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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6
作者: 梁九圖
十二石山齋詩話提要
《十二石山齋詩話》十卷,梁九圖撰。據道光間順德梁氏刊十二石山齋本點校。九圖字福草,號石圃居士,廣東順德人。曾官刑部。有《紫藤館詩文鈔》、《嶺表詩傳》等。此書前曾刊有八卷本,二本共用一序,署道光二十六年,則十卷本當完成於此年後。全書談詩論藝,大旨宗唐抑宋,故於明七子有恕辞,本朝則漁洋、竹坨、愚山、歸愚、隨園等咸推之,而不滿所謂「抱蘇守陸」如畢沅者。又大抵薄古厚今,嘗大言「觀陶謝李杜數公集中疵累尚寡,其餘皆未免瑜不掩瑕」。賞析句法、指瑕摘病,興味全在本朝人之新作上,前人即名家名作亦不在話下,每淪爲比勘之陪襯而已。所録今詩甚佳,饒有情韵,一本乾嘉以來漸成共識之性情、「有我」詩觀,生活之百態幾無不可狀,人心之幽微幾無不可達,擬古、詠史時見特識,唱和次韵自如無礙,鴉片之弊、牛痘種法、地圓非方等西事西識亦見諸吟咏。詩律之精細,較乾隆諸老又進一層,詩藝此時誠已臻於爛熟矣。全書在在顯示本朝詩後來居上之意識,他家多不能如其自信自覺也。惟詩觀爲宗唐所拘,所賞雖無粗率之病,然多爲短篇、絶句、佳句,古體稍長者則須帶古音古節,而於最大之體七古長篇幾若無識。如楊蓉裳、陳文述皆未及其「梅村體」諸作。卷七詳爲文述作摘句圖,截長爲短,未能顯其鋪陳之才也。於錢載亦語帶保留,稍首肯其《宜亭新柳》、《到家》等情濃之作而已,而未能識其七古新變之績。梁氏最入法眼者似爲吴嵩梁,録詩及贊語甚夥,然亦未及蘭雪本人最自負之七古。其他如説詠物詩不得無寄托等,是皆不免保守而稍嫌平弱也。梁氏粤人,粤詩自屈大均以下,表彰自是不遺餘力,録存佚事遺詩亦可觀,如馮魚山在都聞錢莓石芥痛哭啜粥數十日,黎二樵詩初稿本二册轉較《五百四峰堂集》改定本爲勝等。卷九、卷十係後增,卷十多説本朝名人逸事,搜采改寫自各家詩話筆記,則與前九卷之説藝爲主稍不契。此書又有多種四卷本,則爲删節不全者矣。
序
十二石山齋居士既閒居,喜弄筆墨,輒談論古今詩人流品得失,以自娱。然性迂拙,常以爲詩必有移我情者,始謂真詩。夫海内談詩者衆矣,人所論不能强我使合,我又安能强人使同哉!梓斯編,聊與情不相遠者共欣賞云爾。道光丙午七月順德梁九圖。
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一
順德梁九圖福草 泰州繆湘芷侍郎沅,生而有「湘」字在其頂,故初名湘,後改名沅。八九歲時,夢至古刹,證前世爲湘山寺老僧,覺而識之。每好誦「我本泉州清净禅,湘山湘水别多年」之句。後至泉州訪湘山寺,禪房門徑,恍如夢中所歷。亦東坡居士後一段佳話。
余家藏横波夫人畫蘭一軸,素縑殘矣,姿態宛然,馬守真後罕見其匹。秀水朱竹埠太史彝尊題云:「眉樓人去筆床空,往事西州説謝公。猶有秦淮芳草色,輕紈匀染夕陽紅。」詩畫可稱合璧。海寧祝芷堂侍御德麟《西安》句云:「尺五天邊韋杜曲,一千年外帝王州。」氣象包舉。韓詩多哀,白詩多樂,終是性情之偏。然二公能見性情,所以各有千古。往日所歷之境,今日思之夢也;今日所歷之境,異日思之亦夢也。塵寰擾擾,家室縈心,夢中之苦况也。譽白鶴亭參領白衣保句云:「閒思往事還如夢,暫息勞生莫問家。」可謂先得我心。嘗登羅浮,暴雨後萬壑争流,濃雲未散,山若動摇。因誦宣城高阮懷詠「雨餘千澗急,雲合萬山沈」之句,愈覺其佳。
長洲許竹隱太守虬《折楊柳歌》云:「居遼四十年,生兒十歲許。偶聽故鄉音,問爺此何語。」置之漢魏,豈復能辨。
汀州伊墨卿太守秉綬工八分書,一時罕出其右。詩亦有清氣。記其「月華洞庭水,蘭氣瀟湘烟」二語,直是色香味俱絶。
金冬心農有《峨嵋山精能院陋尊者書來相訊寫此以贈》詩云:「蜀僧書來日之昨,先問梅花後問鶴。老梅瘦鶴各平安,只有老夫病腰脚。腰脚不利常閉門,閉門便是羅浮邨。月夜畫梅鶴在側,鶴舞一回清人魂。畫梅乞米平常事,却少高流送米至。我竟長飢鶴缺糧,摘鶴且抱梅花睡。」誦之,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别具一種逸氣。
李石梧中丞星沅典學吾粤,時其夫人郭笙愉潤玉有《環碧園》八絶句,中丞親書,勒於學署。其一云:「玻璃四面影縱横,細草含香恰嫩晴。一幅春山好圖畫,花藏樓閣柳藏鶯。」謝茂秦眇一目,爲趙康王客。至孫穆王,復延入幕,令所愛賈姬歌其《竹枝詞》一関侑酒,茂秦爲績新聲十章。翊日,王令姬出拜,光華射人,以琵琶按譜,訖,即盛遣以歸之,遂挾遊燕趙間。無何客死,賈取千金裝送二子歸葬,自破樂器,不復事人。謝之多才,王之愛士,姬之守志,俱堪千古。烏程嚴海珊遂成詩云:「重茵翠眉上燈時,愛客梁園酒滿池。紫叱撥驕磨勒健,争如一關《竹枝詞》。二秋到衰楊夜有霜,可哀一曲淚霑裳。他年寒食棠梨墓,紅雨傷春柳七郎。」亦&婉。詩本性情,自然流露。一日可得數篇,數月轉不得一字,其來無端,非可以程期限也。劉子高日課一詩,終是滯相。「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放翁道得甘苦出矣。
朱竹足作《鴛需湖權歌》一百首,自比於《竹枝詞》、《浪淘沙》之調,俱寫土風,聲情旖旎。余最愛其二章,一云:「沙頭宿鷺傍船棲,柳外驚烏隔岸啼。爲愛秋來好明月,湖東不住住湖西。二云:「鷹窠絶頂海風晴,烏兔秋殘夜並生。鐵鎖石塘三百里,驚濤齧盡寄奴城。」《永樂大典》載李芳樹《刺血》詩,如出漢魏人手筆,究不知芳樹爲何代人也。詩云:「去去復去去,悽惻門前路。行行重行行,輾轉猶含情。含情一回首,見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昨爲樓上女,簾下調鸚鵡。今爲牆外人,紅淚沾羅巾。牆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云何咫尺間,如隔千重山。悲哉兩决絶,從此終天别。别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裙,泣寄藁砧書。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簟。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棄捐。死亦無别語,願葬君家土。倘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轉折自然,萬緒千愁,令人嗚咽。
先兄雲裳刺史工畫梅,興到亦間題詩其上,然未嘗留稿。記其《贈吕隱嵐》一絶云:「與君同住梅花國,日寫梅花數百枝。不及會稽童二樹,三千三百十三詩。」殁後,吴星儕茂才炳南哭以詩云:「石多頑趣今無主,梅有花神亦哭君。」二語爲同人傳誦。蓋先兄好石,亦與余有同癖也。先兄諱九章。會稽商寶意盤有趙姬環娘,初名小憐。後姬解碧玉連環贈寶意,因易名環娘。歸寶意不久即殁。實意哭以詩云:「舊居鸚鵡曾呼我,斷帶鴛蕭欲付誰?」晚得小東,又云:「恐是玉簫償宿債,偶從錦瑟感年華。」其情致纏綿,雖杜牧、元稹,不是過也。
劉扶山太夫子杰,余同邑人。有《詠梅》詩三十首,一時名流入粤者,題詠殆遍。秦小覘侍郎瀛詩云:「底用勞勞事走趨,只應蝸寄愛吾盧。梅花百本詩千首,阿父工吟子善書。」末句蓋兼謂雨湖師也。時雨湖師甫十餘龄,而名動海内。今將白首矣,猶潦倒名場,日抱太夫子遺稿,以未付梓爲憾。余與吴星儕輯《嶺表詩傳》,時爲摘録數章,或者不盡湮没耳。
吴江郭頻伽舞有《水村圖》,其同邑女士汪玉軫題云:「深閨未識詩人宅,昨夜分明夢水村。却與圖中渾不似,萬梅花擁一柴門。」頻伽乃倩錢唐奚鐵生岡補作《萬梅花擁一柴門圖》,可稱好事。南漢後主昏庸殆甚,南海家墨畦孝廉紹訓句云:「洛上君王皆刺史,宫中巫规亦神仙。」道得昏庸形狀出。何竹溪星垣《李後主》詩云:「追從蒼黄雨打頭,官家仙眷盡乘舟。不堪回首江南望,今日攜家去作侯。」同一寫生手段。
譚叢臣念忠,余同邑人。七古有奇氣,神似太白。殁後,詩未付梓。愛其《哭亡兒景濂》云:「生縱不才仍是子,死知難免惜非時。」《秋日感賦》云:「生同叔夜真成懶,世乏平原不拜恩。」《南康》絶句云:「芙蓉江上芙蓉橋,激灘秋波送畫橈。欲採芙蓉涉江去,打篷風雨暮瀟瀟。」宋荔裳《江南曲》云:「白蘋吹滿莫愁湖,輕雨輕寒乍有無。翡翠簾概春不捲,數枝楊柳已藏烏。」風調最佳。
水碓、天車,俱人工之極巧。華亭黄石牧太史之雋《詠水碓》詩云:「轉輪在水稻在屋,糠批如塵米如玉,誰其爲之機與軸。坎臼在地杵在水,横貫輪心輪運瀑,以溪之水代人足。列杵五六杵齒齒,一杵入臼一杵起。圜輪迫杵水迫輪,急急晨昏舂不止。溪女鬢插山花紅,列坐臼旁如課功。從容擅袖簸揚畢,勞逸不與我鄉同。我來如聽一部之水樂,輪音爲商杵爲角。」余亦有《天車謡》云:二激一搏,一轉一勺。自然循環,水上水落。水上上天,水落落田。天有旱乾,田無凶年。礪我刀鎌,刈我禾黍。不見潮田,踏車辛苦。」
外曾祖李柯山先生諱德林,字宗博,余同邑人。以明經選化州訓導,未之任而卒。所著有《柯山詩集》。其《題江樵客山居》云:「屋上青山屋下坡,當門危石翳烟蘿。欲栽花樹沿溪水,却恐遊人識路多。」真善寫幽人心曲。
施愚山製詩帳贈林茂之,徐蝶園製詩枕招名流題詠。余曾製詩床贈陳夢生,鐫唐人絶句三十首於其中,亦佳話也。
尹文端公聖眷最隆,其初主試,上以「新婦生子」調之。因記劉松臺從未分校,自謂監試似未字之女,彙而賦詩云.・「杏苑懸弧典故新,每因生子憶生身。凌雲老樹枝分後,可念當年手種人?」「宫花彩映繡衣新,半老依然未字身。自笑殷勤還學養,宜男却是讓他人。」於倒細孩兒外添一韵事。毛大可生平不喜東坡詩,而《西河集》中如「三月暮春行海畔,兩年寒食渡江東」「皓月近雲行過疾,空欄壓水坐來浮」等句,何嘗不近蘇耶?
趙秋谷痛詆漁洋,而所作遠不逮。袁子才以爲二代正宗才力薄」,趙雲崧謂其不能「八面受敵二俱非篤論。究之,漁洋七絶自是本朝之王龍標,其餘諸體雖不能諱其膚,然皆唐人正音,迥非宋調。尤悔庵樂府、屈翁山五律、王阮亭七絶、家藥亭七古,近代詩人殆未易方駕。佛説「色空二空色」,語雖超而非聖賢正理,故儒者病之。近來僧寺,婦女率往求嗣,尤失佛氏「色空」之旨。江都吴園次綺詩云:「佛容人乞子,僧强客題名。」蓋有所感矣。「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絶妙一幅曉行圖。華亭王總憲九龄句云:「世間何物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脱化無痕,而語尤動聽。
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塞下曲》云:「長城萬里接陰山,老戍荒邊未許還。倦枕憫髏眠不醒,夢魂飛度玉門關。」最是雄健。
山陰邵夢餘無恙《出白門》詩云:「杏花如雪柳絲輕,渡口濛濛細雨生。惆悵行人過江去,十三樓畔正清明。」頗有風致。其佳句如「莎草緑盈三月雨,桃花紅入六朝山」、「荒壘齊梁猶上月,大江吴楚自分星」、「大江殘夜生新水,微雨扁舟夢故人」、「青山入夢曾知己,明月同舟當故人」,皆耐咀嚼。吴江金二雅學詩《石湖秋泛》云:「石湖别墅長青莎,白石風流嘆逝波。唯有團園湖上月,夜涼曾照小紅歌。二沙禽點點背人飛,紅樹寒塘夕照微。十里簧花香不斷,鯉魚風裏權船歸。」風調似出阮亭。
姑蘇臺佳作頗多,余最愛海鹽董曉滄「歌殘《白苧》春方醉,採得黄絲夏已銷」,及雨湖師「事去有湖歸越女,曲終無地宴吴王」等句。
武康徐渭揚熊飛《過吴梅邨墓》詩云:「靈巌山色暮雲開,高塚荒涼積翠苔。感遇自憐青史在,思鄉要乞白衣回。茂陵玉椀初明恨,江左牙旗庾信哀。依舊東風吹麥秀,牧童驅犢上琴臺。」悲之乎?抑惜之也?
《客中閒集》載隋煬帝栽柳于河堤,遂賜垂柳姓「楊」,故曰「楊柳」。此説最屬不經。《三百篇》「楊柳依依」,豈彼尚未之見!然而有觸情生,未嘗非一時詩料也。余友吴星儕《隋堤》詩云:「錦纜逍遥水一方,浪遊終是誤君王。雷塘寂寞迷樓圮,堤柳千秋尚姓楊。」前明七子,規模漢、魏、盛唐,未免太似,故轉授輕薄者以口實。然變而爲抱蘇守陸,斯取法愈卑矣。
陶靖節詩多言邨落閒居之事,而不入一丘・一壑,良由筆高,此詣遂不可學。從兄小匡有「霜重履聲澀,月低人影長」二語,吴星儕謂其過幽,似有鬼氣。無何旋卒。詩之有讖,然耶?否耶?
吴竹香奎光,南海人。《無題》一首最爲蒼勁,詩云:「行雲横碧落,長邃倚高秋。秋士多悲者,因之懷遠愁。故交無好夢,鄉味有扁舟。日對群河水,伝法不盡流。」侯官張超然遠以《滕王閣》詩得名,而《無悶堂集》中究以《歲暮寄攘故園親友》一首爲最。詩云—「一年一萬一千里,馬足車輪除赫舟。自笑此身渾似葉,不知於世復何求。磨牛處處循陳迹,籠鳥依依憶故丘。正是羊城梅放日,瘴雲霾雨獨登樓。」此等起法,近時豈復多見?唯三語「葉」字稍纖,不若作「渾似寄」較覺大方,起超然於九京,未知以爲然否也?長洲朱桂泉莅恭美姿容,一時有璧人之目。詩亦跌宕自喜,其《山塘雜詠》有云:「王孫芳草滿迴溪,油壁香車到未齊。一桁水精簾半捲,宫黄淺額鬢雲低。」可以想其風致。吴梅村詩,艷而不失於纖;王次回詩,纖則反傷其艷。
古詩有七字平者,崔魯詩「梨花梅花參差開」、李義山詩「封狼生軀軀生罷」是也;有七字仄者,杜少陵「有客有客字子美」是也。余邑何輝喬《西樵山》詩云:「淡月欲上影在樹,清風徐來涼生衣。」竟以七仄、七平入律,亦屬創見。
王阮亭《淮安新城》句云:「四鎮蟲沙成底事,五王龍種竟無歸。」括盡一時史事,真淋漓大筆。陽春譚康侯敬昭《長沙客感》云:「涼月碧雲何處樓,倚樓長笛怨清秋。陌頭楊柳垂垂盡,不是天涯客亦愁。」可以步武唐人。
竹埠《風懷》詩多至二百韵,覺義山《錦瑟》遜此大觀。
富平李天生云:「少陵自詡「晚節漸於詩律細一,曷言乎『細』?凡五七言近體,唐賢落韵共-紐者不連用,夫人而然。至於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入三聲,少陵,必隔别用之,莫有叠出者。」似此看詩,可云領略入微。
程午橋太史夢星,江都人。築篠園并漪南别業於竹西,一時名流,莫不攬環結佩。詩喜學玉溪生,有「十里烟深因近水,一年秋早爲多山」之句,最爲瀟灑。
錢塘沈方舟用濟《憶紅橋》詩云:「二月紅橋聽管絃,當歌不惜酒如泉。曾將隋苑鴉黄柳,一繫吴娘鴨嘴船。」詞旨婉約。
趙雲崧撰《十家詩話》,於近代取吴梅村、查初白兩家,於明代止取高季迪一家,皆未免故爲軒軽。錢塘袁簡齋枚詩雖過流易,而應酬之作,每能如人意所欲言,即此亦其所長也。「一樹梅花一放翁」,陸游句也;「萬樹梅花萬首詩」,童鈺句也。語相似而各有妙趣。詩人無論窮通,有可以垂世者,即千秋不朽。紀文達詩云:「王維早貴襄陽老,俱是開元第一流。」真令布衣生色。
凡人於己所難致之物,必欲得之以爲快,而得之者轉覺索然不足貴。趙雲崧詩云:「無山空買一株藤,競想逢山快一登。嵐翠滿庭門晝掩,有山不看是山僧。」寒士途窮,每以詩文乞憐卿相,此唐朝結習,賢如昌黎,尚不能免。讀褚厚之《投節度邢公》詩云:「西風昨夜墜紅蘭,一宿郵亭事萬般。無地可耕歸不得,有恩堪報死何難。流年怕老看將老,百計求安未得安。一卷新書滿懷淚,頻來門館訴飢寒。」非不歎其佳,然終覺有局促之態。陶靖節詩云:「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吾人當思此義。
鄭若愚詩云:「苦吟殊未補《風》《騒》。」陸放翁詩云:「詩雖苦思未名家。」皆見古人不自滿足處。今人得單詞片語,便自以爲佳,相去何啻天壤。
詩患不典,又患過於用典,故考據家詩每多不佳。江南方子雲正泡句云「交廣易添離别恨,學荒翻得性靈詩」是也。
古人之詩,有後人所不能爲者,亦有後人所不屑爲者。不得謂一集流傳,即盡可師法。嘗觀陶、謝、李,杜敢公集中,疵累尚寡,其餘皆未免瑜不掩瑕。言,心聲也,故詩足徵品。然亦有似絶不相符者,其中必有僞飾。細心領略,僞處自出,究不能逃吾之鑒。知言知人,最是讀詩要着。
鄭貫亭侍御士超,陽山人。幼以牧牛爲業,通籍後侃侃立朝,不避權要。有句云:「勵志敦古歡,懷忠慨時務。」洵不愧斯言。
少一^#每涉輕心,及中年而始悔,大抵才人尤多坐此病。遂寧張船山太守問陶句云:「半生傲骨禁秋氣,萬事輕心悔少年。」真閲歷之言。
黎二樵簡名其集爲「五百四峰堂詩鈔」,蓋合東樵四百三十二峰、西樵七十二峰名之也。所居百花村,構亭日「衆香」。以書畫爲生計,性瀟灑,好讀《莊子》。詩喜幽峭。余最愛其「海潮入村水三折,水深花深地深極」、「故人村口随香風,小艇衣裳濕春碧」等句。至云「賣文隨力飯飢人」,存此襟懐,何異白傅「長裘」、杜陵「廣厦」?
