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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4
作者: 康發祥
伯山詩話三續集提要
《伯山詩話三績集》二卷，據咸豐十年刊本點校。撰者康發祥生平見《前集》提要。此集係十年後之續作，較前數種之每隔兩年一作爲久，而評古寓於録今之旨不變。所記數涉潘德輿，有一方其洪，與兩人同爲談詩友，即録其長詩，以見甚相得。評《養一齋詩話》雖許其不苟，然有過苛之嫌，「星秤随身，洋尺在手，一一爲之會計」，不免「荆棘滿身」矣，誠中其病。又記老友見告，白居易《琵琶行》「無聲勝有聲」句，古善本「勝」作「復」，此則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已先言之，未知此「老友」係假託否。觀其揶揄喬億作詩「守三《别裁》繩墨」，豈能不聞歸愚此論乎？然其意是「復」非「勝」，則可無疑。集中録同時遠近之詩，各體皆有佳作可存，而最能賞各家之樂府，舒位《瓶水齋集》、程榮功《潔華館詩稿》等，均單挑此體詳録之。蓋紀風教事最宜用此體也。前數集亦以此體重蔣士銓。本集則録程梯功題詩，「不獵聲華薄性情，有關風教便傾心」，「鼎立三家蔣趙袁，龍頭敢信屬隨園？瓣香特下鉛山拜，此論懸門再不翻」，「三大家」亦以蔣爲「龍頭」也。又評湯鵬詩以多爲勝，摇筆輒數千言，曼衍之病與夢麟同，可著一筆。
序
拙輯《詩話》，於辛亥年再續二卷。越一年，遂有軍政，而此事之不斷如綫。兹數年來，友朋之簡書較少，而余之荒廢已多矣。庚申季春，偶發篋衍，間有所得，撮而抄之，公然成集，名曰「三續」。恐難爲積薪之居上，而不免賣菜之求益。七三老人，沾沾以此自1，亦甚無惨矣。但聞往歲友自京師歸，云海外君子有姜姓字星槎者，於琉璃廠中購得拙輯，深爲愛惜，副使舟帶回本國。余係何人，而敢索雞林之價乎？可一粲也。
咸豐十年又三月十六日，燈下伯山氏書序。
伯山詩話三績集序
伯山詩話三續集卷一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門人王鴻業雪駅校勘
宋曹輔有二。一南劍州人，字載德。一海陵人，字子方。與蘇東坡相倡和者，海陵曹子方也。蘇詩施宿注云：「曹輔字子方，海陵人。元祐三年九月，自太僕丞爲福建轉運判官。東坡繼出守錢唐，同過吴興，年後六客詞》，子方其一也。子方以詩寄壑源新荼，當是閩中所寄。子方自閩歸，道錢唐，有《真覺瑞香花》、《雪中同游西湖》(三)〔二〕詩。元豐七年間，爲#延路經略司勾當公事，故詩云：「往來戎馬間，邊風裂儒冠。詩成横槊裏，楣墨何時乾。』後點廣西刑獄。先生在惠州，數與往來書帖。黨既，諸賢多在巡内，子方不循時好，周郎備至，世論與之。紹聖中移守衢州。」按施宿，宋嘉泰年間嘗爲淮南提舉，署在海陵，且與輔時代相距不遠，豈妄言者！今州志不載，豈疑輔爲南劍州之載德，而謂非海陵之子方耶？是未可知。
東坡有《次韵滕大夫》三首，咏雪浪石、沈香石也。注大夫名興公，海陵人，時爲定武倖。今志亦未載。
《中山詩話》云：海陵人王綸，女爲物所憑，自稱仙人，字善數品，形製不相犯。《吟雪》詩云：「何事月娥偏不在，亂飄瑞葉落人間。」注云：「天上有瑞木，開花六出。」他詩句詞意飄逸，類非世俗可較。一《題金山》云：「濤頭風捲雪，山脚石蟠虬。」常謂綸爲清非儒子，不曉其義。亦有詩贈曰：「君爲桐葉，我爲春風。春風會使秋桐變，秋桐不識春風面。」居數歲，神舍女去，懵然無知，嫁爲廣陵吕氏妻。《中山詩話》，劉貢父作，斯時貢方伴海陵，定非漫言。
李安溪光地相國送吾州繆司寇沅視學楚中詩云：「江沔滙分處，邦爲南地雄。涉湘名已驗，作楚定方中。杞梓登天府，兼葭問土風。清貧君不厭，大賂邈芹宫。」「涉湘名已驗」句，謂司寇字湘芷也。詩語多規戒，而又沈着華贍，其丈幅至今墨色如新，令人望觀無數。
人有詩歎討便宜而翻致喫虧，機巧而轉覺成拙者。安化陶雲汀#宫保《嘲輿夫》詩云：「峻嶺費延緣，危磴愁碳碳。矗矗五雲端，目懾此尖峭。下有徑腰之，坡陀誰所竅。明知介然成，其始若可抄。輿夫謂攀躋，得此徑殊躁。止之勢不能，難易彼誠較。登頓犖确中，亦復魂屢掉。行之三數里，忽焉阻重淖。揭厲兩無功，步窘氣先懊。前後頓差池，彼此騰怨誚。我時默無言，付之以一笑。欲速反爲遲，此苦由自召。計窮無復之，舊路須重繞。却看循塗人，瞰蹿已先到。捷足彼何爲，詩爲來者告。」此可爲行險徼倖者誡，究之，幸不可徼而徒爲冒險，循途守轍，何嘗不利乎。
癸丑年六月十八日，余由白米鎮適繆岱，雇小車一輪前行。車人自街其技工，要余贊賞，而彼實拙甚，凡遇磽确處，則汗下浸淫，氣喘不輟。余銜之，作紀事詩云：「野田犖确行，有僕來驅車。技拙力亦薄，汗下聲每吁。彼實不自量，猥欲要人譽。請問車中人，我技却何如。我曰君技妙，無人能爾逾。彼意殊洋洋，其行仍超超。我作違心語，豈合直道歟。念我有口惠，權當春風嘘。有如鈍秀才，下筆多謬迂。慣以文質人，不知人軒渠。人視爲燕石，彼視爲羸澳。概作紅勒帛，得無情意疎。人技苦不足，人情貴有餘。但將口惠加，何惜此區區。」
安化陶宫保滴著有《皇華草》、《入川詩》，卓然可觀。《姜伯約祠》云：「北伐年年戰鬭勞，紛紛被敕倒旌旄。猶聞死後將軍膽，空拔營中將士刀。往事竟成蛇畫足，天心已定馬同槽。當歸遠志皆虚願，歲歲祠前劍水號。」《綿州弔張魏公》云：「半壁臨安已不支，富平新敗又符離。少年入幕憐才子，殘局同朝誤太師。海内每聞諸葛號，陣前猶擁曲端旗。將軍脱幘長城壞，孤負黄龍痛飲時。」《新都弔楊升庵》云：「朝内何人念敬皇，滇南回首暮烟蒼。山迷故國三千里，夢斷《中庸》十八章。賈誼少孤憂漢室，虞翻老尚棄蠻荒。白頭粉面雙叉髻，起舞汰瀾淚數行。」自注：「升庵生時，母夢神送五代忠王夏魯奇至，曰：武臣也。以《中庸》十八章輔之。」詩有論議，音調亦極高華。《皇華草》中，《海橋》詩最爲絶唱。詩云：「溺橋兩岸多楊柳，直到秋來未肯殘。幾許離情添漠漠，半河新水共漫漫。日邊已覺長安近，雲際猶愁蜀道難。差喜能看黄白閣，消魂不用倚欄干。」外有《秦中懷古》十章，高華典實，兹不及備登。
洪容齋《筆談》紀瀛漠之間二禽云：「塘澡之上有禽二種，一日信天緣，形類鵠，色蒼而喙長。凝立水際不動，魚過其下，則取之。終日無魚，亦不易地。一日漫畫，形類驚，奔走水上不閒，腐草泥沙，喽喽然必盡索乃已，無一息休。信天緣若無能者，乃與漫畫均無飢食，而反加强大。」東坡《二蟲詩》亦猶是，詩曰：「君不見，水馬兒，步步逆流水。大江東流日千里，此蟲耀耀長在此。君不見，晏濫堆，決起随衝風。隨風一去宿何許，逆風仍落蓬蒿中。二蟲愚智俱莫測，江邊一笑無人識。」勞逸静躁之不同，生于性而狙于習。見此者，當慎所擇也。
武康徐雪廬熊飛孝廉，著有《白鵠山房》、《風甌》、《雪笠》等集，詩多凌厲之氣。余獨賞其和平淵雅之作。《林烈婦》云：「可憐明月光，不照槃石心。誰使姑不容，妾心悲至今，妾不得姑心。妾命青蠶絲，絲絲腸斷絶。多謝惡少年，黄金買顔色。茨菰復茨菰，緑葉何翩翩。妾不得姑心，妾死無足憐。如何蘭蕙花，變作暮施草。山下青梧桐，姑惡啼至曉。」蓋林女嫁顧氏子，姑與夫受惡少之賂，誘婦，婦志不奪，受炮烙死也。詩語含蓄可貴。《五松關》云：「片雨洗新緑，引人山水情。入門唯石色，高樹有風聲。野鳥來窺户，孤雲不出城。名流清嘯地，丘壑憶平生。」《奔牛鎮》云：「醉殺蘭陵酒，空江溯碧流。野花明斷驛，春草緑奔牛。沙岸桑麻少，漁家蒲稗稠。相逢多水客，船尾話揚州。」《太湖舟中有感》云：「飛花亂落鮎魚口，宿鳥晴初曉霧開。白鳥忽從烟際没，青山多自故鄉來。臨流鬢髮垂垂老，到眼韶光故故催。不及五湖漁父長，全家棲泊釣魚臺。」《吴梅村先生墓》云：「靈巖山色墓雲開，高塚荒凉集碧苔。感運自憐青史在，思鄉欲乞白衣回。茂陵玉椀初明恨，江左牙旗庾信哀。依舊東風吹秀麥，牧童催犢上琴臺。」《横塘絶句》云：「門外垂楊緑幾重，小樓一角對芙蓉。飛花萬點橋頭路，春酒不如人意濃。」詩多有見地。
山陰楊六符夢行庶常，著《心止居詩》四卷，内有《讀史樂府》四十首。其最佳者，《龍門史》云：「龍門史，成父志。直臣之風，孝子之事。咄哉班固作《漢書》，乃於舊傳易幾字。」《女從征》云：「妾不患，殺賊勞，能騎快馬腰短刀。妾不患，絶塞遥，患妾父母皆年高。得歸拜二親，還親女兒身。幽并健兒何足云，妾貌如花愁殺人。」《長樂老》云：「歷事五朝十二君，著書自謂忠于國。世無老子之癡頑，何爲佛出救不得。破君亡生亦可憫，乃曰長樂，孰不可忍。七十三，死非早，一時同驚歎，言與孔子同壽考，于以知五代人心之顛倒。」近體詩《病起》句云：「曉雲凉似夢，山雨下如潮。」《不寐》云：「清露似成響，鳴蛋强自支。」《曉行》云：「暗沙迎短毂，宿雨濕山鐘。」拙輯前刻《祀竈曲》，已足供閲者喝噱。今又見歙縣徐廉峰寶善給諫詩，尤典雅可誦。詩云：「隗耶髻耶竈神名，張耶蘇耶竈神姓。低甄高額造軒光，五突三隅總司命。東鄰祀黄羊，黄金如斗家穰穰。西鄰卜鏡聽，吉語和諧鏡神聖。一家一竈竈一神，千百萬億神化身。神之爵秩亦已薄，乃得奏事登天門。爛羊頭，竈下養，不用功高封將相。禍福惟神神聽聰，飢前慎莫爲人煬。」余閲惠定宇棟徵君注《太上感應篇》云：「段成式《酉陽雜俎》曰：「竈神名隗，又姓張，名單。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洽，察一作祭，洽一作治。一曰竈神名壤子也。」《雜五行書》曰：「竈神名禪，字子郭。」又注曰：一禪、單字相近，蓋禪讀爲單。一《莊子》曰：一竈有髻。』司馬彪曰：「髻，竈神也。一李軌音吉。杜公瞻引《五經異義》曰：「竈姓蘇，名吉利。婦姓王，名搏頰。一」給諫詩徵引本此。
暮給諫著有《壺園詩》。《途行有感》云：「回首鄉關遠，前行客路遥。曉星雞角角，落日馬蕭蕭。細草埋荒驛，垂楊斷野橋。淮山終可隠，叢桂漫相招。」《過馬當》云：「千里蒼茫雲路長，瞳嚨曉日射波黄。笛窗卧聽濤聲急，已報輕舟過馬當。」《過嘉禾》云：「隋堤袅袅柳絲黄，吴苑溶溶溪水香。身到江南還是客，一帆又過語兒鄉。」《題清明上河圖》云：「華蓋雲高護冕焼，鳳皇山麓奠金甌。黄沙燕月宫車斷，猶見丹青畫汴州。」此外有《五代新樂府》一册。《長樂老》云：「侍中里，太尉鄉。私門十六戟，封國齊秦梁。孝於家，忠於國。周旋四姓十一君，老臣富貴永無極。時開一卷，時飲一杯。樂而忘老，時不再來。菩薩行，孔子壽。執拗相公殿前奏，伊尹相湯一五就。」此作與前楊君六符作各極其妙。梅君伯言評徐詩云：「歐陽公《馮道傳》直書其自序，不著褒貶，以不足汙筆墨也。」此筆墨高處，余題其言。
順德胡安波海平大令，曩官吾州，在任年餘，余初不知其工詩也。久之，以詩見示，《過布江》詩云.・「五千里外人重到，廿四橋頭月二分。」《甲寅年中秋望月》云：「十二回圓曾幾夕，五千里外又中秋。」宦蹟鄉情，只此可見。又因篓詩話》中有趙、王二君《松林庵古松》詩，先生擊賞，並作改訂，指庵中之樹是柏非松。詩云：「伯山詩話古松詩，趙君沅芷王君勾生洵英奇。巧將古秀清超筆，寫出夭矯撑拏姿。讀詩興發閒步屐，撫樹低回三歎息。詩人藉藉詫古松，却非古松是古柏。豈不聞栢泉寺、栢梁臺，巨柏原是非凡材。豈不聞老子堂、孔明廟，枯栢重生吐靈曜。此栢拳曲盤龍身，也似偃蓋松輪困。别含貞德具本性，故有香葉無蒼鱗。可惜托根非其地，偃蹇苔階低挺翠。只因挫屈山僧手，竟使不成梁棟器。如來殿側寄閒緑，祇得騷壇人可意。無如衡星精，默默難自鳴。庵倚樹成庵已古，影混疑似松居名。柏爲松掩事日久，遂使千載無公評。我思大谷大陵松栢壽，均與天地等長久。古木如斯亦非偶，表栢没松傷衆口。是栢是松終當剖，持詩仍質伯山叟。」余答其詩云：「展讀新詩論松柏，情如老吏判西臺。憐伊樹木多風雅，如此篇章大辨才。黛色非從孤嶼出，濤聲疑自半天來。崇祠亦有輪困杏，更乞推求是孰栽。」自注：「胡安定祠中有銀杏一株，稱安定先生手植，不知是否？更欲先生敢定之。」先生又有《聞湖北官軍大捷同日尅復武昌漢陽》云：「陸陣長蛇水鶴鵝，雨城齊復此功多。東風縱火周都督，南海飛帆馬伏波。共快惡氛清漢沔，應無餘地匿妖麽。江淮不少貌孤旅，定許相隨奏凱歌。」《海門即事》云.・「東指狼山更向東，鹽池歷盡道無窮。天雞若近扶桑國，水馬初觀警户風。煮麥家家禳飓母，收棉處處饗田公。滄波拓地空千頃，未可催租古郡同。」聲調高朗，議論正大。近日官移他處，亦復詩筒見寄也。
