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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康發祥

伯山詩話四續集提要

《伯山詩話四續集》二卷，據同治初刊本點校。撰者康發祥生平見《前集》提要。此集未署刊刻年月，《三續集》刊於咸豐十年庚申孟夏，此集紀事則已過庚申秋冬，而入同治壬戌年，成書刊刻當在此年或下一年，已是去世前一二年矣。故此集不免老境氣衰，摭拾前事，變换言之而已。又津津樂道時人譽己之作，如高麗貢使睛其《詩話》流播海外一事，已見《三續集》，此時爲人形諸歌詠，「新刻風行東海外，果然身價重雞林」，遂再三道及。其他贊許之語，所謂「嗜痂之癖」，亦搜記不遺餘力，康氏固自言「揚己猶可」也。又多及《養一齋詩話》，前已議其評詩過苛，此則以「近之論詩者」之名復責一通。録人詩仍偏重七古歌行之作，謂劉鳳誥有《北征》集杜詩二百一十首，與《三續集》之記湯鵬集杜五律一百六十首，亦同趣也。而駁《文選》「七」非文體一則，以《四愁》、《五詠》、《八哀》、《九辨》等不可爲體反詰之，則似又過盛其氣矣。此一則爲手抄。此本中另有「歙縣柯竹泉華輔文學《臨帖詩》云」一則亦爲手抄，被接置於已刻印頁中。據楊葆光題識，此本乃其「甲子初冬過訪，伯山翁檢出樣本爲贈」者。甲子爲同治三年，四績甫刊，伯山又有所補，則此本頓成孤本矣。

伯山詩話四績集提要

自叙

余輯詩話已三續筆，兹更謀四。何不憚煩？但歲月屢更，見聞又有。倘輟而不輯，則近者必笑曰耄而荒矣，遠者亦猜曰老而終矣，余何以堪！惟依舊事，此庶近者日猶未亡，遠者日尚無恙。七六年華，告存於二三知己。寸衷自幸，四方人亦爲余幸也。其過愛余者，輒舉王延壽之言，謂魯殿靈光、観然獨存。是愛余之甚，轉失余之真。逾分之語，煉不敢當，余不敢聞也。以此自遣，初無恵焉。同治三年秋九月中海，伯山康發祥自叙。

伯山詩話四續集自叙

伯山詩話四續集卷一

話今

泰州康發祥瑞伯氏編輯 門人王鴻業雪駅校勘

粤稽《白石》之歌，歌者販豎，《五噫》之歎，歎者春夫。録詩者祗辨正邪，不分貴賤。如於此嚴於甄别，恐無當於闡幽之懷，而不免有扁心之刺。况十五國之《風》，採之情軒，陳於太史。宣聖之録，序日「其家人」、曰「其婦人」、日「其妻二日「行役之人」、日「行役之婦人」，俱不辨其爲誰何。大凡有關於美刺、有感人心脾者，多無所究詰。故「楊園」之詩曰：「寺人孟子，作爲此詩。」可知其義矣。且詩通於樂，樂之發聲，爲宣幽出滯而作，曷忍遏塞也。蓋臺閣、草野，各有境地，二者並設，不可偏廢。恪遵此教，閲者參之。

余近年有韵事三端：抄輯《詩話》後，有高勾驪貢使姜某在書肆購得之，副使某無有，深以爲憾。錢子奇大令行篋實有此本，舉以贈之，二使復「副海舟」三字，去海外。一也。余之面目，一枯瘦老人耳。江右黄琴川涇祥太守倩萬袖石爲余寫真，並嗯余題其上，春之行篋，以作風雨相思，千里一室。二也。余詩刻成敷集，尚未蔵事，儀徵汪研山鑒茂才，摘句繪圖十二頁以持贈。水墨一著，畀拙詩俱有神理。三也。海外人購詩話，張石樵安保明經已形諸歌詠，有「新刻風行東海外，果然聲價重鷄林」之句。余老境無一善狀，差可慰者，此三端耳。

長白夢文子整司寇詩集，余向有之，忽失所在，不可蹤跡，故前輯未載。今購得《大谷山堂集》，詩縱横灝瀚，不可方物，而亦有真摯横實處，故亟登之。《今年别》云：「前年别，淚填臆。捲舌入喉啼不得。上有白髮母，下有扶病室。忍啼作笑笑無力，出門三日不能食。今年别，苦復苦。出門無惨，入門無主。不見我母送我，但見兒女盈前，泪下如雨。我無母，憶我無旅爾無所，提攜保抱恃爾父。父去誰與慎寒暑，爾伯爾叔善視女。嗚呼前年别，啼不得。今年别，哭無力。」《镰烏行》云：「饑烏啼啞啞，踉蹌下啄田間麻。麻乾無子食不得，從風入息西家室。西家顆粒溢倉積，陳因零落散階砌。老公呼雞雞啄粒，喜鵲楂楂下來食。饑烏啓喙鼓我翼，兒童見之怒顔色，拾瓦打烏不許喫。不許喫，循牆飛，雞鳴鵲噪非我饑。我無子哺，逐我心何爲。烏啼非憂鵲非喜，此身作烏豈得已。」《沂州》云：「杖策過沂水，荒城大漠孤。日懸霜氣重，鳥入亂烟無。獨客憐嬌女，殘陽感壯夫。咄哉看老馬，與爾正長途。」《送陳倫西歸泰州》云：「八月居庸見雁飛，霜林劈社敏魚肥。群空冀北孫陽老，木摹皋柳憚歸。白髮漫悲明鏡客，青山常繞故園扉。春蘿秋桂渾無恙，好掬東溟浣素衣。」《使粤别家》云：「老親攜手送，病婦沾巾顧。依依老弟兄，切切共徒御。塗魂眷春帷，居愁憶秋戌。貧知離别難，病覺風烟暮。曉霧隱房山，夜雲蔽湘樹。驅馬復襄哀，日高不能去。」《比干墓》云：「馬鬣松楸合，連山走大荒。沙鹿存氣骨，天地久低昂。落日寒朱户，靈風冷桂漿。不須傷彼黍，心可見成湯。」可謂筆大如椽者矣。

當塗黄左田鉞先生《壹齋集》三十九卷，其詩如山光蘊藉、水氣澀涧，是學養兼到之詣。尤妙者在視學雲代時，作《達州》詩云：「谿橋三尺版，石屋數家村。此地古爲涅，我來春漸温。陽阿柳有色，陰澗雪留痕。路僻經過少，群山自擁尊。」又云：「迎候金疑鬧，來觀老樨頻。騎望蒙面女，闆户穴山民。冠蓋群相訝，川原静可親。須知使者意，愛爾土風淳。」《雁門關》云：「百戰雄關抵死争，一時草木識威名。而今營卒渾無事，閒倚關門聽雁聲。」《拜周忠武墓》云.・「臣死忠，妻死義，部下九人死將帥。當時賊闖亦有言，諸鎮倘盡如將軍，吾屬安得至於是。潼關破，太原挫，勾注山高騎而過。寧武關，賊無奈，賊無奈，天亡明。以十攻一長城傾，山頭燄燄燒紅雲。全家已作雲中君，將軍血面排帝闇。帝命群靈守其墳，六丁鞭石成兩墩。狂瀾不散趨山根，至今鐵騎天陰聞。」自注云：「公墓在寧武東門外。山之溪流，由墓南衝激。乾隆乙巳夏，雨水尤湍悍。七月間，墓前忽湧二小山，延袤賞丈，溪溜中趨，無復衝激之患。」《廣武》云：「天險扼重山，時清耕鑿閒。腥風虎飲澗，寒月雁横關。畫角穿雲出，驚沙點鬢斑。明朝馳絶漠，誰遣大黄彎。」《山氣》云：「山氣夜沈郭，蒼茫曉未收。寒風來絶塞，入夏尚重裘。盤馬雪千里，射雕天盡頭。平生極飛動，惜不壯時遊。」《次密雲縣》云：「霆麻電掣五更頭，傍午濃陰始盡收。天外峰密臨紫塞，眼中城郭見檀州。秋深老樹仍留葉，人怯新寒乍擁袭。筋力今年頗勞頓，役車只合早歸休。」《嚴州》詩云：「境影泠塀久候迎，危灘上上費肩撑。三條水到城根會，五色石填江底平。歙浦峰彎遥在望，睦州形勝古多争。乘流忽發懷鄉思，何日蓮花頂上行。」《讀唐書記老子事》云：「辛苦哥輸石堡城，奇功竟爾屬神兵。如何旦夕潼關破，不敕天丁一隊行。」《鄰女》云：「鄰女生殊艷，金閨常畫扃。可憐迫遲暮，不敢説娉婷。促柱驚孤雁，觀河感二星。年來珠淚盡，永夜每愁醒。」《米友仁海嶽庵圖》云：「虎兒筆力能扛鼎，吾家涪翁不我欺。《海嶽庵圖》軸長丈，昨於歙縣欣見之。畫成自跋不滿意，羊毛筆塌百餘字。此筆此紙不宜畫與書，不知易筆易紙更何如。妙致開卷雲水蒸浮浮，諦觀不可以理求。濃者令人若雨立，淡者權船欲深入。江南江北雨正酣，一椽忽露雲中庵。得非此老筆與造化參，安得胸中萬壑雲曇曇。我見斯圖已三載，雲山空濛常自在。何時乘彼京口潮，當頭蓋我一把茅。真箇此身畫圖住，不怕春江欲入户。」《明宣德蟋蟀盆歌》云：「陳君招我飲，示我宣德蟋蟀盆。盆高五寸徑圍尺有二，中有三百餘歲無數秋蟲魂。盆蓋盆身刻以花，梅枝梅萼横復斜。翻蓋得印印宣德，底夾一層中函沙。頗如人家聽事古甑瞥，又如碁紋舊錦五色紋横斜。一蟲至微供普乃如此，何怪燒香之爐滲金而蠟茶。摩章細若女兒膚，我欲搗碎爲茶壺。坐使#生時彬稱後輩，看取懈眼魚眼大小跳明珠。似聞苔砌將軍語，自此可無戰鬭苦。」自注云：「俗呼蟋蟀健者爲將軍。」《送子卿省試》云：「又見槐花滿地黄，送君猶記昔聯床。長干塔下僧寮雨，卧聽鈴聲幼秃當。」《琉璃河》云：「曉起掀帷耐雪寒，琉璃河上一憑欄。鴛篤好共應頭白，禁得征人七度看。」《代州栢林寺觀李晉王像》云：「萬七千衆排風雲，賊巢膽落鴻兒軍。晉梁構怨上源火，天子不念王功勳。興元之役已狼狽，石門兄事尤紛紜。錦囊三矢晚告廟，梁仇雖復唐無君。是時莊宗尚年少，復汴初猶立唐廟。那知豪傑手剪除，百戰功名供一笑。可憐酒罷空捋鬚，奇兒不奇惟嬉娱。諸伶方擁同光帝，天下真與横衝都。君不見監軍力疾乘肩輿，仰天大哭聲嗚鳴，吾王自取誤老奴。」代州南城樓，有革祥數百隻，俗傳楊業女八姐所遺，按之，前明軍裝耳。詩云：「代州城樓有宋戰士峰，傳聞楊業少女之所著。心知其妄不敢非，暇日遊觀且爲樂。鹿埋短勒不計雙，那辨鞘#與鞍釋。厥尖上搗類履絢，長稱壯夫赤三脚。楊公之子凡七人，玉昭浦訓環貴彬。其孫文廣亦善將，未聞少女曾能軍。時平不識軍裝製，手把遺轉共思議。也先俺答百戰争，或者明時此遺棄。楊家有女自嬌娥，縱慣殺賊提金戈。一生纔著幾舗屐，未必能穿數百轉。」又《婦扛輿》詩并引云：「休寧之西有健婦扛輿，始或以老婦爲之。近見兩少婦肩一後生，俗不可長也。爰作詩以告司此土者。」詩云：「婦輿婦扛情或可，婦扛男輿理不妥。始猶一老近雙少，兩足如霜姿亦頗。深山大澤何事無，日暮歸來寧必果。即令瘠土民不淫，豈有同浴而不裸。古者男女不相見，出必蒙面道由左。胡爲招摇而過市，意與擔夫相爾我。懋卿奢淫安足道，突洩不救將成火。誰歟今爲赤縣令，立呼伍伯加之鎖。坐其父兄及其夫，廉耻之防不可墮。」如此詩真維持風化之一端也。《題王鳳生江聲帆影閣》詩云：「春江浩渺山嶄巌，此時不可無飛帆。江山清空花漠漠，此間不可無高閣。高閣遥臨白鷺洲，陵虚下瞰小於舟。雲容水態日千變，盡納玲瓏窗四面。粉本誰摹范華原，丹青欲辨已忘言。舟人指點隔烟樹，道是君家讀書處。何時圖畫來長安，使我忽見江南山。可憐歸棹不得縱，夜夜江神來入夢。我欲從君借此圖，神游日夕聊嬉娱。江聲在耳帆在目，我姑當歸君且出。」猶夷動盪，意到筆亦到之作。《七夕雨》詩云：「風花纔散晚雲稠，涼意侵簾急下鉤。老酒拚供佳節雨，深鑑疑坐故鄉樓。三年瓜果虚今夕，一枕蚕聲送九秋。多事荒唐説牛女，人間如此不勝愁。」此又風神豁宕，故多録之。