七夕詩詠者多矣,莫有若趙味辛「秋來第一可憐宵」一語雋永,最是可味。何蘭士《潼關》句云:二畫鴻溝秦晉豫,幾番龍戰漢隋唐。」難得此大筆如椽。洪稚存太史亮吉篤於性情,以上書於成親王事得直聲。歸田後,著書二百六十餘卷,不僅以詩傳也。然讀其詩,有云:「昔者慕著書,鉛菓二十年。傳世難預期,庶足慰目前。」苦心如揭矣。欽州馮魚山太史敏昌丁外内艱歸,廬墓六年,每朔望,必肅衣冠向闕稽首,轉而拜於祖及其師,終身如一日。在都,聞#石先生許,痛哭,啜粥數十日。張葯房太史卒,懸其所畫松爲位,哭至喀血。其篤於師友,可謂至矣。余每讀《小羅浮草堂詩》,至「生平不下窮途淚,每哭良朋涕不禁」,爲之慨然。「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昔人《題張江陵故宅》詩也。「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吴梅村《圓圓曲》句也。皆韵語中史論。
王阮亭《謝孫思遠送茶筍》詩云:「鬥茶竹塢麥秋寒,燒筍僧樓穀雨闌。寄謝江南老桑苧,也分風味到粗官。」酷似東坡。
戴可亭、英煦齋兩相國同以修萬年吉地獲罪,後戴公放歸,而英公遣戍。戴公寄英公詩云:「蕭蕭白髪别家山,終荷君恩得放還。同是孤臣悲絶域,可能生入玉門關?」懇摯纏綿,尚見唐人風格。海幢退院僧純謙,以其詩介新會張雲根求定,與余蓋未謀面也。愛其《湖天精舍訪禅友不遇》一首,詩云:「我從湖上來,君亦湖中去。獨坐對梅花,梅花滿山路。天高鶴懶還,海闊龍自駐。惆悵兩茫然,依依隔雲樹。」
余邑鄭白渠天佐,年五十,無子。遇有勸納姬者,輒曰:「吾有愛子十二人,寄育番禺凌藥洲處,是固足以垂吾後矣。」蓋白渠實以詩十二章託藥洲代傳。此與如皋江片石干《劉南廬墓》詩「寒食年年誰上塚,一編詩草當兒孫」,一以慰人,一以自慰,皆放達之言也。
山陰劉豹君文蔚《潯城北樓》詩云:「水勢趨藤縣,山光接柳州。」獨見工切。
劉雨湖師詩喜操唐音,《梅村聞笛》一絶,有「江上峰青」之響。詩云:「空山何處美人家,擬訪仙蹤趁月華。萬樹梅花一聲笛,梅花村裏落梅花。」其妙處尤在善叠也。題畫詩當有議論,或有風趣,乃佳。吴竹香《老子出關圖》詩云:「塵麾經卷去遲遲,明月秦關照羽衣。捨馬騎牛君莫笑,此翁原自愛知希。」此蓋以風趣勝者。
宋芷湾觀察云:「惠州西湖以東坡先生得名,水之清不如杭,居然水也3湖之廣不如杭,居然湖也,湖上之長林豐草、名亭傑閣不如杭,居然長林豐草、名亭傑閣也。」作《湖居》詩十首,其佳句如「路纔分一艇,人已住西村」、「六橋千點樹,獨夜一層臺二「江流斜日去,月照大蘇來」,皆寫景入妙。又作《西湖權歌》十首,最愛其第六首云:「簇新亭子近書樓,新種梅花一百頭。四面青山三面水,兩湖明月一湖秋。」蓋豐湖、鳄湖湖固二,東坡遊後統曰「西湖」也。
余與吴星儕居隔三里,每有佳句,雖冒雨衝寒,必相過共酌。星儕序余詩云:「一字求安,祇尋鄭谷—片言索序,先問徐陵。」蓋紀實也。
詩難於狀景,景妙,詩亦因之妙也。余《太湖夜歸》云:「畫船朝放碧波間,夜氣昏昏打槳還。一片湖心明月上,東風吹出洞庭山。」
余族伯戢庵先生翰,乾隆戊辰進士,官福建羅源知縣。羅田苦旱,教以吾粤水車之法,民甚便之,至有「梁公車」之目。殁後詩多散失,其外孫吴荷屋中丞榮光藏其近體一卷,余爲付梓。《始興江口憶歐子》一首猶有唐音,詩云:「尚憶初來日,彌天雪正深。更誰同遠道,薄暮泊江潯。山色寒如昨,江聲流至今。不堪懷往事,回首淚沾襟。」
「欲隨父母去,恐别舅姑難」,静齋女史陳廣遜詩也,直寫性情,有得於風人之旨。其《送叔舅嫌堂》詩云:「馬上吟多瘦似詩。」亦復清絶。
天下最難解者,好訟之心。《易》曰:「險健訟。」又曰:「訟終凶。」聖人垂戒深矣。余邑吴秋航刺史梯詩云:「覆邦事不一,好兵者必亡。破家事不一,好訟者必殃。訟者人所惡,好之殊反常。原夫搆衅初,睚毗僅毫芒。一字入官門,九牛難挽將。一身入官門,舉家盡皇皇。見官破汝膝,見吏扼汝吭。訟師構汝鬼與域,訟蠹瞰汝虎與狼。今日下鄉,明日下鄉。今日上堂,明日上堂。官事悠悠,且種白楊。白楊作柱,官事未央。當初小不忍,後來悔難量。作事謀始君審詳,唾面自乾庸何傷。慎勿操刀以自戕,敗固可耻勝亦創。訟實終凶不可長,審能佩之家其昌。」旗亭畫壁,千古艷傳,所歌之詞,亦皆絶唱,不解知音曷在梨園也。至少陵絶句,每過古直,遂少味外之味。宋芷灣詩云:「豈果開元天實間,文章司命付梨園?諸公自有旗亭見,不愛田家老瓦盆。」余終不敢謂然也。
龍溪鄭雲麓都轉開禧,嘉慶甲戌進士,爲余仲父青匡同年。分督吾粤時,出所著《知守齋詩集》見示。愛其《以積潦故迂道至韓莊閘》詩,最説得泥淳苦况。又《遊雲洞》詩鋪叙層折,歷歷在目,以篇長未録。其寫情則有「世態貧逾薄,交情賤尚真」、「習静詩心健,因閒飯量加二「書來今雨少,句恨古人先」、「因循書債積,習慣睡魔驕」。其寫景則有「天暝山全失,村孤樹覺寒二「泉聲涼帶雨,樹影暗疑人」、「風拖千嶂雨,船劃一溪烟」,及「泉聲似怒石當路,風力能驅雲下山」、「澗泉怒留將欹岸,嶺樹高擎欲墜雲」。其情景兼寫者,如《乙亥紀别》云:「風霜前路大,骨肉别時輕。」《銷夏雜詩》云:「夢蝶常親簟,憎蟲層却燈。二人以閒增健,門能閉即深。」七絶如《村家》云:「一帶村莊近水田,比鄰雞犬聚籬邊。緑榕影裏苔痕净,人與烏犍相對眠。」各嘗一賣,足知全味矣。
雲麓年丈嘗向余誦其宗人鄭亮卿琮《田家詞》五章,余記其首章云:「陂塘雨霽夕陽西,睛緑粼粼水繞堤。三兩兒童齊拍手,柳烟深處捕田雞。」頗有風趣。
曹雪芹撰《紅樓夢》一書,世疑爲子虚烏有,不知所云。寶玉即性容若侍衛性德也。容若爲太傅明珠之子,詩多艷麗,《柳枝詞》云:「馬卿苦憶紅泥閣,我亦傷心碧樹村。病骨沈綿詞客死,更誰攀折與招魂?」自注:「「緑楊天半紅泥閣,朱槿風前翠袖人,亡友馬雲翎孝廉《柳枝詞》句。」次首云:「池上閒房碧樹圍,簾紋如毅上斜暉。生憎飛絮吹難定,一出紅窗便不歸。」《即事》云:「緑槐陰轉小闌干,八尺龍鬚玉簟寒。自把紅窗開一扇,放他明月枕邊看。」自是多情人語。雪芹亦有贈某校書詩云:「病容籟頓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較差些。」亦屬意致纏綿,感均頑艷。
余族兄愧齋茂才詩拔,生平坎坷不遇,每挾孤節游東、西樵之間。生五子,克肖者叠喪其三,故詩文多散佚。余檢所存《愧齋詩》三十餘首,爲付副强,庶幾不盡湮没。其詩自具機杼,戛戛生新。如《對鏡詞》云:「歛鏡長自惜,開鏡重唧唧。所恨太分明,不諱妾顔色。」《閨情》云:「少小學種花,將花比顔色。多見花開落,少聞郎消息。」《甘灘竹枝》云:「魚妹魚誇淡水鮮,雪濤飛濺打魚船。黄釘白飯金絲飾,短鯉長饒縮項编。」饒有風致。
南海家柳衢#以《清碧軒稿》屬余點定。其中清雋之句,如《和周大》云:「身非無用愁將老,學不求名豈計牟。」《秋柳》云:「幾點夕陽鴉影瘦,一聲離笛馬蹄遥。」《蓮花》云:「香風十里平湖過,涼月滿船幽客來。」《詠蝶》云:「衣錦宜尚綱,嫌君文太著。纵扇多輕狂,花陰慎來去。」《詠明妃》云:「絶塞埋香我亦憐,紛紛詞客弔嬋娟。月明墳上千秋淚,較勝承恩二十年。」《兩般秋雨盒随筆》謂,近時詩家咏物鉤心鬥角,有突過前人者,因膻舉諸咏評隱。余謂咏物而無寄托,縱極刻畫,只如剪紙爲花,鏤玉作楮,形似是而神已非,殊非大雅所尚。寧都丁南阿營生壊於大慈山巔,自題碣曰「江西詩人丁序賢之墓。」張度西大令題絶句戲之云:「江西詩人丁仲子,萬頃西湖買墓田。越來溪上胭脂土,肯葬鴛爲是獨眠。」後二語蓋謂南阿繼室陳齊清葬石湖上也。
高要蘇#堂侍御廷魁《楊枝詞》云:「玉燕金蟬翡翠翹,屏山一角掩春嬌。東風只戀閑桃李,不管垂楊千萬條。」《花朝》云:「春夢難尋酒易消,蝶慵蜂鬧判今朝。夜來曾把殘紅掃,不與東風見寂寥。」意致俱好。
世姪陳謙生壯年廢學。余誦喻伯基《勞勞吟》示之云:「記我荷衣問字時,篝燈夜課父兼師。而亀落抛書卷,恐有黄泉老淚垂。」謙生聞之,即發憤向學不倦。詩之感人如此。連州三江城爲猫人貿易之所,每逢墟期,則戴星出入。余有詩云:「連天雪色夜登臺,白盡群峰粤望開。别有此鄉風景好,月明獵女趁墟回。」
番禺張南山司馬維屏,性恬淡,不營營於仕進。既宰黄梅,調補廣濟,復權知南康郡,即决志不復出。寓居花域,閉户著書,自號珠海老漁,誠如老子所云「知足不辱」者。其《獨坐》詩云:「獨坐蕭齋手一編,静中得味自欣然。天生我輩書爲命,身在人間骨欲仙。諸史是非難盡信,百年行止且随緣。近來蹤跡閒雲似,半傍山邊半水邊。」可謂得歸休之樂矣。
南山先生《國朝詩人徵略》,於海内名人蒐羅極廣,所選詩不拘一格。其《論詩絶句》云:「《南》《豳X雅》《頌》逐篇求,《三百》詩中體不侔。至聖尼山真巨眼,短長濃淡一齊收。」誠大善知識。南山《聽松盧詩》,青嶺表詩傳》已摘録十餘篇。其他警句,五言如《舟夜聞雨》云:「春江流客夢,夜雨滴鄉心。」《夏日遊西湖》云:「風過鐘能嘯,雲飛塔欲摇。」《浮湘》云:「霧因衡岳重,月到洞庭多。」《追逃》云:「月黑樹疑鬼,徑幽藤訝蛇。」《松滋城外》云:「江抱孤城曲,天圍大野圓。」《海沱河》云:「英雄當草昧,麥飯亦艱難。」《江西鄉閹内監試中秋對月》云:「科名萬心熱,風露一輪寒。」七言如《曉行》云:二村曉霧白成雪,萬頃春苗緑到天。」《西湖》云:「居人長住真奇福,過客能遊亦勝緣。」「蹇#背上英雄老,蟋蟀聲中敕勒秋。」《都門秋思》云:「雙闕雲盤龍虎氣,九關風肅觀鵝聲。二逢人漫逞談天技,望遠思繙縮地經。」《雨後江樓偶述》云:「曉烟浸岸白浮樹,春水摇天青人樓。」《姑蘇懷古》云:「歌扇舞衫千日酒,風廊水榭百枝簫。」《愁》云:「根原自種憑誰拔,藥不能攻比病堅。」《答門人》云:「竟無法可防胥吏,只有心能對鬼神。」《渡揚子江》云:「劃開南北天爲塹,淘盡英雄水自流。」皆卓然可傳者也。
元旦之夕,上御圓明園看烟火,群臣得縱觀焉,洵昇平樂事也。番禺陳棠溪儀部師《河間元夕》詩云:「今宵銀漢月,匹馬度瀛洲。村鼓從兒鬧,春燈亂客愁。殊鄉憐節物,薄宦感沈浮。回首狐稜夢,烟花萬歲樓。」
嘉興薛鹵齋廷文五十未娶,有《除夕》詩云:「獨送窮愁獨掃塵,一回除夕一傷神。來朝記取年多少,不敢分明説與人。」亦可悲矣。
吾粤禽蟲有與他處異者,然多以其聲取名,如「提壺」、「布穀」之類。一爲「亞婆訶」,三月踏青時各山俱聞之,一名「驰誤」,秋夜時出。余邑吴雨蒼孝廉繩澤演爲長短句云:「亞婆訶,婦道人間勃豁多。薬阿姑餐未了,門户蕩子知奈何。烏私反哺性則然,鶉心反噬理則那。亞婆訶亞婆,婆心未是訶。」《蟲言》云:「驰誤%,不誤子,職不供至此。凯風何以吹棘心,日日于田動清激。爾蟲銜恤切切鳴,以辭害意非人情。」
南海麥緑畦芬,爲余子思問、思兼師。見同人吟咏輒欣羨,自恨爲帖括所誤,恐年老不能推敲。余日:「高達夫五十始學詩,先生年與之若,盍踵其轍乎?」於是暇即弄筆,有《咏秦史》云:「欲愚黔首火詩書,孔壁誰料已預儲。曲折阿房三百里,楚人一炬總無餘。」意致自佳。
金陵本形勝之地,而前朝建文失之,南渡後又復不能自守,險固可憑哉?歇陽碉東《詠金陵》云:「殘劫誰能扇死灰,笙歌猶自鬧如雷。漫誇龍虎鍾王氣,不記前朝白雁來。」最爲警策。澗東名紹洛,新化人。
高密李少鶴憲喬謂古人登臨懷古,惟在意興,無取膻衍故實。如孟襄陽「江山留勝跡」,何必是覘山乎?余謂叔子汲汲留傳,襄陽此句正惟詠蜕山始稱耳。
吾邑陳松扃與何青門孝廉邵交最莫逆,嘗言深夜獨坐,自爲布置樓閣,徵選聲色,一切人間樂境,都於設想得之。題曰「夜錦堂」,所謂「雖不得肉,貴且快意」者也。故青門有《懷松扃》詩云:「凍雨沈沈更漏長,殘燈枕手半眠床。新愁舊恨都無益,欲訪陳三夜錦堂。」青門值舉鴻博之會,制府聞其名,檄試幕下,以《金鑑賦》受知於鄂大司馬,力辭不就徵。有《途值進御鸚鵡》詩云:「舊雨銷魂别禁城,羅浮珠樹故鄉情。文心慧業飄零盡,多恐聰明更誤卿。」與東坡「我爲聰明誤一生」同一寄慨。
番禺凌藥洲揚藻,性情古淡,著有《藥洲花農文略'《識小編'《四書紀疑録》、《柱楣蘊記》等書。尤長於詩,所著《海雅堂集》,《春詞》有「春水桃花送畫船」,《曉梅》詩有「一枝横落酒人船」句。南海邵楠屏贈詩云「吾愛風流凌二船」,即指此也。要其集中名句甚多,如「古榕包野木,危石逼高樓'「土凹坯蜡户,木落露鴉巢」、「疎星寒雁影,衰草亂蛋吟」、「秋老溪山寒入夢,夜深河漢淡無聲二「學道有心憐馬齒,封侯無夢到羊頭」、「寒泉咽石白雲冷,秋色染衣黄葉深」、「丘壑喜探何日盡,賢豪常聚古來難」、「千山木落有餘怨,兩地月明同此心」,俱耐玩味。至咏《秋蛋》云:「最清惟夜氣,難盡是秋心。」《清明日寄闔人》云:「客况日無賴,家貧春可憐。」《菊》云:「江山餘晚照,天地入高秋。」《陶徵君元亮》云:「乾坤此何日,晉魏有斯人。」能擺脱一切。
連平顔耘圃宫保檢,詩喜學柴桑翁。所著《衍慶堂集》,五古高淡,妙造自然。七律如詠《大江》云:「大江遠接洞庭湖,南國風烟識楚都。地劃荆襄還拱洛,水趨東北欲吞吴。壯猷人憶孫劉在,哀怨魂招屈宋無。千古興懐空灑淚,白雲莽莽捲平蕪。」感慨悲涼,似另换一種手筆。鎮洋畢秋帆尚書沅一門風雅,所著《靈巖山人詩》四十四卷,墨守蘇、陸,似遜於其母張太夫人之雄厚警鍊。《拈花寺》云:「萬頃湖光萬樹梅,一峰欲去一峰迴。亂雲迷却招提路,偏放鐘聲導客來。」《雨後回眺紫蓋峰》云:「峰尖漠漠帶斜曉,近郭遥山影不分。穿過烟林歸去路,一層奇石-層雲。」惟此二絶最佳。
秋帆尚書母張太夫人《培遠堂集》中,有《聞大兒話華嶽諸奇勝》律句云:「踏空來日月,穿海出星辰。峰頭難度鳥,樹腹可藏人。雨過河流濁,烟收樹色青。匡空俱可館,石小亦成巒。」可稱警關。余邑盧逸樵茂才壽鏗,與余姪詠流交好,因得見其近作。如《春柳》云:「三月别離應有恨,六朝金粉不知愁。」《秋柳》云:「落月寒蟬紅板路,夕陽野渡白門潮。」《種菜》云:「蒼黎面色憂如此,淡泊家風味可知。」《淮陰》云:「解推恩不忘高帝,生死權終屬婦人。」《客中喜友人書至》云:「飄零身世青衫在,閲歷艱難白髮侵。」《秋夜》云:「似我豈能争福命,累人多半是浮名。」《答友》云:「肯爲蹉鸵除傲骨,翻因閲歷減豪情。」俱矯矯不群。
《雲華閣集》中有「半死雄心只爲虞」句,一用之於《虞姬》詩-用之於《無題》詩。原非絶妙好辭,重用竟不自檢。
《白鶴山房詩》,爲歸安葉筠潭方伯紹本著。古體希蹤唐代,風格遒上,若近體,流於平易。七言中如「珠簾畫舫橋三百,翠管紅樓酒十千」、「露重滴船涼勝雨,雲暝壓岸遠疑山二「潔涧水占三叉路,來往帆争八尺風二「藤蔓盤青穿瓦長,苔絲掛緑上牆多」,似爲出色之句。嘉定王禮堂鳴盛,爲沈歸愚先生高足。乃余觀所著《西让集》,所謂意趣蘊蓄殊罕,惟五絶一體尚有古意。如《秋風引》云:「秋風一何怒,吹折江頭樹。寒衣猶未成,風莫向郎處。」《長信春詞》云:「玉階春草色,相見幾回榮。未得承雕輦,還因雨露生。」
袁簡齋《于忠肅廟碑》有云:「吾浙西有伍相祠,東有岳王廟,皆公鄰也。枚以爲白馬銀濤,三吴竟沼,紅羊黑劫,二聖安歸?自有公,而後知魚水君臣,不須死諫;南朝天子,原可生還。使二公地下相逢,益當悲生江上之潮,淚灑南枝之柏。」數語最爲精采。桐鄉朱厚庵茂才紹穆《岳鄂王墓》詩云:「誰忍偏安促罷師,空將碧血化南枝。魂歸應羡于司馬,猶見君王復辟時。」是用此意。黄仲則《岳樓》詞亦有「地下若逢于少保,話南朝天子生還得」之句。
「春深野鴨肥可射,緑樹成陰叫山鵝。遠人三月酒船過,柳絮飛時杏花謝。-兀薩天錫《皂林舟中》詩也。桐溪陳鶴川茂才漢《冶塘權歌》云:「杏花零落柳花飛,山嶋號時野鴨肥。海月橋東明月上,棹歌聲裏酒船歸。」最善脱化。
孫月卿《得月樓詩草》有《雨後過半舫齋》絶句云:「雨過寥天宕碧痕,好風攜屐夕陽村。沿溪一徑無行迹,芳草隨人緑到門。」月卿名映概,桐鄉諸生。
仁和陸樹堂先生向榮,歷宰吾粤劇縣,所至有聲。後權韶郡,嘗云:「物違其用,參苓亦能殺人丿用得其宜,砒附亦能療疾。」一時當道以爲得治劇之要。哲嗣藥珊司馬宰香山日,興利除弊,民尸祝之,信淵源有自也。近出先生所著《雙松書屋詩集》見示,愛其《登保定城樓》云:「地控雁門横古塞,泉通雞距引清流。」《春郊晚眺》云:「雲横蓟北愁羈客,波漲江南憶罟師。」《村居》云:「遠水直環茅舍北,好山都在竹林西。」七絶如《春日至山家》云:「屈曲迴闌石徑斜,芒鞋藤杖到山家。紅薔架畔添新色,細雨春深蝴蝶花。」《高陽道中》云:「蒼茫烟樹暮雲低,傍晚猶聞布穀啼。若問征人何處宿,春風春雨板橋西。」
潘漢石工隸書,筆法奇肆,爲藝林所重。近出其尊甫搏齋孝廉遺詩數篇見示。愛其《經庾信故居》云:「間關悲骨肉,生死累形骸。」《太白樓》云:「三杯名士酒,百劫夜郎身。」《梅福》云:「專國悲新莽,逃禅學仲連」等句。搏齋名起鵬,官遂溪學博。
當塗黄左田尚書鉞,工書畫,人争寶之,而假署其名者,一時雜出。有某於廠肆買得敢幀,喜爲尚書作也,攜歸,求尚書自定真僞。尚書答以詩云:「洩壁書窗落筆粗,零縑斷楮恣鴉塗。湖田自昔無人買,邨酒難求善價沽。失笑分明作贋鼎,何時變化出佛厨。若教持以山陰扇,值得羲之半字無。」後年九十餘,雙目失明,自號「盲左」,猶能作書。余嘗於許小琴少尹《平山堂訪南唐古梅圖》中見之,覺盲後所作,尤爲蒼勁。蓋初仿吴興,後則居然北海也。
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二 順德梁九圖福草 徐惟和《交河道中》云:「黄沙漠漠馬験黑,北地春光久自諳。不用褰帷縱遊目,斷無山色似江南。」謝在杭《雨中度北峽關》云:「溪流屈曲路嶼峻,細雨斜風轉不堪。惟有馬頭雲霧裏,青山一片似江南。」日似、日不似,各有意味。
劉扶山太夫子詠古最爲擅場,如《詠伍子胥》詩云:「吹簫乞食幾羈孤,報怨東來隠忍圖。謀就魚腸終覆楚,眼看烏喙竟亡吴。英雄生死完忠孝,歌舞樓臺問有無。騰得錢塘怒潮水,至今猶似恨姑蘇。」議論、聲情俱佳。
暴秦焚書坑儒,銷兵鑄器,法網最密,詠史者每尋間反諷之。陳獨漉恭尹詩云,「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亦甚疎。夜半橋邊呼孺子,人間猶有未燒書。」陸雲士次雲詩云:「儒冠儒服委丘墟,文采風流化土苴。尚有陸生坑不盡,留他馬上説《詩又書》。」扶山太夫子詩云.・「兵銷天下令如山,法網森嚴亦等閒。暮夜斬蛇過大澤,尚留一劍在人間。」三詩意議俱同。
吾粤黎美周先生.以《黄牡丹》得名,搜索「黄」字,可云工穩。近時博羅韓珠船侍御榮光《咏黑牡丹》八首,「黑」字較「黄」字運用似難。余愛其中二律云:「盧家少婦倚青樓,筆掃雙眉漆點眸。薄霧春衫裁燕尾,凌波羅襪着鴉頭。朝雲暮雨渾如夢,淡月疎烟爲鎖愁。莫遣夜深燒爛照,黑甜鄉裏正温柔。二斗帳烟綃過迤開,當時姚魏舊亭臺。石家燭剪餘香燼,荀令爐熏散麝煤。日暖青猊玄圃舞,夜深黄蝶漆園來。繁華往事如泡影,金粉凄迷有劫灰。」
嚴陵釣臺,作者林立。歸愚先生則採陳石閣作云:「釣臺臨絶壁,鬱壑抱幽深。一片桐江月,千秋出世心。獨尋高士跡,忘却客星沈。余亦懷微尚,徘徊聽瀨音。」以爲不着議論,嚴陵之品自見。袁子才則愛陳偉然作云:「在昔披裘客,浮名着意逃。江流日趨下,益見釣臺高。」又錢相人作云:「圖畫功名安在哉,高原千古一漁臺。此情惟有江潮解,流到灘前便急回。」家應來則推唐權文公作云:「心靈棲灝元,纓冕猶緇塵。不樂禁中卧,却歸江上村。潛驅東漢風,日使薄者淳。焉用佐天下,持此報故人。」以爲得温柔敦厚之旨。余邑蘇小峰作云:「不爲將相辭天子,懶作神仙謝婦翁。消受富春灘七里,一竿明月一江風。」俱屬雅音。
仁和趙秋舲慶嬉有《金陵雜詩》十首云:「璧月姮娥鏡殿光,六宫學士女兒粧。南朝才子都無福,不作詞臣作帝王。」與吴星儕《隋宫詞》「絶代詞人好風調,可憐偏誤作君王」同意。趙詩又云:「出身皇覺忽飛昇,孫祖傳家感孝陵。孫作緇流祖還俗,入山天子出山僧。」建文披剃,千古疑團,然疑以傳疑,點化亦妙。此二首最爲新警奪目。
余少時與錢唐繆蓮仙艮、吴節篁筠同登羅浮,分韵賦詩。余得「鬟」字,詩先成-一君皆爲閣筆。詩云:「奇峰四百矗烟鬟,鐵鎖雙橋離合間。衡嶽屏藩雄五嶺,仙人窟宅割三山。稚川胎息凌霄去,神女圈車何日還?擬訪芳蹤躋絶頂,飛雲上界看塵寰。」
涇上趙肅徵孝廉良满《望月庵》五律云:「大山宫小山,古寺萬山間。有客此棲息,讀書長閉關。我來望春月,誰與步孱顔。搔首竹林下,聽猿空自還。」一氣旋折,是得力於青蓮者。方扶南《滕王閣》詩云:「閣上青山閣下江,閣中無主自開窗。春風欲揭滕王帖,蝴蝶入簾飛一雙。」聲調絶佳,余常爲人書扇。
《楊柳枝》詞最難超脱,許積卿咏云:「本來楊柳無情樹,也復新來學世情。染出貴人衣上録,不知甚事却干卿。」頗能翻陳出新。
番禺黄蓉石比部玉階,工詩古文詞,著有《蓉石詩鈔》,格律沈雄典麗。其《讀鄺湛若赤雅有懐》三十三首,余最愛其四章云:「莫將遺俗笑狂奴,妙舞天魔興不孤。懷遠巴人空有淚,日南野女本無夫。山坳冷笑啼鉤鵠,水面含沙怯短狐。麵代觸髏椰代酒,尚留時節祀槃弧。」「憐他打掠苦難休,鼓角頻看野戰稠。木客好吟新樂府,扶南原是古諸侯。奇兵出没相思寨,明月笙歌獨脚樓。便上奇雲亭上望,離人多少軫鄉愁。二驚心齊指亂峰間,十去征夫九不還。黑日暗霾人蚱甕,陰風寒徹鬼門關。體髓一夜游魂泣,石乳千鍾怨血斑。指點蒼鵬啼碎後,蠻烟蛇霧有無間。二流落人間不易材,甘心蛇口事堪哀。無家張儉搴裳去,有恨靈均蘭足來。百粤已從鳴鉄老,諸蠻留取著書才。天南法物飄零盡,不見當年緑綺臺。」
閨秀吴禄卿尚熹,荷屋中丞女,著有《寫韵樓稿》。中丞謂其詞較詩轉勝,然詩亦有情韵。如《寄懷》十首中有云:「别時容易見時難,回首關山淚暗彈。欲寫相思何處寄,滿天風雪路漫漫。」及《舟發長沙和季父樸園》句云:「碧浪撼來鷗夢醒,白雲遮斷雁行飛。」《病吟》云:「抱病只勞慈母念,緘愁應有侍兒知。」《旅夜聞笛》云:「折柳記曾歌渭水,落梅何處認江城。」《不寐寄懷故園諸姊妹》云:「嫩寒已透芙蓉帳,輕暖難抛翡翠衾。」俱有家法。
宋徽宗常幸妓李師師家,蒙塵後,尚爲師師作傳。至理宗,又於元夕召妓唐安安入禁中。祖孫荒淫,後先一轍,良可慨也。余有詩云:「中原不念念名姬,作傳龍沙費睿思。更有色荒繩祖武,唐安安繼李師師。」
番禺吕石駅堅《遅删集》,沉麗博奥,却自成家。余愛其《艷詞》云:「一年一見一愁余,多病心情懶著書。千里月輪分半片,卿持青桂我蟾餘。」風神絶似玉溪生。
李衛公《上西嶽書》石刻,竹境先生定爲僞刻,謂高祖擊突厥時,衛公爲隋馬邑丞,反自鎖上急變,識天命者如是乎?然舊説相沿,亦詩家所不廢。黄虚舟廣文丹書題云:「西嶽有靈焉用禱,太原無主孰争雄?」是仍用李肇《國史補》説也。余邑吴卧廬孝廉時敏《應天寺》云:「應天幾欲擬明堂,帝履雲遊駐簡陽。第一山頭多衲子,袈裟誰辨御衣黄?」沿《從亡隨筆》之説,亦竹坨所深辨者。番禺劉玉瑶《咏柳》詩有「東風人捲簾,一片飛花白」句,爲時傳誦。余尤愛其《題問安點頷圖》云:「玉樹盈階笑語温,功成再造樂諸孫。獨憐西内簾垂地,問寢無人日倚門。」就令公之歡慶處,忽責肅宗之不朝西内,議論嚴正。委婉出之,彌覺可風。
湖上夜景,最難刻畫。錢塘屠孟昭倬詩云:「湖光不定暮山頹,非鬼非仙總浪猜。蘆荻深深藏小艇,有時摇出一燈來。」寫得幽峭。
余近購得前明楊龍友墨蘭一幅,舊爲吴忠愍公易所藏。史忠正公可法題二絶云:「嫌從采佩寄風懷,有美常思物色佳。欲摄清香畏行露,幽花偏傍最危崖。」「不剪當門豈好名,且收落葉愛殘英。深宫雅務親賢操,應譜《猗蘭》聆正聲。」讀之想見公性情之正。
余好購舊字畫,偶檢姚興禮字卷,録近體詩廿八首。書法不甚佳,而中有《夜泊虎丘》一聯頗好。詩云:「祇有月在樹,更無人倚樓。」
詩貴聲韵,題畫詩尤貴聲韵,以其難於見工也。滿洲舒雲亭大令舒瞻《題杏花春雨圖》云:「淺深春色幾枝含,翠影紅香半欲酣。簾外輕陰人未起,賣花聲裏夢江南。」劉公載云:七律如挽强弓硬弩,古來開到十分滿者無幾人。知七律最貴雄健。近有狙於流易一派,動謂雄健者爲張拳怒目。豈知一入流易,即失剽滑,販夫俗豎皆能爲之。詩體日卑,何以出風入雅!
