從置喙，豈非大惑歟。如程孟陽詩七律苦吟，自有警句，如「瓜步江空疑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遠雁如塵飛水面，亂帆似葉下吴頭，「城上雪聲游子屐，縣南風色酒人家」，自高朗可誦。而虞山警之，不啻口出，阮亭附和，亦有溢詞。以余觀之，未敢苟同。蓋孟陽能作小詩，味多雋永，譬如小家女子，儘力梳櫛，深加盥類，故衣衫鬟髻，亦自楚楚。若遇登臨、覽古之作，則古服勁裝，長槍大戟，而骨脆精柔，之子適形茶靡矣。孟陽《虎丘覽古》中二聯云：「啼鳥日光東堰水，歸鴉山氣北樓風。草芳西子裙腰緑，月墮真孃寶腐空。」不知覽古與登眺不同，「啼鳥」二句仍是登眺泛語，與覽古無涉。「草芳」二句，真孃不合與西子對舉。此題自當以吴王、西子作主人翁，餘作陪客亦可，對舉之，甚不可也。《易水懷古》中二聯云：「遷史至今疏劍術，酒人從此送荆軻。羽聲變後寒風急，虹影消來白日過。」以劍術對荆軻，字句固不工整。按龍門之傳荆卿，惜其劍術之疏有之，孟陽不日「遷史惜其劍術之疏」，而曰「遷史疏劍術」，不日「荆卿疏於劍術」，而曰「遷史疏劍術」，似不成文理矣。「羽聲」二句索然意盡，「寒風急」、「白日過」六字，亦有軟脚病。孟陽此等詩尚難枚舉，錢、王兩家之語，不知誰欺！朱竹境於孟陽詩，謂其格調之卑，才庸氣弱，則矯枉過正，或以爲論之太苛。而余謂其瑜不掩瑕，時蒙不虞之譽，人亦以爲苛論否？
余前説非好作吹毛索瘢之論也，愚意説詩者，難於不存成見。蓋人生之處境類有屯亨，我輩之知交恒判疏密。其在何詞柄者，或位高望重，惜墨如金；或誼淺言浮，操艇任意。例唯託于嚴謹，無事恢闘，詞亦期于性靈，弗譚風骨。甚而上下以手，往往伐異而黨同，軒軽因心，在在强人而就我。究之，施圓柄者莫投方鑿，愛加膝者旋見墜淵。欲其爲藝苑之董狐，祛詞林之蠢嫉，豈可得哉！唯蒐羅散佚，補忘急于揚芬；约弋隱淪，闡幽期于竅實。公論得伸乎八九，閒情只間以二三。見不拘于一隅，輝能騰乎四照。不畏人之多口，不没人之苦心，則管見之是關，未始非芻竟之一得也。齊心同願，識者鑒諸。
錢唐吴琳嚴斯洛孝廉《題宋徽宗繪鷗鶴圖》云：「《流民圖》不繪老弱，《凌烟圖》不貌褒鄂。鵝之鶴之墨未乾，邊聲彈遍《白翎雀》。」某謂南渡之禍始於紹述，紹述之禍始於變法。歸罪荆公，此史家特筆。詩言不借民，不知人，宜其喪也。又以爲《白翎雀》乃元人曲，不無假借。余按，非假借也，所謂「螳螂在前，黄雀在後」云爾。
琳巖近體詩，其可誦者指不勝僂。《冬暖》云：「芒層合尋朱處士，葛衣誰惜任西華。」《新安雜詠》云：「山連宣歙都無縫，水至錢唐尚有聲。」《京厲度歲雜詠》云：「九遷煩赫堂餐盛，三褫淒涼巷哭多。」又云：「祇聞妾别樂天去，幾見奴随穎士來。」又云：「强修折罄愁難熟，學染髭鬚苦未匀。」《蕉扇》云：「莫愁棄置秋江女，且喜提攜春夢婆。」吐屬皆雋雅。古詩有《觀潮行》二首最佳，因集隘未登。江陰賈客周伯英俊《吴陵暑夕》云：「斷虹收宿雨，大火欲西流。一片水浮月，三更人倚樓。兼葭迷白露，蟋蟀響清秋。恨望江南北，年年事薄游。」詩清澈可誦，邑乘藝文自可登載，不得因賤微而退黜也。伯英著有《南岑集》，如「海風吹雨散，江月伴潮生，「市酒薄于水，漁燈密似螢」，「風前雙鬢逢秋短，海上孤城過雨寒」等句，朱竹垸詩話已載之。
杜茶村《泰州絶句》云：「窮海三秋盡，扁舟百里行。夕陽無近色，偏照遠帆明。」蓋州城西南多隨牖往來，布帆夕陽，的是真景。茶村詩大有遠神。
儀徵黄北境裕布衣篤于友誼，每一友亡，即録其遺詩于《黄績集》中。自序云：「豐干饒舌，請易當年舊雨之名3中散有知，定增此日黄罐之慟。」所載揚州凡八十七人，第一人即泰州張紹良字又房，有《柳村集》。其下袁爾職字肩山，有《招雲閣集》。陳時清字老香，施振鐸字千里。張符驗字良御，康熙辛丑進士，庶吉士。季載可字吟四，季堪倫字小石，陳聞字雪吼。高詣字次庸，一字坦園。田昌運字書飲，有《玉紅詞》。張銓字木庵，僧德源字巨潭。田雲鶴字迴抱，一字輪長，有《金鏡集》。潘志恒字無怠。汪岱字覲東，一字鋤月。俞煮字爲光，有《落落吟》。仇昌字雪屏，一字瀑峰。共十有七人。兹十七人詩或已散佚，或可蹤跡，縱有吉光片羽，亦復寥寥。留此姓名，以當按圖索駿，披沙揀金，正屬後來者之職也。南埠詩稿號《白首江上集》。南境外又有同時張秉彝者號南埠，泰州杜鴻漸號東坨云。
吾邑黄月舫陽生、交三泰來昆季，爲詩人仙裳雲之哲嗣。荆樹聯枝，棣華競秀，當時稱一門之盛。月舫《登雨花臺》云：「一代雨花遺跡在，百年書劍旅人來。」交三《鸚鵡橋舟次》云：「春聲到枕人難卧，細雨斜風鸚鵡橋。」詩皆倜儻。其時繆墨書肇甲又昕夕往還，琴樽訣宕，烟蘿性癖，幾於不食人間烟火。《景州道中》詩云:「故交裁錦句，游子具征衣。」《歸自都門》云：「别時荷葉如錢大，歸見蓮花繞郭香。」《逢宗鶴問廣文話舊》云：「嘗懷絳帳開秋浦，不逐青燈對故人。」墨書與交三同選《詩傳》，適在慎墨堂選《詩觀》之後，余獲睹其殘本，覺無甚體例，亦少發明。雖欲建鼓設旗，争鋒樹敵，而晉楚難以争霸"^莒幾不成邦，宜其不能持久，余不能曲爲解説也。又按墨書、交三同選王阮亭《唐詩神韵集》，今此本亦不多見矣。
余幼讀錢唐金長孺虞大令制義，劇賞其心精力果，卓然成家，不知其爲詩人也。後觀其《寓樓春望》詩云：「久坐意不適，憑高舒客顔。人烟千户柳，春夢一樓山。今雨草仍緑，隔江雲未還。茫茫天宇盡，垂首弄刀環。」《灣河口》云：「叢祠烟樹跡模糊，點綴荒寒入畫圖。三十六灣之字水，晚風吹落洞庭湖。」詩人、文人，先生兼之矣。
新安程既培烈孝廉，汪積山惟憲明經之高足。丁卯北閹，出金雨叔牲少宗伯之門。積山歸道山後，孝廉年已六十，買舟赴杭帰墓、賦詩，金雨叔少宗伯、梁山舟學士，皆有和章。迨金少宗伯作古，孝廉攘疾，璽足家居，特命孫定魁詣湖浴墓次祭奠。其祭積山明經詩云：「宿草多看舊雨摧，相攜惟有路同回。他年會葬千人集，此地拈香一瓣來。風入秦亭號好鳥，村連薦福嗅芳梅。誰言冷落林逋墓，又伴斜陽酹酒杯。」《祭金少伯》詩亦有「婉遣兒童懷橘拜，難勝衰病築場居」之句，蓋紀實也。輯有《愜心集》十卷、附録一卷，上自東漢以迄國朝之魁儒杰士，嘉言懿行，罔不輯録，以期於愜心。嘗謂漢哲最重師門，至有棄官行服者。荀爽師事李元禮，貽書云：「久廢過庭，不聞善誘。陟咕瞻雲，惟日爲歲。」直如子之事父矣。又引陶九成載槌李顧德玉奠其師俞觀光事，其行誼可知。孝廉之曾孫書崖縉之以集見示，故樂登之。
詩人好爲集句，是拾人之牙慧，而損己之心精也。李芝庭義賢《鄂州》云：「籲魚斫膾思張翰，鸚鵡題辭羨禰衡。」鄭谷、紀唐夫。《七夕友人納姬》云：「弄玉已歸簫史去，曝衣多笑阮家貧。」方干、趙嘏。《贈吴樣槎》云：「才子舊稱何水部，詩家今得飽參軍。」韓胡、楊巨源。《過友幽居》云：「門前學種先生柳，嶺上猶多隱士雲。」王維、李商隠。如此類，實奇妙也。