安波先生《見鵬鵜》詩云：「捕魚矜薄技，品類本貪污。烏鬼名堪鄙，青繩嗦早拘。奏功同獵犬，畫水比鵜鵬。爲爾開征税，禽中賤丈夫。」即物以示警，不惜言之痛快也。《蜻蜓》句云：「身輕飛不定，性警捕難忙。」亦有至理。《平橋夜泊》云：「客路風濤險，安平喜有橋。幾人題柱過，萬里數程遥。月影沙鷗宿，燈光酒旅飄。更深重繫纜，還恐夜生潮。」《泰州光孝寺》云：「喜過光孝寺，爲訪五賢堂。遠憶虞翻宅，還思教授鄉。徑松攢古色，庭竹耐秋霜。僧舍西城畔，陂塘送晚凉。」自注：「五賢堂在寺内，舊祀張綸、范仲淹、富弼、胡谖、王觀也。粤東光孝寺是虞翻故宅。教授句，謂胡安定也。」朱竹垃《詩話》謂：宋儒朱晦庵、明儒薛敬軒，其詩皆不墮宋人理窟。要之，其所爲詩，究不能非理而成，必師《擊壤集》一派，殊可不必。明薛文清已食兩廡特豚，而《河汾集》詩醇雅動宕，曾有「美人生南國，艷色世所稀。明眸一迴顧，草木生光輝」之句。《黔陽山中》詩云：「景好寧知是異邦，竹籬茅舍是蒼江。吏情更有山林趣，緑樹門前畫戟雙。」《竹枝詞》云：「錦官城東多水樓，蜀姬酒濃消客愁。醉來忘却家山道，勸君莫作錦城游。」如此類詩，不傷大雅，亦何礙於儒學乎！又如于忠肅公，明之社稷臣也，其詩之高峻，則如「炕頭炙炭燒黄鼠，馬上彎弓射白狼」，「塞外青天圍故國，雨中黄葉下空潭」，「紫塞北連沙漠去，黄河西繞郡城流」，「懷人此際隔千里，爲客明朝是十年」，是也。其猶夷之作，則有《暮春途中作》云：「雨中紅綻桃千樹，風外青摇柳萬條。借問春光誰管領，一雙蝴蝶過溪橋。」《擬吴儂曲》云：「憶郎直憶到如今，誰料恩深戀亦深。刻木爲雞啼不得，原來有口却無心。」夫有口無心，此是真正學問，絶大神通也，自在流出，亦何害於挺挺之大節乎！陳白沙集中亦有「老去又添新歲月，春來定有好花枝」之句，亦不失其陳白沙也。
寶應喬劍溪億孝廉論詩之旨，猶是長洲《曄語》之例，作詩亦守三《别裁》之繩墨。《銅陵東郊》云：「返照開積陰，秋容净洲渚。晴山舒薄嵐，霽樹飘殘雨。潛鱗逆水上，逸翩出林語。臨眺暮忘歸，寒烟上平楚。」《北河店曉發》云：「原隰莽迴互，驅車愁問津。亂流平渡馬，殘月早行人。席帽沾微露，荷衣積暗塵。客心良自歎，長路二毛新。」
《養一齋詩話》，山陽潘彦輔德輿撰也，尚論古人，多有見地。卷首即皆阮籍、陳子昂兩人，謂籍黨司馬昭而作勸晉王牋，子昂謂武矍而上書請立武氏九廟，皆小人也。以爲人與詩有宜分别觀者，人品少繆戾，詩固不妨節取；若其人犯天下之不建，則並其詩不得而恕之。詩教不在聖教之外，若不明辨，則才士一門遂爲小人之逋逃藪。持論甚創，而苛於論詩不免矣。
又謂阿諛誹謗、戲護淫蕩、夸詐期誕之詩作，而詩教熄，故理語不必入詩中，詩境不可出理外。謂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此襌宗之餘唾，非風雅之正傳。余閲此條，於「理語不必人詩中」二語，最首肯膺服。
又謂某人某詩不如某詩，某人某句勝於某句，紫短較長，言之數數。愚竊謂詩人之作，但隨時拈筆而成，如必欲争勝於前人，而又妨後人之争勝於我，則荆棘滿身，幾於不能舉筆矣。即評論詩句，亦安得星秤随身，洋尺在手，而一一爲之會計耶？可不必也。
龍巖魏笛生茂林觀察，懸車後寓居泰州，閉户著書，宏獎後學。詩不多見，祇見其《哭姪》詩云：「斯人何處去修文，惆悵豐溪日暮雲。滕有遺書三十架，旃檀樹下冷斜噫。」淮安烈婦鄭懷蘇蕙，程作人振之室也。依兄侣梅，居揚州。賊至，陷城中，迫之入女館。刎未死，自縊遇救，又未死。因食類傷，不食死。有日記，自二月杪至六月盡。詩詞若干首，乳母攜出殘稿，族兄偉士杰孝廉録稿傳觀。吴讓之熙載舉以見示，《見題詩稿》云：「平生自悔近微名，此日真如夢乍醒。驚鳥尚知留勁羽，啼鷗何處託哀音。解詩曾笑吾家婢，語讖仍空曙後星。只恐此心疑未死，僅教字字化青燐。」第六句注云：「有女生而不育，故云。」刎頸作《絶命詞》云：「一死未能求，九死須遂志。哀哀寸草心，自裁復何罪。骨肉如雨散，恩情圖報難。只將數行字，留與後人看。」《滿庭芳》詞一闘云：「三月烟花，二分明月，香車陌上如流。變來今日，犀甲帶吴鉤。何日王師雨洗，長驅入、迅奮貌#。危城裏，天荆地棘，不是等閒愁。長淮三百里，回頭一笑，夢也休休。幸飛花兩地，翻謝河洲。自顧此身安寄，問前身、著甚來由。只餘得，青燐碧血，何處十三樓。」讓之題詞有「左姬才調班姬扇，晉代《璇環》宋代愁」二句，可謂該括。余亦作詩云：「烈婦昔年侍湯藥，深宵捌股揮鋒鍔。甲丑之歲粤賊竄，揚州城危摧獸角。烈婦身在城陷中，宜死宜生費斟酌。淚眼盼王師，愁心俟夫子。夫子未至死傷勇，邇時欲死不遽死。延至六月人未歸，血淚迸裂霜同飛。爾時欲待不可待，宜死不死生何爲。賊來逼之入女館，胸中慧劍却能斷。刎頸未殊志愈堅，此時那得須臾緩。炎風入屋紅淚冰，膏油熬盡終宵燈。妙腕一篇《金縷曲》，空樑數尺朱絲繩。乳母將出絶命稿，觸之紙上一一皆生稜。烈婦者爲誰，是當記其實。鄭穎園之女，程作人之室。平生愛慕《璇灘圖》，氏鄭名蕙字若蘇。食籟傷後不食死，求死羞尋押不蘆，烈婦能將名教扶。族兄偉士録當途，徵詩更有延陵吴。謂讓之。我詩拙質擊脱無，終以三字吁嗟乎！」
曲阜孔宥涵繼繰太守詩，余説詩已登續集矣。今以《壬癸于南》二册，託程文伯寄余，索拙輯一部。交易之後，展讀新作，覺前詩氣味學陶，兹集格律近杜。感時論事，格老氣蒼。《桃源》云：「秋深古驛寒無雁，水退人家夜有燈。」《河上晚秋》云：「月没澹於初月地，柳寒疎似柳青時。」《續排悶》云：「移節但聞將代將，徵兵久罷古屯田。」又云：「河渠移徙工誰代，鹽鐵紛紜論更多。」《平橋舟中》云：「城春柳外誰家燕，野哭天邊何處村。」《雜感》云：「有親忍説家爲累，無米何曾我不愁。」《留别南寺》云：「既抛肝膽從人役，何處林亭是我家。」《邵域聞鄰舟琵琶》云：「太白高懸剛向夕，小紅低唱是何年。」《舟發寒河》云：「監門忍繪流民狀，名將誰兼國士風。」《江上》云：「漢室功名期耿鄧，江天圖畫改金焦。」如此類詩指不勝僂，酒邊燈下，令人擊節不置。
吾邑鐘、鼓二樓，余斷其爲南唐時造，集中言之屢屢。今里人築牆屋取土，地中獲鐵盔一、古鏡一，觀之，其爲南唐時物無疑。余賦二詩以紀之。《古鐵盔》云：「吁嗟乎，古盔乃是將軍遺，不知將軍者爲誰。土花斑駁地中出，形製偉岸光陸離。脣廣頂鋭腹中空，去聲。鎖鐵雙合圜成規。腹中可受二升許，其高九尺還有奇。銳頭定爲善戰將，廣額亦是非常兒。我聞泰州作重鎮，兵起唯在南唐時。顯德二年爲周陷，旋看底定來宋師。前此兵戈不遽息，荆罕儒褚仁規防禦獸角支。淅矛炊劍晝復夜，甲胄靖秋良苦悲。或化蟲沙或猿鶴，原野血肉成膏麋。盔無欵誌作孜核，將軍姓名何由知。吾身生幸承平日，妖星掃盡蚩尤旗。隔巷時來觀古物，含飴鼓腹同游嬉。吁嗟乎，古盔古盔今日出底爲，得非要索詩人詩。我詩雖成實骯靡，聊將盃酒以酹之。新詩在手酒瘗地，古盔顯晦無窮期。」《古銅鏡》詩云：「古盔一歌歌未竟，友人請我歌古鏡。厚三四分徑五寸，土蝕無光月生暈。鏡背何所有，有字在其陰。大篆疑屬徐鼎臣，小篆似書徐楚金。但恨殘缺不可讀，令人展轉皆盲痔。其旁何所有，更有保僮舞。長衣繚絆當風舉，手中不待持干羽。楼楼神物摇心魂，寂寂空堂颯風雨。吁嗟乎，雨往風來一鏡中，妃丁鼓鑄洪鑰紅。英雄五代竟何處，只臘區區百鍊銅。」吾邑之東，某村農人墾田，得數金條，上有字曰：「南唐金條」，寛有二指，長四五寸，或是賞軍士物。此事余得之韓上舍東膠所説，東膠蓋目見之也。
山陽方雲壑其洪學博，與同邑潘四農德輿同舉鄉榜，友善。與魯一同貫亦聲氣相競。莅吾州學篆，時時見過，煮茗挑燈，譚詩不輟。雲鶴飲余衆諸君於千江一月精舍，作詩紀事云：「城東祇園清且廓，樹喊鶉鴿户羅雀。倚檻看山雲滿天，時晴不晴雨復落。昨宵霽色開黎明，海東日上光晶熒。出門但見露華法，插禾割麥聞禽聲。歸來長款惜無偶，拈毫憶我譚詩友。朝來一一惠然至，苜蓿堆盤樽魯酒。座中年長推康侯，延之堯年皆吾儔。袁生卓犖似愚角，顧郎俊爽同虎頭。更有兩君殊嗜好，何事牽引不肯到。康侯料事得先機，雅謔高譚令余笑。縦横世事增歎欷，丈夫旌步須防微。栢葉後凋猶自閲，楊花得勢齊争飛。豈知霄壤分得失，素絲一染要浦祓。此事難與外人道，勸君莫放杯中物。頻年烽火驚江鄉，赤眉銅馬紛如蝗。吾儕此間得安堵，却立仰視天蒼蒼。回看春色深如許，緑暗紅飄縈别緒。消愁惟有鬭音韵，得樂居然忘爾汝。譚深忽覺凉意催，催詩有雨雨又來。送君出門雨不止，女牆無數野花開。」詩猶夷動宕，朗朗可誦。外有數詩見贈，語皆高妙。今撿稿不得，姑録此篇於集中，並誌余過焉。
今人紀游之作，凡經行之處，一山一水、一樹一石，無不形諸歌詠，見于簡册。但人心中若無感觸，雖遇名勝，何煩筆舌。勉强爲之，以爲記里鼓則可，以之抒寫胸臆，則未必爾。間觀陶元亮往來廬山屢矣，而集中絶無廬山詩，是不苟作也，夫豈集中竟軼之耶。"淵明《贈羊長史》詩云：「路若經商山，爲我少躊嗣。多謝綺與角，精爽今何如。」又《飲酒》詩云：「咄咄俗中惡，且當從黄綺。」夫淵明人品不在黄綺之下，而淵明之推許黄綺如是。李太白詩云：「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杜子美詩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飽參軍。」李、杜歌詩不在庾、鮑之下，而以之比方感歎，不過如此。是自况不得過分，譽人略無溢詞。何今人於寫懷之詩，而猥以巨公爲比；投贈之作，而輒以昔賢况之。僭妄之督，實不自知其逾分也，是可喝噱。
施元之注蘇詩，此書開雕於泰州，余於《詩話續集》言之矣。猶恐其久而湮也，乃題《蘇詩施注》後云：「長江大河東坡辭，曾和微風細雨淵明詩。名公筆妙無不可，五十卷著英俊思。昔賢時代適相近，勤加注釋非阿私。注者誰，施元之。何年代，嘉泰時。傅君漢樨善謄寫，刻在淮東倉曹司。倉曹官廨爾時在泰邑，今無屋宇猶有基。至今蘇集徧宇宙，求之此事人罕知。我光邑乘爲表暴，職在後起安敢辭。元之編年適妥善，龜龄分體人共嗤。後來殘缺誰補綴，邵髯甚賴商邱貲。讀詩兼讀元之注，知人論世心神馳。此日安得景泰本，開函酒酹千瓊卮。」按傅君漢儒名樨，向在元之幕中，爲元之謄寫蘇集鏡版。此事南城曾某詩語亦言及之。