閩粤嫁女,率多厚1。鄭雲麓年丈鷺門《竹枝詞》云:「賠得粧篋費萬千,鄰家嫁女共喧傳。誰知嬌壻回門後,已賣膏腴十頃田。」俗情浮奢,可發一嘆。
通州顧沂生而奇勇,嘗負米爆上。後折節讀書,中乾隆庚寅科舉人,由大挑分發陕西,補禮縣,調固始。會邑有虎暴,沂率衆擒之,檻之久,虎甚馴。沂喜曰:「吾將以爲子。」虎亦帖耳就沂。沂故無妻孥,輒閉虎卧室,與同寢處。時川楚方用兵,檄沂解餉,猝與賊匪遇。沂横大刀,牽虎直前,賊驚而散。後僕隸伺間,斃虎以藥。沂哭之哀,無何亦死。屠孟昭詠之云:「顧侯狎虎與虎游,太常説虎先説侯。四筵聳聽色飛動,木葉響震西山秋。壯哉顧侯起徒步,宦跡流傳宰城固。樂城山前野草黄,人識顧侯馴虎處。」又云:「侯前虎却虎人立,侯怒方張虎威戢。徒手搏虎虎不驚,顧侯大笑牽虎行。虎随侯行人城市,侯氣揚揚虎摇尾,虎知媚侯侯則喜。」覺毛大可《打虎兒行》不得專美於前。詩用叠字最難。南海岑澹雲宗遠《遣悶》詩全首用叠,却妙極自然。詩云:「噎噎雨連日,沈沈悶殺人。敝裘嫌蠕蠕,破屋漏頻頻。柳折垂垂緑,花飛片片新。欲歸歸未得,拭淚淚霑巾。」余邑蘇汝載景熙與番禺韓節愍上桂齊名,其交亦最密。節愍詩,錢受之推爲當時嶺南第一才子,恐未必然。然讀《朵雲山房稿》,頗喜其縱横馳驟。汝載所著《惠迪堂詩鈔》,其後人尚有全稿,惜未付梓。其《青樓曲》云:「女郎十四碧桃春,淡抹臓脂點絳脣。唱罷一聲《明月子》,不知誰是可憐人。」風致絶佳。
晚春最忌曝裘,此時柳花飄蕩,一着裘上,蛀蟲旋生。青春晴》一首云:「行裝半月雨陰中,着罷冬衣向日烘。一事唤童應記取,曝裘須避柳花風。」
南海吴荷屋中丞所著《石雲山人詩集》,五言古出入三謝,七言古及五、七律俱追蹤李、杜。余輯《嶺表詩傳》已摘録其尤,此外佳句尚多。五言如《徐州》云:「白日鬼雄泣,青山戰骨埋。」《靈壁道中》云:「霜凋千木落,松轉一株青。」「雞聲留腹夢,盟背續殘詩。」《送方艺堂兄弟歸里》云:「君才皆鸞鶯,世路幾蟲雞。」《泛月西湖》云:「水涵孤嶼緑,天帶六橋青。」《維揚夜權》云:「二分那水月,十里廣陵城。」七言如《通州道中》云:「絶無山影雲連野,時有禽聲霜在林。」《渡揚子江》云:「天堂久分南北界,海門遥控帝王州。」《浩歌》云:「足跡未經疑地隘,鬢華將老倍心長。」《雨晴度八達嶺》云:「人穿亂石隨雲出,天引諸峰透日寒。」《雲中早發》云:「見説馮唐多將略,寧聞魏尚議軍屯。」《出閩境》云:「雲收雨氣連山白,日壓霜痕到樹紅。」《秣陵》云:「千里雄風吹楚雨,六朝王氣在吴天。」《石門》云:「百粤風雲懷盾鼻,三江烟月到船脣。」《杭州立春大雪》云:「萬家都寫宜春帖,一水誰緘《快雪》書。」《淮安》云:「三更孺子橋邊履,七尺英雄胯下身。」《武昌》云:「山有鳳凰吴國瑞,洲餘鸚鵡漢家才。」《滎澤渡河》云:「西溯欲尋星宿海,北行多見帝王州。」吴樸園孝廉彌光,荷屋中丞母弟。性雅淡,絶無貴介氣,文人樂與交游。近築别業於禅山古洛,與諸名流唱和其中,因號古洛釣徒。著有《芬陀羅館詩鈔》。其詩出入唐宋,不拘一格。荷屋中丞謂其裁僞親雅,洵爲定評。五言如「沽酒月在地,著書人掩門。二瀟湘流别夢,烟水畫鄉愁。二湘水碧無影,衡雲青到衣。」七言如「山沈雲氣涼生榻,樹擁濤聲緑到門。二酒氣壓簾花影瘦,笛聲臨水月華高。」七絶如《揚州弔古》云:「吹簫人散野遊空,廿四橋邊鎖斷虹。只有二分明月色,夜深猶戀景華宫。」俱琅琅可誦。
「跨馬塞北地,百戰封一侯。釣魚江南天,一竿占十洲。」此金壇潘南村高五言《古意》起句也。隔句對法,而筆力堅挺,氣魄雄邁,非徒格法勝人。
「記得去年來古驛,馬鞭帶雪繫樓前。雙柑香濺佳人手,半臂寒添酒客肩。忽見香堤摧暮草,空傷衰榭没寒烟。風塵滿目深惆悵,却望誰家寄醉眠。」此揚州宗定九元鼎《冬日過甘泉驛作》。歸愚謂其「記得」、「忽見」上下半篇,自成章法。漁洋謂其頷聯似《才調集》中語。一則賞其格,一則賞其詞,格與詞兼,斯爲妙品。
仁和毛稚黄先舒,與西河、鶴舫齊名,時有「浙中三毛,人中三豪」之譽。其《裁衣曲》云:「剪征衣,親手作。君身長短何須度,肥瘦定然不如昨。新衣爲君裁,舊淚爲君落,還將銅斗細熨灼。莫使衣上沾腥紅,君見淚痕不肯着。」殊近古樂府。
詩有似策者,亦足見經濟。廣陽劉繼莊獻廷《懷古》云:「古之兵皆農,農富兵亦强。古之士皆農,農朴士亦良。兵農一以分,甲胄無餘糧。士農一以分,耒福無文章。分之則兩傷,合之則一理。請語當途人,治亂實此始。」繼莊之學主于經世,自象緯律曆以及邊塞險要、財庫軍器之屬,無不留心,而於農田水利辨晰尤詳,故其言如此。
《陶園集》中「萬木黨雲氣,萬古黨天寒」,兩用「黨」字,俱着意求新。
姚石甫《題山霞關壁》云:「白雲堆裏見雄關,十四年來去復還。莫笑書生無建立,天教看盡海東山。」聲情激越,幾於唾壺欲碎。
咏項王者多疵其短,然亦有美之者。烏程嚴海珊句云:「劍舞鴻門能赦漢,船沈鉅鹿竟亡秦。」寫得項王仁勇兼全,最善翻案。番禺許揚雲遂亦有句云:「多情垓下辭虞女,大度鴻門釋沛公。」同一着意。至翁山云:「王以天下兮三讓。」則殊人魔道。
余邑陳夢生殿槐工畫,山水得王石谷筆意。詩亦清秀,曾題余十二石山齋云:「紫藤架外石槎捞,十二玲瓏寫米家。最愛月明仙露重,一簾竹影一籬花。」先四兄熾山,年二十即棄世。遺子思正頗好學,而體弱善病,因無志科名。近欲學詩及草書,余使之從雨湖師遊,書法頗進,詩亦略有可觀。如《春閨詞》云:「不如歸去不如歸,林薄聲聲夕照低。安得天涯遍杜宇,向人夫壻耳邊啼。」《泛洋》云:「遥遥萬里此長沙,耳底風雷滚浪花。南北東西天水合,更於何處辨中華?」將來或可造就,予日望之。
淄川高念東侍郎珩,所著《棲雲閣詩》,絶句最擅場。《柳枝》云:「嫩碧輕黄雜翠綃,流鶯幾日戀溪橋。好陰不肯留人住,枉向東風賣細腰。」《南菱》云:「青梨如雪歯難勝,還讓江南紫角菱。説與北人渾不信,請君六月到吴興。」
念東侍郎之兄繩東司李瑋,所著《留耕堂詩》不如乃弟遠甚。《村居雜詠》七絶却有致趣,詩云:二番新火到山莊,門外槐根坐當床。乞得曆書粘壁上,農人計日數長行。」咨易渭遠宏好遊覽,五嶽已登其四。每遊,則侍姬畢随。其《紫翠峰與素璧翠眉玩月》云:「再來原是散花人,重作瑶臺月下身。夜半雲英涼似水,一時清洗玉衣塵。」可以要倜儻。套襲詞調有有意者,有無心者,原不於此分優劣。即如《雅》《頌》「昔我往矣」四句、「以享以祀」二句、「受福無疆」等句,昔人不聞以此爲病。至魏武歌行,直鈔經文,將古人材料就自己縄尺,非大家手筆不能。後人專向此等指摘,不足爲前人累也。
咏史詩,少陵後當推義山。河南吕元素少司農履恒《金川門咏史》云:「金川北望日黄昏,聞道燕師入此門。不見古公傳季歷,祇知太甲是湯孫。風雷豈爲鵰疆變,江漢難招杜宇魂。南渡降旗何面目,西山省恨舊乾坤。」使義山爲之,亦不過如是。
借物指點,是詩家真諦。閨秀丁静嫻瑜《家居》云:「木石風花結四鄰,寂寥門巷久無人。昔年燕子今重到,始信交情爾獨真。」張古政學典《感亡姊舊居》云:「繡網蛛絲鏡滿塵,閒花狼藉不知春。添愁怕見梁間燕,猶是呢喃覓主人。」二詩意匠,正復相似。
嘉興吴于庭妾徐文漪有絶句云:「沉香亭子玉鉤欄,植遍名花次第看。第一莫栽紅芍藥,此花開日已春殘。」抑何旖旎。
屈翁山《别稚女》云:「稚女難爲别,臨行淚欲揮。可憐初絶乳,未解一牽衣。念爾在襁褓,同余餐蕨薇。晨昏娱祖母,莫使笑聲稀。」吴仁趾《咏阿玉》云:「阿玉殊堪憶,春來見面稀。去年方解語,臨别一沾衣。鹵井黄沙路,潮灘白板扉。昨逢鄰曲道,日日望余歸。二一詩眷戀小兒女上,俱同一真情。
余邑鍾虞廷茂才#,性謙冲。自言吟咏半生,罕有當意者,每不肯輕以示人。丙午春,偶議集紫藤館,席間行令,各誦近作一首,違令者罰巨觥。虞廷素不善飲,勉誦其《题楊妃春睡圖》七律云,「馬嵬魂斷已千春,誰繪風流帳裏身。一夢若教長化蝶,三郎何事竟蒙塵?寵分韓虢香襟暖,情失邠寧大被親。太息羅衣環上繫,曉籌無復報雞人。」亦楚楚有致。
仁和王百朋錫嗜《竹堂集》,一時流行。有賞其《觀潮》五言「朝昏存大信,天地湧奇觀」二句者,有賞其《冷泉亭》七言「春秋閲盡水常冷,風雨到來山欲飛」二句者。余特愛其《丁卯中秋》云:「去歲中秋節,燈前病劇身。黄昏正風雨,白首獨酸辛。此日全微命,高堂失老親。不如垂死處,尚見倚閭人。」是血是淚,吾無以知之矣。
吴江陳玉文大令萇《讀相如傳》云:「移病文園卧歲餘,同時真恨失相如。所忠枉遣求遺稿,不記當笺諫獵》書。」吴慎思貢生祖修,亦吴江人,咏云:「綺靡文傳是《子虚》,曲終雅奏竟何如。後人嗤點凌雲賦,曾讀當年《諫獵》書。」二詩意見俱知握重《諫獵》,可謂能舉其大。長洲劉東郊震《咏幌山》云:「當塗典午事紛紜,西蜀山川付暮雲。我到現山無淚灑,秋風曾拜卧龍墳。」此壓題法,却未經人道及。
吴江葉景鴻舒璐《讀杜白二集》云:「子美千間厦,香山萬里裘。迥殊晉魏士,熟醉但身謀。」寫出二公度量,可謂大筆如椽。又《咏司馬相如》云:「挑得琴心正倦遊,爐邊尚典鵡鷗裘。長門解爲他人賦,却惹閨中怨白頭。」以矛刺盾,涉筆成趣。
德清徐方虎侍讀倬《聞蛋》云:「鄉國三千里,寒蚕總一聲。遥知閨閣内,共此别離情。」如皋范洛仙女史姝《聞蟋蟀有感》云:「秋聲聽不得,况爾發哀吟。遊子他鄉淚,空閨此夜心。」二詩詠微蟲,俱能一氣揮灑,筆意亦大略相同。
寧化劉鶴皋文,賢才而疾廢,遂專力於聲律,著有《潛虬小草》。諸人題贈,未免過實。余僅愛其《讀漢文帝本紀》一首,詩云:「夜半蒸羊忍不眠,露臺從古剩風烟。如何一座銅山賜,天下公行鄧氏錢。」
余在友人案頭見近體十餘首,筆意韶秀,詰知爲香山何雲梯逢登作。愛其《迎春》一絶,詩云:「千門萬户劇繁華,底用尋春問水涯。最是東君公道甚,不分先後到人家。」聞其稿數百首,惜未全覽,他日當往訪之。
古中須有整句,方不佻滑;若全對仗,殊易近律;縱不近律,亦妨板滯。五古虚字運掉彌少,更難着筆。史胄司宫詹詩,評者謂其意足韵流,得唐賢三昧。今觀其《合澗橋步月》云:「門閉亂山高,月出萬象杳。攬衣步巌際,俯視群木杪。霜黄樹色黯,地白人影小。湖光遠濛濛,巢鶴近了了。猿啼晚更急,虎跡寒覺少。還歸冷泉亭,坐待山月曉。」《飛來峰》云:「衆壑遞隱現,一峰獨亭亭。怪石煉五色,神功開六丁。秀骨琢天巧,孤根闢地靈。花萼破空翠,劍戟攢高青。氣若逼星斗,勢欲凌滄溟。三竺共偃仰,兩髙鬥瓏玲。木生不假土,泉出還無形。倒垂萬菌苔,側走千雷霆。鳥徑不第为,鬼工太峥嶂。萬象歸窈窕,百靈入晶熒。洞門閲雨色,石扇羅秋屏。松雪夜了了,陽光晝冥冥。花塢亂楓木,水泉鳴茯苓。伏虎衛佛法,老猿守丹經。我欲問實訣,歸來煉黄寧。」自注:「山有楓木塢、茯苓泉云。」端莊流麗,應推此種。
處世須退一步,作詩當透一層。秀水李武曾徵君良年《憶方虎客宛温》云:「群舸秋緑晚萋萋,五十郵亭到越溪。不敢更嗟鄉國遠,有人還在萬峰西。」
崇奉二氏,靡費帑藏,以致兵荒餉乏。漢、梁二武帝後,踵其轍者,仍復不一。吴穀人《長椿寺滲金多賣塔歌》云:二寺已,一塔起,日費鉅萬不得止。大千轉運鐵圍輪,空洞消沈舍利子。玉熙宫裏冷西風,催館年年處處同。回首銅仙齊掩泣,可憐難救九邊窮。」余友吴星儕《南漢宫詞》云:「雙塔祥光徹碧天,嬪始齊禱福無邊。難憑法力扶南漢,費却金塗佛一千。」余亦有詞云:「不愛蒼生愛比丘,更教方士訪神洲。全憑仙佛無窮力,保得君王恩赦侯。」直言婉諷,俱爲若輩痛下緘硬。風亭水榭,本以怡情。即或家少園林,亦何處不堪寓目。張船山絶句云:「稻香吹過水聲來,野樹無行遠近栽。不費一錢風景足,萬金何苦築樓臺。」惜世人不足與語。微之《以州宅誇樂天》云:「四面常時對屏嶂,一家終日住樓臺。」張蕭亭《答王秀才問象山風土》云:「有徑皆穿紅樹去,無人不在白雲中。」宅居土風,寫來各極其勝。《雨淋鈴》、《謫仙怨》,皆玄宗幸蜀時曲。《劇談録》所載玄宗幸蜀,次駱谷,下馬望長安,鳴咽流涕。謂高力士曰:「吾用九齢之言,不至此。」因上馬,索長笛吹之。有司旋録成譜,名《謫仙怨》是也。惠半農《詠張文獻公廟》云:「凄凉《謫仙怨》,空向曲中論。」畲甘竹灘,值西潦漲盛,水石相激,下灘舟楫既没復出,眩目駭心。記張超然《下建溪諸灘》詩云:「前舟歉然没,初見各驚詫。須臾出白浪,迴旋去如射。生命寄相師,與石争一練。在險魂層飛,過後舌頻咋。」真工於形容奇險者。
對仗工巧,雖非高格,亦屬可傳。史胄司《鳳凰山弔宋故宫》云:「繁華欲盡紅羊换,歌舞方酣白雁來。」山東張蕭亭《大遊仙》云:「霜清玉斧催修月,水冷銀河看種星。」長洲陳雨巖焕霖《咏橘》云:「有柚願教兄弟合,成林休爲子孫忙。」桐城馬相如内翰樸臣《秦淮水閣醉題》云:「月影分明三李白,水光蕩漾百東坡。」武進徐學人永宣《竹埠先生留宿楓橋慧慶寺夜話追悼陸文孫》云:「鄉曲公憐楊狗監,天涯吾悼李龜年。」上虞丁芝田鶴《自遣》云:「碧梧生是秋風客,紅藥老爲春夢婆。」趙雲崧翼《分校同門》云:「十敷名分新雁塔,一家人聚小龍門。」厲太鴻鶉《菜花》云:「連畦金粉雌雄蝶,十里斜陽子母牛。」合江董樗齋太史新策《舟中》云:「往事漫論翁失馬,斯時誰道子非魚。」語皆新穎。東坡《轆魄歌》,實中唐顧逋翁况作,不知何以混人公集也。
八排猬俗,歲仲冬十六日,諸#至廟爲大會,視男女可婚娶者,悉遣人廟,分曹唱歌達旦。男悦女,不得就女坐,女悦男,則就男坐。媒氏乃將男女衣帶度量長短,如相若則使之挾女歸家。越三日,父母乃送粧奩牲酒以成之。沈方舟咏云:「席地分曹唱不休,參媒氐妁各凝眸。問娘乞取羅裙帶,結得同心在兩頭。」
瓊州黎女,以布全幅,自項至脛,四圍合縫而爲衣。以布數丈,作數百細摺而爲裳。裳曳地不得行,則結其半於腰,下面歌花卉魚龍之狀。受聘則観手,臨嫁乃緜面。其樣皆壻家所出,一如其祖所刺之式,恐死後祖宗不識,且使之不得再嫁,俗號「繡面女子」。沈方舟嘗咏云:「五指山前花信催,女兒聯袂踏歌來。要知護體衣裳緊,不使東風吹得開。二十三十五正芳年,玉貌何須貼翠鈿。花樣傳來自先世,憑郎繡出倍鮮妍。」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二
秀水王穀原《陶然亭修禊》二首,情景夾寫,爲-時傳誦。余僅愛其「春濃轉怕形人老,官冷真宜伴佛閒二聯。
《石林詩話》謂詩下雙字極難,須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爲工妙。因舉王荆公「新霜浦激綿綿白,薄晚園林往往青」,及東坡「泡泡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摇春」爲例。予謂近人工此者亦復不少。蕭山陳山堂《白丁香花》云:「冷垂串串玲瓏雪,香送絲絲麗竅風。」華亭張文敏公《咏夢》云:「乍離還道明明在,欲説翻成漸漸消。」滿洲和存齋云:「落花故故添離恨,殘柳絲絲緝暮烟。」番禺屈鐵瓢云:「纖波洛浦年年緑,皎月蓬山夜夜高。」仁和杭堇浦云:「將别心知常眷眷,不言意豈欲云云。」嘉定曹習庵云.・「梨花小院重重樹,燕子高樓面面風。」會稽陶篁村云:「我似漁人原泛泛,誰稱桑者獨閑閑。」馮魚山云:「洶洶黄流千里下,冥冥風雨二靖來。」
海鹽張天常彝《晉州述懷》云:「多病一年三乞老,思歸十夢九還鄉。」意真而句調亦好。南海黄子剛參軍瑞圖,工畫山水,筆法酷似陳白陽。丙午春,袖所著《妙有村脸草》見訪。余最賞其「耽吟成癖寧非累,知拙能藏便是才」,及「異人不必皆山澤,名士何妨住市廛」等句。子剛亦服爲知言。
嘲笑甚於怒駡。江西何文肅公喬新《過故相第》云:「門掩西風晝不開,伊威滿目粉牆頹。庭前乳犬休驚吠,無復懷金暮夜來。」可云調侃之至。
余最不喜袁簡齋「絶地通天一枝筆,請看依傍是何人」句,嫌其太自誇詡。東鄉吴蘭雪刺史嵩梁《大孤山》云:「直可撑天惟峭骨,深知立地有靈根。平生敢信無依附,身世波瀾共孰論?」又《登岱》云:「脚底萬峰真蟻埋,人間猶作翠微看。」何嘗不自高身分,却不涉矜張之態。鄧#櫚先生論書,謂墨以黑爲體,以光爲神。神采輕浮,不能深黑,譬如紈綺子弟,濃字大畫,黑而無光,亦一田舍翁耳。余謂論詩亦然。詩以理氣爲體,詞華爲用。矜詞華而失理氣,詩中之紈綺子弟也:尚理氣而乏詞華,詩中之田舍翁也。