萍郷劉金門鳳誥學士天才發越，著有《存悔堂集》。其詩如龍文虎脊，不可鵡勒。兹擇其清迥之作，登之於集。《踏月過韓大聽秋》云：「月夜過韓大，離人感慨多。盟心誰似此，握手意如何。南國美秋色，西風生遠波。臨歧發謳思，後夜已長河。」《發潞河》云.・「北馬艱長道，南船促去津。猶憐依日下，多恐笑風入。浦樹初凉薄，沙村遠漲新。贈詩重撿點，旅篋豈云貧。」《晚次嚴州》云：「絶憶樊川嘯詠餘，落斜城郭畫屏纾。山當夕照横峰出，灘到迴潮去路無。仙樹一株傳橘種，州人九姓納漁租。曾遊訝是初經地，蘆鳥衝烟信權夫。」自注云：「蘆鳥，船名。」《西臺懷古》云：「相傳舊客此登臺，臺畔濃雲畫不開。一塔傷心從後死，諸陵藏骨有餘哀。徒教阮籍空山泣，幾見田横島上來。老泪縱横楚歌関，鄧王文筆漫多才。」自注云：「鄧王謂鄧中甫、王炎午也。」《黄州口占》云：「孫郎圖霸古無功，坡老遷官數亦窮。僥幸黄州一小郡，千秋人説兩髯公。」《九江大雪》云：「東吴西蜀淼寒流，白浪如山擁去舟。萬鳥不飛帆一葉，滿天風雪下江州。」外又有《北征》集杜詩二百一十首，其才之大，誠不可思議矣。

高郵夏澹人味堂《題苗氏兩世到股圖》詩云：「人人血肉歸臭腐，孝子片鬱婿石補。家家兒把《孝經》讀，孝子纔逢孝子續。苗家阿姥遇最奇，當是胎教無纖疵。兒悲母病情到股，廿載孝孫還效父。是母是子已足憐，子體父心孫尤賢。病僵乍醒翻作喜，藥匕初收霍然起。想見兩刀鏘然鳴，天地黯惨神鬼驚。世人愛生心早死，兩世誓死偏能生。當年鞠育母勞苦，通靈報德唯一誠。子止延醫塞其責，聞此得不雙淚横。嗚乎！聞此得不雙淚横。」情真語摯，自然高老。

通州沈飴園技都憲《苗孝子封股》詩云：「猗歟苗氏，揚郡之英。克敦孝道，彌篤真誠。母氏與疾，殡藻病成。子曰傷哉，祈禱無靈。夷于左股，骨熠心驚。卓哉有子，乃更生孫。父愈母疾，子體父心。一堂茹苦，蘭秀于庭。粤稽古昔，聿表厥聲。吮羅誌痛，療目燃燈。亦有孝子，罕著奇行。知兹兩世，子儀父型。我與之賛，用告公卿。」此尤簡古可貴。

行文有顛倒取致者。韓昌黎《柳州羅池神廟碑祝詞》曰：「朝出游兮暮來歸，春與獲吟兮秋鶴與飛。」順文當是「秋與鶴飛」，故歐陽指此爲誤。沈存中云：「倒用鶴、與二字，語勢愈健，如《楚詞》所謂一吉月辰良一也。」此善論文勢者。余按古體詩用此法無不可，而律詩用之，終不合格，不可同日語耳。《楚詞》「吉月辰良」，不日「吉月良辰」，是有心作是語。叙滇地之形勢者，曰「絶地天通」，不日「絶地通天」矣。蓋參錯其字，轉增姿態。舉此例之，可知行文斷無板滞也。

余昔至郡城，得見楊少保將軍捷畫軸一，青蒼秀潤，後跋亦佳妙。知瑰琦磊落之姿，兼有範水模山之技。今向其裔孫求其遺稿，裔孫曰不可得矣。其後代群公頗有遺集，但未梓行耳。因於行箧出示觀察匡齋公戀紹有《漁山集》。《武陽九日署中》云：「去年此日長安别，萬里孤城匹馬還。流水無情歸大壑，白雲有意住高山。鬚眉定逐風塵老，琴鶴相依歲月閒。忽覩黄花開滿徑，江南愁殺鏡中顔。」《秋日郊游》云：「秋滿江城酒滿船，等閒散策步蒼烟。抱叢寒蝶因風見，點水浮鷗得雨姸。十畝園陰開緑野，一爐香細和朱絃。尋歡命友須行樂，自笑蹉踣四十年。」《滇中聞雁》云：「舍北圖南已人滇，凌霜觸雪歷山川。稻粱此地雖云樂，不及瀟湘淺水邊。」太守恪齋公文鐸，匡齋公子也，著有《玉岑》、《京規》等集。集中與吾州先達繆司寇湘芷沅倡和最多，《送繆湘芷赴京兆》云：「春江一片雲，變態閲昏旦。吾儕集江湄，揮手或聚散。繆子天下才，素志在霄漢。健翩凌秋風，雲路登彼岸。郵亭車馬紛，别意托豪翰。填胸萬卷書，光燄吐璀璨。走筆傾明珠，灑墨呼鵝换。聲名壓元白，意氣薄絳灌。十里長安花，更許何人看。青樽留落日，柳用隋堤畔。欲折贈君行，鈍足恣愧汗。」《渦漬曲》云：「身世亦何常，造化本難測。長江一勺水，變幻出頃刻。拳石當中流，終古成渴派。或作湘潭深，或作巴江逼。或作古鏡光，或作迴文織。一葉涉其中，徒侣皆惻惻。微言聊藉慰，逝者何能息。屈原未云醒，商君豈能匿。安步失虚舟，大地生荆棘。撫躬勵厥修，太上貴立德。」《過鬼扒崖》云：「嵯峨復嵯峨，黔山石筍穿雲窩。蜒蜿一線出鳥道，下臨斷崖無底之懸河。行人到此長太息，退既不能進無力。我無山鬼跳盪之伎倆，我無野鶴高翔之羽翼。昂藏空長七尺軀，扶挈無緣甘面壁。格超兩足轉悠然，昌黎投柬華山韻。古來侏儒信薄命，何不歸耕二頃桑麻田。」《除夕得家書》云：「琢句心抽繭，繙書目數蠅。天涯猶作客，年事頗如僧。守夜憐時序，迎春解凍凝。獨悲添馬齒，鄉國思騰騰。」《過毘陵驛》云：「一秋三過古毘陵，小泊郵亭不厭登。去日正長同塞雁，行蹤無定似游僧。篷聲淅瀝添宵雨，野火蒼茫送遠燈。閒把一杯成獨醉，前途霜雪歎峻喳。」《聽鴉搗》云：「牛馬從教薄俗呼，年來潮覺鬟毛殊。那堪更向深山裏，瘴雨蠻烟聽鵬搗。」《高樑吊老樹》云：「絶菁崇岡接緑天，霜皮鐵幹無風前。應知不作凡材用，甘守空山幾百年。」《山行見新柳》云：「判君青眼别春明，水驛山程送遠情。忽地相逢寒谷裏，鬢邊白髮一齊生。」《謝友人贈墨》云：「犀文玉質媲琳琅，柿葉青綾艷有光。收拾士龍三萬笏，張顛頭角任飛揚。」侍衛損齋公鏑集中有《赴熱河》諸作，《苦雨》云：「滴滴思鄉國，絲絲盡臉波。長安愁米貴，塞上又如何。」《應山道中》云：「寂歷亂峰列，潺浸曲水多。雙松當古廟，一騎出巖阿。有夢思鄉杳，無緣縮地過。遥知秋夜月，老樹獨婆娑。」《武昌絶句》云：「天竺如丹柏影斜，銀魚似玉笋盈車。客中忽動尊鎖想，何必秋風始憶家。」《文官果》云：「文官有果膺清譽，不解何年擅此名。夢想已經三十載，而今相見愧儒生。」《途中口號》云：「大字豐碑盈驛路，鐫來盡道使君賢。郊原行過聊憑眺，帝屋依然似磬懸。」刺史荔齋公以牧，損齋公弟也。《觀邯鄆夢劇和太守韵二首》云：「夢中那解黄粱熟，離合悲歡總繫思。不到蓬萊山頂上，怎知往事盡成癡。我亦酣眠三十載，夢迷夢覺苦縈思。邯鄆道上聞鶏犬，不止盧生一箇癡。」《上排門》云：「粤江真險絶，一棹泛滄波。荒嶺閒花少，中原亂石多。舟人聲苦咽，客子意如何。尚未銷餘畏，前灘又欲過。」太守餘齋公景震《擬自君之出矣》詩云：「自君之出矣，細雨閉重關。荷珠如淚滴，點點别離閒。」《重過中州》云：「三年大梁客，又復走巌城。聚散懷良友，升沉笑世情。稻畦新雨足，驛路晚凉生。漫憶當年事，匆匆歲幾更。」《過界嶺》云：「林麓霏微草樹薰，風塵辘轆事紛紛。車書一統今天下，却到山頭豫楚分。」通守朗如公燜詩篇和粹，宗法堯夫、白沙等集。《丁亥除夕》云：「四十七年事，都教此夜除。不思過去者，逞問未來乎。苦樂從人有，鶯花過眼無。於今何所得，心似老僧枯。」《放言》云：「皂白分於眼，顛危任在肩。賦詩風旨遠，按劍實光懸。最鄙營巢雀，何如脱殻蟬。平生多少思，多付酒杯邊。」參府退庵公動《贈人》云：「關山萬里路悠悠，難遣椿萱兩地愁。安得身生雙羽翼，朝依塞北暮揚州。」按詩意似贈揚州人謫塞外者。群公之詩，實有家法，予辛勤搜得，彙成一編。四 余最異昭明太子《文選》分類。有「七」字一門。「七」數目字，何得爲問答之名？如以七分門，則張平子之《四愁》，亦可謂之「四」，顔延之《五詠》，亦可謂之「五」，杜子美之《八哀》，亦可謂之「八」，屈大夫之《九辨》等篇，亦可謂之「九」，丁娘《十索歌》，亦可謂之「十」矣。蓋枚乘之《七發》、曹子建之《七啓》、張平子之《七命》、傅介子之《七激》、崔亭伯之《七依》、何仲言之《七召》，皆是雜文，仍當編入文類，不必創爲「七」名。濫觴於昭明，後選家蹈之，殊可不必。

樂平黄琴川涇样太守，著有《還桂山房詩稿》，古今體皆佳，而古體尤勝。古體每於轉韵處行神行氣，如龍如虬，不可捉摸。最愛其《董先生歌》云：「火雲燒赤鳩兹水，忽騰忽擲百怪徙。董先生住江之濱，拂衣徑走一千里。前摩猛虎後擊咒，不挈孱妻挈幼子。子面白晳懸青睛，旁人熟視不敢呼。而翁唇反眉復粗，貌古非陋還非曬。海陵城高冠蓋集，游向人中質吾術。宣洩造化哭鬼神，倒屣群公轉無及。三年不飛不鳴身，鳶肩火食論何因。無端鑒别亦到我，不謂尋常行路人。邂逅長街與短巷，談笑偏能破愚慧。人稱半仙實非仙，早歲曾託吴門禪。黄山踏久却生厭，去而不顧歸耕田。眼中不識一丁字，往往慕人游俠氣。前年擊賊在鄉間，馳突風雨猶鐵騎。縦横徒撃心與肝，祇今項上留刀瘢。我尋先生言，奇氣無不有。先生人海閲人久，炯炯雙眸判好醜。自從軍熔來，功名賤屠狗。遼東之豕滿地走，曷鼻#顔綬緝腰，獐頭鼠目印懸肘。持古相法今則否，我勸先生莫開口。不如攜我囊中青銅錢，日日登樓但飲酒。不然蟠胸熱血煉火成處真，丹砂九轉燒水銀。髓緑瞳方佩瓊藥，三山弱水馳焱輪。嗟哉董先生，可望不可即。注籍仙之人，豈不大勝此日龊龊趨風塵。」余亦有此題詩，今覽此，余詩敝帚鎏。《喜徐少儀至》云：「與君八載不相見，疑死疑生日千變。蒼茫兵革斷消息，不是尋常隔鄉縣。神思往往通夢寐，豈料近從賊中至。吾生遭際恒不齊，執手相看此何易。要知歴境中腹傷，子貌白皙今老蒼。不然行年未四十，鬚髮那得含秋霜。翦蔬煮酒美何揮，吸盡甘棠不容惜。沈沈夜雨燈摇青，二十年來今視昔。奉親廿口居團樂，草堂已作湖腰看。因君室家未脱險，不敢更話羈棲難。龍眠有約叢老，眼前貧覺功名好。拂衣請賦從軍行，余亦北走燕山道。」《送湯日丞歸南豐》云：「飛沙人手不可搏，流水欲斷心知難。故人别我顔色沮，慘慘五月江風寒。昨歲天門策空射，誰向金臺論馬價。掉頭游於酒人間，千古荆高見流亞。霉斑土色叢青袍，質庫意比金龜高。一月二十九日醉，一日不醉烏能豪。短轅一輛驅入市，屠肆鼓刀望風指。青眼不乞公卿中，惟取笑厲歌兒紅。筵前腸斷柘盘，此境有我時時同。我告君去君不樂，臨歧有淚涔涔落。我行猶且留邪關，君忽飄然來此間。劉伶置酒破萬錢，請慈民。飲罷直上吴儂船。世無伯通廡不得，又從江南渡江北。青山圍鄉夢，境繞吁江飛。不辭辛苦賊中去，百念所結惟庭悼。我有兩親鬢髮衰，亂離不僅長苦飢。爲謀菽水緩歸計，似我何取有子爲。軍門角聲徹夜吹，長淮注杯請忽辭。丈夫生世保令德，慎矣當俟前途峨。毋受造物相給欺，茫茫策馬詣空陂。」古詩之妙，不可階矣。近體之佳者，如《入廢蓮性寺》云：二騎緑陂上，禪棲劫熒涼。僧猶看佛古，草竟比人長。野犢眠空院，飢暗穴敗牆。祇餘叢桂在，有約話秋光。」《通州道中》云：「午歷幾南道，河塔暑尚侵。禪聲喧鐸語，馬首亂帆陰。客路秋瓜美，農功晚稼深。此邦魚米賤，引動故園心。」《寄李大叔》云：「與爾神交已二年，衆中才調孰齊肩。偶從賤子傭書例，去結英雄乞食緣。賃廡伯鸞家室聚，工文司馬姓名傳。劇因一序鄉愁起，夢倚焚餘老桂邊。」《艇湖》云.・「當年訪戴回舟去，今日尋詩蠟屐來。尚欠溪頭三日雪，梅花一樹不曾開。」近體結響甚高，情致亦復綿憑