江陰徐伯調緘山人《寄書怨》云：「欲題尺素書，昨夜秋風起。此去到巴陵，三千三百里。」此從杜樊川「故鄉七十五長亭」，白香山「紅欄三百六十橋」化出也。按古樂府云：「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尚有二千在。」語古樸而雅，諸子皆竊取其意，不得謂記里鼓無師法也。錢唐汪積山惟憲選拔狷介自守，膺拔萃科後不就廷試，終老研田，日以箸饌爲事。詩清逸，適如其人。《江樓夜宿》云：「明月照江流，江光白于晝。無風波浪恬，遥山見衆皺。賈人夜泊船，燈火篷隙透。我時尚未眠，憑欄一相就。明朝入城去，此景恐難又。不如江頭人，昌黎語非謬。」《聽雨》云：「濺瓦如聞水下灘，蕭蕭漸欲釀新寒。一燈如豆將明滅，飢鼠無端進退難。」《曉過謝村》云：「幾處荒雞唱有聲，推篷孤坐到天明。林邊一點星星火，菽乳店開人曉行。」錢唐梁山舟同書學士《頻羅庵詩》清腴多味，宜登大耋之年。元遺山《無題》詩有「死恨天台老劉阮，人間何戀却歸來」之句，山舟下一轉語云：「金釵六六鴛驚隊，畫戟雙雙甲第開。到底人間勝天上，不然劉阮不歸來。」陶篁村暮年買妾，詩調之云：「不是朝雲付老坡，也知天女伴維摩。對門有箇林和靖，冷抱梅花奈爾何。」又云：「一幅新添秘戲圖，海棠花伴老梅株。問年三五盈盈月，我見猶憐况老奴。」《山行》云：「早起支笫上山去，歸來斜日下牛羊。自家腰脚不濟事，翻笑出山泉太忙。二酥酪養性，人無妬心」，張公純嘏之言，洵無煉色。
丹徒於亦川震徵士昔僑寓吾州，詩豪宕，有奇氣。余前已録其斷句，而未得其全稿。後曾孫某以鈔本全集見示。《孤雲》詩云：「出岫竟何事，况當秋暮時。天涯何所適，吾道尚如斯。野畸穿林静，風微度水遅。浩然成獨往，千載淡相期。」《上灘》云：「頓覺舟行緩，千峰下怒濤。灘聲浮石起，山勢束江高。浩薄珠成沫，旬鏗玉戛篙。不因風信便，牽挽總徒勞。」《新寒》云：「夜醒雁横塞，月明霜半樓。隨時宜酒植，作意下簾鉤。人事連鄉夢，生涯託敝裘。遥知分手處，風雪滿歸舟。」《偶成》云：「詩思秋雲瘦，吟魂夜雨聯。天風吹木葉，霜氣人吴棉。酒債三間屋，生涯二頃田。短琴涼月下，一曲付無絃。」《食#魚》云：「緯蕭初起雪濤中，儲向銀盤色已空。若使季鷹知此味，挂帆應不待秋風。」其館甥繆静軒詩，附見于後。
吾邑繆静軒永煦文學，有《拾瀋集》八卷，詩學李昌谷，而多哀怨之章。《南唐永寧宫古鐘歌》云：「夕陽古巷秋風起，大鐘卧埋荒草裏。豐山酱幸霜倒飛，灑泣吴陵鐘久死。無端策業撞淵淵，楊家威令洪聲傳。欲驚海水作保障，羈縻反受他人憐。葛藹刈盡周主喜，永安往劫随飄烟。乃知攘奪多餘痛，禅關此日高連棟。互懺鐘魚女比丘，可曾驚醒英雄夢。君不見，永樂巨鐘鐫華嚴，亦復繡銅苔花沾。」此詩咏邑中鐘樓之卧鐘，早定爲南唐時物，益可爲余前言之左券矣。吾邑鐘、鼓二樓，余前言之盡矣。近日鼓樓風雨剥蝕之處，内甑露出，上有字可認，鑄「州前城甑」四字，陽文正書，書頗端好。按南唐昇元二年，以海陵爲泰州。六年遷讓皇子孫於永寧宫，嚴兵防護，絶不通人。宫門外爲築子城以環之，《江陵志餘》云：子城，内城也。則城飘即指子城之驅。如謂二樓建于明洪武年間，與子城無涉，則甑字當曰「樓甄」，不當曰「城甑」矣。以此爲南唐左證，確有可據。邑乘又有南唐小兒塚，謂在州治東南，以意推之，當在鼓樓子城之左右。《通鑑考異》云：「讓皇生子，及五歲，有中使至，拜官賜服，即日卒。」愚按：葬地當在近地，蓋宫門既有人防衛，不得遠葬，可知也。讓皇曾有詩云：「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同坐細思量。」或謂此詩屬李後主作。宋齊丘晚年一子死，逾月猶哭。李家明作大紙鳶，署其上云：「一个孩兒抛不得，讓皇百口合何如？」《夢溪筆談》作「老樂工二《江表志》作「李廷堯」，固微有不同。昔齊丘爲烈祖畫策，水亭密議，爐灰畫字，以鬼械之奸謀助鷗鴉之利吻，卒之天道恢恢，施報不爽。瀕縊之日，亦曰：「吾昔獻謀幽讓皇之族于泰州，宜其及此。」此亦天褫其魄而使之自白也。特小兒塚今不能確指在何許，牽連書之，以埃博洽者。吾邑仲松嵐鶴慶大令《蜀中》詩云：「夫人空自名花蕊，望帝何年返故鄉。」或疑「花蕊」爲姓氏名字，非也。此蜀宫之封號，猶漢之婕妤、隋之昭華、唐之昭容也。按前蜀王建之夫人徐氏，號花蕊，即秦川之禍與周太后書者也。後蜀孟昶之夫人徐氏，亦號花蕊，後入宋宫，太祖嬖之者也。若認爲一人，亦非也。
吾邑繆晴嵐祖培會元《次関鄉縣》詩有「亂山争瘦削，征馬倦黄昏」二句，人皆誦之。吾邑宫杜洲懋讓大令令山左諸城，時琅邪臺秦石刻將裂，杜洲鎔鐵束之，至今麻然。此與陳滄洲彭年用善泅者舁《瘗鶴銘》斷碑於江底，瞥石於焦山佛殿前，建亭以覆之相似。吾州詩人陸夢九與龄《宫詞》云：「别院笙歌攪夢魂，梅花樹底怨黄昏。北枝未發南枝發，一樣春風兩樣恩。」王目山鴻藻《歸舟》句云：「風塵面目人將老，禾黍郊原雁漸多。」沈桓雙嘉植《金陵懷古》云：「帝女浮屠鈴鐸迥，通侯甲第吏人迷。」朱魯詹光毎《天門山望雪》云：「歲月僧扉常斷火，江湖漁子半無家。」張九草糜《句曲山樓坐雨》云：「客思偶添今夜雨，歸舟又阻渡江橈。」此從繆墨書、黄交三所輯《詩傳》中録出，吉光片羽，亦當珍惜也。
清河靳大千樹椿太守，文襄公孫也。官莅吾州，旋守江西南昌。罷官後，編籍袁江，奉文襄公祠香火，貧病卒，蔣心餘太史典二裘棺殮之。太史有《靳大千哀辭》并小序可考。余見其題吾州王貞女詩手蹟，字甚蒼潤，詩有「獨拜公姑脱簪珥，直將巾幗作鬚眉」之句，惜他詩未睹。太史《哀辭》云：「表墓誰憐前太守，寓公應誌老詩人。」大千之詩必有可觀者。太史答大千詩云：「詩人窮人古所戒，纔刻應悔吟哦工。」又云：「自言舊詩随手失，背誦猶能記什0」又懷大千詩云：「佳句瘗空山，鬼唱刁騒韵。」於此見太史之推許，必非彎言。
吴縣金子青學蓮太學《三李堂集》詩最和雅。《過下邳橋》云：「路入清河兩日行，橋邊人去迥淒清。馬頭白雪分滕縣，衣上青山指穀城。落魄自能消意氣，破家原不計生平。王孫胯下流離子，納履留侯孰重輕。」《落葉》句云：「天方笑我同飄泊，樹亦如人要别離。」又云：「空巢鶴鵲防陰雨，古墓狐狸踏夕陽。」又云：「自分天涯無遠近，絶憐溝水有東西。」《書陸放翁詩後》云：「山水嚴陵天下無，放翁真放極清娱。一時誤作《南園記》，已覺高風讓石湖。」按《宋史-楊萬里傳》云：「韓件胄用事，嘗築南園，屬萬里爲之記，許以掖垣。萬里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也。一件胄恚，改命他人。」陸《傳》云：「爲傅胄作《南園閲古泉記》，見譏清議。」此史家鑽孔線跡，褒貶相形處。子青獨以石湖爲言，豈别有見地乎？