常寧歌室序江賓谷之詩曰:「《三百篇》,《頌》不如《雅》,《雅》不如《風》,何也?《雅》《頌》,人籟也,地籟也,多后王君公修飾之詞。至十五《國風》則皆勞人思婦、静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書》日:「詩言志。』《史記》曰:「詩以達意。一若《國風》者,真可謂之言志而能達矣。」賓谷自序其詩曰:「予非存予之詩也。譬之面然,予雖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然余詛獨無面乎?何必作關觀焉。」議論俱有獨到處。
吴蘭雪詩多平心之論。如「性磨憂患窮仍在,名愧文章老未成」、「吾儕自悔遲聞道,造物何嘗肯忌名」、「才非用世生何補,老不歸田夢亦慙」、「畫粥光陰回首易,調羹事業稱心難」、「知己難酷千斛淚,出山悔負百年身」、「五湖何地容偕随,一第如天未易登二「粗才敢厭風塵苦,結習難消翰墨緣二「治無求速民先静,心以推誠吏不欺」、「無才未敢談經世,有福方能坐讀書,皆不算使氣。淮西功烈,得《韓碑》而愈顯。是知鋪張揚厲,文不可少也。沈長春《贈薛丕承軍門》云:「將軍不與賊共天,出人賊藪横戈眠。縛賊如鼠斬如草,殿軍争後鋒争先。賊勢直亘吴蜀楚,賊技全憑焚劫掳。飢賊食人飽賊靂,馬賊當頭步賊裹。得城不屠甚於居,黄童白叟駢街衢。刀光血光影激射,人哭鬼哭聲模糊。」又云:「明公立功由偏裨,擇敢死賊身當之。深篁密管路昏黑,篡叢鳥道神扶持。夜縛馬尾透絶壑,一絲身命馬蹄託。人馬汗血不分明,生死驚疑互駭愕。忽傳鐵騎謀翻山,決機倉卒神彌間。軍伏肘腋令咳唾,對賊趺坐無驚顔。須臾螳附勢騰躍,複壁兵起似掃臻。狂寇頭顱滿地飛,將軍鼓角從天落。公誠能使吴越同,公心常置人腹中。望公麾蓋走狐兔,隸公部曲成寵熊。一賊不盡誓不止,堅壁之設自公始。」寫賊勢猖獗及公忠勇處,可謂凌厲無前。
陶篁村自訂詩稿,將删去者盡貯石匣瘗之,名爲「詩冢」。索同人題詠,家山舟題云:「未必見投皆苦海,公然藏拙亦名山。」對句亦謔亦韵。
吁胎毛俟園孝廉《過邢園》云:「一溪春水一橋横,寵柳嬌花夾岸迎。儂自過橋閒處立,放開來路讓人行。」余愛其有恬淡之致。
鴉片流毒,婦孺皆知,吾不解嗜之者何心。嘉應李秋田光昭《阿芙蓉歌》云:「荼毒先深五嶺人,遍傳亦不分疆域。」又云:「今夕分攜明夕來,今年未甚明年逼。裙屐翩翩王謝郎,輕肥轉眼成寒瘠。屠沽博得千金貲,邇來也有餐霞癖。漸傳穢德到書窗,更送腥風入巾幗。」受害可謂極廣。結句云:「神仙杳杳隔仙山,鬼影幢幢來破宅。故鬼常攜新鬼行,後車不鑒前車跡。」膠纏延繞,不知伊於胡底矣。
人生無論富貴貧賤,皆苦爲形役。徐靈胎有句云:二生那有真閒日,百歲仍多未了緣。」即唐人「如何百年内,不見一人閒」之意。
吾粤好爲蟋蟀、畫眉、鶴鶉諸門,博注金動以千百。南海馮方山城《北鄉雜咏》云:「閭閻年少半閒居,幾見横經與荷鋤。日午榕陰太無賴,畫眉聲裏鬥赢輸。」惡薄之俗,主持風化者宜知所轉移也。粤中多墟,墟必有期。花縣曾曉山照《燕塘趁墟謡》云:「燕塘墟,十里餘,二五七,趁墟日。沙紆路僻石凹凸,石凹凸,脚欲折。亂草長蛇出復没,市男雖勞不敢歇。冬酶祁寒,夏日炎熱。市男搪重肩流血,飢寒那復憐皮骨。」讀此覺山市之苦,增人歎息。
陳獨漉懷家藥亭云:「一第蹉跄何足嘆,貴人傳者古無多。」先仲父青匡贈陳焕巌云:「文士成名今不少,詩家傳世古無多。」抱才随遇者讀之,當爲氣壯。
何小冶洪鈞,陵水拔貢,詩筆清健,古體有奇氣。如《觀音巖》云:「石額突天庭,雲根據水府。龍吟昂一頭,虎卧伏雙股。巌曲如迴腸,谷虚若空肚。梯烟雁齒排,壁墨麝香古。此地結仙緣,何年劈鬼斧。椎鑿象莊嚴,袈裟費織組。寶座趺青蓮,靈幢護紺宇。黯黯陰似春,灼灼日正午。崖欹乳倒垂,厂凹籠凸補。偶欲隨遊蹤,倡仄難布武。拾級試攀躋,秉燭方可覩。直上拜慈雲,習静參法雨。焚香火撥爐,鳴鐘水應鼓。中有僧兩人,供奉佛作祖。入神瞑蒲團,見客飲花乳。坐設竹板床,話拂松枝塵。摹碣愛雙鉤,登閣試一俯。江流碧深平,山拱緑飛舞。地縮界大千,廉近天尺五。下瞰如芥舟,微覺露蓬槽。幽絶足烟霞,奇闘自門户。到此作詩歌,應無雜塵土。得住勝應官,持齊願爲主。」五律超拔,如《連州江口》云:「落日淡林麓,漁歌唱晚霞。州連雲四起,江劈水三叉。筍瘦嫩無骨,草尖新發牙。炊烟入深碧,雞犬又誰家?」《大庾嶺謁張文公祠》云:「文章開百粤,功業冠三唐。入廟見風度,與梅留古香。先生自高絶,後起有文襄。北面我來拜,容登丞相堂。」《舟次瓜步》云:「雨氣洗空翠,晚香吹上衣。野雲團水白,江樹受烟微。今夕名山路,五更魂夢飛。船頭一枝笛,涼月故依依。」七律尤生峭,如《桂航姪孫殁後適陳笠香來詢及遺稿愴然有作》云:「鶴唳凄凄夜漏分,松聲入座不堪聞。孤燈半黯疑來鬼,舊雨重過幸有君。道學長生難得訣,醉如不死可沈醺。他年諛墓應吾輩,合檢遺詩葬一墳。」《與小範兄送陳八歸西樵》云:「醉挑詩稿上肩輿,歸對名山且著書。放眼古今須着我,側身天地以爲盧。縱教萬里遊非别,况此三人跡未疎。他日會須魂夢到,雲關留掩爲如。」凡人兒女少,每覺生憐,而過多亦轉生厭。滿洲鐵梅庵尚書鐵保句云:「愁裏逢春驚老至,中年生女作兒看。」南海葉雲谷農部夢龍句云:「兒女衆多人謂福,笑啼雜递我偏煩。」寫來各有真意。鮑覺生桂星詩學本之同里吴淡泉,淡泉本之桐城劉海峰。海峰論詩嚴于格,以爲詩之有格,猶射之有鵠、工之有規矩。人於格則爲詩;不入乎格,其工者駢儷文耳,其奥者古賦耳,其妍者詞耳,其快者曲耳,其樸直者語録耳,其新穎者小説耳,其紆曲委備者公牘與私書耳。覺生拘於格,故五、七古筆少縱肆,近體亦少沈雄博麗者,所造僅追踪皮、陸耳。惟《詠史》、《感舊》二卷,筆蒼意雋,時低人意。至《補李巨山咏物詩》約三百七十餘首,自謂意主摘辭,無關托興,未免類駢儷文矣。澄海姚行軒天健,著有《遠遊詩鈔》。王惕甫謂不專於雕章繪句,而言中言外,時有與俗殊趣之意流露其間。今觀《讀選詩雜咏》云:「阮公遭喪亂,《詠懷》詛得已。窮途抱哀怨,反覆多奇詭。讀之耐人思,何必盡條理。紛紛邕注家,有如揚糠稗。非惟誤後人,或且失本旨。」如此尚論,直可心印古人。至五律一氣卷舒,尤屬難得。如《春日留别吴中諸同人》云:「半生湖海客,始解别離難。去路五千里,歸舟十八灘。鶯花迎短權,雲樹障層巒。他日相思處,何由握手歡?」《上篷辣灘》云:「群峰争一壑,百丈挽孤舟。雨過山容變,雷奔石骨愁。壯懷忠信在,灘水曉昏流。相笑經行慣,星星半白頭。」絶無甜俗之氣。
五、七古,散行中須有整齊句,方得凝鍊。第其中錯綜遥對,有以不整齊爲整齊者。東坡詩人多謂其随意馳騁,不知細針密縷,篇法、句法無不斟酌。老杜謂「老去漸於詩律細」者,非獨爲近體言矣。詩須切合身分。翁覃溪先生謂應制之作,自應求諸文學侍從之彦,若以釋子、閨秀當之,便覺非宜。近日顧俠君撰《詩林韶漫》,多録釋子詩,殊不合體。
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三 順德梁九圖福草 阮儀徵相國總督兩粤時,惠民之事不一而足。《途中小雨》詩云:「春來何處不風沙,小雨才能醒麥芽。出見野田憔悴色,愧教庭院日澆花。」仁愛之心,自然流露。又有《上林道中》云:「木棉林外鵬楊聲,人與青山相抱行。三面翠屏方畫毒,一行白鷺更分明。烟清斥推郊軍射,水滿畲田獵婦耕。自古百蠻驕遠徼,莫將容易説昇平。」想見馭邊之慎,不愧封疆重任也。
博晰齋博明,滿洲人,由編修外任府道,後改兵部郎中。老年頹放,布衫草笠,徙倚城東,醉輒題詩於僧舍酒樓。有叩其姓氏者,答云:「八千里外曾觀察,三十年前是翰林。」又云:「一十五科前進士,八千里外舊監司。」性情可稱灑脱。
調奇語創,後人每多套襲,雖大家亦所不免。如太白愛《黄鶴樓》詩,因衍而爲《鳳凰臺》,又衍而爲《鸚鵡洲》,其源實出于《龍池篇》也。沈詩五「龍」、四「天二二「池」,崔詩三「黄鶴」、二「去'二「空二二「人」,李詩三「鳳」、二「凰」、二「臺二《鸚鵡洲》三「鸚鵡」、三「洲」、二「江」。四篇俱用重叠字以爲機軸,不覺其複,但覺其妙。要之,沈、崔神味,即謫仙亦甘拜下風矣。
仲父青匡中翰,著有《無怠懈齋詩稿》。五古近韋、柳,五律近王、孟,集中二體最爲擅場。七律亦有可傳。如《涿州望樓桑村》云:「無復濃陰映郡門,樓桑終古自名村。雲霞尚護青龍氣,風雨仍棲赤帝魂。大澤茫茫迷水石,平沙莽莽散雞豚。行人立馬知何處,指點高原落照昏。」較之永城李文定公作,亦不多讓。
詩用重叠字,昔人謂神韵全注此二字中,故名家每不輕下。秀水鄭炳也宫贊虎文,爲乾隆間巨手。觀所著《吞松閣集》中,最好用叠字。如「朝朝暮暮原如夢,燕燕鶯鶯浪主盟」、「乾坤暮暮朝朝裏,今古匆匆擾擾中」、「鶯鶯燕燕都無賴,雨雨風風有底忙」等句,意味反覺淺薄。其餘單句重叠及單叠者,不勝枚舉,幾於放翁之用「如二「似」矣。
査査浦《詠瘴雲》云:「笑爾浮空偏得氣,才從山起便吞山。」徐水鄉《詠鸚鵡》云:「怪儂巧弄無多舌,才解人言便駡人。」俱偷李義山《嘲桃》詩「春風爲開了,却擬笑春風」之意。王次回詩,歸愚嫌其纖艷,有傷風雅。然纖艷中亦有真摯可取者,其《過婦家有感》云:「歸寧去日淚痕濃,鎖却粧樓第二重。空腹一行遺墨在,丙寅十月十三封。」古詩變而爲《騒》,爲樂府,爲五言,爲七言,爲律,爲長律,爲絶句;降而爲詞,爲北曲,爲南曲,吾粤至變爲調。調者,亦詞曲之類,但求應絃合拍,不如詞曲之有譜當填耳。道光初年,文士相競爲之。南海招銘山大令子庸輯而爲《粤謳》,其情韵最足感人,然未免愈趨愈下矣。
詩患不學古人,又患太似古人。安公定云:「論詩如品花木,牡丹、芍藥,下逮苦棟、刺桐,皆有天然一種風韵。今之學杜,紙牡丹、芍藥耳。」頗能罕譬曲喻。
人有所長,必有所短。况古人已往,非設身處地,安能知其苦心?故余《讀史》詩云:「迂儒讀史好論史,我道論史空談耳。一時褒貶偶錯謬,且恐黄泉怨聲起。兩眼不見古人事,搜尋但得愚故紙。故紙荒唐多我欺,古人賢否那得知。我不論史史仍在,信以傳信疑傳疑。自留長厚惜墨費,千秋庶免狂妄譏。君不見蒼天默默亦無語,古往今來久如許。」鉛山蔣苕生士銓亦有句云:「古人未易及,不幸有可議。恒情樂攻短,群口諜然肆。試存易地思,幽獨但滋愧。」與余意不謀而合。詠史貴着議論,然議論須令人首肯。長洲韓君望洽《詠張良椎》云:「一擊或幸中,扶蘇作天子。劉項雖亡秦,未必速如此。」
靈山張遠山茂才錫封,工草書,頗有《論坐帖》意。因慕賢上人,訪余於禪山,出《惠州西湖圖》索題。余援筆成二絶云:「鏡中十里蕩蜻蜓,一匝峰巒縊畫屏。爲戀波光與山色,無心癡弔六如亭。」「湖東遊遍又湖西,斗酒雙柑惜未攜。百噺流鶯萬條柳,春聲春色滿蘇堤。」善化凌荻舟玉垣以拔貢爲水部小京官,著有《蘭芬館詩鈔》。湯海秋郎中題其集,有「百川元可障,四海更何人」句,可謂傾倒之至。集中五律氣格較勝,七絶如《江行雜詩》云:「塔影凌空碧樹環,孤城遥指亂雲間。瀟湘門外春波長,緑滿湖南十萬山。」如出阮翁之手。尹文端有「老去關心望後人」句,黄葵之有「少無奇遇想佳兒」句,爲人後者,最宜潛玩。屈翁山有「世亂詩書廢,家貧骨肉輕」之句,厲太鴻仿其意用之,《杜少陵祠》云;「文章#旅賤,身世腐儒輕。」可謂精於脱化。又翁山《咏夷齊廟》云:「弟兄方讓國,臣子乃稱兵。」嚴海珊《咏先賢仲子祠》云:「此邦無父子,吾道自君臣。」同一意匠。
近日洋烟流毒遍於海内,吸食者形銷骨立,其傷生爲最惨。又有鼻烟,亦來自外洋,雖無大損,然過嗜之亦足致疾。南海吴荷屋中丞素有鼻烟癖,後腦際發泡如瘤,日見痛楚。有醫士用刀剔刮剖出,乃鼻烟餘積,嗅之氣息猶存。昆陽陳荔田廣文《送姪北上》詩云:「耐記須教髓海填,北行嘱汝此爲先。近聞一物能傷腦,莫學趨時艱鼻烟。」足見時尚多屬無益。
古岡彭五嶺樹襟客於禅山,聞余有詩癖,因來訪謁。余索所存稿,言行篋未攜。命筆録近體数首,其中佳句如《春晴》云:「雨過添花氣,雲崩漏日痕。」《冬夜》云:「尋夢每欹枕,畏寒時朕床。」《客禪山贈諸知己》云:「好友每於貧賤得,新詩都屬别離多。」《暮春病中寄玉臺上人》云:「春如過客常輕别,愁似無家不肯歸。」都覺清新。
徐澄清名中運,德慶人,善書能文,尤喜爲詩。官晉州刺史,雖車馬馳逐,案牘紛紜,未嘗輟吟。著有《裕文樓集》。中有《弔古戰場》絶句云:「渭水秦關萬叠愁,離人魂斷古伊州。寒鴉古木無窮思,白草青燐繞戍樓。」語極悲壯。
新會阮柳蔭榕龄《竹潭集》詩,語多奇詭。而余所愛轉在其清麗芊綿者,如「江湖跌蕩成狂客,身世飄零似野僧」,「雲鬟委舞驚春夢,風雨闌珊怯曉寒」等句,却無郊、島寒瘦之氣。喜讀古書,早謝舉子業。其師阮芝亭晶之云:「我今老醜方姨母,猶自挑燈理繡裙。」亦絶風趣。乙巳七月,有友人送至三水家華仲茂才伯顯詩一卷,古色幽香,議論氣魄,俱臻妙境。其詩全未付梓。聞友人云:「華仲生平作詩凡七八千首,今祇存二百餘篇,無一篇不造於古者。」不謂二樵諸子後乃見此公,惜前選《嶺表詩》未獲見,堪爲長歎。兹録二首,俾覩一斑。《江上吟》云:「芳草净遠碧,晚波愁復長。美人渺江浦,秋色似瀟湘。冉冉碧雲合,依依青鳥翔。徘徊獨含睇,一爲褰羅裳。工秋夜懷友》云:「如何此遥夜,獨自聽秋吟。蘭杜冷逾碧,江湖阻且深。徘徊明月影,悽惻故人心。今夕相思夢,蕭蕭桂樹林。」絶似鄺海雪。
吾邑自黎二樵、胡#浦後,能接跡風雅者,當推吴晦亭太夫子維彰,詩筆雄健,力掃一切甜庸。《悲歌》五律云.・「古者今之積,今人忽古人。悲歌中夜酒,大夢百年身。走馬燕山道,呼鷹易水濱。儒生太迂闊"^劍事風塵。」詞意超拔,有「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氣概。他如《夜泊寶應》云:「積雪静涵沙氣白,疎燈寒逼浪花青。」《洞庭雜咏》云:「雁驚烟高迷赤壁,鵝攜雨濕暗黄陵。」《萬松嶺》云;「千年雪色青山老,十里濤聲白畫寒。」《寄逢石》云:「錢山使者降蠻策,銅柱將軍馭虜才。」等句直摩少陵之壘。
杜工部《題王宰山水障》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速迫,王宰始肯留真跡。」此以遅見長也。餘杭嚴子餐沆《答友索畫》云:「興來落筆寫山色,泉石出没雲冥冥。一日十紙不厭速,貴取繪意非傳形。」此以速爲妙也。倚馬萬言,研《京》一紀,才分遲速,何嘗不各有千秋耶!限韵有極難而用來却自然者。桂林羅星橋辰有《慶蕉園中丞招飲消夏作墨菊於壁限魚字》絶句云:「淋漓淡墨一枝疎,寫到寒香興有餘。底用白衣秋送酒,使君腰自有金魚。」連州諸峽,離奇變幻,不可名狀,惜無好事者傳之。後讀《三餘堂存稿》,有云:「畫家皴法徒紛拏,到此直云畫不如。刻鏤那知真宰泣,靈奇祇合仙人居。惜哉未遇謝康樂,厥後稍聞王仲舒。突兀荒江殊偃蹇,青雲之士其誰與?」與余意適同。稿爲通州胡長龄著。
明韓君望洽《咏鐵馬》詩云:「急響中宵發,凌空鐵馬行。不知風信至,頓使旅魂驚。當世正多事,吾儕方苦兵。那堪檐宇下,又作戰場聲。」本朝尤在京怡《咏寶劍》云:「寶劍芙蓉鍔,韜光匣裏横。星辰秋忽動,風雨夜還驚。邊郡今多事,故人方遠征。徘徊欲相贈,不獨爲平生。」二詩後半俱寄慨時事,咏物中最屬淋漓酣暢。
硯材以端石爲上,歙已不及遠甚。近郴州五蓋山巔有龍湫,湫下坎産石若端溪,土人取以爲礪。刺史曾鈺識而寶之,以爲勝端溪下巖。歙縣程春海侍郎恩澤有詩紀之,云:「五蓋齒齒薔霄漢,上猶有峰安可窮。其峰律兀戴神漢,云是雷電龍所宫。潛源一綫穴南溜,靈液饋餾蒸雲紅。雲乾液枯漸可割,化作百萬圭璋琮。何人欲斷不敢斷,斧鑿落處飛晴虹。尺寸偶掛使君眼,云此實與端溪同。」余季兄燈山部曹素有硯癖,第未收及此種,豈果如鄧湘皋所云「願公秘惜禁采取,無使射利郴民奔」耶?永福陵在香山縣南五十里壽星塘,相傳宋馬南寶葬端宗於此。詩人題咏甚夥,余最喜族叔介眉日初七律云:「亂山何處壽星塘,遠隔棲霞寄海疆。踐祚不堪三載短,遜荒空續五庚長。生悲白雁來中土,死恨黄龍出外洋。剩有座門親骨肉,魂歸終在白蘋鄉。」運事典切,結響沈雄,一襯悲涼,直使千秋下淚。
尤西堂摘《論語》中可入吟咏者,成七律三十首。蕭山高雲士第又仿其體,摘《孟子》題三十首。雖涉筆成趣,於詩道則流而日下矣。
《培蔭軒集》爲光山胡雲坡尚書季堂著。中有《過苑家口木橋》云:「三十年前此地遊,滿天霜月一扁舟。紅橋接渡仍如昔,逝水何曾有舊流。」收句含毫邈然。
送别而云别離之苦,縱極沈痛,亦屬前人窠臼。晉安謝又紹閣學道承《送友南歸口占》云:「親老偏爲客,家貧却在官。百端俄頃集,豈獨别離難。」透過一層,其難愈見。家貧親老者,果何以爲情耶!