通州徐樹人宗幹臬憲《望嶽》詩云：「燕趙齊魯山之東，自東而西中州中。五嶽已覽恒岱嵩，勃勃其氣生吾胸。中原山盡入隴蜀-年兩走華山麓。但見萬馬脊竦波濤奔，跨鸞騎鳳朝天門。縹渺王母滿頭雪，欲洗不洗空留盆。飽看山色日百里，三日仍在山之根。瓜皮皴皴斧臂誰畫工，仙人五指落太空。隱隱唐槐漢栢周秦松，夜碧時或聞清鐘。安得兩腋生翅飛上去，一日三周天外之三峰，手攀脚踏千朵萬朵之芙蓉。」余於友人册中偶見此詩，覺軒爽之氣，豁人胸襟也。友人案頭有《瓣香山房集》，集中有《淡巴菰》詩，頗覺雋永。詩云：「東風吹緑瀛洲草，葉大於掌烟苗老。及時伐之編爲棚，措措移時藉日杲。晒乾細飽如牛毛，小奚蓋露競相高。平頭奴子裝點倩荷包，有時收拾緑絲繇。饑固不可以爲食，渴又不可以爲漿。何來好事貧衲子，稱日人間和合香。眼前多少饑寒色，便當服田而力穡。奚爲徧地種烟根，但覺有烟饑亦得。」集署南城曾修吉廷枚撰。吾友尤柳村金城縣尉，曩築草堂於西墅，而又起小樓於東城，東西相望，形勢可觀。樓落成之日，嘱余作記。余記成，並系以詩云：「高樓西北鬱嵯峨，海上名傳起權歌。三十六湖烟水外，此間獨聽雨聲多。」附記云：棲以遠眺望。間嘗怪閹開之間有樓，而試登之，略無所見。但見左右民居，萬瓦參差而已。是可皮物而不可以眺望，何棲之足云。今柳村於居宅之隙地，起别墅而築樓於巽方。甫成之日，邀余與王一山廣文、陳研香孝廉飲酒落之，並隔記於余。余因思州治之西南，舊有所謂五藉樓者，謂藉東道院、南城垣、西岳墩、北佛寺、中市河。而兹樓之所藉，更不止此。兹樓之下有菜圃，有青溪，上有橋，過橋有文昌閣窑然立焉。折而東爲靖海樓，如鳳之昂首高翥。折而西有費宫，有泮池，再西爲南山寺之浮圖。稍遠爲南關之橋裸，而岳王墩則隠約於疎林叢薄之間。其城之女牆，則從樓之左折而右，如帶之環腰而垂其#。此蓋一城之中，而所藉已多矣。城之外又有菱奘浮游，漁歌唱答，竟鸞出没，駅影往來。其最遠處則墟里炊烟，或連或斷，手摩心揣，皆可略言其村落。其所藉又若此也。而尤不止此。且夫藉于地者，亦藉于天。以一日論，朝日夕月，宵霞暮虹。以四時論，春冰夏雲，秋烟冬雪。無不千姿萬態，争妍鬭奇，以收納于一樓之中，而供其欣賞。所藉若此之夥，五藉云乎哉！且我州之城闕四，西北多廛市，而東南多園圃。廛市則估僧叢集，其氣譯囂。園圃則樹木蕭疏，其風清淑。昔有許主簿南園，歐陽永叔曾爲之記。又有天慶觀，爲宋徐神翁棲息之所。近又有徐萬侯孝子宅，在其樓之前後與右方焉。是可知清淑之氣，每鍾于此。柳村之子弟苟讀書樓上，惺然有得，則可爲名儒彦士，將樓與人露播聞于海内，而稱名于後世。誠如登井幹者，時拾級而更上一層也。且空諸依傍，不難也，何藉之足云哉！是爲之記。時在咸豐元年仲冬月。曩拼搽場繆某以《孤兒圖册》囑題，余作《孤兒行》一首，每句未俱系以「孤兒」二字。蓋孤兒失怙之後，育於母氏，艱苦備嘗。余詩激厲孤兒，再四諄囑，欲其善事母氏，以答其深恩也。或詰余曰：詩每句綴以此二字，有此體例乎？余云：君觀古詩《董逃行》一首可矣。詩以二句爲一韵，夫人知之矣。亦有一句爲一韵者，析梁體是也。又有三句爲一韵，數句爲一韵者，古詩甚多，指不勝僂也。且有以一句爲兩韵者，人習焉不察，未經道破。按古語凡七字，古人每於第四字爲一韵，第七字又爲一韵，如「天下《中庸》問胡公」，「説經鏗鏗楊子衡」，「五經紛綸井大春」，「避世牆東王君公」，「甑中生塵范史雲」，「素車白馬繆文雅」之類，皆是。是庸、公爲兩韵，鏗、衡爲兩韵，綸、春，東、公，塵、雲，馬、雅，無不爲兩韵也。
菖蒲花發時，人看不見。余《再續》集中，已引古今詩句證之。今偶記元微之詩「别後相思隔烟水，菖蒲花發五雲高」，李昌谷詩「官街柳帶不堪折，早晚菖蒲勝緝髻」，又「石上菖蒲九節死，游記彈琴迎帝子」，此又一證也。施肩吾詩又云：「十訪九不見，甚於菖蒲花。」此更一證也。詩人用州名入詩，罔不夷猶動宕。唐張祜云：「潮落夜江斜月裏，兩三星火是瓜州。」李紳云：「瞭唳塞鴻經楚澤，淺深紅樹見揚州。」李白云：「夜發青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杜甫云：「今日南湘采薇蕨^^何人爲覓鄭瓜州。」白居易云：「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在梁州。」元稹云：「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又云：「一種雨中君最苦，偏梁閣道是通州。」又云：「努力南門少惆恨，江州猶是勝通州。」又云：「惟有緑樽殘燭下，1時不似在忠州。」楊巨源云：「相思末路幾回首，滿眼青山過衛州。」宋楊傑云：「天末樓臺横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黄庭堅云：「正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陸游云：「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荆州。」國朝王士禎云：「試向竹西亭畔望，緑楊城郭是揚州。」德州旅壁無名氏題云：「而今我亦忘恩怨，一騎斜陽過德州。」他若「白日澹幽州二「明月滿揚州」，「歌吹是揚州」，「馬頭紅日見揚州，二天梅雨下蘇州」，俱膾炙人口，指不勝屈矣。但「州」字皆用之於落句或聯句中，而首句用「州」字，則有劉夢得《西塞懷古》云：「王濬樓船下益州。」此爲天上下將軍，全首詩竟如破竹之勢，斬關奪隘之手，其清雄爲何若乎！吾邑陳少方晉元明經遺稿，囑余點定。其贈余詩，有「得君來作中流柱，焼我曾孤國士恩」之句，不知何指。余贈少方詩亦有「歌傳江岸人皆啞，足踏名山我未忘」之句，蓋丙子歲余與少方同泊舟于燕子磯邊，鄰舟于月下有歌《長生殿・彈詞》一関者，少方繼聲發響，鄰船即嘿爾而息。前敷日，又與登清凉山觀落日。此二句蓋紀實也。
甘泉吴少文康布衣，家于北湖"^焦理堂徵君學問相劇切，著《白茅堂詩鈔》。《示兒》詩云：「一盂豆屑粥，見爾食常吐。豈知道旁人，腹飢鳴似鼓。」《飢民船》云：「託跡苦無地，朝昏傍大河。河邊鵝與鴨，不及飢民多。」《示奴》云：「蕭閒山水是生涯，不比神仙富貴家。掃地莫傷初長筍，烹茶須避半開花。」似此仁厚之語，王褒《僮約》未之有也。
吾鄉徐雲溪曉峰廉訪，器識宏遠，聲光隆臻，立功皖水，海登台司。因公錦旋，蓬門訪舊，袖詩一册見示。其紀事之作，皆身經百戰，而略述其光景也。其《硯銘》云：「掃機槍，俾爾作干矛；澤蒼生，用汝作霖雨。遺我子孫，毋使瓦礫爲侣。」《爲袁筱嗚侍御題石》云：「相彼拳石，孰與爾堅。磨而不磷，功可補天。豈一丘一壑之才也，當位置於燕然。」《東皋沈節母詩》云.，「撫孤難，死節易。死節一身輕，撫孤宗桃寄。况乎上有白頭親，下有黄口兒，皆未亡人一身之所繫。孤兒已矣孤孫孤，問天不語唯天呼。於戲寒燈夜夜照冰雪，仰事俯畜母少缺。請君試看嫁時衣，淚痕盡化猩紅血。」《乙卯立秋懷袁午橋都御暨小午太史》云：「赤帝無權司烈暑，金風乘勢捲蒸雲。藉知景物随時换，頓覺炎涼此日分。塞外雁鴻應結伴，天涯兄弟久離群。清商消息何須問，長笛一聲天際聞。」《道經濠梁之黄泥埠》云：「舊時春社是誰家，籬落空餘水一涯。蝴蝶不知人已盡，雙雙猶鬭野塘花。」《潁川凯旋即景》云：「鐵甲光寒耀日明，凱歌聲逐陣雲平。歸來兩岸芙蕖笑，一路清芬送到城。」《客窗聽雨》云：「旅館孤燈罩晚烟，一窗風雨對愁眠。來朝斫盡芭蕉樹，不許秋聲到耳邊。」字裏行間，皆有英氣，是豈小儒之循章摘句所可比乎？
吾邑張子譽嘉樹通守，著有《友恭堂詩鈔》。宦游浙日，類多題詠。余賞其《詠蘇小小墳》云：「粉黛亦千載，湖濱只一丘。羨卿成絮果，有客替花愁。斷碣藤陰胃，沿堤柳色柔。錢唐才不少，名獨美人留。」《悼亡》詩摘句云：「腹有靈龜占悔吝，恨無扁鵲識膏肓。」又云：「封侯夢醒知何處，戒旦人遥易感秋。」又云：「未免有情傷奉倩，可憐無福嫁黔婁。」又云：「福地早知成玉化，禍機何苦孕珠胎。天涯兵燹剛三月，人世風輪又一回。」蓋恭人隨宦於浙，浙亂前倉皇回里，厲居馬溝。生子後十敢日，憂勞病故。子譽叙事分明，情文斐惻，不忍卒讀也。子譽入都日，游草亦富。余最愛其《過十二連橋》詩云：「獵獵風沙計日過，長安消息問如何。虹腰十丈馬蹒倦，殘照一鞭人渡河。」又云：「闌干十二影横空，虹影遥遥碧漢通。莫唱江南魚戲曲，田田荷葉也西東。」其他好句如：「功名可信關天分，時節何堪各異方。」又云：「桃花人面空惆悵，柳色旗亭自往回。」又云：「萬劫都憑天意轉，百年幾見月輪圓。」類皆風姿摇曳，朗朗可誦。
余之《詩話》，有海外星使姜姓，至京師琉璃廠購得一部，深爲擊賞，趁使舟帶回。副使某未得，怏怏不已。江都錢子奇行篋中有此，舉以贈之，喜甚。錢歸告余，時頗自得。近閲宋楊龜山先生《遺事》云:「昔西南夷嘗以梅聖俞《雪》詩織布，而歐陽永叔只於野録載其事，不入誌銘。蓋姓名爲蠻夷君長所知，豈足道哉。」龜山行狀中載高麗國王事，所以不得書也。時閲此論，則又深服昔賢之識見大而遠矣。
宋吕侍講贈楊進之詩云：「獨抱遺經唐學士，差强人意漢將軍。」國初某上某詩云：「分陕旌旗周太保，沸天鐘鼓漢將軍。」贈人詩如此鄭重，宜也。又有某詠藥中甘草句云：「歷仕五朝長樂老，未曾特將漢留侯。」何工妙乃爾。
甘备振宇宏動太學喜讀陸劍南詩，著有《西岑書屋詩存》。《湖上看桃花》云:「此日平湖上，桃花肯媚人。黄鶯嬌獨語，不是昔時春。」《京口歸舟》云：「山雲作雨催春去，江水爲波送客還。」哲嗣朗夫焜太學，世其家學，《春晴》云：「輕暖輕寒日影斜，游人芳草悵天涯。柔絲一縷東風裏，撲上楊花又菜花。」《山莊》云：「迎門一水卧垂楊，風束連錢錦帶長。昨夜忽添三尺雨，釣磯深處浸昌羊。」其最工秀之句，尤莫過于《憶山居》云「石首來時開芍藥，畫眉啼處熟櫻桃」二語也。
甘泉談蓉舫恩誥待詔，著《錫山書屋存稿》，詩多工整清穩之作。《湖上漫題》云：「赤岸湖邊路，尋幽到水涯。閒情寄鷗鷺，風味足魚飯。春雨延瓜蔓，秋風長稻花。山翁與溪友，把幾話桑麻。」《寒雀》句云：「争枝瞥過初陽裏，得食群飛暮靄中。」《春雨》云：「翦韭賓須今夜款，賣花聲待隔宵聽。」《春草》云：「深巷滴殘吴苑雨，長門開老漢宫花。」
儀徵車竹君元春廣文，甲寅年因公來泰，與吴小芝僦居僧舍，昕夕過從。竹君詩如束筍，《荆門游草》中尤多佳構。《登迴雁峰同徐肖坡》云：「三千餘里同爲客，七十二峰高插雲。古木陰森風浩浩，清湘屈曲水法法。萬家烟火分明見，《九辨》、《離騒》不可聞。雁自迴翔人自在，戀欄空復憶斜噫。」《瀟湘道中》云：「白雲終日笑人忙，荔浦#皋又夕陽。九曲青山萬竿竹，艙聲如雁過瀟湘。」《楓橋晚泊》云：「金間門外古楓橋，七里山塘趁晚潮。一曲吴娘歌未了，篷窗暮雨已瀟瀟。」其贈余詩有云：「説來匡鼎頤先解，老去馮唐鬢已皤。」
甘泉吴小芝世鈺州佐，著有《蝸牛廬草》。《蘭儀道中》詩云：「蘆花瑟瑟柳絲絲，匹馬行來獨覺遅。不雨不晴天易晚，等閒過了立秋時。」《瓢州》云：「濃雲如墨殷雷聲，屈指長途十日程。儂自乞晴人乞雨，大家心事不分明。」小芝才氣祈弛，而語自醞藉。
小芝以其大父暮橋魯府伴《古愚軒稿》見示。暮橋家務總就，後漸中落，然拂鬱之境，無損於福将之胸，發于詩歌，類多通傥。《晚泊》云：「薄暝停橈處，茫無岸可登。帆收川上雨，人語葦間燈。水遠江千里，天空雁一繩。西風蕭瑟裏，獨坐似枯僧。」《夏日憶焦山》云：「萬里江流到此寬，海門相近聳孤巒。凉雲封户嶋牛小，老樹撑天石壁寒。京口挂帆沽酒易，斗邊問信泛槎難。終須逃暑尋前約，雨笠烟養一釣竿。」《江行雜詠》云：「江上蘆花頭白早，山中楓葉頰紅遲。雁流孤響客偏聽，漁守空曾魚不知。」《曉行》云：「捨棹尋途夜正闌，回頭殘夢落江干。平生不慣因人熱，破帽疲驢耐曉寒。」其胸襟口，/1。
江都謝守之夙精金石之學，性古樸，工詩。《癸丑歲前述懷》有句云：「事去何須生後悔，劫來原不許先知。」郡城亂離，語爲讖矣。又句云：「黄葉孤村愁裏住，緑楊老屋夢中還。」亦佳。吾鄉王子石舊名柱，今更名桐，見余詩話之輯，作詩見贈，有「人多附驪揚眉早，我婢登龍點額遅」之句。余用來韵贈其計偕人都，亦有「終軍才略驚人早，鄧禹功名笑客遲」之句。越日，子石袖稿見質，嶽嶽懷方，英英露爽，洵未易才也。集中有《義士行》一篇，爲戴儀廷作，詩重義行，故首登之。詩云：「義士戴君，孰表其微。義士有友，死無所歸。上有老父，下有孤兒。寡妻泣血，莫知所爲。義士日于我殯，附身附棺者，吾獨任之。二。「爲具衣冠，斂以巨棺。不取其值，友父何顔。竟取其值，友家甚寒。故減其值，待兒長乃還。是謂行其心之所安。」二。「死者已矣，生者誰顧。顧友之父，危如朝露。顧友之兒，呱呱待哺。義士謂友父，孤兒善保護。兒能讀書，請就外傅。有不足者，量力而助。」三。「嗟嗟義士，人笑其愚。憎之多口，皆賤丈夫。吾謂此舉，古有今無。今能行此，聖人之徒。如義士者，乃可將伯呼。議義士者，請爲絶交書。」四。他如《入都别弟》句云：「亂日偷安難畫策，平時作福要随緣。」《别内子》云:「翁姑要當爺孃看，她埋嘗如姊妹情。」皆真摯有味。稿中有《同人集晚香亭雨夜聯句效韓孟體用四豪全韵》，得一千二百字，波瀾壯闊，才氣縱横，惜集隘不及備登。子石《讀白香山集書後》云：「老娠猶知絶妙詞，晚唐詩教待誰持。江頭送客聽楓葉，洛下參禪放柳枝。清婉文章先夢得，從容出處傲微之。海山深處風能引，願向仙無一問奇。」知人論世，不深不淺，最難得此副筆墨。
徐竹江《金陵懷古》有句云：「金川門破周公忍，鐵鎖江開孺子沖。」王子石和韵云：「梅花有節標忠義，瑶草何能輔幼沖。」兩押「沖」字俱妙。其借對處，如「周公忍」、「孺子沖」，「梅花二「瑶草」，皆觸手紛來，異樣巧妙。