武進李申耆兆洛大令，文章老宿，主暨陽講席有年。《題玻理泉洗研圖》云：「止此一勺水，可療季女飢。懷中紫玉段，持照青玻理。仰瞰積鐵壁，俛蔭離披枝。勿放蛟龍出，驚起無支祁。」詩實倔詰。玻璃泉在泗州吁聆縣，上有米元章書「第一山」三大字，傍題絶句。錢竹汀先生謂好事者鈎摹三大字，刻之它所，世不知此山之在吁胎。北人不識吁聆，此亦一端也。
太原温雲心啓封正郎著有《緑雲仙館稿》，詩多蒼涼凌厲之作。《井隆道中》云：「溉水去不息，寒光照行李。奈何古畏途，于役恒靡已。岩容積鐵深，川勢長她死。山靈顧我怒，贈魅逢人喜。緬懐間氣豪，奇功創伊始。至今秦時月，猶照漢家壘。萬古聚英靈，鬱鬱風雲起。」《出都詠懷》云：「風木留餘痛，三年瞬息過。清明歸思急，斜日亂山多。上冢非榮遇，彈琴且獻歌。不知王逸少，誓墓意如何。」《再過古固關》云：「萬山環拱一山尊，春色何曾過此門。亘古常留必争地，數年前有未招魂。陰崖日午陽光慘，絶磴雲霾鳥道昏。天地無情餘殺氣，時平不用壯夫屯。」《源沱懷古》云：「垂翅回谿損盛名，桑榆猶許蓋平生。羨他大度劉文叔，終記源沱麥飯情。」《揚州夢》云：「書記翩翩有盛名，夢中彷佛楚腰輕。千秋一種憐才意，牛相居然勝李卿。」正郎又有《玉臺詞》一卷，中有《題顧横波小像》一関，調寄《虞美人》云：「眉樓風日秦淮柳，往事思量否。朝衣猶帶美人香，嬴得五花官誥媚秋娘。孫三葛嫩登仙矣，故侣休提起。可憐非復舊嬋娟，猶記當時曾伴石齋眠。」此詞據稗乘之紀載，摇筆爲此。人僉謂吴梅村爲詩史，而正郎詞亦具史裁。文士之筆端固如是也。海陽楊于勤懋業明經工于七律，動多好句。如「千里風霜驚雁北，一天星月咏烏南」，「歲事潮從冬後逼，詩篇多在夢中成」，「水與桃花同赴澗，人偕燕子共歸巢」，「依群乳燕低回宿，得勢風鳶跋扈鳴」，「野迥每看人影小，天高惟覺鳥群空」，「春雨杏花虞學士，曉風殘月柳屯田」，皆是也。于勤名場終困，故《桑嵐堂詩集》中多伟僚無聊之語。
同邑俞樸人至副車詩，已載入拙話續集，而惜其無多。今令嗣紡秋雲錦大令以遺稿見示。《飲第二泉》云：「長干兒女鄉，秀氣結成嶺。滴滴流天漿，居人汲以緩。我來值秋初，風高襟袖冷。細啜碧蘿陰，鼻觀通禪永。真味塞傍徑，了不思蒙頂。解此絶無人，寒濤浸山影。」《雨花臺晚眺》云：「極目江天走浪花，亂帆飛盡夕陽斜。百年城郭千家杵，六代風烟幾樹鴉。數盡歸樵如讀畫，緩尋泉脈勝餐霞。不辭破帽經秋冷，紫翠叢中踏軟沙。」余謂平澹之章，出以古厚，穗纖之旨，寓以沖和者，此也。歸安孫秋士憲儀文學，遲舟辰東編修之哲嗣。遊燕客死，葉潤臣舍人菜其遺稿。《春日訪某上人不遇》云：「辭山初霽風滿城，招堤一角斜陽明。牧童飛跨牛背去，欲就問之渠已行。慈雲飄渺飛何處，老佛殘經尤深護。子規高唤勸我歸，落紅寒斷前村路。」《次韵沈問秋萬柳堂即事》云:「驅車櫟草集賓朋，高柳分行尚紹春。今我來思如昨日，此堂登者昔何人。東山絲竹荒行屐，北國平泉斷過輪。太息百年觴詠地，織簾吟咏獨津津。」秋士性孤峻罕儔，見於吴西谷清鵬京兆贈詩云：「達官無公知，細人有公識。豪門無公到，近市有公迹。長安九門開，冠蓋亂衢陌。先生方睡起，市視踏曉日。餅中得酒歸，袖裏袖書出。兒童四五人，朱墨鬧一室。嗔喝到挽鬚，懼喜或置膝。過此一事無，高枕送日月。膜外榮辱境，胸中吉祥宅。悔吝不復生，疾病從何入。何以六十人，常如三四十。」實應喬止巢載繇明經，余耳其名，試中屢共風箫，而獨蹤跡相左。歸道山後，荣其遺集，高郵夏瘦生舉以示余。詩嗣唐音，而不涉於叫囂。《定遠縣》云：「東北群山氣莽蒼，平原驅馬上崇岡。虎頭人物封侯地，龍佐勛名異姓王。坏土叢祠依壁壘，荒村晚飯下牛羊。猶聞野老談遺事，一片斜陽古戰場。」《漂母祠》云：「薄俗何人解報恩，千金一飯敢輕言。土人尚拜荒祠宇，大將今無舊子孫。古木神鴉春浩浩，長淮客棹月昏昏。昨從胯下橋邊過，屠狗吹簫徧市門。」《李龜年琵琶》云：「弟子梨園已白頭，江城孤客萬山秋。南來賀老無場屋，西去楊妃有土丘。三尺檀槽餘法曲，兩京鐵騎復神州。四條絃上興衰感，不譜《霓裳》也淚流。」
歙縣徐少峰志恭中翰，係廉峰賣善給諫之哲嗣也。著有《暢情書屋詩》數卷，年三十二，遽修文地下。汪醇卿、劉伯咸兩太史誦其佳句，《偶成》云：「詩似美人新亦瘦，友如佳釀久逾醇。」《白蓮》云：「菱江露重秋心遠，草閣風清月影遲。」《實匣》詩云：「寶匣無長劍，綁囊有古琴。幽居足花木，野性且山林。海闊蠻烟重，樓高蜃氣深。飛鴻望不見，何處託遺音。」此詩饒有寄託可知。江陰夏循咳翼朝學博秉鐸吁胎，著有《嫌廬詩稿》。其中《無題》詩有句可采，云：「青鳥無端飛海上，紅牆如許隔雲間。」又云：「邯鄆枕上千回夢，陸博行間十擲么。」又云：「爪長輕抛珠幾許，袂寒長倚竹無多。」又云:「清淚一聲《河滿子》，填詞雙関管夫人。」又云：「雕蟲悔作玉蝴蝶，射浪慵抽金僕姑。」又云：「東里牆低窺處子，南華典僻誤才人。」集中耐見寶山沈夢塘學淵詩，多傑作，《糧艘二友》篇尤佳，惜篇長，未及備載。
人生所歷之境，先後本不懸殊，而境以情遷，遂覺悲懐異轍。東臺周琴生序太學生詞有云：「月圓月缺本無心，偏是愁人眼底最分明。」余深題其言。明楊升庵《蘆笙》詩云：「膚笙吟，蘆笙吟。可憐一寸匏，能括四海音。」又云：「昔我聞蘆笙，乃在盤江河。河邊跳月歌，令人玄髮皤。」又云：「今我聞蘆笙，乃在關南橋。短歌和長謡，從夕復至朝。」又云：「悲亦不在聲，歡亦不在聲。昔聲與今聲，不是兩蘆笙。」旨哉斯言，昔賢蚤見及此。
伯山詩話再續集卷二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門人王鴻業雪駅校勘
往哲詩引用實有根據，讀者以爲泛説而往往不知其故。如東坡「萋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人鮮不以爲河豚與#蒿同時，即解説者亦謂河豚食蒿蘆則肥而已。此説似近之，而未盡也。蓋河豚有毒，#蒿敗毒。李時珍《本草綱目》云：「利隔開胃，殺河豚魚毒。」此數語盡之矣。徐伯調緘詩云:「繡户炮朝光，君王在前殿。借問菖蒲花，幾日還相見。」王西樵詩云：「鴉鵲兩兩栖浦沙，昨夜郎來眠妾家。滅燭入門戴星去，看郎亦似菖蒲花。」人祇賞其詞之古質，謂從李昌谷「今日菖蒲花，明朝老楓樹」，又「官街柳帶不堪折，早晚菖蒲勝作髻」得來，不知菖蒲二三月間抽莖，開細黄花。宋蘇頌《圖經》言「無花實」，李時珍曰「非無花也，菖蒲難得見花耳。」上二詩言君之不嘗見，與郎之無人見耳，語豈泛設耶！