黄巖許廷慎伯旅論作詩之法云:「法可言也,法之意不可言也。上士用法,得法之意,中士用法,得法之似。吾詩幾用法矣,如是而爲終始,如是而爲開合,如是而爲抑揚頓挫,如是而爲輕重高下。意之所至,詞必與俱。固未嘗囿於法,亦未嘗廢乎法也。古之藝人若庖丁輩,随其心手所出,無他焉,亦用其法爾。由是而觀天下之術,未有不用法而能神者也。」慈溪魏楚白壁云:「詩以達情,情貴極其所至。故樂必盡樂,哀必盡哀。由唐以前諸家,體不必相蒙,而其爲至則一也。學者各盡其途徑而入,入之愈深,見畛域愈廣,恣睢淫佚於其際者久之,乃始得其済港之概。故涉獵衆家,不若專致一家。一家之趣既竭,而後馳而去之,再適一家。其於一家猶是也,然後古人之長見,而我之長亦見。」二公議各不同,要皆深造自得之語也。
歸善張翰生玉堂,現爲新會營參將,因詩而交星儕及余。精指頭書,其《偶題》有「指墨浪從投筆後,拳書揮自督師前。」誠有雅歌投壺氣象。所著《公餘閒詠詩集》已擇採人《嶺表詩傳》中,其他佳句如《舟出湖口縣》云:「沙飛千頃白,浪擁一山青。」《舟下吴城》云:「萬叠山飛影,千層浪鼓聲。」《宿韓莊驛》云:「霜花寒入夢,山月影随人。」《謁媽閣廟》云:「榕樹逼巖翠,蓮峰浮島青。」《遊澳門海覺寺》云:「奇石欲浮螺鏡去,慈航常擁梁帆來。」《舟中書懷》云:「多情人愛花含笑,解語誰憐鳥畫眉。」俱堪諷詠。
丹徒張茶農深來宰新寧,時張翰生參戎與之交好,向余説近獲一詩人,因以《悔昨齋詩録》貽余,余以《紫藤館詩鈔》報之。後參戎來,謂茶農見拙作甚喜,歎爲奇才,誠未免阿於所好,然自此已未晤神交矣。癸卯春,茶農以素絹一束乞余書,余亦乞茶農畫,俱未及寄而茶農遽卒,深爲慨然。其詩詠山川險要、臧否人物,更屬沈鬱頓宕,不愧作者。《南天門》云:「隼飛不到處,箭稽忽天通。鎖鑰中原固,樓臺八面雄。勢全吞朔漠,氣直御罡風。莽莽群山外,長城接海東。」《咏秘魔隹》云:「大石突如屋,横空覆地幽。山魅藏白畫,木客嘯清秋。天窄日難到,氣寒雲不流。攀蘿臨絶壑,奇僻怯重遊。」《對月》云:「對此團園月,一家三地看。風霜太原早,煙水大江寒。薄宦心良苦,高堂淚不乾。遥知憐隻影,落拓老長安。」《江上獨酌有感》云:「東風吹夢落樽前,觸我無端思惘然。燕去燕來非舊主,人歌人哭又新年。絮飛晴雪白横路,波引春煙緑上天。花拍一聲珠萬點,隔江愁弔柳屯田。」《暮秋海淀經桂文敏師故園》云:「丹王宅畔楊家井,淀水沙溝錯路蹊。人已云亡園亦廢,夕陽門掩亂鴉啼。」《自題富春山圖》云:「不難生作玉堂仙,難得山中二頃田。自掃梅花釀春酒,畫眉聲裏一蓑煙。」其他佳句如《最高峰觀雨》云:「雲氣盡爲水,雷聲不在天。」《石門驛》云:「雄關開左臂,窄徑走迴腸。」《石景山》云:「鬼神憑石氣,風雨走河聲。」《紫荆關》云:「地雄椅獨石,天險鎖中州。」《漁陽夜發》云:「月光圍大野,堞影認遥城。」《塞草》云:「終古淡無色,先秋寒有聲。」《三山庵》云:「橋曾經雨斷,山不礙雲高。」《寶珠洞前軒》云:「花幽無粉艷,石古迸珠光。」《塞下觀獵》云:「虎挾腥風衝馬過,雕盤殺氣攫人來。」《感懷》云:「腸餘冰雪逢人熱,骨具風雲照酒寒。」《古北口》云:「水落潮河沙萬道,天横雉堞嶺千重。」《送劉金門假旋江右》云:「神來奇句無唐宋,老去扁舟自古今。」《贈友自贈》云:「秋雪對生千丈髮,春風多近四條絃。」其古體如《石井行》、《姚少師#題壁》、《消夏雜詩》、《雪中鄭山人送酒》、《雁門關》、《長安米》等作,俱有氣魄識力,以篇長未録。
江都吴園次太守工詩文,索求者多以花木竹石爲潤筆資,不数月而成林,因名曰「種字林」。可於杏林後添一佳話,并一詩料矣。文工四六,與宜興陳維崧相伯仲。詩亦穗艷,如「柳陰雙槳月,花氣-船烟」,「今古秋多怨,人天夜有情」,及「十里水環花市緑,一樓山向酒人青」,「楊柳陰圍千頃宅,藕花香護百城書」,皆爲世所傳誦。
朱竹境云:「作詩者必先纏綿俳惻於中,然後寄之吟咏,以宣其心志。言之工,可以示同好、垂來世。即有未工,亦足爲怡悦性情之助。」余謂得此意方無鬥凑强合之弊,吟雖苦,而亦樂矣。香山鄧蔭泉大林,自號長眉道人。於珠江之南闢一小圃,曰杏林莊,乃奕楚江上公所名也。暇則招朋輩觴詠其中,故杏莊題詠,哀然成集。南山先生題云:「到園賓客總留詩。」足見一時好事。花縣龔熾堂廷焯題云:「闌干曲曲抱溪橋,鏡沼杯亭韵事超。四面風來三面水,虚明窗户接層霄。」香山黎濟川楫題云:「數株風柳板橋邊,有閣藏春别一天。映雪擬居揚子宅,摇波如坐米家船。君真隨處能行樂,我亦逃閒欲問禪。還喜大通相接壤,或時宜雨或宜烟。」南海李紫鱸長榮題云:「一水飲溪緑,到門都是花。新蟬初唱雨,落日忽成霞。丹訣誰傳我,神仙尚憶家。書僮偏解事,爲煮玉川茶。」敷詩俱極深穩。
武進莊達甫徵君宇逵,年未五十,製一棺,自書絶句於上云:「也似冥靈在楚南,春秋百五歲相參。世間一霎魚龍戲,此是先生大歇庵。」可云達觀。
莊達甫徵君《反遊仙詩》云:「列仙最苦是鐘鏗,後死偏多兒女情。四十九妻五十子,此間哀樂太勞生。」
途中遇雨,見輿夫泥部苦况,心每不安。莊達甫有絶句云:「五更四野漲陰雲,飲雨餐風尚問津。我爲飢驅行不住,奈將辛苦累他人。」
静詩最難擺脱,故前人集中往往不存,間有存者,亦皆庸瑣。三水董拐圃廣文與吴星儕素未謀面,因壽徵詩。星儕詩云:「我昨偶夢登九天,玉皇宴我招群仙。獨有木公金母久不赴,云是已謫下界七十有四年。直待蟠桃再熟始得會,屈指還有歲九千。我問所謫之地果何地,群仙共指南離位。茫茫俯視現樓臺,此間髡#我曾至。曷爲至時竟未觀芝顔,群仙説我緣尚慳。只見香案之吏笑不語,我復呼問笑何許。云我尚有文字因,不似跡契乃以神。此夢未了僮呼起,門外徵詩人至矣。」此詩《華溪集》中亦不存,余特賞其立意獨超。
沈歸愚《七夕》云:「只有生離無死别,果然天上勝人間。」家山舟學士同書《天台》云:「畢竟人間勝夭上,不然劉阮不歸來。」天上勝人間,人間勝天上,随文人筆舌而轉移,説來各有妙諦。長洲陳樹滋上舍培脉《咏南越王墓》云:「天下亡秦日,乘時據粤中。自娱聊竊帝,大長竟稱雄。炎海風濤壯,孤墳草木空。千年餘霸氣,常続尉陀宫。」歸愚先生選入《别裁》中,謂其一氣寫就,不加追琢,比之彈丸脱手。余謂其運事典切,尚不若劉雨湖師《朝漢臺》作也。詩云:「不随逐鹿奪神州,策受任囂妙運籌。一代霸王秦故吏,百蠻大長漢諸侯。東南創局開黄屋,西北朝天已白頭。終古雄風未消歇,干戈五季又興劉。」
國朝拓地二萬餘里,輿圖之廣,古所未有。近時詩人見諸吟詠,每覺新警。長洲褚筠心學士廷璋《伊黎》句云:「海氣萬重吞麗水,山容三面負祁連。」《阿爾蘇》句云:「東縈姑墨千年磧,南走于関一綫河。」《雅爾》句云:「塞月已寒三葉護,邊風猶動五單于。」《烏魯木齊》句云:「山圍蒲類分西谷,雲護沙陀拱北庭。」皆極雄壯。
閲歴多則世情自淡。余邑周光平有和章云:「近覺世情同嚼蠟,久將富貴等浮温。狂奴故態君應笑,誤被虚名已白頭。」
前見翁覃溪方綱所選唐詩,錢暮石爲之評,多言叠法。如謂杜工部「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爲三叠句法之類,不勝枚舉。大概謂層折及實字多,句法遂得堅響遒勁也。考諸名家,雖不盡然,然初學講求,亦免薄弱之病;但恐人於堆垛耳。因閲《葬石齋詩稿》,有《樂遊原》句云:「寧申岐薛亭臺里,車馬衣裳士女風。」知其得力有由。
南海勞莪野孝廉潼精時藝,工書説,著有文稿及《四書擇粹》行世。詩亦有清氣,五言《龍山寺》云:「地高平野樹,江浸夕陽霞。」七言《湘江覽古》云:「無邊芳草波光外,幾叠青山暮色中。二美人自昔憐芳草,名士由來讀《楚詞》。」
吴蘭雪刺史詩名震一時。朝鮮金山泉水部得其《香蘇集》,攜歸,建一鑫日「梅鑫」,而供奉其集於中,每歲爲蘭雪作生日。張茶農大令畫《富春山圖》贈山泉,有「從此年年生日時,梅籠可伴激翁詩」之句,蓋謂此也。亦騒壇雅事矣。
余游衡湘,有以詩送行者,云:「君胡爲者昨日來,青燈緑酒歡無涯。君胡爲者今日去,挽斷征鞍留不住。君來君去總傷神,不如悠悠陌路人。」余驚爲名手。後乃知爲山左高南阜鳳翰詩,送余者託爲自作,飾一時觀聽耳。
近日人多求余作擘窠書,需墨頗多,家僮常無暇日。故余有贈僮句云:「磨墨催晨起,澆花誤晚炊。」見者每爲捧腹。
吾粤詩僧以跡删爲最,所著《咸陟堂集》五十七卷,板久漫滤。華林上人鈺鐘商之於余與熊篷江、曾勉士、黄香石,諸君子捐費,復爲鏡板。其《彈子磯》云:「欲買丹青寫十洲,推知莖草即瑞樓。真山真水無人畫,笑煞當年顧虎頭。」此詩於集中風調最好。
余有《丫髻嶺》句云:「山亦學人語,雲常争鳥飛。」於高山境况頗謂能寫得出。及看嚴海珊《秋夜投止山家》云:「熊熊之狀乃奇石,#鶴有聲如老翁。」於夜境更覺駭人。《怡雲詩草》乃沅江張尊湖大令其禄所著,《金陵晚泊》云:「幾幅帆停白下門,棲烏點點入烟村。秦淮水倒三山影,《玉樹》歌銷六代魂。寂寞清溪江令宅,芊綿碧草謝公墩。渡旁打槳迎桃葉,坐對長干酒一樽。」全集中定爲壓卷。
《蒲石齋集》,余最愛其《到家作》第二首,云:「久失東牆緑萼梅,西牆雙桂一風摧。兒時我母教兒地,母若知兒望母來。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萬念不如灰。曝簷破襖猶藏篋,明日焚黄祇益哀。」此等詩迥出古人町畦之外,學深功到,自然有此吐屬,句斟字酌家安得望其肩背。粤俗呼内子曰「老婆」,未見有人詩者。番禺吕石駅堅《戲寄諸友人》云.,「論詩侵絮愁嬌女,説法偎床怯老婆。」亦足發粲。
吾邑胡笏浦亦览踏車曲》,與嘉定謝文饒作,狀田家之苦及縣吏之苛,大意相同,而胡作音節較勝。詩云:「歷鹿歷鹿,水入車腹,不往則復。海遠於岸,中間轉貫。水上天半,一半人汗。長腰環環,足繭車翻,暮滿朝乾。龜诉呀開,草死飛灰。誰省災,大吏回。催租誰,縣吏來。」江南程范村部曹文正《咏錢王廟》云:「三千客自知羅隱,四十州空問貫休。」人皆知其佳。余尤愛其《采石李翰林墓》云:「天子呼來猶得謗,世人欲殺亦知音。」更爲奇警。閨秀黄焦卿名巽,錢唐家應來孝廉紹壬室。著有《聽月樓稿》。《除夕》云:「百年已過六千日,一飲會須三百杯。」《呈程十然丈》云:「帷絳經言飛白字,殺青史筆《比紅》詩。」《雨後看山》絶句云:「玻璃水鏡净於揩,螺髻多從雨後開。無數青山青不够,暮雲添出一峰來。」應來謂其喜學元人,真不愧元楊兼山大琛《咏秦宫》云:「五丈旗飄複道寛,曉粧人試緑雲盤。虚懸照膽秦宫鏡,不見長城白骨寒。」用意最好。
吾邑談肖巖子粲工畫花卉。著有《古風今雨樓詩鈔》,詩多閲世語。其《上灘》五絶云:「舟從石窟來,力挽汗如雨。亦有下灘時,篙師勿歎苦。」《下灘》云:「飛濤奔白馬,不費一篙手。昨日曾上灘,苦辛猶記否?」
何竹溪五律喜學翁山。《湘中别友》云:「羅浮一片月,飛入洞庭秋。客子動歸思,美人生别愁。此行回嶺嶠,殘夢尚荆州。多謝贈言者,離騒壓一舟。」
律中句法有生峭可喜者。湘潭張蓉裳句云:「折脚鐺炊糙米飯,高頭杖掛青銅錢。」又云:「穿林一星光有角,掛樹半月寒生毛。」錢藤石句云:「早禾渴雨雨而雨,脩樹藏山山復山。」朱橡村句云:「殘星数點月將落,老屋一燈門未開。」吴荷屋句云:「風雲項籍霸才死,俎豆韓稜循吏生。」陳益齋句云:「古松奇似老名士,初月媚於新嫁娘。」魯星村句云:「護籬小犬吠生客,曝背老翁調幼孫。」劉芙初句云:「黑甜一枕蝶離世,緑净半塘魚在天。」陶季壽句云:「向人無語我偏敬,如柏不花誰敢嫌。」又云:「冷面向人客每駡,深山讀書妻不知。」李菊水句云:「慧業文人會成佛,血性男子須生天。」吴澹川句云:「抛五斗米就三徑,腹萬卷書手一杯。」王算山句云:「千古江山風月我,百年身世去來今。」江松泉句云:「老蓮吹香酒初醒,白月挂柳魚跳波。」陳東浦句云:「老冰如石塞陰洞,積雪捲風埋壯夫。」鄭耕餘句云:「人皆欲殺今之白,我醉須埋昔者伶。」劉禹上茂才靖,余同邑人。工擘窠書,深得李北海法。詩筆沈酣,《咏虎門》云:「小虎山連大虎山,百川潮入滙雄關。太平不用時防險,鎮海官軍盡日閒。」原本次句作「百川朝日」,收句作「緩帶將軍」,爲易數字,恨不起劉君於九京而質之。
近來達官多喜與僧人交游,以爲得事外遠致;僧亦喜交達官。鄭誠齋《題畫》詩云:「算來閒處莫如僧,若改緇衣我亦能。生怕達官牽率去,教人傳寫入溪藤。」金孝繼願化絶代麗姝,爲船山執箕帚。又馬燦贈船山云:「我願來生作君婦,只愁清不到梅花。」蓋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句也。船山戲謝二律,有「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癡情欲放顛」、「擊壁此時無妬婦,傾城他日盡詩人」之句,可云善謔。吾邑蘇古儕徵君珥與羅石湖天尺、勞阮齋孝輿三人同舉鴻博,古儕及石湖因母老不赴,後與石湖北上謁惠天牧,天牧笑曰:「南海明珠同入貢乎?」歸愚見之携往,半月不返。其見重賢達如此。翁覃溪《拜石亭雜詩》云:「清談銷盡蠟燈紅,强拉揚雲説六峰。絶倒不知春夜永,城頭敲落五更鐘。」謂古儕口吃,説里人六峰事,一座絶倒云。爲文長於序記,書法更精。求其文而得其書者,咸誇爲二絶。性疎曠,不習威儀。行市中,袖果餌食之,且行且誦。大吏重其名,延見之。何西池導以拜起,凡兩日,人見,忘所導,其簡易然也。陳南賓仲鴻謂其詩有别趣,而不輕作。今讀《安舟遺稿》,《松朗即事》云:「北道相招酌舊酷,如泥醉倒竹林隈。主人扶我出門去,記得叮噂明日來。二何時酒債負鄰家,帘上書來再不赊。客至莫嫌情思薄,友人新惠古勞茶。」「舊侣飘零各一涯,愁來不忍啖魚蝦。菜傭知我慣嘗膽,故故齊前賣苦瓜。」一種率易處,确肖其爲人。
吴縣潘星齋太史曾螢,爲芝軒相國之子,與兄春泉、弟談庭並擅詩名。所著《紅蕉館詩鈔》,《曉起對雪有懷》云:二夜愁無著,曉來清夢寒。」起得最超。五言如「青山古圖畫,流水小神仙」,「閒情寄明月,冷夢到梅花」,「鳥聲藏瓦隙,花影碎池邊0七言如《霜角》云:「孤城涼墮三更月,絶塞秋生萬里寒。」《讀王井未茂才遺稿有感》云:「朱絃三嘆静中得,黄鶴一聲天外來。」《題杜稼軒補天吟後》云:「事多缺陷天難補,詩到詼諧意轉傷。」《贈杜稼軒》云:「詩好絶無名士氣,身閒愛讀古人書。」《贈宋于庭學博》云:「文章短氣誰知己,山水多情自愛才。」《滄浪話别圖》云:「客夢慣依楊柳岸,雕樽同醉杏花天。」《讀放翁集》云:「射虎南山虚歲月,牧羊隴右困英雄。」《滄浪亭圖》云:「買來風月最千古,占得湖山此一亭。」《秋水亭玩菊》云:「花影恰如人影瘦,風聲都帶水聲來。」俱精采。而最推絶唱莫如七絶《歌者求題畫》一首,詩云:「曉風殘月按紅牙,一種閒情感琵琶。話到孤山舊游處,笛中怕唱《小梅花》。」
從兄小匡,生平作詩每不留稿,唯吴星儕記其《夜起》一首,已録入《嶺表詩傳》。近李萼樓農部復憶其《塞下曲》云:「萬里辭家戍朔方,盧龍塞外急邊防。樓蘭未斬烏孫在,除却思親敢望鄉。」似不減唐人。從兄諱邦俊。
吴星儕精子平、五星之學,其演禽尤稱神妙。乙巳夏四月己酉,與余登白雲,望城中随陽有怪雲起。星儕袖推一數,驚曰:「翌日午時,城中當有大災。」果於庚或日亭午,提學院前,以賽神演劇遭回禄,燒斃者千餘人。術亦奇矣。好作詩,諸體皆工,宫詞更爲沉麗。其《陳宫詞》云:「望仙閣上隨囊支,結綺臨春複道馳。宵宴未終箋已擘,十人争上斷腸詞。」「江東謡起不堪提,桃葉山前動鼓簟。如此長江竟飛渡,休將勁旅比周齊。」「辱井千年舊#侵,騰脂無恙事銷沉。麗華頭已將軍斷,差慰黄奴一片心。二一曲誰翻《玉樹》歌,青溪遺恨六宫多。蔣山群鳥高飛盡,帝子魂歸更奈何。二紅梁新釀幾時儲,記否人間故國墟。一笑雞臺空怏怏,難忘三十六封書。」《宋宫詞》云:「出居泣别六宫花,彈指君王幾怨嗟。一事他生須記取,此身休再到天家。」《北齊宫詞》云:「周師十萬整魏琳,夜半旌旗繞晉州。報道大家奔鄴下,六宫還自唱《無愁》。」《後晉宫詞》云:「失歡南北禍何勝,那有横磨劍氣騰。不管樂城今日破,君王内苑正調鹰。」《東晉宫詞》云:「疑馬疑牛總莫憑,丹陽文獻已無徵。過江遺事垂垂盡,風雨陰霾十一陵。」《秦宫詞》云:「一炬阿房亦可憐,渭流無恙鎖愁烟。白頭宫女隨風散,領略恩情卅六年。」《隋宫詞》云:「雞臺一夢唤難醒,宇内嗷嗷不忍聽。火詔蒼黄三殿出,徵糧未了又徵螢。」《南唐宫詞》云:「新詞唱罷《浪淘沙》,無限江山屬趙家。臺殿荒涼春已去,閒愁分付麝囊花。」《南漢宫詞》云:「别有江山百粤開,興亡一例不須哀。此間國命原非短,已閲中原五代來。二鴻都羞唤百蠻名,府號興王埒帝京。天地更能添五嶽,一時笑煞賀州城。二别館離宫倏忽墟,籌邊諸將計原疎。美人未必能亡國,底事千秋怨媚豬?二太湖仙石一時搜,九曜縱横繞藥洲。羽客丹成蓬島去,君王猶自戀封侯。」「霸氣茫茫五嶺銷,殘魂故主已難招。南州自擁原長策,不共錢繆事僞朝。」《明宫詞》云:「闖賊縱横舊恨長,御魂應繞海棠香。六宫遍索紅顔少,亡國原非爲色荒。」高雲士《額粉盒集》中有《雜書》數首,中二首云:「貧户衣布素,富家曳羅毅。貧户飽萧鹽,富家翫酒肉。東鄰盛姬妾,修眉閉金屋。西巷緑窗婦,荆釵勤膏沐。娱老温柔鄉,要知同燕玉。造物本炎涼,貧富異寒煥。飲食衣服間,未免私意蓄。始信天地中,至公惟色福。」又云:「天下名山水,半屬釋子居。雖歸寂滅界,日向勢利趨。翻嫌地深僻,出入增馳驅。朱門貴達者,心倦仕宦途。夢想烟霞窟,行當結一盧。終身不可得,托興成畫圖。始知稱意事,往往多齟齬。本來酸鹹異,其奈嗜好殊。吾欲語天公,易地以相須。」議論頗合鄙意。
雲士又有《讀書》詩云:「古人所遺書,亦有疵有純。往往泥古者,甘人云亦云。矮人而觀場,随衆爲喜嗔。甚或會意錯,遂至乖所行。即使利害見,膠執難變更。凡此皆迂儒,謬用其聰明。讀書當有主,方寸自權衡。不爲古人惑,方可稱豪英。」「讀書有主」二句,深得讀書之法。古陽逸之流,皆有所托,以自見。君平以卜,子陵以釣,羅隱以詩,雲林以畫,青藤、六如以酒,眉公以妓。雲士自言以病,可謂奇創。所著《額粉盒集》,於香山、玉局、放翁三家爲近。洪稚存太史賞其「一歲訪僧如隔世,萬山圍佛盡低頭」句。陳廷慶則賞其「秋深樹似將髡叟,夜静山如人定僧」句。余謂究不如「華嶽西來横黛色,淮徐東去走河聲」、「極浦秋深鴻雁下,大江月黑蟹螯肥」、「小縣荒來千户少,亂山深處一官寒」、「占來艷福仙應妬,悟徹情禪佛亦愁」、「墨點花陰雙六譜,紅銷鎧影十三絃」、「卧榻平分山翠落,蓬窗半被竹枝遮」、「覽鏡自知無我相,著書空代古人憂」等句,更爲清警。雲士之配苕玉,有《貽硯齋詩稿》。洪稚存太史爲之序,極賞其「流水杳然去,亂山相向愁」句,惜余未見其集。雲士自題《額粉盒聯吟圖》云:「平生健筆鼎能扛,爲有蛾眉勢也降。要識名姝原第一,敢誇國士本無雙。迴文織就鴛驚錦,繡佛題成翡翠幢。二十四番吟不盡,層層新緑上雕窗。二擊鉢初終粉未乾,居然閨閣峙騒壇。詩逢同調才争艷,曲到雙聲和亦難。牙管香生花燦爛,銀缸紅照影團樂。却憐題罷增惆悵,冷煞清江月一丸。」可見閨悼唱随之樂矣。