吾邑王寛甫仁淵明經《詠史十二章》，多有見地。余賞其中一首云：「三代後堯舜，首推曹阿瞞。曹家有父子，禪讓開其端。王莽作周公，猶云暫居攝。曹丕託虞夏，公然承帝業。魏武雖英雄，徒爲始作俑。司馬循厥例，陵樹荒遺塚。一傳復再傳，宋齊與梁陳。嗟哉二百載，朝廷無君臣。但知四海富，共羨天子貴。詛問南河南，當年有人避。開國如唐宋，非不稱盛治。惜乎襌代間，猶與後人議。平陽與蒲坂，精光永不磨。獨異三代後，堯舜何其多。」意亦猶人，而説得透闢，是以可貴。《早行》詩云：「雞聲催客起，旅店板門開。殘月背人落，曉風吹面來。車燈光漸澹，征鐸響何哀。萬叠紅雲裏，朝嗽出樹隈。」《五花橋渡河》云：「橋斷溪深可奈何，平堤滚滚起洪波。揚鞭呼渡朔風緊，人馬一船同過河。」《官軍收復揚城》句云：「天假黄巾完浩劫，地因白起變深坑。」《官兵討賊》云：「趙卒無辜逢白起，唐臣終竟滅黄巢。」兩用白起事，皆奇確。《沂水山行》有「石角當車似螳臂，輪蹄迸鐵出豺聲」之句，尤覺警拔。寬甫弟正甫義淵，與兄項熒迭和，《野眺》句云：「天净雨初過，樹遥烟自生。」《偶題》云：「車水有瀾隨脚轉，野船無舵倒頭撑。」《詠雪》云：「地非斥鹵腐平積，畫出湖山粉太濃。」又云：「有曲自應歌《玉樹》，舉盃權作宴瓊林。」亦工妙。
門人劉春墅天榮文學，胎息唐賢，詩多工整。《泊三江口》詩云：「篷窗獨坐已更殘，翦燭攤書興未闌。客裏有詩和酒到，船頭得月帶潮看。孤身倍覺征程苦，瘦骨難支水氣寒。但望來朝得風利，一帆安穩渡江干。」《飘游擊將軍袁貴戰殁》云：「孤軍深入粤西山，海上登程鬢半斑。慷慨獨能期一死，將軍無怪不生還。」《秦淮雜詠》云：「阿男好句重當時，記得漁洋雜詠詩。知否棲鴉流水外，青溪舊有小姑祠。」《小游仙》云：「霧鬢雲鬟貌絶倫，誰知劉阮戀紅塵。郎君重訪天台路，只恐桃花笑殺人。」又云：「楷法眠蠶寫萬行，彩鸞詩韵墨飛香。神仙也有饑寒累，日日天涯賣字忙。」《過楓橋》云：「金間門外柳條條，十里寒山入望遥。正是清明時節近，滿篷烟雨過楓橋。」俱朗朗可誦。《宋史・河渠志》：「黄河随時漲落，故舉物候爲水勢之名。自立春之後，東風解凍，河邊人候水初至，凡一寸，則夏秋當至一尺，頗爲信驗，故謂之「信水」。二月、三月，桃花始開，冰泮雨積，川流猥集，波瀾盛長，謂之、桃華水0春末蕪菁華開，謂之一菜華水二四月末壟麥結秀，擢芒變色，謂之一麥黄水一。五月瓜實延蔓，謂之「瓜蔓水」。朔野之地，深山窮谷，固陰沮寒，冰堅晚泮。逮乎盛夏，消釋方盡，而沃蕩山石，水帶礬腥，併流于河。故六月中旬後，謂之「礬山水」。七月菽豆方秀，謂之「豆華水0八月英亂華，謂之『荻苗水」。九月以重陽紀節，謂之「登高水二十月水落安流，復其故道，謂之、復槽水，十一月、十二月斷冰雜流，乘寒復結，謂之『蹙凌水0水信有常，率以爲準。」余柬陳茂亭農部詩云：「我有瘠田難養拙，時逢信水更添愁。」茂亭來游，時方二月杪，水澤大至。吾邑每逢湖水下注，下河田疇盡在水中，余故憂之云云。或問余，信水何謂，余因直書此以對。江寧張仙槎寶布衣，性嗜游覽，足跡幾半天下。徐霞客之後，復見其人。刻有《臓槎圖》五册，遍徵名公詩句。鮑雙五桂星少宰題云：「吾行半天下，足跡尚輸君。再見徐霞客，前無宗少文。交游多俊及，筆墨總烟雲。畫册兼詩卷，風流海内聞。」
凡説詩者易于應滯。杜詩《十二月一日》三首，末首有「即看燕子入山扉，豈有黄鷗歷翠微。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人謂十二月一日有燕子、黄鵬、桃柳、花絮，或他處無有，而雲安有之。此真臆説。彼讀杜者，未曾終篇，蓋末有「他日一杯難强進，重嗟筋力故山違」二語，謂他日之景，恐不能如今日之賞翫也。且三首之第一首中，有「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之句，夫梅尚未及見，豈遽有桃柳可見乎？且第二首末有「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惟聽棹相將」，遥憶春花，直到桃柳，豈非過峽語乎？公詩律最精細，不亂一絲，不應一口兩舌。彼讀詩者匪獨不能顧後，亦不知瞻前，摇筆弄舌，烏可鹵莽乎。於以知作詩固難，説詩尤難，即讀詩者亦復不易也，慎旃。唐賢《登慈恩塔》詩，如岑嘉州、杜子美、高達夫三詩，可謂工力悉敵，鼎足而三。岑詩云：「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杜詩云：「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詩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茫茫，五陵鬱相向。」是也。此外又有儲光羲詩云：「誰道天漢交，逍遥方在兹。冠上閭闔開，履下鴻雁飛。」非不警拔，已不逮岑、杜、高三公之作，昂首天外矣。薛據之詩，又無論已。庚午秋，余游金陵，《登報恩寺塔》詩云：「金陵古雄鎮，實塔蟠地紐。搜身上幾層，足趾越林藪。盤空門洞豁，龍象闖户牖。一望不知處，坤輿鬱廣厚。伊南越閩亘，經北燕趙走。蜿蜒路萬千，此處驟龍首。高天無烈風，往來塔中有。僧伽趟插足，松喬喜抗手。夏絶令人怖，形勢亦太陡。昔人作功德，祗此垂不朽。青蒼仗佛力，庶足要平聲長久。」余生諸賢之後，自傷足跡不遠，眼孔亦窄，况才質疲#，不能發揮盡致也。然境地不同，或可自解。《漁洋詩話》載郃陽孝廉康孟謀乃心《莊襄王墓》詩，蓋從慈恩寺塔壁見之，因爲之揄揚，一時名噪輦下。沈文熬乃謂王新城欲顯揚其名，而其詩猶未能副其實，此又任意排衆議，而獨騁己見也。余謂此詩清刻有之，而淋漓盡致，才不可掩耳。詩云：「原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鄆鼓瑟應如舊，嬴得佳兒畢六王。」
丹徒趙亦樓仁山年逾七十，兵亂後旅食風塵，懷中刺滅，篋有篇章，執爲羔雁。《自述》句云：「無端烽火經三載，不渡彭蠡已二年。」又云:「春秋富我花間月，貧賤驕人酒後詩。」又云：「今夕親朋稱上壽，全家兒女各他鄉。」《燕子磯》云：「燕子胡不飛，化作一卷石。燕子胡不歸，江南望江北。」録此四語，竊爲此老哀之，以見末路之悠悠，勞人之草草也。
詩人趙小樓大猷家住艾陵湖上，有樓枕湖，時從京師還，以詩稿見質。中有《乙巳年六月十五紀水災行》詩甚佳，因篇長未載。集首題辭，趙樨梅詩云：「謝公堤外湖水秋，謝公堤下官河流。晚風吹落一聲笛，人倚月明何處樓。」朱雲溪題云：「一枝妙筆有誰同，半是天工半畫工。數典徵書亦何用，不如君出性靈中。二曾揩淚眼哭蒼生，紙上于今聽有聲。絶似《流民圖》一幅，邳州六月水災行。」益陽湯海秋鷗侍御，著有《海秋詩鈔》。余耳熱久矣，而未見也。今輯《三續》繕清稿，忽聞王子勤太守家有此本，借讀一過，則見垂天之雲，大河之水，不勝聘胎駭歎，姑割雲一角，挹水一勺可耳。或謂録之太隘，不足以麗人之心，然一角之雲，自可知垂天之勢:一勺之水，自可味大河之流。奚不可乎！《黄金臺歌》云：「天昭兮日星明，地固兮河嶽并。燕昭仁兮郭隗榮，獨立蒼茫兮吾淚横。」《久不得家書》七首録二，云：「朝望家書來，暮望家書來。山川浩浩隔，愁懷安可開。出門見行人，言從湘水隈。約略問鄉井，沈思轉成猜。悠悠白雲下，悵望東南天。滄海無停流，骨肉有常圓。徘徊重徘徊，夜夢何盹然。上堂拜父母，白髮舞踞魔。下堂呼弟妹，爛漫供盃筵。父母良我慶，弟妹良我好。里間姻婭間，良不我懊惱。」「醇醪不言醉，醉後耳忽熱。骨肉不言思，思腸暗中結。憶昔始朝天，書生腐可憐。父母重念我，一月書一篇。中間稍疎闊，一歲三五書。今兹太迂滯，一歲兩書無。慘慘遊子顔，寂寂長安居。眠食一以闕，肥瘠將焉如。愁深不可道，出望門前草。草色何青青，東風吹婶婦。我懷鬱不開，美景爲誰好。」《反行路難》云：「太行强森與天齊，下有平地吾息棲。黄河浩浩沙土裂，中有清流吾度之。請看古來行路人，愚者枯朽知者伸。周公居東鵰鴉惡，制禮作樂昭其文。孔孟皇皇不暖席，道高端欲扶崑崙。屈原沈汨羅，千載爲悲辛。荀卿徙蘭陵，其書乃大醇。馬遷囹圄雄投閣，擬經修史浚丘墳。奔波身事得李杜，光芒萬丈垂嶙峋。青天白日爲俯仰，顛風苦霧皆精神。君勿悲歌行路難，人生到此天骨完。回我輪與蹄，莫上十步九步之巖巒。理我橈與棹，莫犯崩山泣石之波瀾。蛟龍連蜷不能攫其肉，豹虎呀呀不能啄其肝。紫芝擢澗秋霾删，古玉埋穴鬼物環。伯樂一過驚胎頑，丈夫豈合長摧顔。」《今夕行》三章録二，云：「今夕何夕秋風發，川水欲冰山見骨。老蟬嗎啾著樹乾，瘦蝶伶僧撲窗突。秋風於汝意云何，嗟我與汝本殊科。牆上之蒿不可倚，莖枯葉脱無回波。」「今夕何夕秋月白，河漢迢迢夜脉脉。天上雙星太纏綿，人間一劍獨擲躅。身無羽翼凌天間，投壺玉女難依傍。短飛龊龊勿復道，蟾蛛知我之心腸。」《郊行》云：「出郭延秋色，下馬立斜陽。野闊山千點，天高鳥一行。雨生空際緑，雲向斷中黄。來就東家飲，枇杷樹樹香。」《聞雁》云：「送響入虚空，春長萬里風。雁方來北地，人苦憶南中。借問洞庭水，應憐客子蓬。鄉書勞汝寄，斟酌旅愁工。」《陶然亭》云：「萬點蘆花撲羽觴，百年客子怯秋光。西山如幕邊雲紫，古刹無人木葉黄。衮衮物華隨歲月，飄飄旅宦有文章。登高騁望乾坤大，何處烟波是故鄉。」《再贈唐鏡海先生》云：「飽讀群書鬚髪老，半生羈旅雨風孤。燕齊楚粤天青紫，援鶴沙蟲人有無。年少或能欺杜甫，道高端不泣楊朱。悠悠弄玉吟風意，茂叔何曾是腐儒。」《長干里》云：「女莫嫁長干，長干競商賈。月莫照長干，長干秋思苦。」《幽州九日》云：「滿把茱萸當采薇，天涯九日淚斜揮。登高怕見南飛雁，人自傷心雁自飛。」侍御每一摇筆，輒有數千言；集杜詩五律，亦有一百六十首之多，從來詩人，未曾有此。余曩見夢文子麟司寇詩集中多長篇，頗類侍御，然其曼衍處，猶不若是。
又《白日幽州女》詩云：「白日幽州女，年可二十餘。生小不知愁，聰麗與人殊。十三繡衣裳，紫鳳夾天吴。十六整雲鬢，雜珮鳴瓊堀。二十無夫家，慈母爲嗟吁。母兮忽已殁，黄金忽已少。華屋不得居，兀倚蓬屏曉。摘彼明月瑞，捲彼朱萼裙。去换薪與米，以贍兄嫂貧。阿兄不解事，掩淚難開口。草草嫁秦中，夫年四十九。入門但低頭，瑟縮羞明月。且傾連理盃，更訂同心結。不憾夫君老，但憾妾緣慳。本非鳳皇儔，安得巢仙山。不憾妾緣慳，但憾妾顔色。若非桃李花，那得狂夫折。人生若朝露，太息千萬端。妾聞班婕妤，團扇憾棄捐。但道棄捐苦，不識相逢難。我欲盡此曲，此曲悲且繁。」此曲宛轉關生，恰到好處。
臨桂朱伯韓琦侍御，詩有盛名。曾作《新鏡歌》數十章，以紀我朝開國武功之盛。前從友人行篋見其抄本，惜不能記憶，祗記其《費英東》、《陰山塞》二曲。《陰山塞》云：「陰山塞，花馬池，池上煮鹽多健兒。西北面面皆距河，柳可爲苛地宜駝。麥垛有鐵可鑄戈，年年巴啜來議和。」《費英東》云：「費英東，儒將何雍容。額亦都，殺敵心膽爲。順科洛，沈勇多智略。三子信神駿，直義尤桀卓。飲玉歡然篤勳舊，銀黄兔鵲看輻軽。問誰虎視立殿前，老臣譜謂建正言，我尤愛公能好賢。」長沙李梅生杭太史，有《小芋香館詩鈔》。人傳其《莫愁湖》詩云：「莫愁何處住，住在湖上頭。年年湖水緑，流不盡春愁。」
文士習爲辭章，不能詩者無論已，即善詩者，亦不過完其本分，非罕事也。若武臣壯夫，素不習此，而隨口歌謳，有如天授。如六朝沈慶之《上倡成詩》云：「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煉張子房。」曹景宗《奉敕成詩》云：「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寄問路旁人，何如霍去病。」沈、曹兩詩，動合天籟，而結意亦不謀而合。彼文士之弄柔翰，必務鋪排點綴，何如此之磊落英多耶。詩用叠字，三百篇中每下字鏗然，實爲顛撲不破。如雎鳩曰「關關二鳴雁曰「曦噬」，黄鳥日「交交」，雞鳴日「膠膠」，鹿鳴日「呦呦二馬鳴日「蕭蕭」，蟲鳴曰「嘤嘤」，體物審音，各不相假。倘謂鳩日「膠膠」，雁曰「關關」，鳥曰「交交」，雞曰「喋喋」，則斷乎不可矣。謂鹿曰「蕭蕭」，馬曰「呦呦」，則愈不可矣。且楊柳曰「依依」，桃華曰「灼灼」，松栢曰「丸丸」，械樸曰「亢亢」，卉木曰「萋萋」，亦稿切不移。狀人之氣象，「穆穆」非天子不可，「皇皇」非諸侯不可，「濟濟」非多士不可，「厭厭」非良人不可。他若「草草」爲勞人，「悠悠」爲行路，「他低傲傲」，實形尾瑣之子，「屑屑泄泄」，是爲讒愚之夫。人難匿影，物無遁形。千古文章，周已郁郁，後世以類充之，則有「膈膈膊膊二「磊磊落落二「淒淒切切」、「繊繊團團」諸叠字矣。司空表聖《詩品》曰：「采采流水，蓬蓬遠春。」蓬蓬二字加於遠春之上，是有可解不可解之妙，會心人共領之。則知古人叠字多非妄下也。