江都汪研山攘文學，天姿高妙，詩筆清麗，兼通六法八法。前以題畫古詩邀余唱和，往返七叠韵，層出不窮，集隘，不備載。兹録其《旅鶴篇》云：「矯矯雲中鶴，闇間亦何嘱。念彼出世姿，鍛羽亦有時。高天亘蔚藍，相與崑崙期。翱翔戾清迥，安能測所之。飛埃凌厲超，濯翼浮桑池。沖舉仙人流，其如飲啄稀。俛首盼城郭，戢景回羽儀。非無乘軒榮，所傷塵淇滋。辟如失路人，嗒焉甘翅垂。喧卑既復爾，未免嗟哀離。鴻鵠搏絶垠，鸚雀辭藩籬。何云胎化禽，奮迅將無爲。曾不若鶴鵝，巢林安一枝。既悲霜雪蒙，毛羽日以摧。回翔鳴九皋，飛騰無丹梯。且與戲芝田，徘徊中路歧。」詩意深厚，余亦有此題作，遠不逮矣。《讀天池集》云：「天賦佯狂不易才，死逢知己劇堪哀。悲歌幾與猿同軟，短表曾偕鹿獻來。單絞補生羈鼓吏，窮途阮籍辱塵埃。青袍不慰平生志，枉向軍門草檄回。」骯髒之氣，横溢紙上矣。

壬戌三月二十一日，小有天園道士邀看桃花。余本不欲往，諸友强致之。會時適得甘满，研山作長歌誌喜。後有數句，專指老朽云：「座中老人帶顔色，丹霞飛上吟髭旁。先生杖履有春在，三千年後争低昂。我從公游質桃實，滑稽且自慚東方。當前啜粥飽食鸚，起看烟雨仍茫茫。」余讀研山之詩，煉不敢當，然奇氣淋漓，可欣可畏。

蓋平姚仲海正编正郎僑居泰州，庚申年九月九日，遂余暨諸同人岳阜登高，旋至城西草堂議會。立冬後，又於寓齋作消寒會。共擬《聚星堂用東坡韵》詩，云：「籬根齊篥亂鳴葉，孤夜沈沈試初雪。萬人海裏開心顔，龍公一戲真奇絶。庭柯僵立慘不支，徑竹暗摇瘦頻折。點來窗紙濕已無，吹上衣稜看自滅。初日旋生眼裏花，酒盃莫向手中掣。枯藤爬沙落暗燈，凍雲吹浪攢冰繃。瓦角響墜動索鈴，屐齒沾愁和木屑。院深寂寞任堆鋪，風迴捲倒還飄瞥。猊虎團成稚子歓，蝗蠡盡喜農人説。擬把新詩問潁川，醉翁醉後聞簷鐵。」《揚州十首》云：「襟江帶淮右，終古廣陵城。畸畸人烟歇，茫茫隴畝平。川原接吴越，風俗入蠻荆。極此悲生事，浮雲無盡情。」二自古所争地，百年聞鼓颦。永嘉新政後，建業大江西。郡據長淮險，軍連北府齊。那堪中興日，戰骨望淒迷。」二「來往甘棠壊，遺徽歌詠間。鞭投接況水，屐折破驚顔。草木驅聲勢，圍碁亦險艱。可憐謝太傅，不及八公山。」三「聞道蕃釐觀，瓊花未見休。繁華叔世感，歌吹極夭愁。空幕栖烏夜，荒原戰馬秋。南來驍果盡，不復渡布溝。」四「威名此開府，心事亦何療。空策神仙術，還憐跋扈時。樓居不救死，氈裏竟誰悲。天下雄財鎮，蕭條見黍離。」五「昔擅文章盛，由來太守賢。蜀岡鍾造化，泉水足留連。芍藥韓公宴，荷花永叔傳。比來尋舊跡，榛莽墮荒烟。」六「慘淡風雲氣，臨江虜騎來。大儀拚一敵，南渡劇堪哀。陵廟中原棄，朝廷半壁開。金焦正烽火，射弩有堂臺。」七「閣部墳前土，涼淚落照微。危城等孤注，驕將失兵機。野掠村墟少，民窮鳥獸稀。但聞健兒散，買醉未曾歸。」八「不信江都好，東南財賦兼。鑄山銅可冶，煮海水能鹿。灌莽時艱被，帆檣江水淹。年年忘估榷，蜀布共吴縑。」九「浩歎論兵事，干戈歷歲華。金錢買生死，鼓角雜琵琶。不見陳琳檄，誰爲劇孟家。艱難驚老大，側望靖天涯。」十詩猶是歷叙數朝，而古事今情，雙管齊下，倍見深厚。又《詠古》七律四章，《很石》云：「妙善寺前片石孤，紫鬚桑蓋建雄圖。卧龍議論終王漢，射虎功名已霸吴。自是弱兒難與敵，從教垣種擬相呼。前朝天險江山在，遺恨蒼茫蘇跡枯。」《赤壁》云：「漢末孫吴用兵處，武昌夏口望東西。江流九派朝宗遠，天意三分戰伐齊。公瑾大名垂炬火，阿瞞奸略失銅鞋。青山好句南飛鵲，怨人寒潮咽鼓輦。」《庚亭》云：「席勝丹陽郡國開，更從校獵見雄恢。遊田自失從禽誠，生子居然射虎才。投戟一時空復爾，橐弓今日爲徘徊。景升父子當年事，太息呼鷹只有臺。」《娱磯》云：「訛言白帝傳來亟，磯上千秋斷石存。家國恨多判生死，風濤天外質精魂。永安建業消王氣，漢水江流識舊恩。我昔乘舟荆楚客，布帆聲裏過祠門。」調亦高朗可誦。仲海天姿英邁，詩文浸淫漢魏，俱從大處落想，不與衆同。

江右朱春舫履恒觀察，於庚子年九月間在仲海座中識荆，嗣後謙集，屢接丰采。未及披其全集，祇見其《題課耕圖》二絶云：「黄石遺編日夕親，蒼松鱗鬣寫精神。便須風雨飛騰去，莫作閒門種菜身。」又云：「天涯讀畫感何如，寂寞郎潛兩鬢疎。學劍學書都未了，一生低首愧犁鑑。」祇此兩詩，意味深長，絶去浮囂之氣，已見一斑矣。

吾鄉柳敬亭雖以技傳，然眦睨豪杰，拯濟轉困，實任俠足稱也。余詩話備言又何贅焉。適錢唐金眉生廉訪來泰，暇日訪其舊宅，作詩一首。余即繼聲，亦成七古，云：「諸侯賓客布衣士，四海五湖知姓氏。生作泰州曹家子，南關打魚灣上是。少年亡命逞豪英，身將萬里西南行。身憩柳下因姓柳，入秦張禄改姓名。不吹伍員簫，不擊渐離筑，三千年事胸中熟。隱身説書褐懐玉，詼諧笑駡雜歌哭。有時長揖軍門來，袁衣博帶何雄哉。抵掌縱譚毗睨視，能挫跋扈將軍才。有時席上善嘲謔，醉後解衣益磅礴。能爲譎諫東方朔，能作庾語黄幡綽。事成一笑身高蹇，功名脱屣傷老年。黄鵠一舉不再舉，歸來依舊南關眠。不學度遼管幼安，不作渡海魯仲連。騰有先人敝施在，欹斜風雨安數椽。昔時黄金散随手，歸來囊橐今無有。故人潦倒死已久，子孫不能善其後。家有三柩無力舉，貧窮依助罕朋友。山人攘臂向渠説，吾囊無錢吾有口。大書揭帖無地無，帖云柳某重説書。開街咽巷人踵接，倒篋傾囊錢樂輸。三百緡錢半月得，友家養活柩皆扶，如此高誼真丈夫。阮亭調語未免誣，梅村歌行庶幾乎。沈龍翔文吾見諸，如此軼事宜大書。高軒憑式訪里閭，但知打魚灣裏居。今居不辨門庭蕪，晚來古木聞啼烏。」廉訪見余詩即袖歸行轅，與賓僚共觀，略與顔高之六鈞等矣。虚心厚誼，洵不可及。但余詩淺率，只叙柳山人之行狀而已，在齊言齊，究何有於深義也乎，閲者鑒之。余詩藁刻成數種後，友人多以爲可。揚州汪研山鑒尤有嗜痂之癖，摘集中之句，爲余圖册十二頁。一爲「無草花時無蝶影，有樓臺處有鶯聲」，此《雜感》詩也。又「世事看來如轉煽，坐看虚澗落巌花」，此《游宏濟寺》詩也。又「青帘颱樹高逾見，白鳥翻風遠忽無」，此《在馬溝晚望》詩也。又「池荷遞香氣，氣雜醇醪冽」，此《消夏偶成》也。又「暑病痊秋後，凉風扇竹間」，此《七月九日遣意》詩也。又「一天雨氣不着地，四壁蟲聲亂叫秋」，此《七月二十日早起》詩也。又「風露滿身鐘入耳，石城橋下一舟横」，此《舟泊水西門》詩也。又「爲憶揚州城北路，斜陽影裏看楓還」，此《冬日雜感》詩也。又「水國冰生成世界，海山雪滿起樓臺」，此《梅花》詩也。又「九門寒氣送未盡，清嘴主人來賦詩」，此《冬杪過凝秀軒》詩也。又「天梯石棧風波惡，醜樹蠻山眼界增」，此《友人譚滇南山水》詩也。又「城中吾更闕心問，百樹梅花兩寓公」，此《除夕遣懷》詩也。「百樹梅花」謂吾州城東舊有梅花百樹，「兩寓公」謂元和曹丈侣鷗徵君，與令嗣艮輔楙堅觀察也。研山愛我之至，故有此畫，而我敬謝曷敢當乎。甘泉楊激齋谢司馬以《世澤堂詩存》見示。激齋爲少保將軍之裔孫，品質端雅，氣味蘊藉，洵不愧舊家風範。今僑居吾州，時來清話。余聞與李冰叔至契，時有倡和，故余特索其稿。其《隨潘少白師清凉山看紅葉》云：「四序景屢遷，殘秋歲月晏。薄游隨杖履，楓葉霜華粲。掩映成丹黄，霞氣頼如旦。清凉古梵宫，碑石惜漫滤。步履陟崇岡，行人入畫卷。鳥語入雲留，林外數峰遠。入投精舍憩，披陀若蟻緣。高閣眺江光，注目吟遐甸。境寂坦忘機，寥天一聲雁。」《六漫閘》云：「震空若雷霆，奔厩若戰伐。三十六湖水，同下六漫閘。鞭馬不能追，怒流從此發。雰義十八灘，兩頭青石轄。蕩薦地軸摇，心懸目欲拔。遥想去來船，抵觸應愁殺。大田久汗萊，設險定數帀。惟快持曾人，紅鱗挑撥剌。」此詩收二句掉轉，可謂挽千鈞之弩，而能神閑氣静也。《宿博山園》云.，「避囂博山山頂住，况有園囿堪嬉娱。夜壁潛窥走松鼠，曉城卧聽啼林烏。階下幾竿青翡翠，窗前數尺紅珊瑚。憑軒遠眺黄葉落，晴嫌白川開畫圖。」《金壇》云：「今年鐵甕真如鐵，前日金壇果似金。倉葛一呼知士氣，霄雲半指見軍心。常山得失關諸郡，新建功名出仕林。縱使石頭風正利，尚堪背水學淮陰。」此等詩亦何深厚。《蘆花簾》云：「翡翠珍珠滿禁城，山家僅免北風迎。垂來過雁應相識，疎處穿螢倍有情。秋水織波人宛在，晚山捲幔雨初晴。相看莫道依檐下，未忍飄蕭了一生。」《萬福橋軍營贈陳大秋濤》云：「江上暮寒至，美人同此心。白雲招手贈，黄葉翦燈吟。身事横長劍，文章變雅音。愁來不勝醉，華髮潮盈簪。」詩皆老横，毫無懦響。又摘句《雨中看梅》云：「絶少美人林下立，不知明月幾時來。」《四松庵客感》云：「五更烟雨鷄聲雜，千里音書雁影空。」《秋雲》結句云：「耐得寒衾不嫌薄，七襄何苦累天孫。」《秋漢》云：「乘楂無路通舟楫，横劍何年洗甲兵。」《過賜第感賦》云：「墨胎北海存遗胄，儈耳南天感賜環。王謝烏衣久凋謝，嗟余小子正投艱。」又云：「朝右平津仍結客，隆中諸葛暫躬耕。庭前讓木添新蔭，階下孫枝喜挺生。采藥勾吴重啓宇，姬宗玉牒自分明。」讀以上諸詩，吾爲舊友季子亮喜有替人。季子，徵齋之從祖也，癸丑歲捐軀殉節，因此並書之。