直隸布衣尚無尚學孔,康熙間遊洛,豪於詩,不拾前人餘唾。破屋三間,采蕾自給,無妻子。汪舟次太守贈以金,不受。殁之日,以詩集曹友孫扶蒼及劉洙,曰:「此即吾嗣也。」二人葬之北邙山,题日「詩人尚無尚墓」。張紫蜕以詩弔之,有「奄窈歸天地,詩篇作子孫」句。與吾邑鄭白渠付詩草於凌藥洲,同一曠達。
香山黄翼堂廣文紹統,香石中翰父也。所著《仰山堂集》,中有句云:「才人奢名不奢福,摩飯六籍天亦妬。」我輩失意時讀之,自然尤消怨釋。
近人以「海天樓詩鈔」名其集者有二,一爲番禺鄭棉州菜,一爲新城喻伯基榮生。鄭作《咏古》七律三百首,每咏十首,繁縛中稍失之庸。喻作兼古、近體,淡遠中稍淪於弱。姑摘其佳者。鄭作《洛陽咏古》云:「六堪畏少賢臣表,三不開傳宰相名。」《錢塘咏古》云:「烏喙心殘終喪越,蛾眉恩重竟亡吴。二佞骨已銷長脚相,忠魂猶愴剪頭仙。」《維揚咏古》云:「五賢祠耿千秋月,四相堂徵一品花。」《荆楚咏古》云:「蛟龍割據人終老,豚犬昏庸我亦嗤。」《巴蜀咏古》云「豈有天心迴木馬,終憐地險失金牛」、「摩訶鋭氣摧擒虎,節度前身信卧龍二喻作五言云「窗開三面水,春備四時花」、「蟬嘶涼在樹,魚戲暑消池」、「鳥聲朝選樹,蝶夢午留花」。七言云「官能裨國何嫌小,交到忘年始覺真」、「雲勢低随江勢落,風聲遠挾浪聲來」。七絶云:「楊柳垂條花滿枝,不知春到已多時。幽齋近得消閒法,日注漁洋一卷詩。」
邵康節:「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徐朗齋:「有酒休辭連夜飲,好花須及少年看。」同一飲酒看花,而用意各有其妙。
朗齋名嵩,金匱人,爲健庵尚書之後。《玉山閣集》中尤多雋句,如「人閒思對酒,樓小不藏秋二「江還京口闊,天入海門低」,及「醉來舊事關心事,人入中年憶少年」、「幽榻琴書偏愛夜,異鄉風月不宜秋」,俱堪膾炙。
程玉樵方伯年丈德潤《二禺祠》一首,氣格高渾。詩云:「帝子真仙去,南來遂不還。偶經三峽水,相對二禺山。遠想羲皇世,高風伯仲間。神祠今仰止,終古此童顔。」林子牛名夢斗,龍溪人。美鬚髯,善談論。所著《雪巌詩鈔》,樂府似勝,其餘諸體,未造自然。惟「看石蹲疑虎,行潭倒見人」、「身猶混俗癡難賣,詩不如人祭亦頑」兩聯,稍穩愜。《賜書樓集》乃胡笏浦手自訂定,故詩雖少而精。後人爲之續刻,未免蘭艾雜糅。因憶鄭板橋自書集後云:「板橋詩刻止於此矣。死後如有託名翻板,將平日無聊應酬之作改竄闌入,吾必爲厲鬼以擊其腦。」語近怪誕,究不可妄非。
佛山爲四鎮之一,前人鮮有詠及者。余詩云:「舟車雲集此天涯,半是僑居半故家。福地争雄三大鎮,汾江環衛四條沙。衣冠佳氣標南海,忠義名鄉掩季華。城祖五仙山祖佛,上游遥控更堪誇。」佛山原名季華鄉。
佛山無山,無以爲游眺之所。余與吴樸園、唐冠山、陳雲史、廖顧廬、何蘭皋五孝廉,郭仙航、邵心根、羅澗泉、莫鹿賓、吴星儕五茂才,暨張雲根道人輩,得鶯岡一小丘,培以土石,亦足望遠。各攜植花、竹、芭蕉,合数百株,近已成蔭。暇則觴詠其間,結一社,名「觴詠社」,分題同賦。得詩漸多,擬梓其詩爲《觴詠集》,未知何日始能畢願也。
河東君墓在拂水巌下,即耦耕堂故址,日久就湮。嘉慶已巳,錢唐陳退庵作宰虞陽,爲之修葺樹碣,一時題詠甚夥。其佳者推孫子瀟太史原湘絶句七首,詩云:「迴首龍華小劫前,舊家往事總如烟。春山留得蕭蕪塚,銅狄摩攣二百年。二更無蝶蝶化湘裙,應有鴛爲護水紋。絶似六如亭畔路,緑榕陰下葬朝雲。二稻香樓上事如何,絶代迦陵諫筆多。一片巢湖春水碧,更無人弔顧横波。二棠梨如雪落紛紛,春燕歸來又夕噫。應與琴河增故事,第三橋畔柳娘墳。二渲染烟雲愧逸才,桃花零落點青苔。風流誰是朱公叔,曾寫娥#小影來。二艷情一樣重南朝,走馬春城夢未消。珍重使君能好事,殘碑曾與立吴綃。二使君雅望古韋丹,爲政風流得暫閒。何日重脩秋水閣,再來援筆寫青山。」退庵曾脩吴冰仙女史墓。冰仙名綃,琴河人,善繪事。墓在東門外,故第六首及之。
常談有絶風雅者,但未經名人拈出,便多忽略。桂陽吴東湄鯨《杪秋舟中》二絶云:「兩岸新霜變菊花,鯉魚風起雁行斜。更看浮白魚争喽,九月寒江已落霞。」自注:「是日滿江飛蛾浮白,榜人云今歲當早寒也。余問故,曰落霞早耳。三落霞,水始冰。魚食霞,乃歸涎,不復飢云。」次絶云:「湍駛前舟勢欲横,眼看欹側客心驚。却憑背指灘心石,争轉波花軟處行。」自注:「前舟簸蕩時,却語余舟日:灘心槽落石出,波花太硬,可右轉波花軟處下也。」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三
石山齋詩話卷四
《職方外紀》:西人言繞地過一周,四匝皆生齒所居,是地形本圓也。陳泗源謂東西測景有時差,南北測星有地差,皆與圓形相合,是地方之説非也。然鮮見於詩。南海何報之夢瑶咏云:「地形如懸毬,天樞如轉軸。循環無端倪,團園相攢簇。氣周物亦遍,附地億萬族。上下無定名,衆輻歎一毂。各自上其首,各自下其足。此疑彼倒懸,彼謂此横屬。何處爲四夷,何處爲中國。偶爾有梁魏,妄自争蠻觸。伯翳著《山經》,地下人不讀。」
村塾小兒讀書,率多大聲狂叫,聒耳不堪。秀才家讀時文,往往如此,每不惜氣竭聲嘶,而不知其有損無益也。余最愛誦彭忠肅龜年《讀書吟示子鉉》,云:「吾聞讀書人,惜氣勝惜金。紫紫如貫珠,其聲和且平。忽然低復昂,似絶反可聽。有時静以默,想見紬繹深。心潛與理會,不覺泳歎淫。昨夕汝讀書,厲響驚四鄰。方其氣盛時,聲獨亂狂霖。倏忽氣已竭,口亦遂絶吟。神疲神自昏,思慮那得清。安能更雋永,温故而知新。永歌詩有味,三復意轉精。勉汝諷誦餘,且學思深湛。」又唐盧仝《寄男抱孫》詩亦云:「尋義低作聲,便可養年壽。莫學村學生,盛氣强叫吼。」味此二詩,可得讀書之法矣。
鎮洋沈方立孝廉端,與弟安成俱有詩名。其《送弟之山左》云:「家貧無舊業,所至輒依人。難得故鄉聚,况兼多病身。薄游增意氣,行路飽艱辛。老輩吹嘘力,還期汨没伸。二臨别不能語,離魂黯自傷。持家無健婦,掩涕爲高堂。骨肉偏分散,關河正渺茫。殷勤嗯杜宇,催汝早還鄉。」覺真情真性溢於楮墨之間。
《紫竹山房集》云:「文生于情,而文足以達情者,莫過於詩;言情之詩,又莫善於近體。篇止五十餘字,境窄則難以旋身;韵忌用險怪字,字少則難以副意。有能稱意以出,旋身自如,而又兼節奏之妙如古之作者,落落不過數人。」七言律之難如此。
吾邑簡夢巌鈞培所著《覺不覺軒詩鈔》,頗多佳句。如云「情當久客原多感,事到随人便覺難」,又「小雨樹無將落葉,輕寒菊有未開花」,皆工至。《河南雜興絶句》云:「清波宜月復宜烟,留得遊心夕照邊。待種千條萬條柳,半藏鴉影半鳴蟬。」丰神尤屬綽約。
王漁洋《秋柳》四首,和者如林。錢葬石《宜亭新柳》六首,論者謂可與之頡頑,而和者尚少。余戲和之,有「一樣鶯聲百樣懷」句,鄭雲麓年丈謂語妙不可多得。稿爲友人攜去,記憶不全,今猶怏怏焉。因記簡夢巖句云:「興來景物頻拈得,亡去詩篇欲補難。」洵不誣也。沈方舟爲紅蘭主人客。其室人朱道珠遥寄《故鄉山水圖》,主人作詩,有「應憐夫壻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方舟旋歸。當時傳爲佳話。然余讀道珠《寄遠曲》云:「恨少垂楊柳,殷勤繫玉鞍。夕陽鴉背暖,春雪馬蹄寒。入世逢迎拙,依人去住難。痴兒啼向我,昨夜夢長安。二獵獵風初勁,沈沈雨未闌。因憐兒被薄,轉念客衣單。棲燕將難苦,征鴻失侣寒。居家與行路,同是一艱難。二聞説燕臺路,生涯亦可憐。耻彈門下鉄,誰乞廣文錢。久客非長策,歸耕有薄田。一棺痛慈母,急爲卜牛眠。」則方舟之歸,非盡一畫之力矣。
方舟母柴静儀亦能詩。其《晶用濟》云:「君不見,侯家夜夜朱筵開,殘杯冷炙誰憐才。長安三上不得意,蓬頭驚面仍歸來。嗚呼世情日千變,駕車食肉人争羨。讀書彈琴聊自娱,古來哲士能貧賤。」一門風雅,足令千秋艷羨。
詩用古人姓名,能渾融無跡,亦可免「點鬼簿」之譏。如陳雲伯《書平海紀略詩後》云:「鈴聲久識甘興霸,劍術争傳聶隱娘。」張茶農《題宋高宗中興應瑞圖》云:「艱危國勢同元帝,參錯天心負九哥。」秦留仙松龄《雜感》云:「屯邊戍久推充國,納土功寧比寳融。」《荆南春日感懐》云:「登樓有客依劉表,使粤何人下趙佗。」嚴修人允肇《諸將雜感》云:「不信蒯通能相背,可無孫武善攻心。二漢廷却悔封雍齒,巴郡終須殄隗囂。」王文恭公頊龄《喜湖南諸路大捷》云:「百粤風烟通馬援,八公草木走苻堅。二早擒孟獲趨滇水,急斷盧循入廣州。」張歷友篤慶《明季詠史》云:「顧厨品藻矜名字,牛李升沈密網羅。二陽球尚未尸王甫,曹節偏能殺李膺。」「南還不少黄潛善,留守空爲宗汝霖。二空餘跋扈桓宣武,豈有勤王温太真。」湖北金豫齋檢討德嘉云:「酒邊歲月陶元亮,詩裏乾坤杜少陵。二途窮阮籍狂呼飲,天放虞卿老著書。」山東馮大木廷掘云:「范叔漫言天下士,杜陵空望眼中人。二折腰未敢攀陶令,攘臂何須笑晉人。」海寧查初白慎行云:「田横客已辭窮島,樂毅功難敵謗書。二鮑叔有情貧敢諱,向平多累出偏遅。」曹儷笙太傅《詠司馬相如》云:「才子同時誇武帝,美人知己有文君。」阮芸臺相國云:「閉門豈是陳無己,懶讀將同邊孝先。」驅使處但覺呼吸通靈。余亦有《贈馬訓庭都督》句云:「滿座賓朋孔北海,四時絲竹謝東山。」
花田詩多風流旖旎,惟湘潭張紫覘九鉞咏云:「誰知萬古塚中魂,飛作三更頭上雪。」鮮有如此奇崛者。其《登采石謫仙樓放歌》云:「借我峨眉萬古之明月,照我長江萬里之孤舟。醉我樽中千斛之美酒,坐我青天百尺之高樓。」起勢突兀。聞爲十三歲作,更奇。
人壽固難,而五代同堂者尤難。乾隆間命彭元瑞等檢《四庫全書》,古來見玄孫者有幾。據奏,自唐迄明凡六人。彭有《誌事》詩云:「六逢唐宋元明代,叠衍來昂仍耳人。」無錫秦小覘侍郎司臬吾粤時,潔己愛民。公餘仍耽吟咏,招邀賢俊,屢爲詩酒之會,一時張南山維屏、黄香石培芳、吴雁山應逵、劉月鋤廣禮、家蓼圃灵、張無山思齊、馮子坦士履時相過從。所爲詩一禀唐法,而五、七律尤雄健。《荆軻墓》五律云:二死報燕丹,如卿亦大難。酒徒從此盡,易水至今寒。擊筑歌聲古,招魂俠骨殘。惜哉疎劍術,孤負白衣冠。」《文信國祠》七律云:「天留正氣作星辰,滄海横流繫此身。風雨匡山思帝子,衣冠柴市泣景臣。北枝夢冷梅花月,南國啼殘杜宇春。異代孤忠鄉後進,從公碧血化青燐。」結聯蓋謂明李忠文邦華也。忠文自經於信國祠,得此收束,通首俱振。族伯戢庵四十後始成進士。自言會閹時與大興朱文正相國同號舍,時公年才十八。伯素謙下,見其少年卓犖,文既成,就正於公。公曰:「君文必入鼓,但題旨吃緊處尚未明了。」因爲改收句云:「要非仁守之功不及此。」蓋題爲「知及之,首節須繳重「仁守」句也。後果以此句得竅。文正詩亦恬淡可喜,如「書生何有銅鑄柱,宦跡或可山留瓶」,又「文章金薙重,富貴白衣輕」等句,皆世所傳誦。南昌李又川湖撫吾粤時,婦孺皆知其廉明,余特愛其詩筆博大。曾見其《咏天竺寺》云:「曼陀香雨三千界,絃管春風十萬家。」又《巡撫貴州入境口號》云:「雙旌遥指貴陽城,紫蓋紅旗夾道迎。自愧書生當重任,不知何以答昇平。」抑然自下之衷,尤令人挹仰不盡。
鄭板橋燮性極真率。其詩跌宕自喜。集中有句云:「秋風白粉新泥壁,細貼群賢斷句詩。」亦雅亦新。
家弼亭泉,字崇簡。工時文,詩亦清矯。如「木落屋依平地出,霜空人坐一天寛」,句法甚超。許積卿五言「酒户撑愁闊,詩才破悶驕」、「濃雲遮日急,弱樹捕風忙」、「骨從貧後傲,眼向冷中高」、「檐霜欺月色,庭葉聚風聲」。七言《次韵二樵見懐》云:「吟邊落葉依人住,愁外寒江続夢流。」《對梅花作》云:「畫作圈兒翻似易,詩除雪字大爲難。」俱戛戛獨造。嘗讀《史》至荀卿、孟子合傳,心殊不谦,後人亦鮮有論及。惟東坡極詆荀卿,稍快人意,然未嘗發摘史遷之失也。扶山太夫子《孟子》詩云:「功寧下神禹,傳恨合荀卿。」實發前人所未發。客中苦况消息,不欲聞之家人,其苦爲尤甚也。山陰丁息園牲《病中》詩云:「藥爐茶看結清緣,賺得閒身整日眠。不忍家人知客病,裁書只説健於前。」余在道州時,值陳夢生歸里,有云:「强從離席餞同鄉,扶病裁書費酌量。萬種羈愁權閣筆,平安兩字慰高堂。」亦是此意。「古來明月三分少,天下瓊花一樹多。」咏揚州者此最鮮艷。詩爲程激江作。
詩中説詩,亦甘苦自道之言,足供玩味者。吴縣吴巢松慈鶴云:「詩到開天真有力,仙能行地合通靈。」番禺方静園秉仁云:「臨風展簟玲攏牖,待月尋詩曲折欄。」合肥高筠村卓云:「花當極盛愁風雨,詩到干名失性情。」桐城劉孟塗開云:「半生卷裏名山句,一夜燈前四海心。」舒城闕蘿岑云:「老猶多累難言達,詩未能工早得窮。」金華方鐵船元鴻云:「詩無真意羞存藁,友不深交懶致書。」許資亭養弼云:「病緣戒酒偏思飲,窮不工詩亦費吟。」歸安徐雨亭溥云:「交論古道原求淡,詩到能傳不在多。」番禺田西疇上珍云:「如能聞道何妨老,若果工詩敢怨窮。」嘉善黄退庵凱鈞云:「花發先呼嬌女看,詩成念與老妻聽。」又云:「故人詩好久能記,自種花開倍可憐。」鄂文端鄂爾泰云:「除却詩篇何有癖,獨于山水不能廉。」歸善葉西村適云:「酒曾駡座狂多悔,詩欲驚人癖未除。」海寧查初白云:「詩貪記憶關心讀,話到蒼涼制淚聽。」滿洲高東軒高斌云:「會心每以臨流遠,得句偏於對客多。」潛山丁星樹珠云:「日中睡至如相約,酒後詩來似有期。」袁子才云:「學書未就求人苦,佳句雙全割愛難。」又云:「物須見少方爲貴,詩到能遲轉是才。」漢軍蔣臨皋龍年云:「位因卑處才難見,詩到能窮句更新。」常熟陸秋玉元法云:「酒於愁處終難醉,詩到窮時亦不工。」高芙沼其倬云:「酒狂尚憶同諸子,詩瘦無妨自一家。」
「漢朝終始在三巴」,陳獨漉《咏蜀中》句也。「有明終始在金陵」,趙渭川《咏金陵》句也。論古皆極有識。
守錢虜固不可爲,即一切好尚之物,亦當置之度外。洪稚存詩云:「人生天地間,各各私所有。未知室中物,屬客百年否?二百年」二字,可作醒夢鐘聲。
錢暮石有《出東林六七里望盧山》絶句云:「連峰出雲雲半開,奔渠捲雪響春雷。雲中屈曲明如玉,都自天池頂瀉來。」余以爲不減東坡《望湖樓》作。
詩寫實境,最忌庸俗。吴穀人「雙竹謂泥和蜕上,一繩界水種菱多」,錢蕃石「出城樓閣連山起,對岸人家兩郡開,翁覃豁「春社雞豚桑葉雨,晚陽籬栅菜花風」,沈歸愚「人家臨水花爲市,僧舍沿山石作梯」,方子雲「一院緑天栽竹地,滿身紅雨折花人」,何嘗有半點塵土之氣。吾粤水患,肇、廣二州爲甚。近日下流壅塞,尤屬可慮。隨園《大水行》云:「端州夜半聲洶洶,羚羊峽水圍城中。天公更爲水張勢,排雲駕雨號狂風。民鹿不見見屋脊,厨灶掀舞如飛篷。羨爲魚竈身猶活,化作蟲沙頃刻空。衆官拒水如拒賊,竹鈴衣初四門塞。衣冠了鳥負土忙,金錢亂擲蛟龍得。晉陽未滅城幾板,王尊立水已三日。短衣赤脚出門望,蝦蟆瞠目坐樓上。將軍棄馬盡乘样,士女非死齊踏浪。萬户炊烟傍午無,頭搶足躅争相向。」悽愴情形,説得淋漓暢盡,每一誦讀,輒心悸者累日。詩用加倍寫法更警。吴江徐虹亭太史凱《十八灘》云:「萬壑千峰送客舟,槎牙怪石水交流。嶺猿莫更嘀深樹,只聽灘聲已白頭。」肉遠戍詞》云:「辭家遠戍夜郎西,匹馬匆匆夕照低。遊子自知行不得,鵝鴿休更盡情啼。」皆加倍寫法也。
詠物不粘不脱,盡人皆知。至名手能借此自寄性情,則工矣。袁子才《詠杖》云:「年來孤往常無路,海内相扶尚有君。」吴穀人《春草》云:「青袍似我休相妬,白髮如渠亦易生。」嚴海珊《梅花》云:「老氣直教無我敵,清名頗亦畏人知。」
《道德》五千言,以清净無爲爲本,而世言神仙者動稱其服食之奇、居處之勝,是仍以富貴動人也。南海曾網堂文錦《雜詩》云:「五城十二樓,金銀爲宫闕。毋乃富貴鄉,便是神仙窟。玉樹交琪花,瑶臺映璇室。胡爲洞天中,亦尚阿堵物。持此詢仙人,至竟主何説?」李滎陽公畋《題馬嵬》云:「肅宗迴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吾邑陳挺夫大令應魁《過馬嵬坡》云:「生生世世誓皆空,御輦西行倉卒中。長樂歌殘香粉罷,范陽烽急羽書同。六軍似虎驪頭緑,一命如花委落紅。紂妲幽褒成底事,三郎終覺是英雄。」二君左祖明皇。至袁子才則云:「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玉環領略夫妻味,從此人間不再生。」趙甌北則云:「馬嵬一死諸軍退,妾爲君王拒賊多。」再則云:「張均兄弟今何在,只有楊妃死殉君。」則又左袒楊妃矣。
吴中兩布衣,一爲吴縣陸子調鼎,一爲長洲顧燕謀承。陸隱于畫,顧隱於酒。陸著有《梅葉閣詩》,顧著有《素行居詩》,蔣生沐爲之合梓。子調《題畫》詩云:「莫問前塵與後塵,且教料理苦吟身。買山無計青山笑,却寫青山賣與人。」燕謀《登番山亭》詩云:「一丘狗施古城隈,榕木陰中曳杖來。海上白雲閒似我,随風飛過越王臺。」神韵俱好。
南海游芷洲孝廉蒼育,詩筆清秀,人多傳誦。其《素馨》七律云:「夢冷紅雲玉不温,賣花聲裏許招魂。美人死亦爲香草,情種生原有夙根。故國夕陽迷瘦影,野田朝露泣啼痕。一杯滕有劉家土,未忍埋名即報恩。」
女校書能詩,自薛濤、馬湘蘭、張喬之外,工韵語者殊屬寥寥。近時如奚茜紅絶句云:「絲管聲中欲暮天,蘭橈争水正喧闌。尋常一樣江城月,看到秦淮分外圓。」陸調毓《立秋前一日送汪雪峰歸里》云:「勸歸常似鳥嗎啾,一唱驪歌反淚流。怕問前期搔白首,何堪後夜即清秋。幾年歌管樓臺客,一夕風濤蚱赫舟。欲望征帆惟頃刻,江干不敢暫回頭。」竹香《春夜懷人》一律云:「簷鐸聲聲玉漏遲,丁東入耳最凄其。剛愁酒醒誰相伴,恰喜燈明影不離。芳草堤邊留舊恨,垂楊屋角挂新絲。此情難向人前訴,只有菱花鏡裏知。」卞時《寄所歡》云:「不恨離多恨夢癡,夢中攜手説相思。一聲鐘動鴉啼樹,又是柔腸欲斷時。」王翹雲絶句云:「雨急風狂勢欲傾,呼僮急取傍檐燈。奔來檐溜如溪響,隔着窗兒唤不膺。」高鳳卿《病中自畫蘭竹題絶句》云:「袅袅湘筠馥馥蘭,畫眉筆是返魂丹。旁人漫擬圖花譜,自寫飄蓬與自看。」