《詩》三百篇，宣聖謂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夫草木之入藥而别立其名者，亦不可指數。如「采采茉莒」，茉苜，車前子也。「陟彼阿丘，言采其蟲」，宜，貝母也。「山有榛，隰有苓」，苓，甘草也。「牆有茨」，又「楚楚者茨」，茨，斐藜也。「南山有枸」，枸，枳枸也。「山有蕨薇，隰有杞模」，杞模，狗槌也。「中谷有薙」，雍，益母。皆是也。
白香山《琵琶行》自「轉軸撥絃三兩聲」下，已曲寫琵琶聲調；至「冰泉冷澀絃凝絶，凝絶不通聲漸歇」，則一曲畢矣。下日「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則含情不盡，當以無聲之聲了之，何以下有「銀餅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四句也？此一疑義。又云：「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此蓋寫琵琶之或疾或徐，俱成曲調，「間關鶯語」下應下一「滑」字，而「幽咽流泉」下宜有許多曲折停頓不得，遽曰「下灘」矣。此亦一疑義。有老友告余日：古善查香山集》「無聲勝有聲」句，勝字乃「復」字也；「幽咽流泉水下灘」句，灘字乃「難」字也。余固未見此本，細思「復」字「難」字近是，而「難」字尤覺語妙，姑存此説可耳。
伯山詩話三續集卷一
伯山詩話三續集卷二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門人王鴻業雪駅校勘
江都汪舟次楫檢討，與宛陵施愚山、櫟下周櫟園、三韓孫豹人、吾鄉吴野人相友善。《山聞詩鈔》中，與諸君倡和之作甚多。《答豹人》詩云：「劍氣没已久，君來何所望。登臨一浩歎，仿佛有光芒。白草收殘霧，青楓變早霜。哀憐與慰藉，書卷最淒凉。」《與野人豹人王安節諸子集天寧寺杏園》云：「落日散芳草，暄風下高樹。步履随鳴鳩，正與鐘聲遇。萍蹤忽然合，各各述行路。江右無懈筐，河北無清酣。炎方當此日，早有流螢度。誰能誇汗漫，但許留詞賦。相逢且復飲，請看髮多素。」《紫峰閣有懷吴野人》云：「我登紫峰閣，正對梅花臺。老友吟詩處，梅花爛漫開。山迴風不下，花落蝶還來。臘酒家家送，何由共舉杯。」《哭櫟園先生》云：「每逢佳士必書紳，最愛吴陵吴野人。一卷新詩誇國士，百年荒海識遺民。牙籤插徧烏皮几，茉戟迎來折角巾。江左風流千古在，文章交道總如神。」閲此詩則野人之品望可見，而櫟下之延攬亦可見也。
余曩讀儀徵貴仲符徵之制藝，精深博大。後見《安事齋詩鈔》，亦典雅修潔，間有改證，實與制藝爲兩副筆墨。《古意》云：「主人患鼠夜盜肉，乞得烏圓傍厨宿。烏圓噬鼠鼠常逃，群鼠不復來竊膏。豈知嗜肉不嗜鼠，夜呼群鼠私與語。群鼠戢戢拜下風，誓將竊肉奉乃公。但願乃公斂牙爪，此生不復憂鮮飽。花陰日午言嬉嬉，此情勿令主人知。」《曉過丹陽》云：「崇岸河流澀，浮舟僅半篙。市樓臨壞堞，估客聚長壕。香火叢祠盛^^烟雲一塔高。輕寒應作雨，料峭入征袍。」《館魚》云：「時出正緣鹹淡水，陳思名理試分疏。」自注云：「曹植説曰：一鹹水之魚，不游于江，澹水之魚，不入于海。一今按，筋魚本屬海魚，春夏之交潮汐盛，鮮魚偏入于江，而究非其所習，故爲漁人所獲，且搜網即死，其氣先竭也。」改核亦自可貴。
大興舒立人位孝廉《瓶水齋集》，余曩時從友人處見之，後輯詩時獨無此本，故前此失載。今從吴蓮芬觀察處借得，觀其各體皆佳，而尤工於樂府。集中《蘆溝橋行》一首，特臻語妙，殊堪喝噱。云：「蘆溝橋，來去路。舉子忙，關吏怒。青袍中央坐爲官，兩廊吏役圍春寒。公車歷碌止橋側，一一呈取 文書看。彼官肉食不識字，以目上下僞作觀。衣裳在笥書在腹，公雖無税私有然。爲言客囊久羞澀，恰有二百青銅錢。供君一飽如律令，君其努力頻加餐。篇官睨錢如未足，買菜拾矢再三瀆。增之一分笑口開，車聲隱隱過橋來。」《漂母祠》云：「長樂開鐘室，淮陰失釣筒。後先兩女子，生死一英雄。知己自難得，封侯竟不終。至今祠畔樹，獵獵起雌風。」《夜發湘陰縣》云：「湘月一痕初，湘烟四面鋪。夜來天似水，客夢楚連吴。青草飛胡蝶，黄陂唱鵝鵠。三更最奇絶，門外洞庭湖。」《琉璃河》絶句云：「琉璃一曲石橋波，中酒攀條歲歲過。送盡行人還自去，道旁楊柳已無多。」《東阿城下作》云：「建安人物不同時，行盡山阿覺路歧。封建已成桐葉戲，嫌疑難感豆箕詩。酒邊走馬思年少，波上驚鴻赴夢遲。惆悵十三行自在，一生赢得是相思。」《寄稚川》云：「年年遼海悵西風，况是唐衢哭最工。誰識文章三戰北，忽隨烟霧一竿東。掉頭忍爲鱸魚去，市骨終期駿馬空。不比長門閒賣賦，故人早晚薦揚雄。」通觀立人詩樂府諸作，真有銀瓶瀉水、玉盤走珠之妙。五七古用韵轉韵處，往往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近體詩多講對仗工巧，貪用故實，不免有君患才多之弊，蓋觀釘多而雄渾少也。識者鑒之，或不河漢余言。
陶淵明《桃花源詩》本是寓言，恰非實事。唐王右丞、韓昌黎詩已盡其妙，再難言説。《瓶水齋集》中有《仇英桃花源圖詩》，竟似實有其地矣，而詩筆極奇特。有句云：「君不見，阿房宫中三月火，函關一丸不能鎖。火光迸入武陵谿，烘出桃花紅萬朵。秦人避火聞花香，漸入佳境非故鄉。外觀蛇鹿内雞犬，一十七史龍玄黄。」又云「太守何須更問津，仙人大抵無情人。無情有情轉愁疾，但見山深而林密」云云，又是一副筆墨，不可不爲之摘出也。
《赤壁》詩云：「八十萬人一火燒，大江水湧東風焦。舟中之指不可掬，烏鵲繞樹魚龍騒。讀讀出出亳社謡，楚炬調調之刁刁。突如其來第幾爻，不待卜戰龜先焦。周郎年少孫郎豪，阿瞞老去惨不驕。來時水上願一麋，去時火中拚一逃。三步腹痛何處橋，恨不春深鎖二喬。前此長平四十萬，天陰鬼哭白骨銷。後此連營七百里，畫圖一一裂紙條。炎精赤烏當塗高，樓船鐵鎖雪捲濤。須臾三馬同齧槽，金甌缺處如破窑。青天一髮横魚制，古無人蹤石嶼続。春江花月以酒澆，有客嗚嗚吹洞簫。」立人此類詩如宜僚弄丸，公孫舞劍，是其長處；但騁才街博，每有趁句。如此詩中「三步腹痛二一句可删，此用小杜「東風不與周郎便」詩意，然喬玄之「喬」，即是「橋」字，不必叠用。「須臾二馬」兩句，亦可節去，嫌與上下詩意如横風吹斷也。
《邯鄆道上作》最有風韵。詩云：「細雨濛濛掃薄埃，邯鄆道上杏花開。春愁宛轉隨車轍，古意蒼茫付酒杯。未熟黄粱唐小説，已埋青草趙叢臺。不嫌茅店知音少，曲項琵琶夜抱來。」余又摘其句如《遥夜》云：「鐘魚遠近湖邊寺，燈火高低水上樓。」《濟州道中》云：「月子彎彎秋有信，星辰落落水無邊。」《詠史》云:「河朔終歸唐土地，巴西初諭漢文章。」是皆警拔。
新安程鄂軒榮功孝廉，簡敬公之哲嗣也，著有《潔華館詩稿》，郵寄見示。集中樂府篇什，諸多奇作，摘録其尤者。《齊雲山浩歌》云：「天門訣蕩開石隙，萬嶂圍天天宇窄。我梯雲棧叫帝闇，到此鴻濛纔一闢。上界清虚碧玉府，珠簾不捲晴飛雨。峭壁嵌碑神座旁，古人名與真仙伍。脚踏青霄還進步，黄冠引我雲房住。一盞清泉不敢嘗，恐教惹出驚人句。靈區開間仙所都，碧琉璃瓦黄金鋪。鐘鼓無聲薪自展，石屏疑畫非人圖。連山四走忽中斷，一峰突起成香爐。有如高士出塵表，傲兀不倩旁人扶。幽徑横穿不數里，云是璇宫舊基址。鏤石埋拿木偶多，幻相都成叶光紀。吁嗟乎，玄天神妙難形求，增華矯飾山爲囚。鑿竅已足死混沌，况復黔頰髡其頭。我欲向天借取霹靂斧，銷磨一洗名山羞。塵容滌盡露真面，對此刮目清雙眸。天池爲釀不用篇，北斗可挹不用甌。大烹駝峰無石驚，三姑五老來獻酬。愧無微權能拗物，此論雖創如懸疣。即尋來路下山去，長松送客風腮飕。」鄂仙此詩，蓋謂大好山水，多出自然，不待修飾。其名勝處，每被山僧廟道憑虚捏造，奇形怪狀，响喝凡愚，以爲射利之具，豈不大可喝噱，深堪浩歎，故議論若此，爲山靈一泣其忿，爲風化一起其衰，殊覺韓昌黎《北山》詩，盡力寫山之形狀，而尚無甚關繫也。《下山至望仙寺題壁》云：「飽看烟嵐後，方知天地奇。水清疑有骨，峰險勝于詩。夾道松陰合，出山雲影遲。狂吟四十字，落日未全欹。」《南陵縣》云：「路出南陵縣，孤城帶夕噫。溪流清似我，山色淡於雲。問酒尋茅屋，因碑得古墳。輿中閒覓句，高詠有誰聞。」《新嶺》云：「捨車步新嶺，月黑迷遠山。凉風滿高樹，古寺棲雲間。老僧喜我至，借問何時還。一笑不復答，去來心自閒。」《在平道中》云：「東風日日送征驗，二月楊枝緑尚微。周道有人争馬矢，矮檐昨日卧牛衣。酒無魂魄尊常冷，水帶沙泥茗亦肥。回首家園多筍蕨，若論口腹便宜歸。」鄂仙又善畫梅，題畫之詩，亦裒然成帙，未能備登，姑從割愛。
新安程鶴槎梯功孝廉，爲鄂仙之哲弟。鄂仙詩祖昌黎，鶴槎句近白、陸。兩君詩清迴無滓，雄秀有骨，學具源本，俱臻絶妙。鶴槎有《初槌齋草》。《大雪》三首，録其二，云：「城中三日寒，門外數尺雪。風聲凍欲死，山色遠還滅。寒犬吠深巷，鄰翁來職讎。爲言具清醵，一醉無餘説。小窗疑月明，滿座生光潔。湛然虚白中，微紅見槽秋。我病豈耐冷，衣食幸無缺。豪家擁貂裘，尚説裘不熱。可憐路旁人，僵卧骨如鐵。」其二云：「有客叩門急，滿面飢寒容。坐定問所自，答言自甬東。官軍久未至，逆燄張愈凶。老馬伏確下，銀貂飲帳中。白戰無寸鐵，天亦難爲功。人間雪色白，海上雪獨紅。小民甚知罪，無計吁蒼穹。但願死丘壑，不願生兵戎。死作故鄉鬼，生爲他人傭。他人足衣食，氣類苦不同。自我竄荆棘，性命如飛蓬。天陰衆鬼哭，風倡兩耳聾。還家對妻子，夜静猶忡忡。客言亦以悲，世路亦以窮。安得被重鎧，戰艦飛朦腫。三更冒雪花，一掃權槍空。此事若能遂，却憶李凉公。」律詩如《延平曉發》云：「雙劍不知處，大川終日閒。朔風戰枯草，寒月鑄尖山。忽忽還鄉夢，勞勞損壯顔。龍光難久關，看取斗牛間。」《兖州道中》云：「萬物各生意，我行何太勞。風吹泗水遠，日落蟬山高。命薄誰知己，身閒負聖朝。尚容鑽故紙，未敢羨漁樵。」《劇暑渡仙霞嶺》云：「手撥層雲上碧巔，松多攫爾不知年。清泉快瀉玲瓏石，破屋斜穿縹缈烟。夾道竹陰篩鳳尾，蒸人火色上鳶肩。此行漸與青霄近，願捧銀河落九天。」絶句如《雲山閣》云：「雲影山光與目謀，月明二十四橋頭。閣中不見吕公著，客裏誰知秦少游。」《水亭懷古》云：「獨孤觴詠久沉淪，池月于今尚滿舲。莫向水亭亭畔過，此中大有畫灰人。」其寄託深遠矣。
鄂仙、鶴槎兩君千里來函，題余《詩話》，書中之語，愧不敢當。鄂仙詩云：「伯可蒼凉傳樂府，對山慷慨撥琵琶。何如一卷新詩話，羯鼓聲高止衆譯。」鶴槎詩云：「一代詞壇矗海墻，春風苦領萬花妍。西河小序鍾崂品，判斷騒人二百年。二鼎立三家蔣趙袁，龍頭敢信屬隨園？瓣香特下鉛山拜，此論懸門再不翻。二不獵聲華薄性情，有關風教便心傾。對山一去琵琶歇，又聽先生木鐸聲。」「五朵紅雲下草堂，書來要我檢雲囊。夢中零落丘遲錦，敢乞天孫玉尺量。」二惠競爽，可謂難弟難兄。余聞聲相思，尚未謀面，天際真人之想，曷能已乎。