激齋又有《哭五弟雨生》詩，令人油然生友于之情。詩云：「手足或不協，其病爲不仁。一身有手足，一家有弟昆。温温友于誼，自昔傳鄭均。戚戚然箕歌，薄俗徒紛紛。余生何不肖，先澤惭負薪。緬懐先敏壯，丕著雲臺勳。貽謀啓燕翼，七葉腰華紳。兩世讓世職，家乘書分明。豈不愛富貴，情重屣榮名。遭家適多故，踐履叢荆榛。大父隱東山，明哲期保身。賜宅將就圮，丙舍依誦芬。灌瓜惟抱9，種菜時閉門。推蔭竹廬公，三讓遺風純。小子體先訓，尺寸思守遵。負此驚胎質，祖烈難爲循。早歲痛失怙，讀書嗟無聞。壯年志四方，提劍歌從軍。季弟苦短折，陋巷曾安貧。伯兄慘國瘍，荒荒誰招魂。四五弟差健，肩隨何彬彬。卑官本代禄，可仕亦可耕。謂四弟瑞庭。矯矯棄繡年，弱冠驚人鳴。時艱重韜略，習武投軍營。一出獲劇盜，上選拔步兵。門資未始著，聊起舊家聲。雖居千夫長，上游任要津。未假武肅券，已冠終生纓。余亦荷殊薦，時將春明行。愧無千里才，攬轡常跋跋。弟兄各淬厲，報國心孔殷。何期鋒鏑及，喪我鴻雁群。寇難促死别，灑涕滄江濱。哀邮匪不榮，玄壤傷沉淪。弟忍棄我速，憂喜在一晨。當其致命日，綸音來紫宸。洸洸定遠裔，煌煌都尉身。吾弟命何薄，不及圖麒麟。吾聞大小蘇，相愛常有言。世結爲兄弟，預定他生因。我亦祝神明，願世吹院項。雨生不復生，庶幾鑒吾誠。知己苦慰藉，敬謝聲已吞。此恨苦無盡，長句陳酸辛。」言哀之文，難得如此洋洋灑灑，而今昔之情事俱舉。或以篇中用真、文、元韵，而又間以庚韵，蓋時本作通用，鄭庠本、毛氏本皆不通爲説。余曰：言以道情，惟貴探喉而出，不必拘於此説，且有時韵可通乎！况篇中二處略用數語，是爲轉韵，無不可也。余獨重其氣誼，故亟録之。

婁縣楊古醒葆光二尹來泰，見裱裕店友人爲余畫册十二頁，所畫者即余拙詩，緣此走訪，並贈詩云—「十載沈淪萬人海，每逢俊侣易懷思。揭來窮市奇珍眩，聞道才名舉世知。霽雪園林摩詰畫，緑楊城郭阮亭詩。武功有志應堪讀，許翦珊瑚百尺枝。」余和詩云：「就吟已老鬢成絲，何意聞聲繫客思。十載頭銜仍故我，半生踪跡獲新知。烟雲根觸樽前畫，陵谷遷移篋裏詩。慙愧蟬嘶兼蚓唱，不圖鶴在最高枝。」古醞得余和詩，復作七古一章見贈云：「大雅久不作，下士聲如蠅。讀書每歎往哲遠，耆宿乃在古吴陵。示我篋中文，文體卑蘇曾。更有詩千首，首首驕綾繪。想其興酣落筆一快意，力掃凡近馨上乘。淫聲繁響盡洗滌，大聲忽發聞眩噌。此才此筆世融觀，私喜我目猶可憑。先生爲道少年事，白門柳色緑滿簧。才不偶命幾馳逐，一朝棄業辭行腌。盡披古籍騁遐想，手抉精髓斬葛藤。人生得意會須盡，不如閉户苦守齋頭燈。向平願了卧遊好，水勢曲折山岐蜡。何必泥塗逐車馬，軒冕屢被塵鞅網。我欽才調已低首，重聞歷境悲難勝。憶從弱冠别鄉里，直走苕書求斗升。棄書又着短衣去，經過皖湖俗狀增。連年喪亂幾顛沛，脱險恍似離構鹰。馮公有親客無好，窮途落寞誰相矜。譬如病久不易治，安得妙藥開痕癥。幸逢知己一吐出，勿告薄俗將我憎。歌成浩歎動四壁，春風窗外如來磨。」古醞雙眸炯炯，氣體一清。别時云走紫琅後有書見寄，今未寄到，余甚思之。吾友梅蘊生植之詩已入余《詩話》後集。蘊生亡後二十年，其子攜其外集來，閲中有《與筆工張老》詩二首，其一七古云：「售我三管筆，取我五百錢。知我用筆難言傳，能者解我秋豪顛。竭精三日眼不眠，用筆方知此老賢。我且誦君詩一篇，他日合與毛穎傳。」又一七絶，是已前作，詩云：「相逢忽漫感余愁，張老如鳩已白頭。畢竟家傳諸葛法，湖州那得及宣州。」張老名行高，湖州人，嘗售筆於蘊生者。蓋先日所售之筆劣，旋以精者進，故一抑一揚，兩詩語無一定。文人之言善轉動，固如是也。郡城玉帶巷又有張德山者，余每市筆，有泛常水筆，八文一管，濡墨着紙，亦自圓轉。余市歸，與入塾童子，曾有詩云：「百錢買得雞毛筆，製之名工張德山。歸與湯家兩兒子，阿翁時正揭碑還。」湯家兒子謂湯悔庵之子也。

吾友張石樵安保《荻置人詩》數章，其懷余有云：「康侯老耄惜分陰，不憚披沙揀碎金。新刻風行東海外，果然聲價重雞林。」自注云：「君所刻《伯山詩話》，高勾II以重金購求。」又有寄懷余詩云：「吴陵古都會，不至逾十霜。康侯吾舊友，餅然魯靈光。腰脚健彌輕，神明固而强。髦老學精勤，過眼俱不忘。搜求州掌故，用意微而臧。文獻一身肩，網羅及散亡。我乍舟小泊，流連傾壺觴。排日文字會，皤皤鬢髮黄。筋力不知疲，登陟卑崇岡。乃知得天厚，自然壽而康。」石樵只少余一歲，精神矍繰。令子午橋太史，時將迎養於京師，殊可羨也。

吁胎賞鯉庭禮大令公事至泰，見過快譚。見有《山海關雜事詩》四章，高朗清雄，亟録之。云：「長途半沙磧，天外雁聲聞。古道積寒水，高原下夕廡。風腥知近海，山潤覺生雲。好記邊垣路，炊烟翠幕紛。二清河向晚發，冷氣已難勝。風力欲翻石，霜痕早結冰。曙雲巌際斷，初日海瑞騰。漸入蓬萊境，他山自有朋。二秋葉落如雨，行行日已西。車輪當石碎，山月向人低。高樹穏烏宿，歧途亂馬嘶。鄉關千萬里，回首倍淒迷。二暮雨穿窗急，邊風到枕涼。蟲聲經夜大，鄉思比秋長。吴楚偏多故，干戈尚未央。尺書淹日久，何日慰高堂。」

揚州自癸丑亂後，名勝之地，悉遭塗炭。遥想湖上，桃花庵稱江南北詩壇，今亦委榛棘中，是可傷已。曾記嘉慶年間，南城曾賓谷都轉議客庵中，作詩云：「桃花庵前水，純是桃花色。花似去年紅，劉郎頭已白。今我不歸去，已過兩寒食。故園今日花，遊議是何客。」此作如初寫《黄庭》，最爲淵永，一時和詩甚衆，都無逾乎此也。

方雲壑學博詩，余已刻之《詩話》中矣。今題余《愛日》、《望雲》兩集詩云：「愛日迺易馳，望雲無終極。知君名集意，使我泪霑臆。男兒著述傳千秋，石火光陰原頃刻。祇爲父母怙恃恩，捧檄心喜無人識。何期樹静悲風木，幽宫一閉土花蝕。雲蒼蒼兮豈歸雲，日黯黯兮非昔日。與君同是負罪人，上天下地心徒蠢。讀君詩，面發飽。才智如君數倍余，老守蓮盧亦太息。歲時伏臘展墓門，猶得依依在墓側。嗟余飘泊成飛蓬，南北無家歸不得。先人邱隴宿草荒，望祭何從供子職。讀君詩，意膈膈。望雲雲愈空，愛日日已戻。吁嗟雲日猶是境殊科，親顔不駐愁奈何。」吾州州志《藝文》有沈龍翔《周公舖詩并序》。序云：「出南門，沿運河折而東十五里，爲唐湾。兩岸空闊無人跡，爲崔苻藪，舟車久成畏途。如皋令周公鼎鑑攝州篆三月，即捐俸建屋四十間，募民夾河居，行人恃以無恐。今呼爲周公舖。」詩曰：「曉發茱萸灣，晚宿周公舖。鋪上有居人，不是當年路。」又云：「三月海陵官，千載周公舖。立功貴及時，何用終年住。」又云：「西有召伯域，東有范公堤。中有周公舖，芳名千古齊。」龍翔，州人，著有《發幽》等録。

邵伯苗谢，余素不相識。來泰收養難婦，設嫗棲所，兼養童男。跡其家貲，本中下之户，用已空乏，而行不倦。余作詩美之，曰：「苗先生，邵伯人。邵伯往來衝，誰克如其仁。家世本寒唆，心性殊樸淳。凡事急人難，所作能率真。狂寇蔽江下，居民走駄験。婦女冒霜露，童豎走風塵。君憐懈没脚，俗謂婦女難于步趨，如蟹之没脚。君傷魚觸綸。設作嫗棲所，畀以庇晨昏。收養及婴孩，得以叨饗殖。一朝兩粥飯，籌備芻與薪。行之日已久，投者來如雲。分局到泰邑，借地鋤荒榛。席篷廣搭赛，竹木連朝勤。一日之用費，動需錢甘緡。有時苦不支，代募過人門。見人必下拜，意疾言和温。如飢在一家，如饉在一身。人都重其義，與之無難屯。多與固色喜，少與亦不嗔。長跪更頓首，替人感厥恩。多裘吟白傅，廣厦思杜君。善心在先哲，先生成等倫。吾思素封家，何不恤鄉鄰。粟肉任紅腐，安肯豪釐分。又有避難者，挈眷來作賓。上蒼已示罰，何無俊心存。服飾尚五綵，肴饌羅八珍。釵鈿婦頭炫，脂粉香閨匀。庾詞與驕態，欺人皆耄情。以之比先生，品地殊天淵。叶先生本布衣，若不知己貧。此若作朝臣，燮理必盤懲。此若爲諫官，圖繪必上陳。此若遇國難，毁家必然頻。此若與軍政，慷慨必指困。奄然草野士，難得如仁麟。鄭莊昔置驛，長厚人交欣。賓碩常匿友，任俠人孔云。古人重一節，足使薄夫敦。先生用五官，竭魔無逡巡。耳目勤視聽，兼勞口舌脣。並世有此子，道誼豈不尊。愧余無飮助，募疏代撰文。願天鑒在兹，保護休嘉臻。繩繩無匱乏，陳陳多相因。所期獨行傳，太史應知聞。我思苗先生，心已無間言。我作五言詩，敬之如明神。」通州朱石甫瑋明經，著有《獨行堂詩存》，詞旨灑脱。《越女吟》云：「布穀飛時桑葉稀，小姑拜箔祈蠶肥。不知辛苦機中錦，却是誰家歌舞衣。」《圖關舟中》云：「挂席圖山外，山横落日黄。秋風過白露，前渡近丹陽。植折江聲壯，愁争客路長。荷衣不堪製，一雁下新霜。」《懷應地山》云：「擊筑狂歌南陌頭，髯翁風度古無儔。鏡中大笑白垂幘，窗外一山青入樓。七子論詩懷鐵甕，萬人求帖學銀鉤。淳醪蘊藉周公瑾，匹馬關河十五秋。」

東臺陳百生賣文學以《候鳴》、《雷鳴》等集見質，才氣高邁。《寄鄭贊侯》云：「贊侯贊侯今健者，夭下無雙一江夏。軀幹不礙宛邱厚，叱咤能飛武安瓦。麒膜一骨秋峻噌，金臺耻踏肥馬塵。仰天大笑不回顧，白眼青袍看路人。西風吹冷旗亭酒，落日相逢各攜手。東南格鬭日干戈，范堤寒水驚鴻多，青楓黄葦愁奈何。却憶琳琅在懷袖，開緘拂拭當風哦。真氣淋漓墨光紫，矛頭弩牙怒相擬。鹰隼晴拏華嶽尖，蛇龍夜戰滄溟底。謬思扛鼎愁骸絶，賤子倔强爲君折。何心造物忌才雄，坎坷崎幅不堪説。九月十日天雨霜，枯桑海水摇荒涼。吁嗟乎，男兒三十寒無裳。」《公輸子祠》云：「一技猶千古，名山俎豆陳。而今支大厦，斧柄屬何人。」《唐槐》云：「半槁精靈在，中空劫火遭。客來忙底事，端夢太勞勞。」