家雲津茂才漢,工畫山水花卉,詩亦情詞婉轉,耐人咀嚼。如《桃葉渡》云:「名士亦曾憐愛妾,美人畢竟負情詩。」《西湖有懷韓薪王》云:「精魂莫上棲霞嶺,大樹無枝向北邊。」《宫怨》絶句云:「長門夢醒最銷魂,夜静垂簾印月痕。愁對金籠白鸚鵡,至今猶説舊時恩。」吐屬一何秀雅。南漢奢華,吾廣遂沿成俗,笙歌恒徹夜不休。余《南漢宫詞》云:「笙簫檀板徹羊城,歌舞當年擅兩瓊。怪底仙湖五百丈,至今猶遍管絃聲。」
熊蔗泉觀察學験《秦淮雜詠》云:「秦淮三月畫簾開,便有遊人打槳來。燕子不歸春又暮,幾家閒煞好樓臺。」李嘯村舖《青溪口占》云:「粉牆紅掃落花塵,一帶樓臺樹影昏。雨細風斜簾未捲,縱無人在也銷魂。」同一樣悽惋。
詩有眼前景况,而説來極有味者。王家駿句云:「衣因亂叠痕常縊,書爲頻翻卷不齊。」陳古漁句云:「却恐好書輕看過,摺將餘頁待明朝。」説盡吾輩讀書之態。
南海周靈槪子祥,近以其《眠琴書屋詩草》介霍香谷茂才屬余點定,詩筆極清。《答友》云:「非我安知我,惟吾亦愛吾。愁來夭地窄,病久性情孤。默坐通禪悟,長眠稱懶軀。北窗差不寂,梅鶴伴清痛。」《寄家采苓松年》云:「到門芳草色,滿眼是相思。别夢五湖水,春愁二月絲。杯深微凍減,骨瘦苦吟知。愛爾西堂夜,清詞早見貽。」《村居》云:「溪流之折入桑麻,獨木橋邊三兩家。覓句短廊貪腹月,懷人深院惜飛花。舞風簾隔巡簷燕,嚙雨苔延篆壁蝸。老去頗諳幽趣味,漸能止酒不顛茶。」《和族姪敦原》云:「我輩不妨高閣束,阿誰合賦小山招。一翕蘿月自瀟灑,半榻琴書不寂寥。潮息機心容閉户,慣尋詩夢輒通宵。狂歌白日驚風雨,遥和松濤答海潮。」俱佳。
連州大雲洞,歷來遊覽題壁名刻甚多,惜無題洞榜者。寺僧聞余至,您憑請書,余因篆「大雲」二字付之。篆體多瘦硬,此獨腴潤,取其便於石工也。余詩有「酒緣多病減,書借好山傳」,蓋謂此。番禺蔡樹百孝廉蕙清,現官大理寺丞,豪爽磊落,每寄興於詩酒。古體最擅長,七律亦健。愛其《由洛陽至翼城》二首云:「爲訪名園過洛陽,華林梓澤已全荒。君王自問蝦暮聒,臣子争誇狗馬强。灑淚金人纔怨别,傷心銅狄又知亡。鵜携關上千盤路,曾是當年百戰場。二此去河汾扼要津,雄關移後地形新。樞榆《蟋蟀》思《唐》《魏》,風雨殽陵弔晉秦。面目漸更非故我,山川如識笑陳人。途中何事堪排間,落日殘碑訪老民。」又《巴陵乘風至武昌》云:「洞庭東望楚雲垂,平衍能容大演趨。巨舸得風奔騰馬,小洲没水縮成龜。濤翻赤壁尋遺鐵,日落黄州憶好詞。鸚鵡不歸仙鶴去,武昌城外雨絲絲。」其好句,五言如《送張芷堂出宰古浪》云:「萬山圍一縣,八月已重裘。」《舟中》云:「潮生添水勢,帆飽壯風聲。」七言如《演江舟次》句云:「野鳥偶來銜澗果,石人随意戴山花。」俱莊雅可誦。先兄雲裳好購字畫,曾得《墨梅》一幀,筆法蒼勁,上題二絶云:「瘦於修竹淡於蘭,枝北枝南春正寒。昨夜有人横玉笛,白雲飛過碧闌干。二幾枝老幹透疎香,殘月無痕鶴夢涼。畢竟林逋風味淡,千秋配食水仙王。」欵題「鑽瓢道人」。考道人周姓,名農,烏程人。兼善篆隸飛白,詩學中唐。如「斷雲隨雁落,疎雨隔橋晴」、「淡烟横野浦,涼月上孤舟」、「沙湧無邊月,河流百丈冰」等句,於大曆十子中,最近錢郎。嘗客維揚,筍鞋桐帽,遍尋高逸。適遇張老薑布衣繆,工詩善畫,尤長鎧筆,陽居春草盒。鎖瓢訪之,題其壁云:「亂草亂烟裏,茅茨三兩間。編籬分小徑,叠石當真山。畫筆秋來瘦,詩篇老去删。寧爲守窮餓,塵事不相關。」兩人風尚,可以想見。
鏡瓢事跡,王柳村《群雅集小傳》、陳無軒《寓賞編》、周鄭堂《小山茨随筆》、奚榆樓方屏《山居雜識》、孫山橋《清暉閣閒話》、張曼仙《客窗記事》、戴怡園《甕牖清談'凌泊齋《覺鑫詩話》、朱醉痴《桐井 齋雜記》、王二樵《掃鎌瓶筆談》,俱略序其梗概,而簡括詳明,莫如郎文臺《弔故友鏡瓢道人》詩。詩云:「道人前身何物化,平生只耽詩與畫。鏡幹冰花觸手成,筆底春風自開謝。遍賣梅花數十年,腰積百貫青銅錢。歸來買山葬老母,梅花都付松楸間。道人心事亦已足,一朝羽化南山麓。太白山人意氣同,奄寥峨蟻相對築。庵内歸雲入夜黄,墳前宿草經春緑。棠梨花下故人來,雨酒招魂時往復。苦雨凄風掩墓門,畫友詩人一齊哭。吁嗟乎,道人一生遽如此,無數梅花抱香死。舊畫新詩遍處搜,篋中祇腹零星紙。吁嗟乎,何日吟魂控鶴來,化作梅花萬樹山頭開。」使鏡瓢有知,誦此詩,可無憾矣。文臺名葆辰,湖州人。著有《桃花山館吟課》,詩筆清麗。如《吴門客中》云:「花捎孤客眼,春動故鄉心。」《瓜洲曉渡》云:「篙聲上潮水,旗影出城風。」《游棲霞寺》云:「泉聲三月雨,雲氣六朝松。」《田家》云:「十里半親串,一村無富貧。」《黔中》云:「人家就地忽高下,山色撑天各淡濃。二留賓呷酒筠筒碧,唤婦舂糧稗子紅。」《送春》云:「不知歸路定何處,還問留君能幾人。」《姑蘇臺懷古》云:「讎主十年嘗膽去,美人一笑捧心來。」《北上留别汪生》云:「未能免俗無如我,可與言詩獨有君。」《秦淮竹枝詞》云:「水關東畔板橋西,紅袖青衫一隊迷。五色玻璃三百盞,水晶簾外上燈齊。二送客江干路幾千,石城東望水如烟。恨他鐵索三千丈,只緊危樓不緊船。」《遊仙詩》云:「碧奈花開手自拈,春霄宫裏饌新添。蓬瀛莫道無滋味,嘗着峨山雪也甜。」俱有風味。
十二月立春常事耳。唐人云:「江春人舊年。」造語獨奇。十二月多寒亦常事耳。而江夢亭句云:「嚴寒凛冽非無意,不許江春入舊年。」
新會張雲根天桂性雅潔,常以磁盆貯雨水烹茶,云甚甘美。曾記張二喬校書《春日山居》云:「二月爲雲爲雨天,木棉如火柳如烟。烹茶自愛天中水,不用開門汲澗泉。」想風雅人每有此種好尚。南海余兆昌女長珍玉、次尊玉,俱工書畫,能詩。珍玉《話别》詩云:「窗前疏雨淡烟青,吟罷愁聽惜别聲。山静樵歌日半午,水寒漁唱月三更。雲邊野店花同宿,天外孤身鳥伴行。君去長亭回首望,一江秋水晚霞横。」尊玉《秋夜絶句》云:「遥天霽色净如冰,菊影籬邊玉露凝。鞏笛聲聲螢火亂,月明光映夜窗燈。」
題畫詩須得題外遠致乃佳。金壽門《題畫杏花》詩云:「香驢紅雨上林街,牆内枝從牆外開。惟有杏花真得意,三年又見狀元來。」《題畫馬》云:「芳信傳來第幾番,雙蹄踏遍杏花殘。怪他踝践春風裏,騎過吾家兩狀元。」蓋一爲金德瑛,一爲金牲也,落想便奇。又《題老馬》云:「玉轡金鞄錦作鞍,嘶風嘯月渡桑乾。而今衰草斜陽裏,只作牛羊一例看。」則又感慨係之矣。阮儀徵相國《題金帶圍花開宴圖》云:「老圃秋容儘自誇,春風何事弄繁華。誰知誤殺蒼生處,即是四花中一花。」大處落墨,尤有體要。
沈歸愚詩體格博大,至《田家雜興》一首,逼真王、儲,乃知作家無所不可也。詩云:「白雲護山林,紅葉随茅屋。門前跨板橋,户後羅修竹。牛閒繫道旁,磨癢向古木。是時秋氣高,霜重杭稻熟。老農顔色喜,早晚食新穀。惟苦欠文墨,舉動成鄙俗。今年幸有秋,送子入書塾。」激浦嚴樂園廉訪如煜詩,能以才運法。著有《漢南集》,所言皆關於民生國計,誠得興觀之旨。秦小覘題其稿云:「仁愛出至性,譜作瓊瑶詞。其他富篇什,高言絶等夷。雲山發《韶》《漫》,大雅庶未衰。但願書百本,一振聾與癡。」則樂園詩可知矣。其《從軍行》有云:「南山古陸海,耕作半流人。擾擾而爲賊,禍患相頻仍。千里天府地,安危仗大臣。但能擇守令,黄巾皆良民。」可謂知去莠安良之本。至律句有奇闢者,如《赖白河令黄補堂殉節》云:「怒激神靈轟霹靂,哀生風雨祭頭顱。」《懷竹涪静軒七塘諸君》云:「抵掌風生天下事,掀髯鯨吸手中觴。」有艷麗者,如《答禹峰見寄》云:「五月鶯花殘白社,一簾烟雨冷青稹。」有團鍊者,如《明山懷何一》云:「山近摩圍冬足雨,地連巴熒晝横烟。」有清利者,如《移館東齋簡何一》云:「吴頭楚尾江湖夢,雁叫猿啼雨雪天。」皆屬可傳。樂園尤長於詠史,自魯仲連至戚繼光止,約百餘人。如《魯仲連》云:「千金擲去還存趙,一字争來已却秦。」《李耳》云:「柱史文章師法律,關門歲月祖神仙。」《三間大夫》云:「臣罪不嫌讒鄭袖,王明底事惑張儀。」《信陵君》云:「事去英雄耽酒色,時危兄弟起猜疑。」《平原君》云:「三千士盡甘秦帝,十九人誰定楚盟。」《李斯》云:「半世身謀倉内鼠,一生相業筆中刀。」《項羽》云:「八千子弟傾秦社,百二山河奉沛公。」《張子房》云:「名士經綸三寸舌,興王社稷一戎衣。」《周絳侯》云:「按轡軍中伸將令,鳴鏡天上下奇兵。」《衛大將軍》云:「長揖可能容汲黯,敝裘終解識任安。」《趙營平》云:「從古安邊關相業,許誰不戰屈人兵。」《揚子雲》云:「華藻大都無烈骨,艱深那得即奇篇。」《班定遠》云:「臨危智勇成奇績,到老英雄念故鄉。」《曹孟德》云:「兩字孝廉多是詐,一家父子最能文。」《諸葛武侯》云:「草盧規畫三分國,斜谷艱難六出師。」《陶太尉》云:「中朝竟被清談誤,大業還須戮力成。」《謝太傅》云:「夷吾江左遷都議,安石淮南破敵師。」《文中子》云:「聖賢文字存《中説》,王霸經綸異《論衡》。」《郭令公》云:「老臣閒散成勳業,家主癡聾絶忌猜。」《陳希夷》云:「聖主欣瞻龍日表,先生不讀老莊書。」都有見解。至《詠岳少保》云:「禾黍何人慟汴京,漫將叩馬怨書生。北來師相懷奸慝,南渡君王忌父兄。半壁江山吴越老,六朝基業宋梁成。將軍未識朝廷意,若練如山節制兵。」尤爲集中矯矯。
吾邑陳聖取世和詩極錘鍊。如「旅人今萬里,孤子又三年」,及「母在鷗鴿行不得,貧來杜宇怨當歸」,皆不拾人牙慧。
「競渡端陽一例沿,辇學浪裏鼓聲喧。夾江士女紛如蟻,試問何人痛屈原。」此南海邵心根茂才堅《觀競渡作》也。人人意中之言,却無人説出。又有《大科峰觀雨》五律云:「雲氣淡空碧,山光失衆青。不知下方雨,俯視但冥冥。睨日峰頭掛,狂雷澗底聽。陰崖與陽谷,想像會群靈。」寫高山陰晴不定之景最幻。其他佳句,五言如《晚步》云:「履聲拖月緩,衣影逼溪寒。」《翠巌》云:「梯廉神更王,聞瀑意先涼。」《山行》云:「水侵石氣冷,雲壓松陰低。」七言如《暮春》云:「積陰忽喜月初上,小飲時嗔花未開。」《遊羅浮》云:「啞虎夜蹲崖畔石,怒龍晴吼壁間泉。」《送何倬山侍任休寧》云:「閒衙習静同幽壑,異地承歡即故鄉。」《漫興》云:「酒因嗜飲藏難久,詩已成逋索亦寬。」族叔介眉體弱善病,坐致困阪。嘗自紀貧病呈諸同人五首,聯接一片,語皆沈痛。中有「一家骨肉雙流淚,萬種情懷半斷腸二「家貧空説多文富,面瘦何曾衆口肥」等句,俱警鍊。吾粤沙田壅塞下流,西潦一來,上流堤防每被冲決,而富户漁利,成税日積日多,其患不知胡底。予邑蘇小峰藩領元芬《沙田行》云:「山田高,潮田低。山田與潮田,苦旱苦潦恒不齊。近乃積沙亘巨海,千畝萬畝區東西。尾閭不洩患淤塞,上流空築防與堤。沙田之利日益廣,潮田之害無已期。水鄉水國半滅没,更憂窟宅成龍蛇。我聞神禹治水首疏淪,四海爲壑殊白圭。曲防害鄰有深戒,齊桓霸者猶能知。商鞅拓地病戰國,草萊盡闢民流離。知復築沙石犖确,我疆我理圖肥私。里豪一奪動百頃,以强凌弱空猖披。白楊成樹訟不結,公門兩造皆長羈。吏胥中飽隸敲扑,妻子鬻賣仍難支。殃人自殃理則有,請君看此《沙田詞》。」寫得盡致。
香山何方水孝廉其英,詩筆簡老,而律格尤勝。其《登青羊驛戍樓》云:「鴨搗聲急雨初收,憔悴征衫獨倚樓。一髮遠天歸路失,千山殘照異鄉愁。仰人衣食憐黄口,疑我存亡泣白頭。秋老登高一搔首,時危身賤寄邊州。」力厚思沈,最耐諷誦。他如《登潼關城樓》云:「南來岳色千家碧,北走河聲萬堞寒。」《京口渡江》云:「六朝雲樹愁邊酒,百粤鶯花夢裏家。」《生朝棧道》云:「功名蹭蹬成雞肋,歲月消磨總馬蹄。」《南歸作》云:「舊業已荒北客,故交零落不成歸。」俱有精意。卒時,其族人桂圃赖以詩云:「大雅元音沈粤海,精魂廟喬函關。」以官賣雞時有惠政,縣民立生祠祀之也,夫奉虚譽矣。錢唐家山舟學士之子諫庵,富於著述,不屑爲舉業文。學士顔其堂日「清白」,即以「清白士」自號,并名其集。《五十初度自述》云:「翻經紬史雙單日,却軌看梁五十春。最怕朋儕呼貴胄,每嫌姓氏附詩人。」可想見其品概矣。有《泛湖口占》云:「南屏山色最霏微,一抹紅霞帶夕暉。貼水鐘聲飛不起,和烟載得滿船歸。二到處茶坊間酒家,曹騰多是賞繁華。無人更向東門去,閒煞連畦野菜花。」意態亦自翩翩。
尹文端公《和張南華遊近華浦》云:「落葉蕭蕭拂面飛,韶光轉眼已全非。披裘尚覺寒侵骨,野老人多未授衣。婦子嬉嬉列短堪,嘉禾搬載滿漁船。自來邊地農桑貴,緑柳黄花不值錢。」大臣胸襟,與文人意趣吐屬自是不同。
尹文端公於金陵使院,因舊室三楹,製如半舫,遂顔曰「不繫舟」。有「自去自來何望礙,就深就淺聽沉浮」,及「帆欹莫更争迎水,權短何堪認作舟」之句,可與不繫園並傳。杜詩「風含翠篠娟娟净,雨裏紅蕖冉冉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人知此等句法甚少,惟新建裘文達公日修全仿其意,有「竹涼似有瀟瀟雨,荷净微生婦婦風二震澤張鴻勳棟有「空山木落散秋影,孤館月明生夜涼」,亦得此法。
夏月飛霜,千古僅見。余讀《春融堂勞歌集》,有《四月十五日大雪》詩云:「又遇長嬴日,還看雪雹零。」《五日》詩云:「峰浮殺氣雲常黑,氣壓薰風草半青。」又有《六月初二日雷雪》詩云:「一聲兩聲雷迅烈,千片萬片雪飄瞥。紫電如虹數道來,烏雲黑霧時明滅。空際惟聞風嘯號,眼前忽失峰凹凸。豈惟盧帳懼簸揚,直恐營牆旋毁裂。怪事荒唐夙未經,袄神鬼伯争奇譎。」又《六月初三日雪》詩云:「暑已當三伏,寒終凝六花。」豈西藏風景與中土異氣耶?抑天兵所臨,爲殄兽観示警耶?亦可異矣。余族兄綱堂雲錦,與吴樸園孝廉交最久。一日,見其摺扇上書二律句云*「夜色冥濛四野平,戍樓纔報漏三更。微雲散盡天如洗,碧水分流月有聲。千里江湖初客路,一船燈火故人情。演江北望郷園隔,根觸離愁夢不成。二月鎖澄江樹鎖烟,孤舟人話故鄉天。知君壯志凌滄海,顧我離愁滿畫船。詩骨祇應同賈瘦,酒豪空自愧張顛。遊蹤又有姑蘇約,何日相逢訂夙緣。」乃《夜泊英德舟中夜話作》也。詮爲樸園仲子桐谷作,急索其稿觀之,有《感遇》詩八首,最爲沈着。如「有兄遠宦五千里,獨我閒居三十秋」、「唾手功名偏蹭蹬,到頭歲月又蹉駝」、「人世既無諧世技,依人空有傲人才」。他如《晚泊上聶寺》云:「水識人情淡,雲憐客路長。」《蓼花》云:「繁華有限春何在,點綴無多景亦幽。二水國生涯應似我,江天冷艷亦憐渠。」《静寄東軒夜話》云:「詩於老處分王伯,酒到豪時識聖賢。」俱清超拔俗,樸園可謂有子矣。桐谷名尚懋,道光癸卯副貢。
騒人墨客,與余未晤,輒以書札往來。李敬之《書王熙甫詩卷後》云:「相慕不相識,惟應夢見之。芻把君卷,中有贈余詩。」李少鶴《贈友》云:「學在登科後,書來識面前。」恍爲拈出。香山黄香石中翰,所著《嶺海樓詩鈔》,《望羅浮》一首,逼近少陵。詩云:「飛盡千峰雲,兀突矗天外。浩浩元氣通,上與真宰會。作鎮雄百蠻,翕闢仙境大。偉哉盪吾胸,騁眺入青靄。」其他佳句,五言如「灘聲寒入石,山色凍連雲」、「山光連海白,石氣到天青」、「稚孫偷學畫,籟僕誤捻書」、「龍歸山挾雨,刹古樹飛泉」、「開門見殘月,行客起朝餐」,七言如「半世知音難相馬,十年浪迹又奔牛」、「山如好友沿途送,官似澄江澈底清」、「隔岸人呼秋水渡,倚樓僧看夕陽山」。至《讀武侯傳》云:「天心已定三分國,王業何關《八陣圖》。」《咏留侯》云:「豈有英雄耽辟穀,不遭夷修即神仙。」尤有見地。周以豐,吴縣諸生,有絶句云:「晚風吹雨百花殘,不典繰袍買醉難。還是去衣還去酒,費人斟酌是春寒。」劇饒風致。
以詩論詩,俱自言其得力也。吴蘭雪《答栗園論詩》云:「絶跡飛行應萬里,冥心獨造始千秋。」《答時帆》云:「鑄成五字皆神力,傳到千秋只性情。」又《自記》云:「天地間氣不常有,才力所限難强争。」非此中深造,安能道得親切。
國朝巡幸,興利除弊,不一而足。乾隆庚子南巡,上幸花神廟,問所祀何人,或對以李衛。衛總督浙閩時,塑其像於花神中,東樓二女,其所最寵者。上曰:「衛本賈人,何敢狂悖!」即命毁其像,重塑花神祀之。王蘭泉時扈從,因紀以詩云:「雲作衣裳玉作鈿,蕙韓春暖更清妍。如何瑶島如花女,却伴僧奴五十年。」
賭博昏迷,至有以妻爲注者。江南諸生劉某,娶妻焦氏,才色雙絶。劉嗜博無厭,家産薦盡,竟爲匪人誘,質其妻。妻憤自縊,作絶命詞十章,中一章云:「忍拚膚髮博芳名,身重從教性命輕。地下一言郎記取,休從彦道再輸贏。」悽惋動聽。有好牧豬奴戲者,讀之當思返矣。「多病悔辭家」,合肥蔡月樵句也。遵化周伯衡亦有句云:「多病欲辭家。」説來尤覺深婉。臨川樂蓮裳《蜀岡詠》云:「月觀風亭被綺羅,南朝金粉得來多。幾船簫鼓迴殘照,三月鶯花稱艷歌。儘有海波熬白雪,只須湖水敵黄河。豪華亦自關形勝,枉笑夫差罪阿麼。」揚州咏古,此首音節最勝。結處不歸罪吴、隋,尤屬弄筆狡獪。
德清許積卿宗彦《寄家信書後》云:「山頂人聲山脚膺,水西月影水東生。岸上報牽波上棺,家中人繫客中情。」句調創自白太傅,而意味迴别。三句襯一句,極似古謡,以絶句行之,體格得未曾有。
顧立方「蝶夢不離花」,王蒲衣「雲氣不離身」,人多取顧句,余獨愛王句。
伍柳門燕堂,余邑諸生。《村居雜興》絶句頗有逸致,詩云:「瓜蔬佐飯稱農家,兩頓#殖願匪奢。却爲澆愁難禁酒,慳囊時解買魚能。」
雨湖師嘗向余誦同邑蘇赤崖炳南《宫怨》詩,謂其含蓄蘊藉,雅近唐音。余適成一首,質之於師,師謂允堪伯仲,因全録之。蘇詩云:「寶銀空憶舊時恩,白玉増前蘇有痕。軽轆羊車何處駐,薔薇花落又黄昏。」余詩云:「水晶簾外月黄昏,玉管銀筝久不聞。倚遍雕欄望雙闕,東風徒戀石榴裙。」錢塘陳退庵大令論詩,謂於唐人取法許丁卯,宋則林君復,明則高季迪,國朝則施愚山。故評國朝詩人,以愚山爲第一,而黜漁洋爲凡近,未免過偏。退庵詩多至數千,大抵麗藻有餘,古香未足,然綺思壯采,壓盡時流矣。其《隋宫遺址》七律云:「南朝芳草没陂陀,重向荒宫弔阿麼。寶帳殘珠埋瑟瑟,畫堂團扇寫羅羅。四時花月《迷樓記》,九曲淒涼《水調歌》。一片雷塘新漲碧,春來依舊學横波。」《高堰道中》七絶云:「滿天風月滿襟霜,迴首清淮舊夢涼。又是江南好烟景,有人家處有垂楊。」豈非驚才絶艷!