新安洪筱圖瑞文太學，余老友度如之令嗣。庭聞有得，而又得程萼仙、鶴槎兩君之渠焼，故詩筆清迥，不同凡艷。和高青丘集中《梅花》十首原韵，類多佳句，有青出于藍之歎。如「莫道園林春尚淺，多情不在十分開」、「古香不落性靈外，真氣直蟠耕鑿前」、「冰霜孕久香逾永，天地心回色又空」、「包羅衆卉成孤艷，的爍一枝標上春」、「野橋貪看宵忘返，古寺重尋徑已荒」、「古意偏饒删葉後，俗情不賞未花時」，此等句都從高處落墨，空際傳神，豈同刻畫小家，有傷大雅；不圖英年輒有此老成之見也。又《題程君萼仙畫梅詩》云：「梅花標格本來清，難得先生爲寫生。枝幹迷濛饒雪意，文章古秀是天成。桃腰李俗春無伴，月落參横夜有情。此事畫工都不解，東風到處冠群英。」旌德汪壽芝時益世兄，爲蓉湖學博之哲嗣，詩能承其家學。失怙之後，又喪配耦，故所賦之詩，方言哀而已歎也。《題畫》二絶云：「陌頭百花開，枝葉影相接。春風吹異香，裹住飛蝴蝶。二秋浦清且幽，倒入山月影。淼淼天一方，露濕兼葭冷。」《秋燈》七律云：「廿載寒窗上素衣，兒時情景未全非。家無喜事煩花報，案有殘煤照夢稀。竹屋夜深防鼠瞰，玉釵人遠憶蛾飛。芭蕉風雜梧桐雨，挑起愁懷事盡違。」《月下有懷》絶句云：「空房有客未成眠，露冷風淒月正懸。畢竟人間遜天上，一年一十二回圓。」《白華》之思、黄門之感，殊難爲懷也。詠史之詩，《宣華夫人》云：「仁壽宫中鬪艷妝，宣華受册受恩長。如何肯受同心結，忘却開皇恨抵牀。」《西施》云：「吴宫寵愛冠三千，響履廊高歷歲年。若使屬鏤遲賜死，扁舟定不泛湖烟。」
旌德汪芷唆賣鑒茂材詩稿"^壽芝同時見質。題某山園圖云：「竹几焚香袅畫屏，澗泉尤愛枕邊聽。不圖花氣侵簾濕，濕透牀頭《相鶴經》。」是好所在而詩筆特峭蓓也。其他佳句，有「衝波好鳥自來去，傍岸閒雲無是非」、「經霜野蓼花無力，過雨殘荷葉不圓」等，亦可喜。儀徵吴蓮芬文錫觀察官四川，予告歸，僦屋於泰州三峰園，蒔花種竹，詩酒流連。與哲兄陶伯白首相依，洵足怡悦。胥宇日即承過訪，出《半螺鑫詩存》見示，詩俊爽高邁，學有本源。《送步香南際桐出守慶陽》云：「七年知己嗟分袂，五馬重邀快壯游。冠服仍膺唐觀察，羌戎兼領漢諸侯。兩當山色争奇秀，九派河源任驗流。作宦未容輕萬里，且探從古帝王州。」《寶雞縣阻水》云：「三年三度過陳倉，歷盡崎帽爲底忙。已覺名心饒俗累，偏教秋思助詩糧。無家去住真難主，作客情懷孰與商。河勢漸高山漸窄，眼前已閲小滄桑。」此二詩聲調高朗，余喜誦之。五古有《歎牛》，亦極風趣，詩云.，「鹽水出深井，駕牛轉汲之。鹽成致賈富，牛疲息無期。笙歌徹夜擾，牛但食豆箕。牛而牛者瘦，牛而人者怡。以牛益牛富，真牛非太癡。牛豈不自惜，苦爲人所羈。何不脱鼻去，飽食山花奇。」《富順縣》五律云：「海脈随泉湧，金炊萬竈烟。山光因地側，江勢抱城圓。富庶真無忝，人材劇可憐。文翁難再作，空自憶前賢。」《過猴馬嶺趙曲等地皆值演劇書以誌慨》云：「去年此日兵燹地，此日今年歌舞場。瘡好自然不須藥，大家深痛要思量。」《郎當驛》云：「歌鈴日日攪心忙，舊夢先行到故鄉。我亦三郎無賴甚，不教今日歎郎當。」此外有《鄱陽湖中望廬山放歌》、《樊太傅鐵鞭歌》等作，瑰琦浩瀚，惜余集隘未登。己未冬日，余用詠物四題，以作消寒之計，一日《風門》、二曰《研鑰》、三日《羔酒》、四日《德職》。《風門》云：「耳中微聞玻球聲，目中時見日光晶。十八封姨斂程立，被渠攔住行不得。陰闔陽開製轉側，峭風有時趁人入。主人畏寒復生妬，不及侯家塞門塞。吁嗟乎，郵亭破碎讒樓高，陶穴前篠橋門遥。戍卒乞兒太無賴，飽眠不覺風刁刁。」《研鑰》云：「隆冬愛學書，研冰掣我肘。冰花織研雖掣肘，下策火攻我自有。鑰邊的礫烟雲鮮，研邊閃爍鷗眼圓。妄想研繡設處處，霎時書徧蠻方牋。君不見
將軍寒日方征戍，盾鼻磨墨盾凍破。筆不及凍書露布，參軍安得修期傅。」其下若《羔酒》云：「羔兒酒一杯，鵝毛雪數尺。舉酒拒雪雪無力，老人臉作燕支色。當筵不欲飲常供，貪饕更想肴饌濃。坐擁穂相列蕭鼎，及時卿相多豐巧。吁嗟乎雪下征従應時有，楞腹者誰夜深走，鐵碧銅街擊刁斗。」《也職》云：「王生結職禮數虔，義材本是韋韌堅。後世穂毛禦冬製，不知俶落從何年。棉不比温玉比削，老人血少尚嫌薄。循駿已著思德棟，得隴望蜀同此懷。君不見田父販夫赤雙足，道上奔忙踏寒緑。」此四詩之作，不過詠物而已，實未嘗有寄託也。時都轉喬鶴儕大公祖和章遞到。《風門》云：「野馬颱輪不得展，日華鞭入玻珠暖。虚明一片隔微塵，大勝重簾費舒捲。户樞不蠹妙轉圜，油窗鈴索亦禁寒。茅齋紙帳相依倚，雲母屏風一樣看。」《研鍵》云：「隐麋濃汁光油油，研冰乍解鑰香留。豈有東風到墨沼，戲看火迫松滋侯。獸炭輕烘嶋眼活，叶字挾霜威倍有力。宫娥呵筆事尋常，可信金壺血還熱。」《羔酒》云：「蟻緑鵝黄不足貴，羔兒作酒有深味。徑將快泛藥玉船，學士慎無嗤太尉。萬羊之禄未爲榮，一石亦醉空復情。不如祭韭躋羊意，好譜新詩頌泰平。」《也軽》云：「温似吴棉軟似紙，一曲行歌結缠子。披旃小製勝行腌，肯向權門級珠履。秣韋鮒注亦雄哉，堯衣革帶先後來。曄尖趨倒成功易，莫是條條拆綫材。」都轉詩華貴深厚，洵非淺學所能，而來書猶云「不過詠物」，其厚德謙光，愈不可及矣。維時吴陶伯孝廉、蓮峰觀察次第和到。陶伯依余韵和之，《風門》句云：「轉寒爲煥計誠高，那及春回薄海遥。門關洞開和煦徧，窮檐亦免風刁刁。」《研鏡》云：「君不見頻年烽火驚兵戍，寒士研田寒欲破。但求冰釋陽春布，潑墨轟雷圖尹傅。」《羔酒》云：「宰割天下贊神化，問君兩事誰爲功。私心祇祝年大有，歡騰萬姓公堂走，朋酒羔羊酌大斗。」《徳職》云：「君不見舞蹈歸耕着芒軽，士民咸慰葛天懷。履冰境界消融足，願拚赤脚踏徧天涯芳草緑。」陶伯命意皆高一層説，第三首結處與喬都轉同。蓮芬觀察變七古爲五律，《風門》云：「一紙虚明隔，風難入我門。吹嘘嫌雜沓，闔闢异乾坤。不許塵容偏，常留斗室温。打窗聽雪虐，堅峻此牆垣。」《研繼》云：「欲逞臨池意，紅泥小製工。性情諳夏語，頭腦笑冬烘。誰信天時塞，何妨下策攻。寒灰随手撥，自吐氣如虹。」《羔酒》云：「火酒肥魚社，前時我亦豪。白挺情共艷，青友價能高。境冷求中熱，腸枯任老饕。昏庸安醉飽，仰望首重搔。」《穂職》云：「坐破青徳境，春風足下來。錦方卑蜀道，緜不借長才。裹任關門誚，吞常大節哀。憐他雙赤者，爲我糞寒梅。」四詩皆有深意。閲第四首似自感辭官遂初之心，又深感令兄文節公之死難，友于之誼，情見乎辭，僅以泛泛詠物目之，則不知味矣。越日儀徵巴栗園堂炳太學和詩遍至，又變五律爲七律。《風門》句云：「傳語偶憑青鳥使，催年暗度白駒光。」《研鍵》云：「石交自耐寒盟久，畫筆翻推下策攻。」《羔酒》云：「香從臘瓮喜相邀，踏破園蔬自解嘲。介兇筵開同薦韭，吉羊字好合銘椒。烹禽雅人詩人詠，醉飽無如此味饒。何似風流陶學士，祇知掃雪理茶銚。」《積職》云：「着後渾如豹舄温，吾家故物喜猶存。不知誰爲凌風結，遠勝人和嚼雪吞。錦樣遺來空冷落，綫才量去漫評論。因時更復懷東郭，革履寒穿自曉昏。」詞旨滲雅，吐屬工雋，深喜見和之作，可謂各極其妙矣。南陂徐海年瀛刺史，曩任泰州，時多惠政，於下走尤加青睞，接見時多諄諄詢語。後因病辭官，作詩見示。中一首云：「和緩難逢疾可知，途窮年老費支持。上官恩重容肩息，末吏言輕許力辭。小隱
尚嫌東海近，再來深恐北山移。烽烟極目何時静，芳草晴川慰夢思。」詩和平敦厚。泰州北門外舊有趙公橋，年深傾圮，公鳩工重建，費用多貲。落成之後，民無病涉，日昨過之，因爲之低回不盡。己未年季秋，范雨村制科由邵伯來，天長崇琴川桐林由寶應來，同集於吴蓮芬之三峰園，觴詠累日。在座爲王子勤、吴讓之，暨余與主人陶伯、蓮芬，共成七人。適來丁姓畫師，爲在座七人共繪一小照，署日「三峰七老圖0余紀以詩云：「雲鵬設色畫圖開，鷗鷺從旁莫漫猜。傷亂已成今面目，消閒幸有好池臺。天涯幾輩晨星落，海上三舟舊雨來。邇日相逢作何狀，半應歡喜半悲哀。」「七人鬚髮已全蒼，我忝星辰第二光。天意或留吾輩在，風懷不礙老夫狂。江淮有客誇詩卷，沙礫何因闊劍錯。此事後賢如説着，《蘭亭》初本好收藏。二星辰第二光」句，謂七人年歲，陶伯最長，年七十四，余七十三次之，諸君以次遞數。越數日，雨村告辭歸邵域，余作《喜晤范三於三峰園即以送别》詩云：「往日邦上游，時與共晨夕。那上值荒亂，生死無消息。旋聞君尚在，我喜動顔色。日昨君來游，大可擄胸臆。入門即升堂，舊徑久能識。呼名役我兒，渾不辨主客。同過吴季重，樽前共飲食。譚諧猶似舊，意氣異疇昔。如何亂離事，絶口若未歷。如何斗石飲，今不受涓滴。如何都邑才，卜宅甘幽寂。如何來即去，不肯稽時刻。高談兼微詞，僮僕皆椒躇。舊詩特許我，似有嗜痂癖。昔時雨花臺，期會廿年隔。王九已宿草，謂王子駿。唐大又陳跡。謂唐楚臣。人海存兩萍，何處張六翩。我爲瞥鹽困，竟忘頭雪白。門外事奔走，閣中束書籍。無語就君商，鳖游且笑劇。輝輝燈燭光，此境洵難得。」蓋余不見范三已九年矣。今既喜其來游，忽又愴其别去，故不覺言之喋喋不已也。雨村之詩，余初刻已輯録之，今披《昭關游草》，有《夜發鑽魚口》云：「江氣微茫白，舟行帶遠星。夜寒潮暗上，夢豁酒初醒。畫閣三秋戍，衰楊十里亭。榜人喧歷亂，支枕不堪聽。」《昭關》絶句云：「惨慘平蕪接戍臺，關門斜處亂峰開。即今小幌山頭月，曾照英雄白髮來。」
陳茂亭農部，於甲寅春季在泰，以詩集見示。《瓶梅》詩云：「置梅膽瓶中，梅花開更遲。出門望屋角，已是桃花時。」余署其後云：「膽瓶非置梅之所，桃花有争艷之時。試問息影三年，何若出門一笑也。」茂亭見此粲然。蓋服関後久未就道，故云爾也。
余前録吴野人詩，喜其《新僕》詩中有「呼名答尚疑」，又「猶然是人子，過小莫輕笞」之句，以爲仁人長者之言。旋閲昭陽顧藕怡仙根詩鈔中，亦有《新僕》詩云：「上堂復下堂，含悲更含耻。本未識禮數，安能合步履。我家增一僕，人家少一子。同是父母心，還當慎驅使。」與吴作足以並傳。藕怡詩長於五言，獨無七律。謂此體唐人惟子美獨步，浩然、太白尚非其長，以故不存七律，欲挽積習也。余謂此論稍偏，棄短用長，各率其性之所近可耳。其《游理安寺見采茶者》詩云：「茶樹將及人，婆娑山岡側。有枝疎不長，有葉青翼翼。有女十四五，映樹好顔色。挈伴分入林，林深身已匿。笑語戲同群，盛夏衣整飾。雜樹萬千株，各自采所植。雨露汲其精，馨香美人得。其下泉流清，其上山崩另。」《由采石磯晨起渡江》云：「宿霧與朝哦，縱横山影昏。浮舟入混沌，元氣走乾坤。浪闊悲生拙，江寒藉酒温。心顔一照曜，旭日出東門。」似學孟山人而得其風味者，宜法梧門祭酒愛其詩，寄題其集云：「故人在空谷，千里相思深。烏絲遠寄將，中有泠泠音。此音勿他求，萬古同一心。」云云也。武進湯貞愍貽汾官副總戎，告歸後僑居白門，詩酒自娱。癸丑年遭亂，赴水死，作絶命詩一首云：「死生輕一瞥，忠義重千秋。骨肉非吾棄，兒孫好自謀。故鄉魂可到，絶命淚難收。藁葬毋予慟，平生集怨尤。」用原韵赖之者百餘家，各體亦百餘家。詩推太原喬鶴儕都轉、武進管才叔長篇爲最佳。後載貞愍《七十生辰感舊詩》一百八首，歷叙在官之事跡，並身事辛苦、朋友贈答、山水游覽，不及備登，只登其《攜兒子綬名奉檄巡邊》一首。蓋由西寧陽高出德勝口，緣長城行至豐鎮，入拒牆口作。又自注云：「《史記》趙肅侯築長城，自雲中以北至代，武靈王自代并陰山下至高關爲塞，是長城不始於秦也。其在宣大以北，起赤城，止五原，則又元魏泰常八年所築。」詩云：「飲馬長城窟，照見征人骨。征人問何代，云是長城卒。豈唯祖龍愚，前趙後拓跋。踵故及有明，可憐兹一髮。一髮何重輕，聖朝中外一。茫茫古戰場，我行當烈日。行邊代元戎，安能計勞逸。吾兒已弱冠，所事但紙筆。願俾歷艱辛，不辭千里挈。故里多虎狼，平沙乏藜蕨。騎士且忍飢，喜兹烽火絶。」不獨叙事簡勁，且考據詳明，可貴也。
新安江海門濤參軍，時爲運憲之知廳候差，來泰造廬。攜《卷勺詩鈔》見示，卷軸富有，議論警闢。余愛其《滕縣》詩云：「三家村裏茅柴酒，隨意沽來遣一宵。絶與江南風味别，旅人情緒太無聊。」《子陵釣臺》云：「漢家兩釣臺，前後相照耀。子陵鑒淮陰，獨却天子召。澤畔披羊裘，浩歌復長獻。鳥盡即藏弓，老謀出高廟。知幾毋乃神，所以頭獨掉。光武竟感悟，頗識用意妙。雲臺廿八將，俱奉寛大詔。中興第一功，至今慕垂釣。我來千載後，俯仰獨憑弔。」外有《花將軍歌》、《汪孝子行》，洋洋大篇，未能備載。