北平李介亭彭龄刺史莅任泰州，詩云：「久費官家壓酒囊，此間但以水爲鄉。充庖有蟹償初願，便有監州也不妨。」按《歸田録》：通判與知州争權，每云「我是郡監」。湖人錢昆求補外郡，人問所欲，曰：「但得有蟹無通判處則可。」東坡詩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膠州高西園鳳翰《新建監掣官署紀事》云：「方苦無舟無問竹，不妨有蟹有監州。」介亭邑侯詩意，與西園同。監州之設，昔人每患之。而六朝典籤之患，尤有過之者。近人尺順習用「典籤」二字，竟視爲镰從書記者流，而不知職任之重有可指数者。齊宗室巴陵王子綸傳，明帝遣中書茹法亮殺子綸，典籤華伯茂手自執鳩倡之，左右莫敢動者。先是，高帝爲諸王置典籤帥，一方之事，悉以委之。刺史行事之善惡，係于典籤之口，威行州部，權重蕃君。武陵王昱爲江州，性烈直，不可忤。典籤趙溢之日：「今出郡，易刺史。」及見武帝，相誣，昱遂免還。南海王子军署琅哥，欲暫游東堂，典籤江秀不許而止。還，泣謂母日.・「兒欲移五步亦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貞嘗求熊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明帝殺異己者，諸王見害，悉典籤所殺。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而復害之。若不立籤帥，當不至此。」又《恩澤傳》，故事，府州部内論事，皆籤前直叙所論之事，後云「謹籤日月」，又云「某官某籤」。故府州置典籤以典之。宗恩爲豫州，吴喜公爲典籤，懸政刑所施，喜公每多違執。感大怒曰：「宗慈年將六十，爲國竭命，政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復與典籤共臨。」喜公稽穎流血乃止。典¹遞互還都，一歲數返，時主輒與閒言，訪以方事，莫不折節推奉，恒慮不及。明帝輔政深知之，始制諸州急事事宜，密有所論，不得遣典籤還都，而典籤之任輕矣。六朝之典籤，即宋之監州歟？亦即近時府州通判歟？而權之輕重，則有不侔者，牽連書之，以候考訂。
余之話詩不過略抒聞見，非有所闡發也。陳叔度詩云：「聯吟點綴新詩話，醵飲招邀舊酒人。」許春卿云：「作序卜商言最富，解頤匡鼎説無偏。」沈芍園云：「叢譚邇日超胡仔，補漢當年有少孫。」推許過當，余何敢然。
余閲《忠雅堂集》，有《京都樂府》，如《雞毛坊》、《摇鈴卒》、《縫窮婦》、《兔兒爺》諸作，久稱絶唱。近得汪醇卿廷儒太史《都門消寒》詩，中有《拾煤塊》、《水蘿蔔》等作，亦綽有風韵。《拾煤炭》云：「朝拾煤，充晨飢。暮拾煤，防霜威。富家門前土一堆，貧兒掇拾無遺灰。可憐殘煤沮冰雪，凍指爬搜僵似鐵，檢拾零星指流血。白面誰家郎，怒馬衝街坊。貧兒飢寒立不定，彳亍避馬扶傾筐。郎君那解貧兒意，笑入茶坊待開戲。」題下自注云：「京中貧兒，冬日沿街拾灰中殘煤，詩以哀之。」《水蘿蔔》云.，「水蘿蔔，脆若梨，長街午夜西風淒。營第一燈如豆碎，東家高卧西家醉。一丸萊藻沁心脾，三五青联嫌價貴。窮巷高低步不安，犬聲叢吠衣單寒。問渠何故聲悲急，明日全家無米喫。」題下自注云：「京中寒夜，有賣水蘿蔔者，高聲至夜半不息。」謀生之難如此。余謂風俗之殊，每于風人之詩曲曲傳出，勿謂其無關繫也，則得之矣。
曩閲黄陶庵先生集，中有《賣棗兒》行一首云：「燕山棗樹深，棗生纂纂懸赤心。懸赤心，人不喜。謂言南方棗如瓜，仙種傳來勝於此。市兒狡獪生大貪，即將北棗呼爲南。劇皮脱核開生面，北人得棗皆稱善。賣棗兒，謂言爾黠爾更癡。安得終身挾詐不使旁人知。」唐之擅場此體者，無過張、王-兀、白，而白之善諷諭如《賣炭翁》、《鹽商婦》等作，尤首著也。
《忠雅堂集》《京師樂府》之外，又有《豫章》、《固原》諸咏。《豫章》之《章門渡》、《固原》之《趙秀才》兩章，尤覺膾炙人口。《章門渡》云：「不可爲徒杠，不可爲輿梁。迴波如箭一葦航，隔江招手人寸長。舟子摇鱸兩目張，索錢叉手江中央。其心自閒客自忙，性命不直一孔方。此時舟子如爺孃，索客錢盡看客囊，輕篙短槳神揚揚。禁碑一丈立江泄，公遣吏偵不少貸，滕王閣下波如綺。葉葉風帆去來駛，舟子低眉估客喜。估客估客莫漫喜，我畏方伯非畏爾。」詩説過渡之險、估客之恐惶、舟人之傲狠，雖倩畫工不能繪其形狀，而先生以數語繪出之。《趙秀才》云：「赭衣囚首蹲階下，劇盜誰何秀才也。秀才手無縛雞力，身無破空闘。頭髮髡三寸，鼻涕長一尺。焉能爲盜拒伍伯，遍體鏡鐺餘骨立。妻來橐夫饋，子來牽爺衣。人鬼關門但一紙，生死呼吸微乎微。伸州者誰張傳心，目光炯炯秦鏡臨。秀才無罪解線總，縱囚歸理書與琴。明日街頭縛真盜，秀才痛哭千人笑。可憐覆盆之下豈無人，焉得陽烏同一照。」此説冤獄之解，賢吏之平反，書生之殽練，雖優伶不能演其面目，而先生以數筆演出之，何筆妙乃爾。
歸安孫秋士《祭竈詞》云：「祭竈神，神之是非天上伸。東家狼藉羅山珍，西家九食經三旬，神於貧富知之真。只愁一醉觴膠唇，箝口縮舌難具陳。小别祇隔幾晨昏，翩然來自高蒼垠。吁嗟！古禮五祀皆食報，何故令人獨媚竈。」其詞可供喝噱。余作《醉司命》云：「醉司命，酒氣熏，芹香菽乳同一樽。一年三百六十日，只有此日傾芳醇。勸公酒者千百户，導公飲者千萬人。公若一一皆滿引，不知何時方得朝天間。公朝帝，自稱臣。臣子奏事值酒後，酒味豈不觸至尊。咄哉王孫賈徒有媚竈，云公之受媚只在酒，不在金與銀。不在衣裘車馬與鼎相，不在珊瑚玳瑁車渠翡翠遐方珍。公有醉貌無醉心，每倚酒力前敷陳。臧否淑慝醉言申，上帝頷之其無瞋。噫嘘噬，上帝頷之其無瞋。」或諷或頌，亦各言其所欲言而已。
適於故紙堆中檢出吾邑陸耆卿錢龄太學《漱碧堂集》，中有《祀竈曲》，其詞云：「風淒淒，雨灑灑，神兮歸來靈卜瓦。廚頭燈火徹夜明，東家竈下無積薪。飯香鶴白酒更清，豐年享祀尤虔誠。人間善惡復何有，展禽窮隗盜跖否。天帝蒼蒼惜未聞，禍福公然在神口。爾神爲我降厥祥，來年祀爾烹肥羊。」詩亦風趣可哂。其他小詩之佳者，《客路》云：「小雨晨侵夜，桃花已遇春。故園寒食近，愁殺未歸人。」《凍雀》云：「凍雀噪何處，天寒自往還。早知生處樂，不向紇干山。」《釣艇》云：「漁梁不見人，侏艦溪頭弄。孤鶴踏不翻，摇摇知雪重。」《酒旅》云：「風雪滿江城，酒旃出烟樹。但聞酒味香，不識酒家路。」
表揚節孝詩，余集中亟見之。興化趙節母，徐右文女，趙紹衣之室，次舟作人文學之母也。兩次到股以療其夫，一割心頭肉以醫其父，撫孤成立，入膠庠有聲。叔沅芷孝廉爲徵詩，余讀之，以高郵朱梅資#主政詩爲最。詩云：「嗟嗟母愚，嗟嗟母不愚。推己之寸膚，全吾父、全吾夫。一解。寸膚豈不愛，毁傷豈不戒。奈吾父、吾夫疾不得解，不能以身代，留此身何賴。二解。真宰訴之神，神日子勿憂。割子心頭肉，以當後蓍投。果然神不妄，至再至三皆獲廖。三解。壬戌之歲所夭殁，仰天號呼淚不出。淚不出，紅冰結，此是平生未盡血。四解。死者已矣，生者呱呱，得粟忘芻，得襖忘襦。兒衣食，兒受書。一一母氏手，拮据艱哉母氏励。五解。朝廷重節孝，天意佑孤寒。未幾子入泮，未幾夭書獎重來雲端。一時道旁觀者嘖嘖爲母歎。歎如母，良獨難。吁嗟！如母良獨難。六解。」余五言古三章，其次章云：「到股與割肉，或言未免愚。咄哉此持論，鏗鏗是腐儒。世人于孝義，風俗徵隆污。経鋤有德色，孰肯輕體膚。而况巾幗女，不同士大夫。凡事一計較，坐失多良圖。孝婦獨義勇，那惜冰雪軀。毅然割股肉，血淚與之俱。熒熒壁上燈，啞啞屋上烏。鬼神實保護，性命徐徐蘇。」愚意謂朝廷之表揚，自有定例，亦具深意，而操#家好爲議論，不樂成人之美，爲可怪也！吾儕何惜三寸之舌，一管之筆，爲世扶植名教歟！