塗詩話》載祀竈詞多矣，兹閲《百生集》，又有《接竈詞》云：「接竈復接竈，主人竈下擲盃校。竈齊，神須聽。不願吉語聞天庭，天帝賜我千黄金。不願現形當臘日，王侯富貴來相偏。但願新年米價低，村曹後炊烟齊。更願兵不過，盜不來。名字不上縣官牌，窟門烘火無疑猜。神既降，盃狡響，近前三擲三上上。」其詞風趣極矣。

丹徒莊希祖忠械司馬《蒿庵近稿》，不事雕績，命義甚高。《詠燕》云：「宛轉簷前燕，當風捎尾齊。含情辭碧海，凝睇想金閨。裙衩涌餘草，花鹽踏後泥。漢宫三十六，定不遣烏栖。」《返照》云：「返照延空壁，西風動遠林。門前秋水漲，一望大河深。官道垂將没，歸雲澹欲沉。流民如可繪，定遣泪霑襟。」《秋曹舍》云：「高秋九日多風雨，對酒當歌菊滿畦。常向霜中遲雁過，忽從座上聽雞啼。家無穫稻思新醒，囊有新詩改舊題。幸得柴桑好鄰里，滿頭花插接籬低。」《楊花曲》云；「楊柳青青着地垂，楊花陣陣向人飛。桃花落盡楊花落，獨有空樑燕子歸。」歙縣柯竹泉莘輔文學《臨帖詩》云：「手敏還須仗眼明，行間字裏氣縱横。但争體格都膚見，略著風神便趣生。傳世幾家随意造，破空一筆屬天成。箇中畢竟難規仿，各有胸襟各性情。」是知書之三昧者矣。《撿書》句云：「著作太多嫌量窄，聰明雖好怕心浮。」又可謂工於讀者矣。聞先生爲奕棋國手，不傳之訣，獨未道及。

小泉刑部鉞，即竹泉翁之令子也。《題洪度如黄連坳卜葬篇》，曩見之，其詩浩瀚豐蔚，詩云：「玉城繡谷長埋没，幽怪深藏故不發。豈知山人巨靈手，一朝劈破烟霞窟。山人高隱梅谿邊，谿水遥接仇池天。溯源歷盡盤玉徑，破空飛出青華蓮。堂堂華蓋中天懸，翠蕤雲旃相後先。驚鸞朔鳳下寥廓，欲落不落空盤旋。巨籠怒蹲屹不動，奔馬横突來無前。雲屏九叠忽兜轉，激波一片她蜿蜓。往來頻駐謝公屐，考卜遂定瀧岡阡。我家丹丘善繪事，爲拂霜牋帰空翠。筆鋒快剪北苑春，墨痕隱漬王亵泪。風雲慘澹起絶壁，滿眼青葱鬱佳氣。君不見萬家绻塚淮陰侯，佳城别有埃德丘。何時來會仲弓葬，更看馴兔峰前遊。」此謂見蝶一毛。

大凡詩文之作，各有輕重取舍，我之所重，未必非彼之所輕。東坡有《沿流館中詩》云：「淮西功德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梁溪漫志》云：「東坡在翰林承旨，作《上清儲祥宫》文，哲宗親書額，紹聖間磨去，命蔡元長别撰。東坡不平，故作此詩也。」夫東坡何必不平？蓋詩文之去取如此類者，正復不少。韓、蘇之聲名，自不因此而减。彼易韓之段，易蘇之蔡，終何有乎？可以-笑置之。

淮陰汪琴山承德縣佐來泰僑居，與袁子文過訪敝廬，贈詩句云：「久拚塵壤笑蹉鸵，又遇新知一短歌。海内靈光猶並峙，淮南文苑已無多。愁深强遣三秋興，壯志空消萬叠波。安得時清值佳節，朝來得酒醉顔配。」

儀徵程蘭畦噸廩膳以《鸣秋詩稿》見質，語無繁麗，詩皆遒勁。《初夏即事》云：「暫處即爲樂，安知塵事并。境無終歲好，心得幾回清。暖日熏花氣，微風送鳥聲。睡餘書一卷，差不負生平。」《月夜與家人話》云：「斜月半牆輝，清風入夜微。一家思夏屋，幾日典春衣。不死亦云幸，無家焉用歸。干戈狎貧賤，只覺負庭作。」《市隱》句云：「雨晴官鼓報，春暖敝裘知。老母貪丸藥，嬌兒學誦詩。」《舟夜》云:「疎屋明在水，高樹黑連村。」《萬福卿家訪梅未開》云：「亂世清才藏拙好，貧家老女入時難。」盘。余題其集云：「眉目蕭疎氣宇清，詩篇疑是玉溪生。誰知紙上噌眩韵，足抵空中霹靂聲。阮璃名真記室，終軍志大請長纓。老夫别有期君意，望作乘風破浪行。」吾鄉劉蔚伯承業國學，余久知其工詩。索其稿觀之，輕蓓雋雅，適如其人。《雷塘》云：「貪愛江都好，理花不再春。實釵殉駕鳳，荒塚卧麒麟。大業風旋息，隋堤柳自新。可憐一坏土，愁煞踏青人。」《楊柳枝》云：「柔條不盡拂東西，雨雨風風十里堤。記得去年泊船處，小姑門外是青溪。」《游仙》云：「芙蓉衫子鏤金鏡，香霧濃濃著髻鬟。與奏《霓裳》三兩曲，免教天上憶人間。」《秋詞》云：「澹粉輕烟繪作圖，芙蓉帳挂赤珊瑚。金鈴不許輕摇動，一夜相思夢也無。」《秋病口占》云：「載酒歡場已廿年，舊游如夢夢如烟。欲將綺語從頭懺，難免人嗤病後禅。」此學温、李而間以韓冬郎也，的是清才。蔚伯前繪有《攜姬歸去圖》，余題七古一章，末有句云：「雋英好色古來有，擅袖撩衣共攜手。垂常揚施特猗靡，鍾情累爾風塵走。一雙璧玉人稱奇，千山高下無蟻轍。路人來看李藥師，亦復偷看紅拂姬。羡君自訂駕需譜，萬里侯封棄如土。雲臺畫本换妝臺，此事此圖足千古。」友人見「偷看紅拂姬」等句，皆以爲善於立言，而蔚伯之風懷可想見也。

余故人常繼香之令子安卿存恭茂才，《答人問泰州人氏》詩云：「巍然老宿重文壇，散若晨星幾個看。只有武功疊在，一時郢曲和皆難。」又云：「伯山詩話傳流久，三國褒譏月旦評。更喜精神棄節杖，春來處處作山行。」又故人王左亭令子伯生致祥文學從徐雲溪於皖江幕中《從軍行》句云：「萬甲森霜冬出獵，一鎧坐雨夜談兵。」亦雄秀。

高郵金雪舫之詩，拙集《詩話》曩已登之。今見其《揚州感舊》詩，古事今情，每多自注，似從厲樊榭諸君《南宋雜事詩》例。姑摘其句云：「隋室久抛乾净土，楊家空艷蜜糖讎。」自注云：「蜂糖離，避楊吴諱字改。」又云：「浪濕蘭亭非贋本，沙沈兇卤鬱幽光。」自注云：「五字不損本《禊帖》爲汪容甫明經收藏。周卤爲阮文達收藏。」又云：「管籥聽來中殿石，琵琶彈出狀元山。」自注云；「漢厲王墓碣殘字，今嵌文廟明倫堂壁。」又云：「積薪厝火夏方割，聚米爲山計未成。」自注云：「太守世公焜積粟勵兵，竟成虚願。」録之以徵博覽。

近之改定古器者，每覽宋王輔《博古圖》以作按圖索段，不知王楠以前已多古物。何承天之識威斗，陸澄之論服匿，裴子野之識白題，皆一望而知，何庸深改。余於市上偶得磁碗，輪廓皆備，中空凹，四五分即見底，從底諦視之，中作定心，四傍皆空洞。余不知作底用。售者曰：「此諸葛碗也。」諸葛公因司馬仲達知其在軍食少，使人來覘，公作此，對使朝食，連盡十数碗。使者駭異，歸告。余聞其説，或有此情，恐公無暇作此，此僞造也。諸葛菜、諸葛斗，余集中曾有詩矣，而於此不復置喙焉。吾邑曩有衣賈吴姓，後失其名，或言名蓉江。詩善詠物，人傳其詠燭翦、尿壺二作。《爛翦》云：「憂玉聲中花落去，畫屏影裏燕飛來。」《尿壺》云：「一朝受辱韓侯袴，千古含冤智伯頭。」余初録其《燭翦》一聯，而《尿壺》不録。其不録者，按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爲飲器，飲器似非尿壺也。《史記》亦載其事，《前漢書・張春傳》亦云。然晉灼注云：「飲器，虎子之屬也。」韋昭云：「獸子褻器，所以漫便者也。」因思趙襄子深恨仇人之頭，而欲污穢之，故當是溺器。夫豈肯自污而用諸唇舌間，以爲飲酒之物耶？故並登之。

吾州僻處海濱，本非通都要道。其地於三國時，吴、魏兩國皆棄而不争，只魏將張遼、樂進泛舟一過，餘無所聞。清平之時，向無華軒貴介，名儒碩學，薄遊於此。近於癸丑、庚申之歲，邪、潤、蘇、常亂離之後，來游者頗多，僦居者亦夥。或造門見訪，或牋紙投贈，積久成帙，不忍飽森。余顛髮種種，匡居寂寂，既無學業可增，竊恐歲月虚擲，每手一編，無忽三益，閒閒論説，遣日而已。諸君之作，拙輯隨到随登，無分甲乙。愛投贈者固不敢棄置，不屑教者亦無從攀躋，亮之可耳。或於此猶媒孽其短，亦姑聽之。

伯山詩話四續集卷一

伯山詩話

續集卷一

話今

徐溝喬方伯示余《論詩》云：「唐人徐凝《瀑布》句二條界破青山色，未嘗不廣闊，而坡老目爲惡詩，誠不可解。章八元《登慈恩塔》詩第三聯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殊不成話，而元、白極賞之，以致除去前人之作，獨存此詩，亦不可解。此詩王漁洋笑之。蓋賞者賞其前兩聯，笑者笑其第三聯也。偶繙《東坡集次韵參寥詠雪》詩云：一朝來處處白/鋪，樓閣山川盡一如。總是爛銀併白玉，不知奇貨已誰居。」此之謂惡，不更甚耶！杜詩一楼徑楊花鋪白穂一，同是用白，，固非俗句。」方伯論有見地，絶非隨人俯仰者矣。余思詩之美惡，不能因人而定其有無，昌黎《詠雪》亦有「随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之句，頗傷刻畫，不盡雅馴也。

前於某壁間見喬方伯數詩，末一首云：「郎侯功第一，饋足關中籠。想其發間户，未必争銖兩。桑孔善算緡，百利歸一網。名繁不能舉，舉數日夜長。巧奪復豪取，元氣何由養。義士廩方高，大農厚徒仰。用一緩其二，子輿豈予迅。」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是能爲國家培植元氣，是爲何等識量！方伯詩文如唐之楊緡，不輕示人，恐其自街，故不易見。此偶見之，拳拳服膺，謹録於右。友人以消英道人《桐舒山中雜詩》見示，前有小序，於山中之幽寂，寫得可忘年而樂志。余摘其句，有「一峰復一峰，近隙遠取補。正如瑶臺姝，比肩列三五。寂寂琴筑聲，傾耳不知處。徒步忘修途，披襟失徂暑。風月有何常，閒者即是主」之句。又有「路轉徑即深，山幽谷更隘。炎威恐妨客，已遁此山外。負巌數茅屋，煮茗足治丐。人静如太古，靄然意自泰」之句。又有「山畦足秋稻，百頃渺新緑。旱潦無可憂，膏腴實稱沃。天機補人力，此福野氓獨。安得區宇中，盡廢枯樟軸。」又有「莊叟才不才，其語良有以。人生聆妙悟，無妒先無喜。達哉昔人言，識字憂患始。」覽之如入古桃源，心神爲之曠遠矣。後廉得此詩，係金眉生先生所作，宜其高曠如許。

余前作《訪柳敬亭故居》詩，衛唐金先生廉訪見之，深以爲可。余特以詩代傳，叙事不見筆墨，廉訪有詩在前云：「仲連不足郭解死，排難解紛天下無。國家痛癢視秦越，生民疾苦非切膚。乾坤正論日凋喪。殺機一發龍蜥趨。雖由天意亦人事，三代日月五季殊。柳生何爲具高義，脱屣富貴泥沙珠。思宗宰執魏與李，趙超未决局已輸。金甌拱手付李賊，偷生唇刻苦面諛。神誅鬼責不少貸，何若此老長江湖。急人之急濟人難，五倫奚止君臣謨。觀人於微可知大，狂狷賢聖皆同途。吁嗟乎，人才盡在屠與沽，真氣至性輪困麓，夷門侯老真吾徒。」此詩論議，獨從其大，可謂見識絶頂者矣！吴蓮芬觀察作《開門七事吟》，《醬》、《醋》二首，最難著筆。貴筑周子愉項先生詩最大雅，《醬》云：「割肉曾聞用醬宜，倘逢茹菜亦堪施。薰蒸不畏炎矯苦，調燮難教火候知。覆甑遺文甘盡置，和羹有味藉匡持。頻年旅食江鄉慣，蜀菊傳來動遠思。」《醋》云：「奇酸風味屬吾儕，食譜零星費翦裁。老辣不偕薑桂性，沈酣取得棗梨林。能消酒渴精神爽，慣沁詩脾鬱結開。堅忍豈須三斗喫，今人休論古腐梅。」詩特大雅。