吾州東門外東山寺有吴王張士誠像，余詩論其人，載於後集中。士誠之弟士德之事，未及備説，今牽連書之，以昭炯鑒。士德於士誠降元之日，死事於元，封楚國公，廟祀崑山。楊廉夫有「先封楚國碑」之句是也。席帽山人王逢有《游崑山》懷舊傷今之作，云：「丈夫貴善後，事或失謀始。桓桓張楚國，挺生海陵鄙。一門蓄大志，群雄適蜂起。元珠探疊社，白馬飲潮水。三年車轍南，北向亦同軌。量容甘公説，情厚穆生醴。誓擊祖逖楫，竟析孫策錐。天王詔衰贈，守將躬歲祀。翼然東崑丘，蘭撩映疏綺。青繁春薦豆，翠柏寒動槩。乾坤宥孤臣，風雨倡五鬼。銅駝使有覺，薦懼卧荆杞。」席帽山人不就吴張之聘，而曾爲張氏規畫，使之降元，張氏納之，故游崑山，有懷舊傷今之詩，於楚國之亡，有餘恫焉。山人度詞譴語，一無鯉避，固有可傳者。吴張爲此邦之産，事爲割據，亦一時之狂燄也夫。吴張昔據平江，死後吴人或感其惠，塑像祀之。某年徧託夢於吴人，欲歸故鄉，吴人以巨艦送之歸，今東山寺所存之像是也。又其參軍俞思齊，亦泰州人，諫吴張不聽，遂隱去，不知所終，亦哲士也。吾州光孝寺丈室中有黄楊一株，輪困暢茂，雖非晉義熙年間物，以臆斷之，或是元、明之樹。庚申閏三月初，余過寺中，作詩云.，「陸游碑記不可得，後村法書亦失傳。今歲黄楊嗟厄閏，不知此後幾何年。」陸《渭南文集》有《泰州光孝寺大吉祥鐘樓碑記》，今無存。又有劉克莊書字，今亦剥蝕。故云。宋尚書楊雖長安舊居，多爲鄰里所占，子弟以狀訴，雖批紙尾，有「試上含元基上望，秋風秋草正離離」。今有朝貴某在京，子弟以家書告，亟言牆爲鄰占，亦批其紙尾云：「紙紙家書只説牆，讓他數尺有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初秦始皇。」如此作達觀，則争競之風稍弭矣。拿友沈芍園殿春明經，有《自遣》句云：「燕玉難爲扶老計，木瓜用作緩筋書。」緩筋之説，見陸農師佃《埠雅》，謂木瓜名「楙」，善療筋轉，如筋轉時但呼其名，及書上作「木瓜」字，輒愈。蓋梅望之而蠲渴，「楙」書之而緩筋，理有相感，不可得而詳也。余患筋轉，時試爲之，亦屢驗，烏得目爲荒誕乎。吴蓮芬觀察從蜀中歸，繪有《棧雲圖卷》，題者甚衆。詩之宏整，無過於祁玉叔相國。詩云：「平生未陟蠶叢道，題借烟雲作卧游。叱馭功名九折坂，浣花詩思五經秋。京華别酒螺鑫惜，故國蕪城雁陣愁。感舊因君重惆悵，滔滔江漢有歸舟。」何子貞閣學云：「上有金牛下魚復，五度蠶叢馬蹄熟。江山銷得使君才，别後詩懷惟戀蜀。我今去蜀將兩年，根觸舊夢偶一牽。鬢髮飄蕭腰脊嫌，不思棧道思吴船。」何北瀛侍御云：「飽誦青蓮《蜀道難》，歸裝猶帶棧雲寒。宦情不耐求三釜，詩夢依然眷七盤。脚底羊腸經曲折，畫中鴻爪記平安。少陵它日尋巢父，笑指珊瑚七尺竿。」范雨村制科云：「蜀棧連雲握虎符，歸裝萬里出新圖。山圍劍閣題銘在，水隔巴江作字無。世路崎幅經九折，君家詞賦越三株。何當再上高樓飲，重話成都舊酒徒。」聞裝潢後將丐喬鶴儕都轉題句，時猶未獲見也。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僮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是雁足傳書、犬耳傳書之外，又有鯉腹傳書之事。鯉腹傳書，勢必剖腹方得，厥鯉何辜，爲人傳書，而不免于見殺。則柳毅之郵傳，不如殷喬之抛擲也，有是理乎？元伊世珍《娜娘記》云：「張芸叟臨江而居，其妻遺一素綾鯉魚，首尾宛然，腹藏短牘。芸叟試爲點染，便躍入江中，漁人網得，烹之熟，啓視，不復存矣。自後網得即放去，謂神魚云。」又沈思坦《謝美人製魚書甚旨》，是藏書之製像爲魚，非真魚也。按此則古詩之語，不可泥定耳。記又載宗羨納書于川上魚口中，以寄桑娣。魚躍去，层夜娣聞叩関聲，從門隙視之，見一小龍據其户，達旦視之，唯見地上霞牋一幅。則魚能寄書，或有其事，而不必就烹也。
《娜娘記》又載袁瑞詩云：「芳草不復緑，王孫今又歸。」人都不解，施蔭見之曰：「王孫，蟋蟀也。」然王右丞《送别》詩云：「春草明年緑，王孫歸不歸。」白香山《賦草》詩云：「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别情。」此王孫猶之公子等稱，不是蟋蟀矣，何可概論乎。
回文體，詩話已言之恭詳，兹閲《北魏書・邢臧傳》「臧與裴敬憲、盧觀兄弟並結交分，共讀回文集，臧獨先通之」，此亦一事也。是知回文體六朝時最尚之。
詩有同用一事，而彼此用意不同者。如周郎顧曲事，夫人知之，而六朝某詩有云：「緣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又釋法宣云：「周郎不相顧，今日管絃調。」此固大同而小異。又唐李端云：「要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則命意不同矣。王績云：「不應令曲誤，持此試周郎。」又與諸作不同矣。余亦有詩云：「淅矛炊劍日，有事方征戍。顧曲作軍機，恐被周郎誤。」則亦不敢雷同於衆説也。借事翻説，皆如此類。
唐錢起聞空中語，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之句，不知何指。後就試，題是《湘靈鼓瑟》，結句未就，因思「曲終」二句可用，竟以此見賞。兹閲《娜娘記》，載唐厲元事，與此相似。云：元渡江見一婦人屍，收葬之。後夢有女在林下詠之云：「紫府參差曲，清霄次第聞。」及就試，得「繼山夜聞王子晉吹笙」題，用夢中語作第三四句，竟以此得賞。又貞元中有周存者，性喜放生。嘗放一鯉魚，戲爲詩云：「倘若成龍去，還施潤物功。」後入試，題爲「白雲向空盡」，詩既成，苦無結句，忽憶鯉魚詩，因改二字云：「倘若成龍出，還施潤物功。」遂得通籍。如此三事，皆是唐人，冥漠之相助，亦復相類。吾鄉王雪樵晉元先生，雍正朝癸卯科江南鄉試發解，首題爲「或問補之説」一章。先生甫到金陵寓舍，即聞隔牆一士子昕夕高吟二比文，鏗鏘卓鍊，具有經籍之光，實不知何題，因默記之。入試之日，自作講下二比，多不愜意，更之又不可得。忽念耳熟之二比，頗覺膳合，即書之，而下文亦汩汩而來，遂領首薦。其第二名李東檀也。豈不大奇。此與上數事相似，牽連書之。拙輯《再續集》中，言吾鄉儲吏部静夫峨重刊宋遺民謝皋羽翱《晞髮集》，余向未見此本，今於坊間購得之。其集係静夫抄於建安楊晉叔家，會馮御史執之按部至泰，出閲，極爲欺賞。攜至郡城，告唐運使文載，相與刻之，静夫作引以弁集首。原書十卷，《遺集》二卷，《遺集補》一卷，《天地間集》一卷，《冬青引注》一卷，《登西臺慟哭記注》一卷。舊云二十八卷，想是亡失過半，静夫抄輯之書，已非全本，且《遺集》所載之詩，或從《宋遺民集》抄出，或爲僞託，其筆意與前集迥異。王算州謂其强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余謂皋羽詩古體近於李昌谷，近體出於杜少陵，而《遺集》所載，何前後異轍如此。或日此老年之作，故爾有異。余謂譬人少年是虎頭健兒，年老則變爲雞皮老人，而精神意氣，終有可驗，不至前後大異，如出兩人也。刊書者因亡失過多，以此補纟，此貪多之故，抑亦可以不必矣。《晞髮集》古近體，楊用修《丹鉛録》摘録之。最賞其《鴻門宴》一詩，以爲雖李長吉復生，亦當心服。李集中亦有此篇，不及此遠甚；元楊廉夫樂府亦有此篇，愈不及矣。評之近是。非楊有滲漏，鄙見獨長，蓋操#者嗜好不同，故所録有異也。集中《古釵歎》云：「刑徒鬼火去甌忽，息婚堆前殖齊發。白烟淚濕樵叟來，拾得慈獻陵中髮。青長七尺光照地，髮下宛轉金釵腻。持歸熏沐置高堂，包裹恐爲神所將。妻兒朝拜復暮拜，冉冉沈病不得瘗。省知天物厭凡庸，夜送白龍潭水中。扣頭却願祈免死，永人幽宫伴龍子。」《故園曲》第四章云：「粤王山下霧如雨，吹入羅襟楚女啼。身逐千艘落南去，惟有檣烏飛向西。」《雨中怨》云：「妾在江南家楚東，憶君月落雨聲空。夜來人夢君無語，落月同看雨不同。」近體警句如「月過秦涼北，星深河漢西二「青山明月下，家口少微東」，「掃徑維花落，種松如草長」，「落日失滄海，寒風上薊門」，「吴越逢寒食，山村見獨行」，「驛花殘楚水，烽火到交州」，「漁樵分落日，櫻笋過殘春」，「風塵侵祭器，樵獵避兵船」，「戍近風吹柝，河空雨送船」，「坐久雨聲絶，水深荷刺生」，「草没秦人塚，山通越國城」，「暮色隨鐘盡，年光逐水來」，摘録于册，諒不嫌多也。静夫先生著有《柴墟詩文集》，而又網羅散失若此。史官傳公於《文苑》，其以此歟。
説者謂詩詠古蹟，僅泥定本事，徒見堆垛。此高著眼孔之説，欲其凌空駕馭也。然脱盡本事，又未免蹈空，恐非篤論。徐竹江震來《金陵懷古》詩《讀書臺》云：「才生亂世多無賴，士死疆場亦令終。」《黄天蕩》云：「塞外烏珠真黠虜，帳中紅粉亦英雄。」《桃葉渡》云：「橋邊鵲渡盈盈似，江上花開緩緩同。」《木末亭》云：「金川門破周公忍，鐵鎖江開孺子沖。」亦空亦實，不愧作家。吾鄉袁止泉杉《玉勾斜弔古》云：「晉陽一水達邪溝，歌舞承恩此地游。埋玉有鄉非樂土，招魂無計是真愁。螢光照夜應名苑，螺黛迷人合號樓。邇日玉勾斜畔路，白楊蕭瑟易成秋。」「清夜游尋何處家，錦帆無故到天涯。身如芳草成枯草，愁見楊花變李花。鏡裏頭顱空雪涕，塚中魂魄怨風沙。而今屢聽耕夫説，拾得金釵半整斜。」詩饒有風韵。止泉詩已見余初刻，集舊名「政祥」，兹改今名。
詠古蹟七律，定如杜子美之昭君村、永安宫、諸葛廟等作，猶如立身於九重天上，人翹企之，洵爲萬分難及。下此則劉禹錫之《西塞山懷古》、李商隱之《隋宫》與《籌筆驛》，温庭筠之《蘇武廟》等作，音調高朗，吐屬工雋，亦復各有千古。又如宋趙孟頫之《岳王墓》，金元好問之《行經惠陵》等作，亦復有可傳者。今則如王士禎之《潼關》，查慎行之《土木堡》，陳恭尹之《鄴中》、《沛中》、《蜀中懷古》，嚴遂成之《樊城》與《三垂岡感事》等作，亦可繼聲。千餘年來，得此數家，有此数首，足以見人之才思，感我之心脾。惟思自古英髦，駿版逝水，諸般事故，落落風應，其忠佞可被諸腸絃，其成敗足奉爲龜鐵。何得謂二千餘歲，徒矜騒雅之謳歌；五十六言，不比春秋之衮鉞也。時憑管闕，無遺對采，此事之難能可貴，概可知已。余學爲之而終不相肖，摘其斷句，庸質有道。如《八陣圖》云：「兵戈萬衆吴爲狗，兄弟三人蜀得龍。」《馬嵬驛》云：「劍閣千重人竟去，梨花一樹佛無情。」《梅花嶺弔史閣部墓》云：「生餘諸葛營中淚，死少田横島上人。」竊思「吴狗」雖見《三國志》裴松之注傅彤語，「蜀龍」見《世説》，以之層對，得無飯釘乎？「人竟去」、「佛無情」，或嫌「人竟去」三字隨手。愚意謂明皇由馬嵬坡決然捨去，徑登劍閣，何不情之甚？「佛無情」，縱是佛子，亦救不得人也。「諸葛淚」、「田横島」，又謂陳壽贊諸葛，謂應變將略，非其所長，史公文臣，將略不及諸葛，只抱得耿耿之心已耳，而諸將則跋扈喧嘅，有愧於田横島上人也。不知是否，姑録就正。
楊柳詩人詠之多矣。近人之佳，昭陽趙竹塘云：「歌傳樂府小垂手，人憶琅那大道王。」甘泉許春卿云：「詩心細過風梳髮，人意温於絮着衣。」江都史燭庭炬久云：「群鶯飛徧江南樹，征馬駄來瀬上人。」同硯韓福基紹基云：二葉一花隋苑樹，三眠三起漢宫人。」皆風流訣蕩。吾邑袁冶山振華世丈，善作擘窠字，工詩豪飲。《同人小集賞盆中芍藥》云：「一生縱酒狂，醉舖劉伶荷。年來老不支，户小豪氣挫。故人遠道歸，招同佳客過。銅瓶間古瓷，錯落列右左。名花三百枝，紅白嬌無那。濃不藉露滋，色恐臨風算。浩態腻紅燈，柔香袅青瑣。殿足十分春，弄影何婀娜。歡開崑崙觴，肴列洞庭果。酒酣竟更耐，老夫幘欲墮。歸路月三更，逃座休嗤我。」灑脱適如其人。哲孫後山文學，名寶修，曾從余子衢問字。得祖之遺研，守之，繪爲圖，余以晉范喬爲比。詩世其家學，《即事》云：「園鳥驚人來，飛上庭前樹。踏落數枝花，花飛又何處。」《弔梁武帝》句云：「同泰捨身何草草，臺城苦口欺荷荷。」皆佳。余叙此一以見香火之有緣，一以見箕裘之不墜也。又其族人子文名錦，茂才，亦有文藻。《詠春柳用王漁洋秋柳韵》云「舟尋渡口紅桃幅，圖變江南黄葉村」，「多愁多恨人初别，無雨無風花亦飛」，「丁沽烟隱當緘女，甲第風高異姓王」，「冶游空紹雙鹽轡，卒歲難充八繭緜，可謂袁氏多才也。
丁巳四月，郡守課士，以蒙正夾袋、王勃腹稿、李賀錦囊命題。謝種之太學《詠王勃腹稿》云：「搜羅掌故成雞檄，滿足精神送馬當。」其弟《詠蒙正夾袋》云：「照面堅辭千里鏡，揄才如獲五明囊。」王子文《詠王勃腹稿》云：「閣上序能驚座客，此中食已負將軍。」誰謂詠物之句，不足以見人之才思也？
徐竹江之弟月槎坎孚茂才，繼聲於乃兄，詩亦清蓓。《幽居》云：「斷竹緑當路，好花紅向人。」《冬野書所見》云:「水落岸斜出，山空雲獨歸。」