余以王孟津仿懐素帖贈黄君子仲晉卿，子仲即用余見懷韵書帖後云：「研池滌盡兔毫塵，妙手空空自有真。晉帖唐臨猶泥古，奪胎换骨乃稱神。雖師顛老傳三昧，却算狂僧後一人。倘入沙門全大節，善名何止百千春。」此論其書，即論其人，與余岳墩石刻跋後詩同意。余詩已見續集，兹不贅。丹徒趙稚梅彦俞廣文《題僧雪笠詩稿》云：「一餅一鉢趁閒身，得句撞鐘似有神。我讀君詩倍惆悵，三年不見倚樓人。」末句謂趙沅芷孝廉也。廣文詩情綿邈，時秉鐸楚陽，與鄭子雅之僑爲同官，椅裳連襟，相得益彰焉。
道州何子貞紹基太史《使黔草》三卷，錢子奇孝廉舉以見示。其灝瀚曼衍之作，是以龍門之文、參昌黎之詩、而成鉅製者。當皇華奉使之日，則又將母來說，瞻望情深而言之，皆非尋常所能及。《秦人洞》詩云：「秦人虎視婦六合，六雄俛首皆稱臣。既班詔書壹度量，盡銷鋒鏡坑儒紳。豈知亂萌有先見，攜兒挈婦稱避秦。巌居不止楚三户，淳俗尚是周遺民。當時丞相非臣斯，小篆未出况八分。山中俎豆尚周製，當有六經真古文。後來陳農不及采，铝彼嬴燄何由焚。惜哉漁父不識字，忘溪遠近空逡循。郡國屋壁既難恃，大航頭書來亂真。南陽高士志尤阻，柴桑隱者詩徒新。溪水縈紆三百里，桃花開落幾千春。我知難免洞中笑，終古紛紛皆外人。」《諸葛洞》云：「諸葛之洞三洞複，石骨横江不生肉。回波激叠風輪轉，石齧舟輕難入腹。弛篷曳舵欹側過，漁舟一葉多委佗。欲使順流通大舸，人間再有郭青螺。」《渡河》云：「二十五里外，見堤如見河。茫茫生敬戒，浩浩復經過。微翠遠山色，濁黄終古波。東南決未復，謁者意如何。」《雨》云：「咄哉一片雨，詛爲遣滂沱。落作黄河水，遽成東逝波。惟應羨雲霧，時復蹙盤渦。去去勿回顧，天無如雨何。」《荆州渡江晚泊》云：「西山日落散輕烟，風暖波平人悄然。淺淺蒲帆宜晚渡，蕭蕭漁火是荒年。一行雁叫有霜夜，萬里星明無月天。瞥眼江南過江北，新寒忽到短槃前。」《夜雨不寐》云：「八月早寒苦未經，晚風人意怯紗橘。翌聲易老山多雨，鑑影增明天少星。迴潤舊衣成散漫，無眠孤枕太瓏玲。愁煩難入癡奴性，倦倚牀脣唤不醒。」《晃州絶句》云：「長安月渡黄河水，送客荆門下五溪。一片清暉不知遠，今宵直到夜郎西。」《寄家書》云：「桂花香裏平安字，計到家時菊酒濃。老母開顔應一笑，兒書兩月十三封。」《秋海棠》云：「不解海棠意，秋花嬌過春。山深風露冷，燒燭更何人。」《重安驛》云：「來時見鳳山，去時見鳳山。憑闌忽不見，身在鳳山間。」此類詩得未曾有。太史嘗於城西慈仁寺西隅隙地，建亭林顧先生祠，瓣香師事，志趣學問，其由來可想也。集首有鄧君顯鶴題詞云：「使君持節羅施外，一卷新詩手自將。二百年推此筆少，七千里破古天荒。蠻花先鳥供吟嘯，銅鼓蘆笙盡典章。八度文衡庭誥在，司農家法最難忘。」此詩結響亦高，並爲録出。
新安程山屏芝雲刺史有《海嶽紀游草》，織幽鑿險，多驚魂動魄之句。《下蓮花溝轉身崖》云：「仄磴百八盤，懸溜五十丈。人踵人肩來，我齧我膝上。」《上百步雲梯》云：「陡然一梯天半放，前海下梯後海上。下者鶴退趾倒行，上者猱升手攀仰。石齒共歷七百奇，縮名百步俾氣壯。級高砌隘不受趺，一步一停汗浹類。」昔馬第伯《封禅儀》謂爲「頂踵相接」者，同一語妙。聞芝雲性嗜游覽，梓行之書亦夥，而惜未見也。
吾邑陳酒邨天錫太學與余爲角卯交，每於道院僧寮拈題分韵，即今回首數十寒暑矣。余録其近作《夜泊臨清驛》云：「塔影沮流曲，城縈汶脈斜。馬嘶池館月，人坐驛亭花。不寐知秋夜，同行貰酒家。醉餘聊倚枕，問答已號鴉。」《黄葉和韵》云：「花時容易緑陰稠，幾日西風樹轉幽。江上吴舲看倚棹，雨中蕭寺獨當樓。詩人白髮先驚老，客路青山亦怕秋。似爾争榮心力盡，尚餘正色戀枝頭。」《灌花二絶句》云：「夏涼無雨潤秋花，抱馨如珍禁煮茶。涓滴不曾辨清濁，癡心只望好烟霞。二底事衰翁不憚勞，草花或有好根苗。笑余似演卑官禮，一一階前要折腰。」其佳句如《曉鐘》云：「僧起月初落，香燒天半明。」《漁舍》云：「稚女候門惟結網，老妻無事不登船。風濤歷盡知營窟，竿笠閒來羨種田。」《暮春》云：「過隙已輸勤學早，看花深悔出門遲。」《順風船》云：「客厭炊烟求飯熟，馬驚檣影怨鞭遲。」《團扇》云：「早知蠅盡先抛汝，每到螢來又想伊。」《憶内子》云：「兩地愁心縈客路，十年針指共兒燈。」酒邨惜墨如金，詩不輕以見示，此已醴醴有味，中邊俱徹也。
詩避搪摭之誚，而蹈空疎之弊，其直鈞也。惟運用工切而少斧鑿痕，斯可矣。俞澄夫先生友人計偕，以行程見詢，詩云：「僵蠶不復能成繭，老馬而今尚識途。」曹艮甫給諫《贈友》云：「人言張儉能爲客，我道梁鴻尚有妻。」《有答》云：「寄生窶簸名難覆，長柄壺蘆問最工。」王二波守府《寒鋪》云：「十年宰相輕饒舌，五字陰何苦用心。」金秋士《寒鴉》云：「亞子孤軍驚北至，阿瞞杯酒怨南飛。」趙漁亭《西園夜集》云：「犬聲如豹驚裴迪，牛耳争雄笑涉佗。」王雪帆《述懷》云：「蛇因畫足翻成誤，鼠解拖腸更惹秋。」《放賑所題壁》云：「語記劉蒼爲善樂，誼如魯肅指困難。」錢子奇《録别》云：「别懷擬學文通賦，俠氣難逢劇孟談。」是皆吐屬工雅，何得以塗塗附誚之，又何得以貼鬼簿目之乎！余《閹中瀉痢》有句云：「廉頗老去三遺矢，蘇季年來十上書。」《秋懷》云：「老矣英雄生髀肉，悲哉秋氣滿衣裳。」《過徐鶴峰墓》云：「腹痛因過車五步，魂歸且酹酒三升。」亦庶幾歟。
陳叔度三月一日邀予與田少泉市樓小飲，叔度即席成詩云：「沽春攜手約同行，簷溜初消屐齒輕。小户吾甘斟季雅，寓公今復識君平。舉杯彌覺清游重，聞笛時增舊雨情。莫怪輕寒猶料峭，再遲三日是清明。」是年清明節在三月四日，舊雨謂沈芍園、宫晴湖也。人僉謂此詩有吹竹彈絲之妙，予亦謂然。
余往來真州道中累矣，最愛張仲雅先生詩云：「真州西去好孱顔，落遍鑾江水一灣。三尺春潮留不住，東風吹過石帆山。」近日徐竹江亦有詩云：「十年前訪秣陵秋，指點紅欄舊酒樓。獨怪蒲帆留不住，緑陰滿地出真州。」