吁胎沈氏以《奇孝録》一編見示，題詠其事者，中有一二百家。其最佳者則有三篇，一同邑吴仲仙棠漕帥，一泗州楊叠雲殿邦方伯，一全椒金帽谷望欣孝廉也。仲仙漕帥詩云：「昔聞衛臣納饋事，今讀沈氏到肝詞。男兒盡忠婦盡孝，雖死不死人稱奇。吾吾孝烈婦，炳炳傳閨閹。歸自隱侯家，至性逾姜姬。兩次到股療翁病，股肉欲盡肝繼之。刀光入腹肝在手，血腥漉漉沾裳衣。但期翁病愈，何惜婦命危。誰云殺身非婦道，從來忠孝多愚療。人生血性不可遏，成敗豈復先時期。自古大德必獲報，待看後嗣昌門楣。繼世孫，展孝思，一編授我《曹娥碑》。我讀不敢傾陶麋，但見一燈閃閃摇毫時。血痕滿紙常淋漓，特訴真宰天應悲。」楊叠雲方伯詩云：「淮南有孝婦，療翁繼以死。我今讀遺傳，涕泗不能止。婦本南陽裔，言歸吴興氏。廟見執贄初，已得堂上喜。其後翁寢疾，延醫鬻釵珥。草木苦無靈，将徨中夜起。到股雜藥進，沈病去若矢。再病再如之，餘肉應無幾。及翁年八十，彌留困牀笫。轉側索猪肝，所思等江鯉。是時救翁心，奮然不顧己。夫何不相謀，待以營甘旨。子豈不愛親，大孝戒無毁。銳乃子職任，慘淡出庭圮。再拜饋蒼穹，割刃洞胸胱。出肝復納肝，僵卧血殷趾。天地爲改顔，金石聲變徵。哀感罷鄰舂，奇孝震里耳。隆隆者吁山，湯湯者淮水。墓木已森然，餘馨發芳芷。纂述誦先芬，歌詠作幽誅。願補《女史箴》，傳之千萬祀。」金靖谷孝廉詩云：「到股世所有，到肝世所無。莫道世所無，沈家有婦銀而儒。股到兩次肝一次，保全翁壽八十餘。上以慰其姑，下以佐其夫，何暇愛及此微軀。當年靳刺史，送額表門閭。里史操直筆，大書不一書。孝乎惟孝孝非愚，百二十載留芳譽。我家滁陽接吁壤，雰#擊柝聞於邪。賢聲藉藉久在耳，今復傳播來京都。蕉山先生老詞伯，向我索句忘我詩腸枯。且播三升墨，且傾一斗醺，興酣落筆膽氣粗。作詩聊當到肝圖，用以懸諸孝衍遐龄之座隅。」其詩其事，洵爲僅有。夫當此風俗澆漓，人心不古之時，忠孝不知，義理皆喪，以致惑於左道、犯上作亂之徒，所在皆有。或以此等詩事莊誦而使聽之，其亦可以稍弭也乎？樂府昉於漢武時，定郊廟之禮，祠太-於甘泉，祭后土於汾陰，乃立樂府，采詩夜誦。夜誦者，其言辭深秘，不可宣露，故於夜中歌誦也。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安世房中》十九章，本十三章，十九章誤。古調新聲，奥衍處洵不可思議。今人録其題更爲擬作，塗飾曼衍已耳，不知有夏乎不可及者在也，似可不作。

後世未立樂府，所作古體詩，可不沿樂府之名。不循其名而略得樂府之意者，唐李、杜二公庶幾近之。李間立其名，而直抒己見，自然古秀。杜詩《哀江頭》、《石壕村》、《新婚别'《無家别》等曲，不謀而合。張、王樂府，已嫡薄矣。白香山竊取其義，以作諷諭，朗朗可誦，又是一種文字，踵其後者無論也。

江右李小湖聯诱學憲，按臨揚屬，古學試題，特見宏博。近聞刻有詩古文集行世，恨未得見。惟見其在江陰逢臓日，有詩紀事，涉筆成趣，知非楞腹者所能。詩云：「飲烝大割孟冬臘，爲報得禽自田獵。一從秦帝改嘉平，日取戌温義取接。自注云：臘者接也，新故交接也。臘日舊用冬至後第三戌，戌者，温也。臘鼓鳴，春草生，荆楚乃有臘八名。力士驅背細腰鼓，村村豚酒歌豐盈。更傳善會浴千佛，遂以期爲飯僧日。我生未遇邢和璞，已悟前因房次律。每吟坡老破琴詩，寥寥琴意無人知。當年放鴿作生日，杭郡風流想見之。净根合享一甌粥，有耳不聞絲竹肉。誰教墮地犯殺戒，竈祀黄羊覩餘福。美人貽我婆律香，何以報之般若湯。日斜三九前賢傷，明年此日知何鄉。君山如睡笑客忙，君不聞健步探梅云未芳。」只此詩已見一斑。其氣味淵永浩瀚，瓣香東坡可知矣。

同邑王子勤廣業觀察，著有《青箱塾詩集》。余録其尤者，如《玉鈎斜》云：「端妍復何别，到此總同歸。不望羊車幸，轉無團扇悲。鵝鴿春盡日，螢火月明時。回首深宫裏，終朝鬭畫眉。」《漢昭烈帝廟》云:「樓桑早歲鬱葱青，垂老材封劍閣銘。火徳已消餘火井，黄天當立又黄星。後先表慟遺孤託，安樂兒偏卷聽。至竟望陵人賣履，何如望帝血號腥。」《吴季子墓》云：「世家第一史臣評，三讓而今煉得名。心許不曾欺賣劍，膝行何忍進魚羹。論交上國多君子，觀樂千秋少鄭聲。祇惜延陵空守節，讓他義士錦衣行。」《讀史四首》云：「不見葡萄貢大宛，西來消息隔河源。風盤瀚海飢鹰掣，日下平沙萬馬屯。太白三秋騰殺氣，將軍六甲鑿凶門。張蹇去後班超老，難信羌酋盡順孫。」「鬼難風災西海頭，新開都護府防秋。天垂雨露消冰雪，地闢洪荒作魯鄒。轉餉千夫疲汗馬，支機一石换牽牛。鞭長策腹終非易，此錯何堪鑄九州。二間外將軍是重臣，茹冰飲水竟無人。十瓶海物藏瓜子，萬里歸裝載卄以仁。墮指白僵刀上雪，開懷紅飲帳中春。尸居坐鎮終何濟，衰草年年閃碧燐。二温室機樞仰孔光，飛芻#粟策周詳。梅林莫救曹軍渴，木馬空悲蜀道長。不雨宏羊逃鼎後，輸家卜式拜賢良。奈何作賦凌雲者，一例貲郎侍建章。」七律詩聲調高華，議論正大，非率爾操#者可比。七絶之佳者，《温州道中》云：「蟬聲驛路日西斜，四面青山碧樹遮。一自胡麻留客飯，女兒顔色總桃花。」《春閨怨》云.，「花開花落易黄昏，幾個春來没淚痕。一樣蛾眉人不妒，才知無寵是君恩。」《陳宫》云：「狎客傳笺璧月過，韓擒門外縱瑞戈。佛恩不許黄奴死，號鳥聲聲唤奈何。」《唐宫》云：「天寶梳妝已换時，珍珠一斛慰相思。如何家近楓亭驛，轉讓他人貢荔枝。」蓋天下之荔枝以閩中爲最，閩中之荔枝以楓亭驛爲最。江采蘋家近楓亭驛，而荔枝不爲江妃作貢，此不平之一端，作閒閒之論説，并説得怨而不怒，是可貴也。子勤觀察歸田後，胸襟恬適，著有《青箱塾試帖》若干卷，鍊青濯絳，都有可采。又爲《有正味齋駢體文》作第注，亦甚浩博。與余過從，時作茗譚。

子勤又以截句見示。《詠甘草》云：「世間苦口相争少，公等因人成事多。」《水銀》云：「鍊金僅有飛昇日，人地從無再返時。」《老子廟》云：「曾收弟子爲關尹，不料兒孫作帝王。下筆五千言易就，欠人二萬債難償。」又曰：「元人詩有一謝家田土免輸糧一之句，虞山以此爲謝太后失節之據，簡齋力辨其無。以爲無者，詩人忠厚3以爲有者，天道循環也。」因成一絶句云：「詔恩新免謝家田，盤剥金葱進御筵。回首汴梁宫裏月，有人含淚拜張仙。」此用花蕊夫人事，亦甚微妙。畲靖海樓，見有過客留詩，署曰：「錢唐金樹本。」詩云：「亦復是人境，已無廛市塵。青空數飛鳥，関寂聚秋人。識字庸非累，讀書疇與鄰。登樓學不語，紅樹眼前新。」僧恒光座上見之，何超脱也。吁胎王約甫效成明經窮愁著書，其遺集余適見之，深可悲也。《冬夜》詩云：「寒衾夜睡不肯著，悄數荒街轉更榛。東鄰夢壓驚呼號，十年舊事胸頭惡。山鄉地薄長疾藜，病夫何從插雙脚。天教腐腸餓不死，堆牀破書抛復摸。吁嗟冬夜冬夜特地長，星照枯桑叫獨鶴。」又云：「黑窗風響裂紙碎，沙羅不鳴街卒睡。黏心歷碌書幾番，吟句慣忘斗復記。傳經古人骨已朽，老療枉作身後計。五更霜下天大寒，草雞亂叫若得意。吁嗟海日如輪陡然上，誰挽隙駒却東逝。」閲此二詩，其境遇胸懷皆可知已。《從軍行》云：「大漠旌旗閃日紅，如雲金甲捲春風。三年馬上鏡歌奏，河水西流人向東。」古詩俱有古澤，不及備載。

山陽潘彦輔德輿孝廉，著有《養一齋詩話》，論詩謹嚴，所著詩亦深穩持重。《論近人詩集》有云：「蔣袁王趙一成家，六藝頹然付狹邪。稍喜清容有詩骨，飄流不盡作風花。」又云：「梧門瀟灑五言中，王孟門庭結體工。可似前修夢文子，銀潢屈曲涌天風。」又云：「洪黄鬱律跨孫張，畢竟規裁讓兩當。休訝斯人不四十，一生惟要奏清商。」又云：「倬雲纔刻未天然，辛苦風霜騰一編。却恨藕怡抱真趣，老來渾漫與詩篇。」又云：「西陂敬業同宗派，未許强眉蓋九州。一自蘇痛有衣鉢，人間溝水亦横流。」其論近人，與奢大半同者，亦有小異者，似亦難以强同也。其詩有《射湖晚泊》云：「獨立數雲鴻，蕭蕭入蘆葦。孤艇破烟歸，斜陽在沙尾。」《古别離》云：「圓月出高樓，艇子下西洲。登樓望圓月，送客江上舟。江舟發南浦，送客去吴楚。水宿過三秋，長江幾風雨。風雨未還家，樓上聞寒鴉。寒鴉報天曙，江水繞樓去。」《金陵夜雨》云：「水色依然滿縣城，秦淮舊月傍人明。打窗木葉還如雨，十五年來枕上聲。」《露筋祠夜泊》云：「星漢蒼涼水氣中，露筋祠畔月如弓。采蓮誰唱《西洲曲》，行露吾歌南國風。豈有美人淹蔓草，可憐詞客倦孤篷。蕭閒不及老漁子，燈火二更收釣答。」《曉過高郵》云：「披衣聞蚤鴉，打槳亂川霞。詩似水無際，夢先帆到家。秋心滿烟樹，生計入魚锻。三十六陂外，誰人賞荻花。」《糧艘行》云：「糧艘莪强來上流，小船鑽隙彳亍游。糧艘横行尾插岸，小船偏仄愁復愁。天際一舵落不測，以山壓卵卵擊石。檣欹槳折白版诉，性命泥沙在頃刻。東船西舫皆黎烝，吞聲束手誰哀矜。達官來往不敢問，路人每憶長中丞。」乾隆年間，長牧齋麟巡撫江蘇，有糧船陵人者，撻其丁，貶其吏。此詩蓋爲行路者哀也。《舟曉》云：「雞鳴潮欲來，月落風初起。行人在湖頭，家山在船尾。風潮日夜生，長淮三百里。」《夜過趙北口》云：「當年設險分燕趙，十二橋連此水濱。可惜朱欄涼月上，漁舟歸去更無人。」余摘其詩之清清迥者登之。彦輔論詩，尊陶抑蘇，篇中間有擬陶、蘇兩家詩。余謂擬篇猶是彦輔，終非陶與蘇也。昔東坡擬陶，終是東坡，何况彦輔。此事曾質之鶴儕方伯，亦以爲然。於以知人之才力胸襟，不可强似也。