昭陽李復堂蟀大令善畫，得錫山蔣氏之傳。題畫之句，無不風趣。《自題畫雞》云：「畫雞欲畫雞兒叫，唤起人間爲善心。」是風趣而兼諷諭矣。
吾邑夏春舟世丈，髪而好學，凡有聞見，歸必録之。酒畔茶餘，有如不及。抄録既久，積軸盈尺，名之日《膾炙集》。世丈工詩善飲，詩饒趣味。時有畫師馬墨初呈圖購得蘆洲之地一區，欲蓋屋而未果，以詩諷之云：「買將一片荒凉地，留與寒蕪晒夕陽。不見當年王録事，草堂貲只剩空囊。」吾邑翟應三宣，武孝廉也，老而工詩。《自述》云：「馬槊弓刀自在身，年華衰老事成塵。功名不就親書卷，笑殺鳶肩火食人。」
吾邑張九成鳴韶文學《王心齋祠》云：「後死有誰稱鐵漢，先生不愧是明儒。」語有分際。昭陽符雨藤旌學博《題文姬歸漢圖》云.・「左賢王忍兩兒悲，#幕貂裘淚暗垂。只有董郎真厚倖，阿瞞爲爾贖蛾眉。」江都于滄洲濟布衣題句云：「風塵磨折關天意，女子由來不重才。」各抒所見。滄舟客老於泰州，作韓康之賣藥，早晚一壺，今墓已宿草矣。
元葛邏禄迺易之詩云：「上東門外杏花開，千種紅雲続石臺。最憶奎章虞閣老，白頭騎馬看花來。」詩謂當時杏花無過東嶽廟石壇，道士董定宇居。虞閣老，虞伯生集也。虞有《風人松》詞，末云：「重重簾蟆寒猶在，憑誰寄、金字泥緘。爲報先生歸去也，杏花春雨江南。」題下自注云：「寄柯敬仲。」所謂先生者，即柯敬仲也。《堯山堂外紀》：天台柯敬仲九思際遇文宗，起家爲奎章閣鑒書博士，得出入内廷。後失寵，居吴下，虞賦《風入松》寄之。龍巌魏笛生觀察輯《三十五科館閣題解》，於「杏花春雨江南」下祇注虞集《風人松》詞，而未注寄柯敬仲字，則上句先生不知爲誰何也。余司校閲，姑爲拈出。
古人之篤友誼而形諸歌詠者，唐元微之《聞白樂天授江州司馬》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船窗。」宜乎樂天聞之云：「此詩他人尚不可聞，况僕乎！」微之既得樂天書，云：「遠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此不過小小遷謫耳，視永遠死别者有間，而情意之篤尚如此。又宋黄魯直《荆江亭即事》詩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蓋少游死于藤州，無己哭之慟又如此。所謂「正字不知温飽味」者，按《宋史》：無己高介有節，初游京師，未嘗一至貴人之門。傅堯俞欲識之，先以問少游，少游曰：「是人非持刺字俛顔色伺候公卿之門者，殆難致也。」堯俞知其貧，懷金欲爲饋，比至，聽其論議，益敬畏不敢出。是少游誠知無己，少游死而無己能不哭之慟乎！且謂「正字不知温飽味」者，史稱無己家素貧，經日不炊，妻子愠見，不恤也。又豫五二 郊祀行禮，寒甚，衣無棉，妻就假於趙挺之家，問所從得，却去不服。魯直言此，是其實事，非曹言也。爲問後人之於朋友贈答，有此真情高誼否？或有投贈，虚譽諛詞，摇筆紛至，究之休戚無闕，痛癢不着，何以文爲！
黄魯直《荆江亭即事》詩，本之杜子美《存殁口號》二首。子美詩云：「席謙不見近弾碁，畢曜仍傳舊小詩。」又云：「鄭公粉繪随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蓋席謙存而畢曜、鄭虔殁也。魯直詩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時少游殁而無己存也。此語已見于洪容齊《随筆》，余不敢攘其有，姑因前説録之。今王貽上《喜吴漢楂人闕》云：「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看君還。」謂漢楂存而梅村殁也。又德州旅店壁無名氏題句云：「都轉聲華一霎休，尚書名位冠通侯。」亦是此意，詩人仿此體者。餘可類推。
彈碁一事，今已弗傳，其説見于漢，盛于唐。《漢書》：「梁冀善彈碁格五。」《三國志》注：「魏文善彈碁，能用手巾角。」蓋其局以石爲之，兩人對局，白黑碁各六枚，先列碁相當，下呼上更相彈也。唐賢有《碁譜》一卷，局方五尺，中心高如蓋，其顛爲小壺，四角微起。李義山詩「莫近彈碁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尊也。白樂天詩「彈碁局上事，最妙是長斜」，子美《存殁口號》自注：「道士席謙，吴人，善彈碁。」李義山、白樂天俱生于唐，故於彈碁言之甚晰，特不知此事之替于何時也。近聞王勾生翼#死難于浙，哭之以詩云：「樽前忽報勾生死，酒氣難温面色灰。遠道昔如飛絮去，荒庵交與古松哀。烽烟我制無窮淚，淮海人推有數才。倘獲歸魂與歸骨，浙風吹水渡江來。」第四句謂勾生曩賦吾州松林庵古松，結句有「夏君老去康侯强，應與此松同低昂」之語。松若有靈，應與余之老淚同一汰瀾矣。
唐柳子厚詩與韋蘇州並稱，是曰韋柳。鮮不以爲沖和澹遠、不求精鍊，而不知其骨力遒勁。集中自有《上東門二詩，指陳宰相武元衡被刺事。其詩責當道不能爲元衡追求刺客，與元衡雪恨，豈非恨事。詩曰：「漢家三十六將軍，東方雷動横陣雲。雞鳴函谷客如霧，貌同心異不可數。赤丸夜語飛電光，徽巡司隸眠如羊。當街一叱百吏走，馮敬胸中函匕首。凶徒側耳潛愜心，悍臣破膽皆杜口。魏王卧内藏兵符，子西掩面真無辜。羌胡毂下一朝起，敵國舟中非所擬。安陵誰辨削礪工，韓國詛明深井里。絶腹斷骨那可補，萬金寵贈不如土。」似此義正詞嚴，令人驚心動魄矣。時劉禹錫有《代靖安佳人怨》詩，亦指此事。詩云：「實馬鳴珂蹋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適來行哭里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又云：「秉燭朝天遂不回，路人彈指望高臺。牆東便是傷心地，夜夜秋螢飛去來。」此匪獨無哀傷之詞，而實有倖災樂禍之意，宜乎朱文公爲之道破也。子厚詩意迫切，筆亦剽悍，而諷諭之旨，自含蓄不露，此可爲風人論事之祖，操#家能解得此意，則思過半矣。韋蘇州集中沖和之作固多，而遒勁之詩亦復不乏，檢閲之自得，無用觀陳也。
吴縣薛亮臣圻有樨女，小字蓮生，生年七歲，性聰慧。從袁子文受書，一目十行，上口了了，並能屬對，語皆工巧。忽病南，父與師情不能忘，特繪小像，亮臣讓行狀一通，紀其大概，索人題詠。其最可傷者，蘇、常遭亂日，亮臣挈女浮海，遠徙至泰，剽掠風濤之險，辛苦與女共之。今女残折，倍可憐矣。喬鶴儕都轉慰其哀思，繫以詩云：「瑜珥瑶環玉不如，勝衣方喜步徐徐。無端寶樹埋黄壤，侶悵昌黎痛女拏。人生小劫總浮滬，莫問彭瘍短與修。但祝金環重報取，化爲玉燕又相投。」其慰之至，故有「玉燕相投」之句，理或然也。袁子文詩云：「彭瘍一瞬總悠悠，歎爾曾經大海舟。若話歸魂歸骨事，滿天廉鹿尚蘇州。」是言泛海之事，與故鄉之思也。余詩云：「七龄女子最聰明，忽捨鳩車赴玉京。何怪爺孃抛不得，桃花樹下哭蓮生。」「名同寄寄淚潸潸，阿父文齊李義山。繡褓金鐵在何處，怜塀或見夢中還。」余閲李義山《哭小女寄寄》文，賞其真挚，今亮臣哀女而不誼，情之所繫，古今人原無異情也。
余作《泰州麴烈女詩》云.・「麴烈女，生蓬華。父徐五，贅獨室。冒姓麴，中年卒。女長成，一十七。桃李容，松柏質。善持躬，守白璧。無賴子，姊之匹。日曹先，行狡猫。母女依，侍盥櫛。人問字，曹阻尼。曹言挑，女心怵。闕女爨，闖然逼。女手繊，拒之力。拂曹怒，勢不測。女告母，母罔直。哭訴鄰，理不得。告諸姊，姊無術。女計窮，無處匿。身赴河，甘及溺。巨牖來，臂折一。臂可折，身不失。身可溺，志不汩。冤雖沈，天應惜。天既惜，尸浮出。何處人，泰州籍。居何處，泰爆側。嘉慶朝，此事實。乙卯年，六月日。」前有賦此事者，序事微瑣，余追書之。
《再續》集曾咐載浮丘伯《相鶴經》、甯戚《相牛經》於話詩後，兹閲陸農師《埠雅-釋馬二條，於相馬之法蒙詳。其詞曰：「舊説相馬，肝欲得小，耳小則肝小。肺欲得大，鼻大則肺大。脾欲得小，賺小則脾小。心欲得大，目大則心大。」又曰：「眼欲得有紫艷。口欲得有紅光。上脣欲得緩，下脣欲得急。上齒欲得鈎，鈎則壽。下齒欲得鋸，鋸則怒。脊欲大而抗，額欲方而平，喉欲曲而深，胸欲直而出。免間欲開，虎口欲開。升肉欲大而明，輔肉欲大而明。耳欲如劈竹，睛欲如懸鈴。頭欲高如剥兔。項欲起如飛龍。」又曰：「人眼烏目，麋背麟腹，虎胸龜尾。擎頭如鷹，垂尾如彗。」又曰：「望之大，就之小，筋馬也。望之小，就之大，肉馬也。前視見目，旁視見腹，後視見足，駿馬也。毛束皮，皮束筋，筋束肉，肉束骨，五者兼備，天下之馬也。」又曰：「口中紅白間色者壽。鼻中紅色如朱點書者壽。眼中赤色如字形者壽。」文亦古致。因思杜子美詩詠馬甚多，如「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顧視清高氣深穩」等句，儼然《相馬經》也。且《馬經》只相馬之形狀，未審馬之性情氣節。詩又有「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二「一心與人成大功」等句，則審其性情氣節矣。此可知文士之筆，窮神極相，無堅不破，無微不入也。《朝野僉載》云：「伯樂令其子執《馬經》以求馬，經年無所得。出見大蝦蟆，謂其父曰：『得一馬略與相同而不具，其馬隆願跌目，但蹄不如累麴耳。』伯樂笑曰：「此馬好跳躍，不堪御也。』」余覽此失笑。夫以蝦蟆爲馬，無怪世之見橐駝者以爲馬腫背矣，何少所見而多所怪耶。
張衡詩云：「美人贈我紅錦緞，何以報之青玉案。」此本《三百篇・木瓜》之詩。《衛風》曰木瓜、木桃、木李，言投之薄也；曰瓊弱、瓊瑶、瓊玖，言報之厚也。《禮》云：「太上立德，其次務施報。」王道本人情，未有來而不往者，亦未有往而不厚者。《詩》言木瓜、木桃、木李，不定爲瓜與桃、李也。言瓊堀、瓊瑶、瓊玖，亦不定爲堀與瑶、玖也。蓋類如是也，特以爲瓜桃李、据瑶玖音相叶耳。凡人詛可謂箋英之物，不足以語大道！昔管仲相齊，諸侯之賓至，垂橐而入，捆載而歸，是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動業爛然，魯城小穀，爲管仲也。可知要結人心，創霸者尚如是，况王道歟？報施之説，不可不講，九經之道，厚往薄來，早言之矣。其在世之貪吝者，厚己薄人，不知裒多益寡，幾視木瓜、木桃、李，亦珍秘如瓊磨、瑶、玖也矣，可乎哉！
唐陳子昂，人稱其文章起三百年之衰，竊觀其所作，如「前不見古人」一首，洵可與蘇、李、曹、劉中原角逐矣。他如《感遇》之作，亦如阮嗣宗之詩，詞旨雖佳，而骨氣不摯。餘詩且有俳句，並未脱盡晉、齊、梁、陳、隋之舊。宜乎山陽潘農師説詩，與阮嗣宗同營，謂籍黨司馬昭，而作《勸晉王牋》，子昂諂事武后，而請立武氏九廟，犯天下之不題，爲小人之歸。言雖劇刻，而實有見地。余觀唐宋紀事詩，《元詩選》之紀注，《明詩綠》之徵引，輯録者務求骸博，以故良格兼收，涇渭並列。愚謂正人君子、忠臣誼士如唐之顔常山、顔平原、張睢陽，宋李忠定、岳武穆、文文山、陳太學、鄭監門、唐玉潛、林霽山，元脅常、余廷心，明楊忠愍、劉念臺、黄石齋、倪文正、史忠正諸公，無論著饌之多寡，是爲河嶽日星，亘天蟠地，萬古不能磨滅。他若元惡大慈、奸人檢壬如唐賀蘭進明、高駢，宋丁謂、章惇、蔡京、秦檜、韓件胄，明嚴嵩、阮大緘等輩，無論文章工拙，出於荆棘贅蒙、梟猫虺蛇，噬人害物，後世皆得唾棄。如此類一切摒去，皆可不存。江河之大，自可容垢納污，如此垢污，江河不受，不得爲江河詬病也。間觀詩學本之《三百篇》，篇中之載周公、召康、穆公、芮伯、仍伯、衛武公、尹吉甫之外，蔡霍叔等未必絶無才思、不知聲韵，而形于謳歌者，宣聖删《詩》，何以不留一句、不見一字乎？或删之也。《巷伯》之詩曰：「楊園之道，猗於畝丘。寺人孟子，作爲此詩。」寺人孟子，卑賤之人，而其言可采，宣聖録之，以其有忠愛之忱也。彼諧人者，方投有北豺虎之不暇，而遑録其言耶？爲宇宙絶其間氣，而後正氣可長生也。
(吴忱、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