余嘗聞阮太傅謂士大夫引疾歸里，能作養後輩，如謝元暉之於孔闔，不惜齒牙餘論，獎成人才，誠不朽盛事。以故太傅歸田後，日與梅蘊生、范雨村、王勾生數君詩酒盤桓。宏獎之功，多所成就。蘊生著有《嵇庵集》，勾生有《舍是集》，雨村著饌兀多，但汗青有待，余跋望之。華亭#廉白廷煌文學，昔從宦泰州。哲弟廷礎從余問字，判袂後，經十餘年未接音問。丙戌歲，忽以《南游草》寄示，蓋由涮入閩之作。其《逮河上灘船》云：「淄束石門狹，上灘如上天。險絶峽中水，十丈倒相懸。壯夫曳一繩，繩縮細于絃。齊聲作叫絶，繩共人仆顛。僵地效蟻磨，僅以尺寸前。最險倡石罅，飛浪滿身濺。人力用已竭，水湧船爲旋。所恃鐵梢工，閩人云：紙船鐵稍工。兀持一棹堅。船頭馬駭鬣，船尾蛟怒拳。倘其一失手，豈不魚腹填。大灘迤數里，數里積灘千。出險復入坎，終日盤渦穿。由來順逆理，難易判天淵。縱云涉險慣，行險無百全。清流永安民，執業良可憐。何不棄舟楫，種爾南山田。」《舸黎曲》小引云：「漁父也，而倡託焉，高髻窄袖，屐而不裙，俗名「曲蹄婆二聚族南臺 江上，浮舟泛宅，幾數千户云。足以鎮壓，故不之禁，特未知所考耳。」詩云：「毒龍怒吼滄溟開，劈裂混沌千瓊瑰。帝笑山川本枯寂，點染生意成南臺。南臺一曲萬頃水，倏忽去來近尺咫。爲雨爲雲海上行，浮舟浮宅波中起。波出没，名舸黎。一瞥烟雲天際迷。夜月倒涵雲世界，曉風平展碧玻理。玻爍開鏡三千丈，暮暮朝朝雙畫槳。郎如飛鳥迹西東，妾似寒潮心下上。下上寒潮冷咽川，水棲露宿證前緣。半篙春漲三更夢，一笛秋風萬里船。昨夜風吹船不住，浮萍斷梗何時聚。閒情愁見嶺頭雲，相思錯認汀邊鷺。别日臨流客感生，鸞飄鳳泊漫無成。好憑鮫室騎鯨女，海闊天空破浪行。」新安朱荔生謨文學著作甚富，僑寓吾州，以《游草》見示。《江上即事》云：「澄江孕空明，來去澹無蹤。輕霞在水底，銜此波上峰。童山若環佩，四面摇雲容。今晨烏蠻灘，耳目賊所逢。追思鑿險處，百恐未足供。忽忽戾斯地，亭亭開吾胸。蓑笠沙際歸，樵爨楓香濃。蕭然山水險，捨此將安從。」《粤中絶句》云：「自古文章第一流，《送窮》、《乞巧》寫牢愁。我來驅馬南雲下，經過潮州又柳州。」《秋早寄懷》句云：「河流新漲三洲北，海氣光寒九郡東。」《秋夜作》云：「月影迷離千帳夢，秋聲零落九州花。」荔生幼從宦粤西，旋移家山左，道途跋涉，備歷難辛。近從袁江來游吾州，挈眷同行，不數月又棹九江之舸。天際真人，可想不可及已。
吾邑《松林庵古松歌》，余已登趙沅芷、王勾生二君作，以爲一時瑜亮矣。今荔生作歌云：「我家黄山下，最愛黄山松。黄山之松小而久，尺寸具有洪荒容。有如雞窠老仙落塵世，肢體縮瑟成兒童。北望郁州山，父祖墓其中。郁州山上前頂寺，一株拏攫稱蟠龍。恍若雲鱗霧鬣下，游戲山雲掣住猶奔衝。兩地年來嘆遥役，相思烟雨蒼髯隔。此日吴陵作浪游，城南老幹愁孤客。桃花盡處一庵小，禅户開時滿庭碧。丰茸離纏半仞高，屈曲周遮五十尺。瘦藤盤互枝千萬，怪容倒挂根什百。青虬避風不作濤，蹲卧難尋首尾跡。初值傳聞自宋代，治亂百回風雨快。半生苔蘇黛作芒，老似神針洩幽怪。陳檜唐槐亦有年，此松奇古亦超然。拗不肯高歛不放，天都雲臺到眼前。我聞大厦要梁棟，千丈森森方足重。胡爲拳曲甘作盆中形，愈曲愈奇愈無用。又復盤踞不得所，空城冷寺如人甕。自然相賞阻冠裳，誰信來棲有鸞鳳。松老有神笑語人，以不材壽君所聞。何難直上青雲際，只恐久已爲灰塵。何况古來柱石器，往往隨例多賤貧。剛腸九迥身百折，忍尤攘垢卑棲身。兩鬢不緑七尺瘦，豈有旁觀鳴屈之親朋。鳴乎此松名不顯，平地鬱鬱經千春。」此借松抒寫，灝氣流行，於趙、王二君作外，别樹一幟，鼎足而三矣。
吾州治西北九里溝，儲文懿峨墓在焉。余曩與田少泉訪墓道，各騎一石馬背，對譚詩文。余寄少泉詩，故有「芒概曾踏鍾山雨，石馬嘗騎吏部墳」之句也。近又屢過墓側，見古木撑雲，豐碑踣地，作詩云：「古木蕭楼石徑荒，驅車時過墓門旁。留都往事悲朝露，翁仲無言曬夕陽。吏部賢聲留疏草，大臣動業薄詞章。蘭臺一傳去聲傳文苑，且爲柴墟感嘅長。」宫子元偉缪太史《庭聞州世説》云：「文懿葬貴十年，夫人竅合棺，四圍皆梅花竹石，若圖繪。趙叔鳴、顧東橋爲記其事，亦平生不盡文章流形者有然。」朱竹埠詩話云：「文懿卒于南都，在正德癸酉。後三年歸柩海陵，攢于墓舍。丁丑將葬，啓視，棺上生黝墨，成繪畫，文具畫家皴染之法。前則奇石枯松，旁出二篠，莖葉咸備。左則梅株夭矯，稍着數花。右如左，而樹枝差短。其文深入木理，四方來觀，詫爲神異。顧華玉爲作《靈徵記》。」按此二説詳略不同，至合與啓攢亦小異，而此實有可記者。蓋文懿因李、何教行之日，執政欲加接斥。文懿以文章復古爲國家元氣，極力扶植，得不傾陷，風雅蔚起，斯文攸賴焉。後之譚文懿逸事者，謂冠南宫日，署其邸，句云：「希奇姓字傳天下，冠冕文章壓兩京。」又署邸大門云：「秋榜仍爲春榜首，會元即是狀元郎。」朝臣忌而抑置之。夫文懿嶽嶽懷方，錚錚抗疏，豈捷南宫日署門而輒爲此俚語耶？此不待智者而能明其必無是也。
劉伯咸與陳茂亭在京邸共文字之飲，伯咸成《玉漏遲》一関最佳。其詞云：「漫空横雪意，天應相勸，此宵沈醉。况我疏狂，正合狂歌燕市。直共元龍去也，且無問高樓平地。剛好是梅花香處，玉酷正美。平生把臂論文，似崛举雙峰，雲中撑起。不是才人，却是才人奇氣。隔座二豪休笑，便拚飲、也非容易。心未已，杯乾更移江水。」
曲阜孔宥涵繼鋒比部，用陶韵作詩百首，事古情今，意密體遠。近聞主講鍾吾，而天際真人之思，遠不可及。爰録數首，登之集中。《用咏貧士懐劉大令實楠》云：「江淮昔漂轉，泛宅如萍蓬。四十始釋褐，作吏無能工。君豈真拙哉，時不珍黄龔。佐民貸府庫，慈惠寡所同。欲歸阻官欠，鄉思心魂通。願言遅琴鶴，雲海#相從。」《與魯一同用聯句韵》云：「潛修異所趨，志士求其極。以我竭庵行，知爾不遑息。衰亦任顔貌，勇肯退精力。規矩入聰明，盤礴而嚴飭。君子渺何方，白雲在我側。海氣侵中原，誰是垂天翼。苦竹早秋聲，小草空庭色。閑居審進退，踐履無歧惑。」《用擬古韵寄潘四農師》云：「荒雞號斷垣，昏鴉聚高柳。門前寓古月，形影誰當久。晚風吹夢覺，山川隔良友。悲來對天語，口渴不能酒。意氣在盛年，一錯百孤負。牖户怵陰雨，動植順高厚。我生轉蓬科，飄泊成何有。」又云：「澤國累年饉，大官無歲荒。小吏朝暮謁，上堂復下堂。戟門列風端，鼓角吹蒼茫。絃酒客在閣，涕泗農在場。一堤障蛇龍，城郭參邱邙。度支竭租賦，水與金低昂。老兵抱鍬卧，腹飽防河方。久客傍淮甸，閉户空嗟傷。」集中冲和綿邈之詩固不少，而箴規勸誡之作亦復有之。蓋忠愛之心，積于憫愫。白香山《秦中吟》、《紫閣村》諸詩，每見怪于當事，良有以也。