鄉前輩鄧孝威《慎墨堂集》其版已爆，擇其抄本之善者，已入拙集《詩話》。今於友人處復見其《官梅集》一册，係濟南劉藥師孔中官泰州，孝威入幕時作。孝威應國朝宏博科，時年已老，受中書銜，放還家居。所賦《遣懷》句云：「人離楊柳寒山外，家在梅花細雨中。」《與友人觀劇》云：「有酒只同山簡醉，無心偶識孟嘉名。二曲因名士翻多誤，月爲諸君若倍明。」《劉藥師往京口》云:「日薄遠峰青人樹，風摇古舫緑移燈。」《贈周元亮之閩臬》云：「人過笠澤思鱸膾，客向榕城訪荔枝。畫舫琴樽孤鶴共，官衙晴雨凍猿知。」又云：「仙衣臨水天無障，蠟屐穿雲寺有碑。」《贈來遠客視陽山邑篆》云：「官味只如揚子水，詩情端繞杜陵花。」《喜梁大年來自秦淮》云：「人來桃葉歌移棹，客問壺慮笑入林。」《西庵納涼》云：「禅林客到鍾初響，野艇漁歸葉自香。」其詩和平淵雅，皆可誦也。又《聞東警歸思甚迫》，有云：「粤海自難支調發，聖朝幸不罪文章。」此似鄭逆構亂時，客中思歸語，極有分際，洵知大體。於陵劉藥師孔中刺史於順治乙酉夏來官吾州，時典中都武閹，游覽所作曰《鳳游草》。《游獨山》詩有序云：「山竅有銅，其質瑰異，土人謂爲劉青田占星牀，然殊無據也。」詩云：「聞道獨山上，奇蹤未易名。策藤及未雨，著屐趁初晴。絶燃人争看，遺件我細瞠。九區分廣狹，四廓總匀平。淺刻龍文続，深鐫雲物生。渾天初不似，威斗那堪形。質厚難爲舉，框龐莫與京。挹來多古色，扣處有清聲。珍重山林意，搜求廊廟情。琳球方寶貴，鐘簞共錚鎌。風拂硃砂淡，霜侵翡翠輕。巨靈爲移置，公冶具規程。物老神明護，書藏天地盟。藉茅何啻穩，載石復誰傾。史乘既遺落，碑盟亦棘荆。揣摩笑多士，確據念村儈。博物真堪煉，存之問老氓。」集中詩無多，録此以存吾州之宦跡與文獻。蟬笺森簡，亦爲之録出二一，誰復以多事見誚耶？

同里程文伯紹昌明經與余交數十年，有如一日。晚年所嗜，惟作書飲酒而已。数年前病故，墓草已宿。余索其遺稿，吉光片羽，實可珍惜。《姜君墓誌銘爲田竹家賦》云：「村農荷鏑曉種樹，掘地得石何完堅。有人著書一千卷，此碣出世八百年。文物顯晦疇主宰，碑版拂拭皆前緣。姜君自具書三體，不遇邯鄆或不傳。」《同人分詠古賢傅説》詩云：「版築辛勤宰輔才，夢中形似畫中猜。從知絶代儒臣口，提出千秋學字來。」《管仲》詩云：「人説青齊管大夫，功成佐霸啓雄圖。分金亦是尋常事，鮑叔交心世有無。」《蘆芽》云：「春風吹水水温麼，側著烏篷唤到門。滿地糞蒿催曉市，江頭來日賣河豚。」《觀魚》句云：「天機魚活潑，詩境水清華。」語皆淵永。

同里唐蔚伯焕章孝廉，工作大家制藝，尤推重漢陽《熊學士文集》，於批風抹月之詩，從不輕作。余祇見其《題亡友宫漁舫遺像》句云：「久慙黄裡無人著，忍見西華葛陂行。」謂宫之遺孤也，語意沈厚。蔚伯與余至契。歸道山日，余作載聯云：「言有物，行有恒，環堵安居，亦復知君有守；生同庚，長同學，道山徑去，獨不與我同歸。」可以知兩人之交誼矣。

近之論詩者，尚論古人，輒以爲某人之某詩不如某人某詩，某人之某句，不及某之某句。獨憑己見，較短紫長，前人之論説皆不以爲然。豈不以千百年前之人皆受人欺，而炫己之明，鮮不以靈蛇珠爲獨得也。伎心特甚，抑人揚己。愚以爲揚己猶可，抑人不必。凡人之嗜好不同，師法各别，境地本多，聽人自擇可耳，何必强人就我，欲成一家之言耶？究之人各有心思，各具耳目，一人之論説，强詞奪理，「難將一人手，掩盡天下目一，當以曹鄴之詩句正告之。

説詩者教人所尚，意盡而言止，言盡而意有餘，斯爲善説。若刺刺不休，勢必愈説愈紛，愈説愈晦。多言以亂之，多方以誤之，非徒無益，又害之矣。其有腹笥而又善領會者，不言自喻，略言益喻，何待刺刺乎？譬如善解牛者，日解九牛，而鋒芒不頃；善断者運斤成風，而鼻不傷。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是誰教之而後能此耶？又如造指南車以示人者，只在一軸之利，初不在諄諄告語，逞歯牙之捷便也。

余邇年得一忘年之友，同邑袁子文是也。子文與余談詩，頗相印證。其愛余詩，亦有嗜痂之癖。子文作詩，甚得風人之旨。《一鶴歎》詩云：「寞寞寂寂竦而立，蒼蒼茫茫衆觀集。方籠竹欄竟拘繁，引吭對人如欲泣。鶴兮鶴兮爾生何方來何里，何乃偏仄至於此。人言此孤鶴，昔産於維揚，南城曾都轉，豢此雙翱翔。曾見銅山鹽池，漕渠崑岡，四會五達，複關重江。當其飲濯泰平日，鳳蹌龍躍借相羊。上有干雲跨漢之瓊樓，下有玉簫金管之飛艘。而此伐毛弄影匹立抱清迥，聲聲唳出古嶺梅花香。太息癸丑春，防守抑何拙。可憐建業氛，三噴邪溝血。一鶴已化蕪城烟，此幸不罹劫塵滅。方今大地皆風沙，虎狼飽豕紛如麻。女獨何爲戀塵市，曷不蓬島歸餐霞。傳聞將女獻大府，從此乘軒刷毛羽。也應憶著主人恩，回首當年詛輕舞。我言未盡鶴欲前，對我以臆覺我然。不願客子十萬矜腰纏，不願仙山遠隱年復年。但願杜陵老叟高歌《洗兵馬》，袁子爲我重賦揚州歸鶴篇。」詩噴薄有奇氣，可以見其一斑矣。

定遠陳蕉石鍾蕃司馬、王賦棠嘉樹明經、吁胎沈筠生國翰縣佐、淮陰江琴山承德縣佐，僑厲吾州，與袁子文茂才推襟送抱。春季分詠光孝寺白牡丹，陳司馬云：「是否何郎傳粉初，水晶簾外玉階除。姚黄魏紫劉家黑，笑向東風總不如。」王明經云：「恐將脂粉鬭嬋娟，淡似閑僧静似禪。欲繪花王真面目，畫家須倩李龍眠。」沈縣佐云：「月滿瑶臺露未消，生成風骨自超超。讓他拖紫紆青客，只譜群芳説魏姚。」汪縣佐云：「分得優曇上上香，漫誇綺檻復銀塘。人間富貴誰評定，只合花中號素王。」袁茂才云：「異種飛來佛亦誇，不須歐九記瓊葩。掃除絢爛歸平淡，如此文章是大家。」筆墨各有佳處。又作《海陵竹枝詞》，袁詩云：「近日城中玉帶河，淤泥漸漸不通波。郎船也欲尋深處，深處無如淺處多。」又云：「走馬西橋馬不停，教場演武舊官廳。德香閣外梅都盡，吏部祠邊草又青。」又云：「孝子祠前緑樹濃，浴沂亭古水溶溶。兒家生小城南往，聽慣南山寺裏鐘。」又云：「韓家橋邊沽酒歸，幫船晚泊鲫魚肥。浮羅山下絲絲雨，遥見新城白鷺飛。」汪詩云：「來往行船唱權歌，淮南鹽舶北門多。不知清化橋頭水，近日平添幾尺波。」又云：「泰山墩下麥苗疎，蠶豆花開香有餘。紡得新紗入城市，滿筐春筍買刀魚。」又云：「城中城外水回環，偏少通城水一灣。柴市喧闘魚市鬧，怎教微步學珊珊。」又云：「自惜芳菲似水流，商量後影巧梳頭。憎郎早起郎偏早，要試新茶緑雨樓。」風調絶佳。又有《送春》五排，皆極工整，筠生獨有警句。起句云：「坐我陽春裏，深叨聖化霑。無端歸僕僕，翻覺意厭厭。」起便不平。又云：「景物今如此，天涯恨轉添。從兹嗟遠别，以後笑趨炎。」押「炎」字，語妙之至。諸君詩雅能醫俗，巧不傷纖，難得此種吐屬。

客有戲詠泥美人者。新安洪筱圖瑞文待詔即成四七律，云：「環肥燕瘦鬭圓匀，后土風流見化身。意匠裝潢成息壤，美人身世本輕塵。相隨慣逐兒童隊，微步休過妬婦津。打碎調和重捏起，問渠誰是管夫人。二描頭畫角太编爛，入市宜邀俗眼看。作色終非真面目，脱胎難换濁心肝。羞隨傀儡登場舞，合與青奴作對看。只恐土花時點綴，也如西子頰中瘢。二函關封後爾初生，骨格雖粗韵尚清。沙上誰搏嵇叔夜，泥中婢塑鄭康成。椒房似此稱妖物，錦障何難竊艷名。莫道珊珊遲玉步，從來土重却難行。」自注：杭人呼脚大日土重。「買絲難繡像依稀，陌上春融緩緩歸。舊夢已沾殘絮亂，輕身應趁落花飛。適來土炕和誰話，辱在泥塗覺爾非。或恐罡風吹徑去，幾回端坐碧紗圍。」詩敏捷鬆秀。又有《老人燈》句云：「耆舊胸襟同雪亮，高昂聲價正風行。」亦佳。新安連遭賊難，筱圖挈眷來泰，家業鴻然。且喘息方定之候，惟事吟詠，足徵胸懐。筱圖有從兄純士承儒，弟兄競爽，亦有《詠西瓜燈》七律一首云：「何處甘瓜饋早秋，雕鐫絶好燕鎧油。胸中久已無餘子，眼底安知有故侯。爛爛輝光中夜照，緜緜生意邇時休。憐他瓠大終抛棄，曷不齊心刻棘猴。」遣事用筆，不落繊小。純士有族兄先穀承煦孝廉，天姿高邁，時與余共飲於純士齋中，即席賦贈句云：「邂逅喜逢千里客，清堅如對六朝松。」余愧不敢當。千里客謂董雲卿也。

新安洪肖梅本耀正郎，係純士族叔，年等於純士。僑居崇川，至泰見訪。繪有《香雪論心圖》，自題詩云，「梅花飛滿川，香雪佈几席。有客于于來，於焉永今夕。客視我爲主，對我露肝膈。西南我無家，東北我亦客。客與客周旋，所話盡疇昔。風烟幾時净，親舊傷心盡。骨肉有深情，山川歎陳迹。思舊向子期，一賦甚悽惻。鳴咽暗飛聲，忍聽高樓笛。」此肖梅客崇川繫懷梅溪而作，其詩欵欵深深，知非尋常題詠。又肖梅之族兄壽圖，即筱圖之父，有《隨筆》句云：「納租無美歲，博筮有餘財。」言人情風俗，如是如是。余每歎新安洪氏何多財也。

余題肖梅《香雪論心圖》，只七律一首。時肖梅將歸崇川，余復作五律四首，以送其行云：「江上愁心賦，天涯羈旅身。苔岑共君契，燈火更誰親。水部開東閣，文通是恨人。家山雖足念，且與酌清醇。二香雪欲成海，林風亂舞空。冬心超物外，寒意入花心。地盡口虚白，春將踏軟紅。肖梅將人都應選。前途君努力，愧我是衰翁。二君是神仙侣，宜觀大九州。附書青鳥使，招我紫狼游。鼓權心難忘，看山福未修。時邀余游狼山，余行未果。著書消歲月，此事且同謀。二婁江楊古醒，才氣孰能同。小住便辭我，飄然直向東。天高雲不定，地遠信難通。歸路憑君訪，音書託便鴻。」楊古醒前歲往崇川，至今未回，故託歸時訪之。

肖梅録别後方三日，余時這暑，閉户不出，敲門而來者古醒也。余驚以前詩示之，古醒即次韵云:「生姿不諧俗，獨與對山同。奇句雲生壁，離懷水向東。天涯重握手，遐思一爲通。畫障知猶濕，翻愁誤遠鴻。」可知文字因緣，有非偶然者矣。

同邑徐蓮甫閩卿主簿以詩草見質，余喜其韶秀雋雅。《客中有感》云：「木落天高嶺上行，羈愁鄉思黯然生。隔江無限峰巒好，偏是家山望不明。」《寒食客中》句云：「小病未嘗雷後筍，愁懷且試雨前茶。已經寒食仍爲客，安得清明可到家。」語爲自在流出。蓮甫兼明畫事，效法徐君東園震甲。東園近爲余畫扇，楊柳數株，下有扁舟，舟中坐一老人，余未能指名也。來日，余以牋謝云：「君畫雋妙，未可名狀。寫陶令門前之樹，忽到扁舟；牽張融岸上之居，又多高柳。舟中人倘是老夫，則三沸五峰，固足供其游覽，賣魚放鴨，亦可度其餘年矣。聊具短紙，用申謝忱。」東園匪獨以畫見長，詩亦雋妙，拙輯前編已爲略載，近索其近作，尚未見也。