偶閲阮太傅《廣陵詩事》，我州有徐孝子割心醫母一事，余幼時曾聞之而未詳。今作詩以叙其韻末云：「夜漏沈，母病深，神語要得天馬心。天馬之心安可得，孝子那惜囊中金。藥店遍求無此藥，孝子回家惨不樂。藥缶烟銷纖風作，牀上呻吟聲息薄。孝子禱神百叩首，馬心忽悟己身有。己身属馬馬有心，取心于馬一反手。嗚乎心可割，身已死。孝子死孝孝子死，神日天不死孝子，大聲呼日起起起。此身如在烟霧裏，蜂窠四周創合矣。康熙年間事有此，逮乾隆初猶見爾，此事自宜壽青史。孝子誰，徐萬侯。何許人，善操舟。何方人，家泰州。泰州東門之内學宫側，至今人訪孝子宅。」附：《訪徐孝子宅記》云：余昨閲《廣陵詩事》云，孝子宅在學宫之左。余步至南街，心默禱云：余實不知在學宫何許，願所至處，其樹木或松柏當門，其烏或鳥當門，必是也。時由宋王俊乂狀元坊折而東，適見一土牆，院内屋簷上，立一白頸烏。余埃立諦視，鳥下簷作迓余狀。余又禱云：孝子宅在是耶？果爾，則烏當開口叫。禧未終，烏引吭長鳴三。余驚異竊喜。向東行百步，半晌，旋至原所。前烏在，復益一烏立簿際，又長鳴數聲，飛去。余過西鄰蔣君，問昔年有孝子居此地者，君知之乎？蔣云：昔聞諸王父，言有徐孝子割心醫母事。其言與詩事所載，實小異而大同。問其居，即在東鄰，今烏所立之地是也。并言孝子以操舟爲業，某憲廉得其事，欲爲之請旌，格于例，未果。孝子無他才能，唯市木，呼匠氏作一巨舟，贈之。孝子賴以温飽，養其母以天年終。余聞蔣言，不知簷際之烏，孝子之靈歟？抑鬼神之驅使與？余不得而知其故。姑以不文之文，略記之于此，以埃後之采訪者。葉雨樓閲余詩與記，亦感激作詩。有云：「其事雖近愚，其心亦良苦。出自尋常人，大義足千古。」又云：「孝子之宅在何許，松栢蕭森迷處所。當門指點來神鴉，猶怪神鴉弗能語。吁嗟神鴉不語詩人語，孝子之孝天所與。天與孝子以詩傳，接翅神鴉向空舉。」陶南村《輟耕録》：吾州顧仲庸於友人噪縣尹張文友卒，走告當路，謂文友願致仕，獲嘉定知州宣命，又爲文友子謀得告蔭，人皆感激。又鄉前輩沈龍翔默《發幽録》，言吾州柳敬亭以亡命傭於某家，旋去，以説書名。後歸舊主，雙柩不舉，復説書，歛得三百餘金，遂爲發喪，並買屋産，以奉少主。其義俠均有足多者。世人蔑視艱困，輒曰：善不可爲。將謂熙熙之衆皆中山狼類乎？吾州東門外鳳凰墩顧烈婦墓，墓有短碑，碑久踣地。丁應耆使人復植立之。余讀碑記，作詩以紀其烈云：「顧烈婦，正氣鍾。火中蓮，霜後松。祖廩膳，陳御馳。父中函，幼貧窮。贅楊氏，嗣顧翁。婦氏顧，維父從。鐵石性，桃李容。張世英，其所天。比匪人，曠少年。齒粱肉，衣華鮮。過張宅，情流連。婦性靈，覘已知。姑不良，巧致詞。婦弗從，抵死辭。母子怒，誣婦侮。朝詈駡，暮捶楚。烈婦悲，力難拄。既投緞，復飲浦。母子性，實豺虎。殺機起，勒以組。昏昏燈，就就鼓。黯黯雲，淒淒雨。掌摑血，釵分股。乾隆朝，十六春。十月五，夜嚮晨。烈婦死，里人瞋。莅宰官，誅凶人。鼓樓旁，樹貞琨。鳳皇原，高高墳。金子伊，爲撰文。我作詩，薦白蘋。人有言，江之神。」乾隆甲子年，里人某秋賦，泊舟于江滸，夢入水神廟。廟神量翟秉珪，坐堂皇，召某曰：「我顧烈婦也，上帝命我治水于此。爾歸，可告里人，以勵節孝。」余論結句指此。
吾州元至正年間，有袁孝子名智周者，世爲丁溪鹵户。父受户甲非辱死，孝子誓復讎，陰佩刀伺間，凡六年，甲被他人戕死。後有司禁持兵，孝子棄刀于布水，其終天巨痛，無時釋焉。前明竦縣劉蘭司李青袁智周佩刀歌》，詩稍繁冗，余删存之，云：「鹵豪煮海地沸蒸，孝子仰哭蒼天崩。百金市得陰壑冰，六年泣血絳雪凝。欺歌獨漉氣填膺，刀亦汝知龍梭騰。斯須間隙不可乘，坐令骨立枯崖藤。墓盧青冷松明燈，知有母老蠶崩鬍。破涕爲笑躬豆登，無何仇家死棘矜。臭肉厭飯纳與蟬，天其假手俾世懲。人生五倫首父子，復讎義昭春秋禮。倒行逆施伍員耻，舞陽吉粉同轍軌。嗟卿避兵家轉徙，事往行存宜繕紀。餘醵花香鯉摇尾，寝然鶴行過客邸。欲言復吞鬢颯耳，焯婢猶婴慕焉已。酒酣問刀首如匕，忍歸武庫投布水。水收烟消静霜葦，電光霍霍無時起。安得河伯以鑄授烈士，來舟積冤從一灑。」
銅山趙小莊福副戎具磨盾書鼻之才，擅雅歌投壺之度。余未克謀面，而逖聽已深。時見其聯句云：「愛聽鳥聲多種樹，喜看山色欲留雲。」又《戲成》云：「黄鷗養就嬌情性，駡得桃花不敢紅。」其胸懷通傥可知。
吁胎周履實素村明經《掃墓》詩云：「離離衰草白雲天，淚灑松楸已廿年。欲向寢門問安否，不知何處是重泉。」其詩樸質，而有至性。
東臺姚樸庵淳明經曩與姪南村載酒問字，與余多所啓發。《蘇武廟》詩云：「屬國孤忠著，空庭剩落暉。雲深茂陵樹，雪是老臣薇。隴上羊何有，天邊雁自飛。古人書尚在，一讀一歔欷。」《燕子磯阻風》云：「何處飛來燕，磯頭亂石存。大江吞去浪，落日淡孤村。鄉思客中集，香醪買處渾。揚州渺何許，翹首失黄昏。」《題畫》云：「萬頃濃烟一抹山，山前流水聽潺潺。桃源本是人間境，自棹扁舟日往還。」其佳句如《園中晚步》云：「竹葉添風信，桐花誤雨聲。」《食枇杷》云：「摘得枇杷果，登样任快嘗。長卿思解渴，盧橘是同鄉。」余喜此詩有辨正。司馬長卿《上林賦》云「盧橘夏熟」，下文又云「枇杷燃柿」。或謂盧橘即枇杷，長卿何得於一篇之中叠見此物乎？不知盧橘是蜀産，長卿以蜀人咏蜀物豈有舛誤耶？蘇東坡詩曰：「魏花非老伴，盧橘是鄉人。」東坡生峨岷，而引用蜀物，謂盧橘是枇杷鄉人。引《上林賦》而兼用東坡詩意，以定往説之紛紜，又以長卿渴疾連合之，妙於用事，余特賞之如此。姚南村應麒明經賦《古劍》、《古書》二律，白小山鎔學憲極賞之。《古書》云：「生涯黄卷啓吾曾，遍訪娜娘愧未能。一代精華存故紙，幾人披閲費殘燈。西京文字無真本，南渡葫蘆有老僧。幸喜芸香堪辟森，于今留得幾溪藤。」時以近稿見質，子賞其《戊申年十月十五日書事》云：「十月十五日生東，黄雲惨霧愁空濛。有聲來者自西北，長天頃刻生颱風。颱風一起遍四野，洪濤壁立大澤下。巨艦飄零似斷蓬，大厦頓傾飛屋瓦。東村西港湖波連，湖身陡高高拍天。楊柳梢頭忽隠現，若有人兮攀其韻。咫尺相望不敢救，寒風凛烈吹衣透。十指僵持力不支，翻身直下随奔溜。奔溜挾人向東走，來日浮尸認身首。蒿目紫紫秋草旁，老樨婦男無不有。萬井不聞雞犬聲，狂颱猶作長鯨吼。回首風濤六月天，驚心兩度皆身受。何况天涯蚱艦舟，萍飄梗斷嗟身浮。江湖遍地哀鴻影，前路風波替爾愁。」《拜楊左泉先生墓》云：「古碣模糊卧草萊，一時瞻拜幾襄哀。年年寒食東風柳，親見余家五世來。」左泉，貴州諸生，流厲東邑。南村之曾大父延請教讀，病物，葬邑之北郊。年年寒食率子弟野祭，今五世不替，古誼洵不易得。南村詩亦真摯而蘊藉也。其佳句如《古劍》云：「千年未掩干霄氣，百鍊成爲繞指柔。」《送蘇子山赴耕茶》云：「科第有時關氣數，文章到底要清華。」《覲吴吉甫》云：「上德果然傳世貴，能文翻悔讀書多。」語皆從醒釀而出。
吾邑朱櫻船實善世臺以初稿見質，才思富有。《浮山謁禹王廟》一篇，瑰奇璀燦，余愛而録之。詩云：「粤稽揚州中古時，惟淮與海環繞之。萬派朝宗路由斯，淖溺而清蟠蛟螭。咄哉河伯煩宸思，虞帝清問誰克治。僉日唯禹帝日咨，禹拜稽首臨丹墀。歷兖青徐開厥基，三江既入合名枝。厲揭無庸楣與標，手縛巨孽無支祁，百靈懾伏曷敢嬉。從此南條咸平夷，賦下上上垂成規，臨風貝錦雲霞披。瑶琨尚有千行情，何止卉服來邊陲。吾聞聖人德所施，四海感戴心怡怡，各持方物酬鮮脈。東南奏功功尤奇，永使江北無險幟。浮山作鐵廣陵垂，塊然巨石居乎卑。方洞有似帝臺碁，其下頑鐵少鏡錘。豈是精衛銜來疲，不及東海口忽遺。抑或磬浮泗水湄，夸娥戲向此間移。不然無草無夫移，千年地底胡久羈，其原難溯疑傳疑。是山諒亦神所司，邦人即此立神祠。歲時駢羅元酒卮，年深大厦力難支。雲華之臣失扶持，有時殿角走荒題，縱多古蹟烏能知。憶我六年前來兹，百尺虹蛻繞華横，献冕仰瞻姒氏姿。黄龍壁上撑之而，刑天舞與負貳尸。一一圖形罔或差，如於九鼎眼親窺。詫訝精靈似慶呪，爾時舉火捫殘碑。苔痕土蝕叢異掲，呵壁欲問口囁呪。睹諸奇相笑脱頤，倏爾飛光無停曦。鱼石草枯何弗枱，庭前屈曲虬松欹。翹首四矚空鬱伊，造二梵福人交验。何如心報黄屋慈，得仗神威祛馮端。鐵牛河畔工允釐，安瀾告慶無督期。何古則安今則危，空懷利濟難陳詞，荒階歷歷香風吹。歸來但作山經詩，明德遠矣誰能追。」《小秦淮曲》云：「有女汲清流，瞥見扁舟過。走入柴門中，頭上草花墮。」其佳句如《緑春詞》云：「已憐照鏡誇中婦，何苦提刀逼老奴。」又云：「不知今夕誠何夕，未必他生尚此生。」又云：「飛龍入藥身先化，粉蝶離花夢不酣。」詩人不讓人獨善，往往出新意以争之。宋司馬文正公，不以詩傳者也；陸放翁，寢食於詩者也。《老學庵筆記》文正公五字詩云：「烟曲香尋篆，杯深酒過花。」放翁後亦有句云：「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二公之詩，其細緻略同，然謂放翁之句非脱胎于文正，吾不信也。論詩者往往矯枉過正，趙孟頫謂作詩用虚字殊不佳，中二聯必須填滿方好。《環溪詩話》亦云：「詩用實字則健。」此皆矯宋派率易之弊，而力返唐賢之説也。因思唐之聖于詩者，必推杜少陵，少陵熟精《文選》理，宜其多用實字矣。而杜集中大有用虚字處，如《諸將》第二首中有「豈謂」、「翻然」、「不覺」、「猶聞二「獨使」、「何以」等字。第三首亦有「雖多預」、「不自供」、「稍喜臨邊」等語，是全以虚字抑揚吞吐、摇曳傳神。他若「豈有文章驚海内，漫勞車馬駐江干」，「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還應似管寧」，「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莫倚善題《鸚鵡賦》，何須不著鶏鸚冠」，「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獨鶴不知何事舞，飢烏似欲向人啼」，「但見文翁能化蜀，焉知李廣不封侯」，「遂有馮夷來擊鼓，始知嬴女善吹簫」等句皆是。是知下筆時用虚用實，如風水相遭，本無一定。亦如爲圭成壁，唯雪之所因所遇已耳。
吾邑以繪事著名者，無過于張石樓嵌、李箕山潁、唐敷五志契、陳溉夫繽。石樓爲詞臣幼學先生之哲嗣，善花卉。箕山、敷五善山水，溉夫善松石。石樓以西征辦馬得官，旋以代故人保結落職，其氣誼有足多者。敷五著有《繪事微言》三卷，與兄相五志尹、子希白日昌時稱三唐。溉夫畫松，時作長歌，其氣浩落。箕山善用焦墨，工篆善詩，詩已采入集中。近時之善八法者姜若泉法、徐東園震甲，其嗣音也。姜不譚詩，徐間作韵語。其《題紡織婆翦秋羅畫》云：「紡織婆，紡得秋花如許多。翦秋羅，翦碎秋心奈爾何。」洵蘊藉如其人也。
余昔館于吴嶋腸昂少府署中，繆彬甫文焕廣文自海州歸，得吕泗雙鶴，贈吴。吴少子玉川珩作詩云：「長晝閒憑鬭鴨廳，船禽籠至展修翎。主人從此添工課，架上忙繙《相鶴經》。」詩閒適有趣。因憶汪苕文檢討《畫牛歌》云：「老夫曾讀《相牛經》，一聞布穀思歸耕。何時寫券租黄犒，驅向東阡北陌行。」世傳《相鶴經》本浮丘伯授王子晉，崔文子學道于子晉，得其經，藏嵩山之石室。淮南八公采藥得之，遂傳于世。《相牛經》甯戚以授百里奚者。二經之本來姑不論其是否，然其詞甚古，余讀而善之。咐録于下，以資睹記。《相鶴經》云：鶴者，陽鳥也，而游于陰，因金氣乘火以自善。金數九，火數七，故禀其純陽也。生二年，而毛露黑點易。三年，頂赤而羽翻具。七年小變，而飛薄漢雲。復七年，舞應節，而畫十二時鳴，鳴則中律。百六十年大變，而不食生物，故大毛落而叢毛生，乃潔白如雪，故泥水不能污。或節純黑，而腦盡成膏矣。復百六十年變止，而雌雄相視，目睛不轉，則有孕。千六百年形定，飲而不食，胎化而産，與鷺鳳同群，爲仙人之麒感矣。夫聲聞于夭，故頂赤，食于水，故喙長。軒于前，故後趾短，棲于陸，故足高而尾彫。翔于雲，故毛豐而肉疎。且大喉以吐故，修頸以納新，故壽不可量。所以體無青黄二色者，木土之氣内善，故不表于外也。是以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蓋羽族之清潔者也。其相瘦頭朱頂，則衝霄，露眼黑睛，則視遠。隆鼻短喙，則少瞑，能頰氈耳，則知時。長頸竦身，則能鳴；鴻肩鷺膺，則體輕。鳳翼雀尾，則善飛，龜背熊腹，則伏産，軒前垂後，則##。高脛#節，則足力；洪髀繊指，則好翹。《相牛經》云：牛岐胡，壽。去角近，行駛。眼欲得大。眼中有白脈貫腫子，最快。頸首長且大，駛。壁堂欲得闊。膺庭欲得廣。天關欲得成。雋骨欲得垂。蘭株欲得大。豐岳欲得大。種頭欲得高。百體欲得緊。垂星欲得有怒肉。力柱欲得大而成。懸蹄欲得如八字。陰虹屬頭。陽鹽欲得廣。常有聲似鳴者，有黄也。洞胡無壽。珠淵無壽。上池有亂毛，妨主人，凶。身欲得促。形欲得若卷。大賺疎肋，難飴。龍頭突目，好跳。豪筋欲得成就。毛欲得短密，若疎長，不耐寒氣。尾不用至地，尾毛少骨多者，有力。膝上肉欲得堅。角欲得細。鼻如鏡則難牽。口方易飴。兼府方易飴。木牛肚大尾青，最有力。
同鄉王叶衢華封布衣《無米口占》云：「昨宵耳畔唧噥聲，醉後模糊語未明。晨起方知厨乏米，先生又欲唤門生。」叶衢勤于采訪，葺《海安改古録》二卷，頗資聞見。
余閲李義山《祭姪女寄寄文》，情辭哀宛。夫寄寄姪女方在奢龄，文人猶不能忘懷，况年將及笄之生女乎！况瘍女在瘍男之後乎！吾友顧載之生子鴻，才美而早喪，余集前已録其詩。今有女名宜春者又病升，載之哭之働，詩有可哀者。《女病》云：「病勢中宵劇，風生駭浪多。命懸呼吸險，醫望豉梔痣。時作一朝伴，恍同十載過。近添兒女態，口學念彌陀。」《哭女絶句》卅六首，不及備登。其一云：「瓊枝無力葬東風，孤負流光一夢同。盡勸遣懷須飲酒，不知淚落酒杯中。」又有句云：「字義訛傳能口辨，病根深入最心酸。」蓋女病時，有説《翼駙稗編》者誤讀「刷」字作仄聲，女噸蹙曰：「《魯頌・刷》駕，駒音扃，平聲，非仄也。」女並未受女傅訓，而實聰慧如是。哀哉！
(吴忱、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