仁和盧服甫晉裴文學以詩稿見質，余最賞其《舟中聽琵琶口占》云：「七里瀧過十八灘，群峰含抱水拖藍。小鬟低唱吴音軟，聽到淳安又遂安。」《曉過嚴灘》云：「風度羊裘久積誠，此來正好拜先生。鱸聲摇夢咿啞過，未許臺前一濯纓。」《贈林若衣貳尹》云：「一别四年久，相思何日無。干戈徧吴楚，盗賊半江湖。滅燭愁看劍，談兵夢執殳。聞君佐戎幕，珍重此長途。」又《贈若衣》句云：「身事飘零已半生，燕雲吴樹最關情。孤山高士緣何事，抛却梅花去請纓。」詩皆跌宕可喜。又有《江忠愍公》、《馮文介公殉難》二長篇，集隘未及備登。

儀徵董子香錫宏文學邀袁子文搞《爨餘草》見訪。其人和雅可親，詩如其人。余擇其簡鍊者録之。《寒夜》云：「滿地月如水，疎星落落過。詩成新句少，寒較昨宵多。燒燭揀茶具，圍爐降酒魔。城中高卧者，酣夢醒誰何。」《江上》云：「江氣莽如許，江流不得枯。特淘千古恨，來訴客星孤。」《題畫》云：「雨過言滑禽，風來響桐子。又聞煮石聲，疑在白雲裏。」《過淮清橋》云：「沙禽冷不飛，俯視清流静。皓月當空來，水底亂人影。」《夜過奔牛》云：「昨朝沽得蘭陵酒，今夜杯中飲已休。醉裏不知潮汛起，餌聲摇夢過奔牛。」奔牛鎮酒，江鄉著名，余昔過沽試，誠然。子香從蘭陵沽酒，意過奔牛再沽，不料夜#人乘潮錯過，言之可爲喝噱。可知子香極愛杯中物也。

黄琴川詩稿中有《墮車行》，事甚危險，詩亦淋漓盡致。余記丁酉歲赴白門秋試，路過馬家灣，風雨覆舟，作紀事詩五十韵相似，今并登之。琴川《墮車行》云：「丙辰十月廿九日，日夕渡河投李莊。同儔雇車不專坐，一輛共御神翱翔。而我未肯學障蔽，若左若右隨分行。摩肩接肘肆談笑，領取野色浮蒼茫。市聲浩浩宿將止，驟子一軍忽鋒起。下坡驚似走坡丸，斷限看如絶絃矢。我肘欲斜失憑藉，恍忽從空屹屹下。須臾生死不自知，誰識扶持歸造化。中牟厚甲衣裳單，孱軀豈勝千盤蘭。輪困亦摧腹况儉，芒角必吐腸奚寬。即使力能挽陷淖，猶恐傷殘到形貌。折臂雖持上公徵，屈蹩定貽美人笑。扶身五萬何時還，性命危在呼吸間。何來猛士躡風走，御者薛大。不曳牛尾抱驟首。立止八蹄如斬足，我身少前輪在後。疾起抖撤衣上塵，此時不信尚有身。聳躍數十且顧盼，驚魂未定車中人。謂吴超伯、劉慈民。問我無恙百憂失，入户相看又戰慄。醵錢買酒賀故人，墮地重生又今日。我曹天全料殊衆，莫但風塵白日送。歸謀下澤恣徜徉，飽喫黄著三百甕。」余厄馬家灣詩云：「秋賦一舟行，同舟人有四。門生與兒子，卬須我友暨。門生儲啓銀、兒子衢、友戴石樓也。東風飽帆腹，泠泠殊快意。轉瞬城堞盡，屈指郵程記。薄暮風越大，厄坐我心悸。語莊使落帆，小心防顛蹟。舟子笑我怯，不泊得風利。舉酒坐船尾，如鳥張風翅。前過馬家灣，灣形本繚整。貪爲五兩御，不知六鶴避。顛風劈岸猛，駭浪中流黑。忽如手翻覆，已訝身失墜。條魚釜内存，新婦車中閉。恨無天龍指，幸引天吴臂。我身乍出艙，鲁騰若酒醉。兩足似騰空，五體不著地。摇摇如懸旌，漂漂似絶轡。千金壺弗得，一枝槳可寄。我兒與儲生，一一蒙神庇。舟中笑指掬，船脣復鱗次。戴君坐艙中，險作幽宫閲。幸從旁門出，身已竄篷背。蛋蛋負巨驢，狼狽出水際。暴雨來淋漓，高岸阻險陂。一步不移趾，四人共屏氣。片席蓋聊且，共戴一蘆席禦雨。廣厦依不啻。雨歇二更盡，鎧明一舟莅。非無拯溺人，幸有救生誼。臓舟卞與孫，各各姓名識。慰勞出温語，遭逢若夢寐。時無推食食，豈有解衣衣。船失霍里高，履誅徒人費。余雙履全失。攤錢高浪中，引手出書笥。得命輒思財，諺語更相戲。夜黑天如磐，投宿敲門至。輿臺與販夫，牀牀多惡睡。徑泥深没肝，我足著雙扉。入屋觸籬笆，靠壁落燈穗。燈盡雨復來，身事自吁喊。我心因自維，與人時異趣。年來率性行，自顧少諂媚。茫茫天壤間，何處可安置。路鬼常揶揄，河神

亦吐棄。不爲水國納，那怪世人忌。處世不忠信，居家不孝弟。凡事當内咎，所值更誰慰。軒渠溺人笑，笑矣呢其呢。我身似再來，宜得更生字。太歲在丁酉，七月廿五事。」余記琴川墮車事，因録我覆舟詩，覺行路之難，各遇苦辛也。

歌詩謂詩，不歌而誦爲賦。登高能賦，可爲大夫。古卿大夫出使鄰國，以微言相感，必誦《詩》以諭志。能誦《詩》者，是以可以與賓客言。故聖門端木氏習《詩》，即可以與賓客言也。時稱賦爲古詩之流，由詩而降爲詞，詞者，詩之餘也，爲詩之餘緒也，即世之餘運也。摩色揣稱，淫淫裔裔，罔不動盪。風俗之盛衰，人心之邪正，於是乎判焉。揚子雲有言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是欲揣其源而遏其流，而孰知其有不可遏者，其勢然也。

詩有雙聲叠韵，以謝莊對宋孝武之言爲了當，曰：「元護爲雙聲，微稿爲叠韵。」何須後人軽帽，屢言之滋惑乎。

詩人不可不知聲韵。究之四聲當講而不可泥定。如必遵沈約四聲譜説，則棘手觸喉，諸多滯拙。陸厥與約書來往論説，約辨之甚堅，以爲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得胸襟，窮其妙旨矣。余閒觀約之詩雖美，而時形踏嗣，正爲此也。鍾繰品詩，故有意深詞淺之説。梁武嘗問周捨，何謂四聲，答以「天子聖哲」四字。然梁武終不遵用約説，是雄傑之姿，不受羈勒。人之作詩，必審於清濁高下，咀嚼於脣舌齒牙之間，而後爲之，是一善度曲之人耳，而言志永言，終爲格格不吐者矣，似可不必。余数十年來，凡有胸臆，捉筆直言，淺率之弊，自知不免。含宫嚼徵，敢敬謝不暇也。

詩三句一韵，昉於秦始皇《泰山碑》，《史記》載之，似不難知。何以齊竟陵王子良令賓僚讀，人多作兩句讀，並不得韵，皆茫然不識。范雲進讀之如流，是古人之拙，有甚於今人者矣。誰謂今人不及古耶？

古體詩可通用古韵，近體詩不能通用。杜工部《秦州》詩云：「天際秋雲薄，從西萬里風。今朝好情景，久雨不妨農。」兼用東、冬二韵。又《九日奉嚴大夫》詩云：「九日應愁思，經時日險難。不眠持漢節，何日出巴山。」兼用寒、删二韵。又《崔氏草堂》詩云：「愛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氣相鮮新。盤剥白婧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兼用真、文二韵。賀知章詩云：「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兼用支、灰二韵。蓋古韵本通，或出於詩人之趁筆，故至有此。或以爲非此字不穩洽，竟用之不改，則又非不撿也。

安慶鄧完伯石如布衣，以善書名家，夫人知之，而不知其詩學也。予觀其《余忠宣公祠墓》詩五律二首，骨力聲調，遒勁蒼涼，篆法亦極工整。詩云：「浩氣還虚碧，江流日夜聲。白楊森培壊，青史照縦横。風雨雲雷陣，干戈草木兵。孤城公力竭，家國恨難平。二皖國分荆楚，登樓得大觀。馨香千古祀，圖史一朝官。風節井泉赤，精忠池水寒。悲歌動漁唱，江上有波瀾。」是豈不善詩者所能爲耶！石如之工書，故掩詩名，亦如顧亭林以經史訓詁之學，故人不亟稱其詩。朱竹埼《明詩綜》所選亭林之詩，非其至者，論詩者已能言之，余不復贅。

吾州濱海，地非通都大邑，凡士夫顯貴，素不聯屬，地之詩人不求聲譽，往往名聲不著。彼都人或忽視之，而不可忽也。國初鄧君孝威以布衣應宏博試。人都，在某尚書席間飲酒觀劇。適場中演楚子息婚一関，名流即席賦詩。鄧詩立就，有「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之句，主人變色，座客罷酒。又吴君賓賢，家本竈籍，吴獨以詩名。某年薄游邦上，偶至平山堂閒步。堂上諸顯貴拈韵賦詩，吴闌入，問何題、何韵。人竊笑，以爲此儈夫亦知詩耶！吴稔得是詠落葉，頃刻上階，言我老有詩呈教。衆强覽之，詩云：「枝上曾記日，夜來秋已終。又随天地意，亂下户庭中。不静月斜處，偏驚頭白翁。何須怨摇落，多事是春風。」衆皆失色，群袖其稿不出。此二事者，大可爲吾鄉生色，何域地論才者之所見不廣也。

《養一齋詩話》持論過高，於近代之詩人亦少所許可，而獨於吾州吴野人《陋軒集》甚爲推重。曰：「陋軒詩，沈歸愚選人《國朝别裁集》，朱竹坨刻入《明詩綜》，猶《晉》、《宋書》、《南史》，各有陶靖節傳。其詩字字入人心脾，殆天地元氣所結。予專選一百餘首，朝夕諷玩，以爲陶、杜之真衣鉢。獨恨竹埠、歸愚知之不盡，人以其窮約而少之，指爲山人派，豈知詩之根本者。」彦輔此評，可謂公道在人心，吾無間然矣。

國初又有王大經其人者，善古文，生時未付初麗。家居之地，本隸泰州，後分縣入東臺。縣令周聞其名，蒐得其稿，爲之梓行，名《獨善堂集》。與吴陋軒相契，余特未見其詩。詩用語助詞押韵，頗爲摇曳得神。韓昌黎《鬭鷄聯句》云：「一噴一醒然，再接再勵乃。」蘇子瞻《書晁説之考牧圖後》云：「前有百尾羊，聽我鞭聲如鼓鞏。我鞭不妄發，視其後者而鞭之。」李太白《戰城南》用在末句，更覺有神。詩云：「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爲。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之類皆是也。又孟浩然詩云：「所居最幽絶，所往皆静者。依止此山門，誰能效丘也。」王龍標《#池》詩云：「開門望長川，薄暮見漁者。借問白頭翁，垂綸幾年也。」亦峭蓓。余作商周吉金室消寒會，贈岑仲陶云:「老拙我無能，亦許招入社。岑參好兄弟，聽我歌詩也。」亦倣此爲之。江都干栗園惠華明經，萼樓蔚華大令之季弟，余第三子漣之舅氏也。中年心有所感觸，遂鍵户不出，垂五十年，親朋弟昆俱罕見其面，宜不立言語文字禅矣。今孫克家，搜得零星之稿，有《永孫彌月口占》詩云：「總角他年兒問字，牽衣異日我含飴。平生珍重無多物，一研摩拏付與伊。」又《植蘭》句云：「安得此身千百億，一花一葉對蘭生。」《感懷》云：「泄柳何曾常閉户，段干時或疾逾牆。」迥非想然忘情者，是可諒其心矣。

余之輯《詩話》，非特友人見質，而擇其尤者登之，即有從扇頭見之、條幅得之者，口有所述，耳有所聞，片語單詞，便爲輯録。如錢唐金樹本《登望海樓》詩，於僧牋紙見之；吴蓮芬《雅吏》詩云「鏡中久有秋毫察，堂下全無夏楚聲」，於友人扇頭見之；新安洪度如詩云「納租無美歲，博墓有餘錢」，於席間人談耳食得之也。作詩者何必拘於格式，論詩者亦何事高著眼孔耶！余故人王子駿開業詩，余久輯入《詩話》。今子駿之哲弟望湖居士，將余話二條另刻傳送。余覽之，不勝舊雨之思。望湖舊居赤岸，常刺史揄秋慶贈句云：「枚乘邦上觀濤日，赤岸分明是此湖。」其人之風雅可知。余輯《詩話》四續集將竟，忽歙縣飽大令宗軾帖來云：「聞足下采及巴吟，可借觀刻本。」余茫然。思大令素未謀面，未示佳什，何從登載。詢其紀綱，云現在船泊北門河下。余遣价尋覓，答簡云：「聞閣下有詩見示，未經寄到。或寄書者如殷洪喬，聽其沉浮矣。如有大作在行篋，即望見示，以慰余望。」余价往返二次，尋船不得，余數問安慶諸友，又不了了。記於卷末，並誌余過。

(吴忱、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