嗜好最雅者,書畫之外,莫如金石。嘉興張叔未孝廉廷濟,羅列商、周、秦、漢及近代金石象齒,以至瓦髭磚堂、版榦鶴漆諸物於清儀閣中,各繫以七律。又爲永寧元年甑、建安二年弩機作壽,俱紀以歌,可謂騁文字之奇趣者。階州邢渭贈以詩云:「鳥跡蝌文屢費猜,娓談終日倚深杯。笑余奇字無多識,翻向門生載酒來。二名篇五十摭星娥,閣號清儀積古多。虹月滄江書畫舫,由來家世説清河。」長白達誠齋榷使達三好吟詠。莅吾粤時,常與博羅何湘文南鈺、番禺劉樸石彬華、南海謝澧浦蘭生三太史相唱和。五言如《重赴張城道上》云:「曉色散無跡,秋光淡有痕。」《曉發王家峪》云:「月随遥峰樹,烟生曉炊家。」《溪上》云:「静水沉虚碧,遥山抹嫩藍。」《青石梁道上》云:「一徑憑空鑿,千車盡力争。」《舟中》云:「危橋通緯路,曲港泊漁舟。」七言如《居庸關》云:「雲迷古戍人烟少,月落深林虎跡多。」《春柳》云:「青帘酒暖遊人醉,紅粉樓高燕子飛。」都有一種清氣。蔚州魏環溪尚書象樞粹于理學,故其詩自有真氣。《抵蔚》云:「一官勞日月,雙淚出關河。」《見母》云:「嘻笑偏多淚,風霜不忍言。」《丙辰除夕守歲詩》云:「兄妹經離四五載,親知相對兩三人。」《送錫伯長兄歸里》云:「田園無恙心何憾,手足多殘淚欲傾。」説來何等懇摯。余邑張逸芳廣文琳詩筆清雋,所著《玉峰詩鈔》多可摘録之句。五言如《秋興》云:「官嗤雞棄肋,名愧豹留皮。」《白雲洞》云:「瀑飛聲挾雨,壁立勢干雲。」《官山阻雨》云:「波聲疑塀岸,風力欲飛舟。」《舟過榴花村》云:「白浮雲湧塔,青聚樹圍村。」《遊東郊》云:「山光浮野闊,海氣抱村寒。」《馬墟口道中》云:「山多雲釀雨,峽急浪搏沙。」《東安道中》云:「荒匡騰虎氣,密菁聒鶉聲。」《宿破寺》云:「壁拆憑蘿補,簷斜仗樹支。」《經架石寨》云:「磴仄雲迷足,隹隙石夾身。」《古雲》云:「沙多田亦石,水淺艇如膠。」七言如《宿永泰寺》云:「庭爲無林全受月,院因依岫半棲雲。」《拄杖》云:「世路險夷常伴我,老年行止半憑君。」《春日閒居雜興》云:「不談朝市雌黄少,每對雲山大白浮。」《海陽道中》云:「風旋雲作迴波勢,石激灘騰怒瀑聲。」皆不愧爲山澤之痛也。
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五
順德梁九圖福草
余素不喜弈,然弈以消閒也,如東坡云:「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即弈亦何害。每見近人對局,勝敗將分,争敏不已。嚴海珊《觀弈歌》有云:「輸攻墨守窮所思,蟬蜕槁木飛游絲。計出萬全子欲落,旋復改悔移置之。間亦得利南風競,暗計通盤主必勝。蔓延河北收鄧禹,迅掃江東下王濬。一劫乘虚遇反攻,將敗未敗頰發紅。項筋暴起大於箸,此讎不報非英雄。」爲局中人寫得窮形盡相矣。厲樊榭《秦淮懷古》、《悼亡姬》諸作,人皆賞其工於言情,要其寫景處,亦令人玩味不盡。《西溪曉起》云:「開門殘月在,下見數峰雪。雪際生白雲,穹嘆不可説。」《夜宿松寥閣》云.,「深松耿禅燈,江黑疑有雨。平生託宿處,奇勝此堪數。微聞金山鐘,漸辨瓜洲路。海色與西風,又將陳跡去。」《五月渡太湖》云:「千古繁華地,茫茫浸遠空。猶傳澹臺墓,不見吴王宫。-鳥墮寒鏡,衆山移釣篷。如聞習流戰,零落藕花紅。」《晚步》云:「水光知月出,花落見風行。」《秋日平山堂餞行》云:「天清隋苑樹,秋蕩海門烟。」《晚秋夜雨有懷故園》云:「背燈三峽水,欹枕九江船。」《西湖采尊曲》云:「曉光蕩漾腻風烟,夜色微茫冒水月。」《重遊洞霄宫探大滌洞天》云:「一峰陰現一峰晴,天柱中央翠於掃。」《自金華至永康道中》云:「澗仄泉疑翻白鷺,雨深松欲化青人。」《雨後坐孤山》云:「小艇净分山影去,生衣涼約樹聲來。」《遊智果寺》云:「竹陰入寺緑無暑,荷葉繞門香勝花。」《雨後南湖晚眺》云:「湖雲倒破山一角,水葉亂摇風四圍。」
人當作客,偶遇親朋,每殷勤過訪,居同鄉里,反多疎略。此種心情,余亦不解,前人吟詠,少有及此。吾邑楊匡山子均《淮陽園寄胡兼山》云:「憶昔滄洲兩載覇,山城風雨共題詩。如何歸後家林近,不及當年作客時。」
仲父中翰公《無怠懈齋詩》刊行後,拙集《紫藤館詩》亦付梓。南海李孟夔孝廉鳴韶在陳雲史孝廉文瑞座上一見,即愛不忍舍。明日致札於雲史云:「青匡先生詩品高淡,恰肖其爲人。福草古體遒勁,近體更多佳句。聞足下雅與梁氏有故,能多方爲弟求一本否?不然,恐弟效蕭翼故智,則足下所有,不能無巧奪豪偷之患。」雲史傳其札來索詩,余誠不敢當此譽,然嗜痂之癖,世亦未嘗無其人也。余讀《聽鐘樓詩》,有《雨中遣興》句云:「老年筋骨識陰晴。」不解所謂。後聞一老者云:「天寒陰雨,四肢欠適。」乃知其煞經閲歷也。
《聽鐘樓稿》爲元和韓東生是升著,乃侍郎岩之父也。不矜才,不使氣,間有着意設色之句。如「斷雲連石色,絶壁繡苔斑」、「樹蠢千里翠,雲蒸-縷烟」、「沙鳥衝烟下,溪雲挾雨寒」、「句向閒中得,情於淡處深」、「白雲滿岫雨吹面,紅葉落衣風打頭」、「衍《易》自能安性命,讀書原不爲功名」、「年衰最苦詩腸澀,量淺難禁酒政嚴」。而最凄慘者莫如「聞説淮黄北,流亡不忍看。賣兒喧午市,斫柳代朝餐。」最真挚者莫如《送從姪觀赴泰和幕》云:「妻病難爲别,家貧賦遠征。親知都袖手,骨肉總關情。託我詞含痛,憐渠諾敢輕。風波曾飽歷,眠食慎前程。」
言情之作,最足動人。金匱楊蓉裳芳燦《寓感》云:「少日人誇咏絮才,華年如水苦相催。獸環銅澀花樓閉,鳳腦香銷黛帳開。記得小名書玉册,曾因歸夢到瑶臺。蕊珠幾許游仙伴,不爲多情不下來。」所著《芙蓉山館詩》中有《紅柳》四首,纏綿俳惻,堪與「黄牡丹」、「赤鸚鵡」並傳,不獨《鳳龄曲》爲時傳誦而已也。詩云:「柳色偏嬌紫塞春,推烟唾月送行人。傷心定染壺中淚,拂面空隨陌上塵。冶葉恰宜縈茜袖,柔條可解縮斑輪。小蠻巧按紅兒譜,併覺今朝舞態新。」「惆悵江鄉别路遥,無緣移傍赤欄橋。春風百結垂珊網,暖日三眠擁絳綃。底事施朱工作態,却看成碧總無修。抵他南國相思樹,一種纏綿恨未銷。二纖纖小小愛穩華,掠削新粧欲妬花。漢殿漫懸連愛總,楚宫曾繫定情紗。頰痕欲暈迎朝日,眉黛纔匀映曉霞。腸斷紫駿空哪躅,朱樓十二是誰家?二落絮應同嫌雪飛,燕支山下見依稀。啼殘怨血巴鷗去,舞倦香襟越燕歸。飽影易迷三里霧,蓓絲不上九張機。漫誇汁染宫袍色,如此風姿合賜緋。」
汪後來云:「詩本性情。讀其詩,而其人之性情見矣。故其詩瀟灑者,其人必置遂,其詩莊重者,其人必敦厚,其詩飄逸者,其人必風流,其詩枯瘠者,其人必寒澀,其詩悲壯者,其人必磊落,其詩峻潔者,其人必清修;其詩幽怨者,其人必拂鬱。譬如桃柳松柏,望其枝葉,便知其根本。假如未老言老,不貧言貧,無病言病,此老杜之家竊;不飲一盞而言三百杯,不捨一文而言散百萬,此太白之家竊,皆不足以道性情也。」余愛其發「詩中有我」之旨最透。
南海龐敏惠尚鵬《出居庸關》詩云:「天險重重繞戍樓,材官飛騎夜鳴駿。危樓旭日鐘聲動,重照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五中原十六州。」叁河池》詩云:「大軍乘勝擬防秋,下詔班師不少留。南渡無多收復地,一時甘棄十三州。」彼幸其得,我恨其失,兩朝功罪,俱于言外見意。
以母訓子詩,有真率可喜者。錢塘柴季嫻詩云:「野雀從南來,翩翩思擇木。感此主人賢,飛嗚集其屋。才地非獨優,處卑願亦足。」新城耿華年都御史庭柏母徐氏詩云:「家内平安報爾知,田園歲入有餘貲。絲毫不用南中物,好作清官答聖時。」德州田比部雯母張氏《示兒》詩云:「一部《楞嚴》户晝扃,木魚竹杖倚圍屏。老人自覺修齋好,不爲兒曹講佛經。」程鄉許貞婦詩云:「髻髮垂垂善笑颦,書聲深夜過比鄰。長來莫取封侯印,願作耕田識字人。」皆能深知大義。嘉應吴石華孝廉蘭脩《大同寒食作寄呈祖母》云:「風雨又寒食,其如萬里何。松楸痛丘隴,涕淚隔閲河。白髮賽殖減,黄泉骨肉多。那堪傷麥飯,老眼一滂沱。」語極沈痛,令人不堪卒讀。五律魄力最難雄渾。陽春譚康侯《咏銅柱》云:「飛將下天來,横戈瘴霧開。南交見銅柱,東漢失雲臺。裹革平生志,攀鱗不世才。如何傷慧.以,千載使人哀。」此作余以爲不減翁山。蘇東坡謂夫人「春月令人和悦」之語,爲詩家絶妙詞藻。袁建庵韜玉爲吴郡佳公子,詞山曲海,擅絶一時。偶出飲歸,月下肩輿過大姓門,其家方宴客,演《霸王夜宴》,輿夫云:「如此良夜,何不唱一繡户傳嬌語一,乃演《千金記》耶?」臻庵狂喜,幾墮輿。此亦絶妙詞藻也。詩有極淺易而極真者,高要莫雇山元伯《端江舟中》云:「未覺一年爲客久,翻嫌十日到家遲。」余歸自衡湘,始知其妙。
雁山詩筆近陶,《石灣月夜》云:「夜半霜氣濃,流光射篷背。推篷一仰視,月色净如溉。天遠群嶂出,碧極雲不礙。山明塔影瘦,灘急水光碎。人家隔沙渚,白到竹林内。荒雞一聲來,寒燈静相對。」《新築小園》云:「身世苦形役,一勤百不荒。藐兹灌溉地,卒歲同皇皇。春來種瓜蔬,秋至築禾場。時復率婦子,拮据不敢康。老母扶杖來,指揮高樹旁。人生無長少,艱苦須備嘗。」其淡永處,近人不可多得。
吾粤海錯最多,而珍奇之品,每因地而異。如敏,常物也,出自羅濛峽爲奇。雙枕凸起,色艷如丹砂,故名「丹枕献」。背有金線,自項至尾,又名「金線锻」。甲軟味鮮,峽中數丈外便不可得。南海邵輔屏成章賦六絶句以紀之,余愛其中二首云:「更聞知雨又知風,却與長鬚國不同。怪煞《嶺南風物志》,如何當下失羅濛?二江干秋入黍離離,稻侣蘆群逐水湄。愛爾蛋烟蠻雨内,澄潭深處少人知。」瓊山符駱妻黎瑜娘、妾蘇薇香俱能詩。瑜娘《留别絶句》云:「繞欄濃艷四時開,都是區區手自栽。此去鶯花誰是主,故園猿鶴不勝哀。」薇香《懊恨曲》云:「蓮藕抽絲那能長,螢火作燈難久光。薄幸相思無實意,可憐蝶粉與蜂黄。君何不學鴛爲鳥,雙去雙飛碧沙沼。蘭房自居尚抛捐,何况風流雲散了。大堤兒女抹翠蛾,貴財賤德君知麽。夭桃禮李雖然好,何似南山老桂柯。悠悠萬事回頭别,堪歎人生不如月。月輪無古亦無今,至今幸照丁香結。」
漁洋生平不喜和韵,余祖其意,凡索和之作,每不留稿。惟十龄時仲父青匡以《粤臺餞别圖》命題,用祁尚書春浦年丈索畫原韵,有「濃烟濕雨寺旁寺,遠塔孤帆洲外洲」句。仲父謂通體自然,而「洲」韵尤峭,故姑存之。
家石痕樞工畫山水花卉,詩筆亦超。有孔生者與某優兒相善,優忽辭孔歸衡陽,孔因邀石療及同人在珠江賦詩贈别。石療即援筆云:「昔自衡陽來,今返衡陽去。風送衡陽舟,目断衡陽樹。」衆爲閣筆。其詩蓋脱胎于番禺王震生《長安道》所云「妾本長安兒,生長長安道。生不識長安,夢是長安路」之作。
律句借對,每覺靈活。方子雲「斷碣苔封天子筆,廢壇春繡地丁花」,吴孟舉「山深木客通名字,日暖慈姑種子孫」,葉筠潭「負弩未酬司馬志,思家空對杜鷗啼」,方文鱒「貧家苦趣多男子,樂府傷心《病婦行》」,董俟庵「但遣異書供硯北,不妨野語聽齊東」,顧立方「偶思服食求雲母,漫擬填詞付雪兒」,魏善伯「窮愁久愧牛衣婦,兵法終慚馬服君」,畢秋帆「蕩槳珠娘歌月子,彈筝盲女問年庚」,皆用此法。唐人詩:「黄鶯住久渾相識,欲别頻啼四五聲。」舒雲亭作宰平湖,招諸詩人倡和。臨别作詩云:「芳草青青送馬蹄,垂楊深處畫樓西。流鶯自惜春將去,銜住飛花不忍啼。」啼與不啼,各具妙理。句中叠用數目字,無堆垛之迹者,如陳獨漉云:「半樓月影千家笛,萬里天涯一夜砧。」吴縣陳友竹堅云:「孤城背嶺千家暝,萬派朝宗二水分。」南昌楊子載属云:「千里寒江一飛鳥,半山斜日兩歸人。」漢軍高乘亭玥云:「三十年中雙鬢改,七千里外一身歸。」番禺金蘿香菁莪云;「千里寄來詩兩卷,一燈看到漏三更。」番禺許揚雲遂云:「孤磬入雲雙洞響,百花臨水一溪香。」嘉興高青華孝本《咏武夷山》云:「九曲初通三島近,萬山遥拜一峰尊。」吾邑佘兼五錫純云:「萬壑水聲千樹雨,一樓人影四窗風。」鄒平張茄亭云:「一卷《離騒》千日酒,三春花鳥四圍山。」先四兄熾山《詠烟波釣徒》云:「日月雙懸三殿迥,江湖萬里一舟輕。」余亦有《夜渡湘江》句云:「夢回五嶺人千里,月湧三湘雁幾聲。」詠部侯詩頗少佳構。扶山太夫子詩云:「翊漢争秦鹿,追亡破楚猴。一身功萬世,三傑等千秋。矢石何勞冒,圖書賴早收。關中諸宿將,讓爾出人頭。」最爲包括。
李雨村督學吾粤時,巡試肇慶,以「春日田園裸興」試士。陽春劉募谷世馨時年十五,詩云:「紅棉作絮雨霏霏,漠漠沙田一鷺飛。芸罷薯苗烟靄晚,槌榔村外唤牛歸。二一溪流水好桑麻,牡蠣牆圍四五家。昨夜小園春雨過,短籬開遍佛桑花。」大爲雨村所賞。
三水張雨山茂才大猷,素耽吟詠。嘗夢遊至一室,扇甚固。有納之者,詢之,云:「此詩人白樂天院。公扃後,無復至者。」覺而異之。從此詩益進。録其小詩二首,《横塘曲》云:「少小横塘住,門前柳兩三。望郎郎不至,花落板橋南。」《古别離》云:「堤上送行人,人行留不住。私語怨東風,錯生楊柳樹。」絶似崔國輔。
太傅明珠亭臺之勝,甲於一時。唐東江孫華有《怡園雜咏》十四首,如「樓頭花萼連藩邸,地接扮榆總舊動二「流水游龍非馬尉,赤墀青瑣異王根」、「一籬纏結花爲障,四面叢攢柳作城」、「如雲駝馬常彌野,落日雞豚自一村」,寫繁華景象如繪。
邵康節先生謂删後無詩,殊不盡然。但少陵而外,集中求合乎興觀群怨之旨者,原屬寥寥。後人向字句上描摹月露風雲,誠如先生所訶矣。
0 高要陸春圃樹英宰腐城時,以水灾里吏議,行戍伊犁。所歷塞外風景,悉以韵語傳之。其《天山》一首,尤爲雄渾,詩云:「奇山豈受中原縛,走出窮邊始大觀。群峭摩天連不斷,層用積雪暑猶寒。烏孫赤坂瞻雲拜,馬邑龍堆倚劍看。恰與逐臣行有約,朝朝飛翠送征鞍。」置之昌黎集中,幾於神似,非形似矣。
番禺林月亭孝廉伯桐,所著《秋樹山房詩稿》,平易處最近元、白。其《農謡》云:「一人耕,十人食,農夫安得有餘力。十人耕,一人田,農夫何者爲豐年。天上地下,無牆無瓦。朝朝暮暮,露處田野。有婦能饋餉,日中汗流赭。有兒能驅牛,田中泥没踝。騙牛復驅牛,牛行但低頭。高車怒馬誰遨遊?賈人有稚子,奴僕皆風流。」所謂老嫗皆能解也。
作詩點化經句固難,運用四書,得現成趣味,尤勘。吾粤重陽後尚食魚,生取観魚作膾,和以品味,絲者、屑者、濡者、殖者,一時並下,美逾常珍。番禺金藝圃作五古紀之,愛其結處云:「朵頤翻解頤,誤把《孟子》讀。魚我所欲也,生亦我所欲。」可謂生新無庸腐氣矣。
「春江花月夜」詩題極艷麗,故唐人後鮮有再着筆者。吾邑温南埠汝願咏云:「金波激港浮空碧,皓魄流輝同一色。鼓棹何人作浪遊,臨風有客永今夕。春江兩岸月華明,千樹萬樹綴瓊英。遥空處處輪光滿,極望迢迢鑑影平。輪光鑑影夜如晝,東船西舫相偎就。探花多半爲春忙,玩月同來聽更漏。探花玩月兩無厭,春去春來樂事添。南陌共開桃李宴,畫樓齊上水晶簾。此時對花兼賞月,花月相歡情莫竭。江畔頻將羯鼓催,夜深休遣銀蟾没。獨憐好花不常妍,獨憐好月不常圓。月缺花殘终寂寞,悠悠江水送流年。」此詩似可步武。
任心齋兆麟所著《簫譜》,謂簫即今直吹之笛,而以女弟子沈蕙孫《寄懷清溪夫人竺二截句叶爲夾鐘、仲吕、無射調,洵屬韵事。詩云:「無那相思托玉簫,垂虹一曲路非遥。春來緑水溪邊漲,何日輕帆趁暮潮?二黄鶯百嚼最關情,曲港桃花漲欲平。爲報春光容易老,聽殘紅雨到清明。二羞看乳燕語雙雙,情緒懷人那肯降。寂寞梨花寒食夜,夢隨流水下吴江。」人必有脩然之志,然後有脩然之境。番禺謝漁璜光輔舉孝廉後,於西溪卜築亭屋,顔曰「鷗波草堂」。既成,系以詩云:「卜築沿溪好,波光繞岸斜。船歸時繫柳,水漲課澆花。静閲江雲變,閒聽蛋唱譯。杜門塵事遠,風趣近漁家。二問訊東鄰叟,漁舟昨夜歸。撈敏供客饌,調铢進慈闌。身世添蓬鬟,行藏付釣磯。開窗逢舉網,劇喜飯魚肥。」讀此,覺衡門泌水,志趣尚在。拐帶之害,吾粤流弊日深。偶閲常熟王東激應奎《柳南詩鈔》,所詠《箸包船紀事》,有同令人髮指者。詩云:「有船鋭其首,以磐包裹之。名爲箸包船,聚泊疑茅茨。浮家無定所,忽湖忽江湄。居貨挾土産,擅技兼卜醫。中有無良者,行乞同殘黎。詛料豺狼心,所志竊童兒。神咒與餅餌,紿兒兒輒迷。牽引至船中,毒手恣所爲。或爲擢其目,或爲攔其肢。或屈曲其體,如篷條戚施。形骸幾變盡,父母居然疑。清晨負之出,索錢號九逵。夕仍負以入,傾倒囊中資。數倘有不充,攢刺加鞭笞。苟延此殘喘,性命危如絲。有時更肆惡,視彼軀幹肥。入之人鮮甕,飽瞰若舗糜。吸兒腦與髓,嚼兒肝與脾。從此筋骨强,便堪耐刀錐。更聞藏秘器,賣以療延羸。一匕爲神膏,索值恒不貲。淫人祈長生,食之甘如飴。又聞湖海濱,茫洋有神祠。神日抽筋母,此輩所皈依。重午暨仲秋,廟門搴靈旗。群船競祭賽,以兒爲牲犠。祭罷飲福酒,狼藉骼與觎。年來迭敗露,官長胥周知。勿問所從來,立斃陳其屍。謂足抵兒命,此外無窮治。不究其本根,徒然剪旁枝。官長法深刻,胡獨偏仁慈。其毒仍滋蔓,其故難尋窥。誰爲采風者,聽我歌此詩。」
唐人「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爲從軍者言之。鄂文端「聞道將軍期馬革,幾人真箇裹屍回」,爲將帥者言之。俱悲涼感慨,議開邊者尚敬聽焉。
劉青田《深慮論》謂天下之禍患,每出於所備之外,使起前人見之,多竟其無爲。余《三户津》詩云:「葛公亭北濁漳濱,曾記東兵此渡津。一笑長城空萬里,不知三户已亡秦。」余邑吴月照才璧工畫,詩亦清愛。其《送譚大》五絶-首云:「昔君送我返,君情如我何。春風轉相送,飄亂柳絲多。」
余鄉間俗尚紫姑卜,每歲暮及元宵即爲之,不許男子窥伺。用筲箕一,被以服,如人形。横一竹坐其上,兩端以童女一人舁之。其神降,則竹重而能摇動。陸放翁集中有《箕卜》詩云:「孟春百草靈,古俗迎紫姑。厨中取竹箕,冒以婦裙襦。豎子夾扶持,插筆祝其書。俄若有物憑,對答不須臾。豈必考中否,一笑聊相娱。詩書亦間作,酒食随所須。興闌忽辭去,誰能執其袪。持箕畀卷婢,棄筆卧牆隅。几席亦已徹,狼藉果與蔬。紛紛竟何益,人鬼均一愚。」乃知其來已久矣。香山黄蔭芳妻楊如梅善屬文,能詩,工弈,精書。年六歲,父遣就塾,甫一年即卒業《四子書》、《女孝經》及《毛詩》。父以「花陰堪避暑」命對,即應聲日「繡閣不知寒」,其幼慧如此。同邑方竹孫繩武題其《寄遠》詩後云:「人如秋水心逾淡,詩比梅花韵更清。浣罷薔薇月中露,隔簾應拜女先生。」可謂傾倒之至矣。
田家情事,必淺易方真。泰州宫友概太史鴻歷《村居店女兒行》云:「村店女兒年十六,黑鴉群中-白鵠。野花随時插半鬢,葛袖苧裙新結束。倚門望見官人至,轉過牆坳不回避。官人肩輿入草盧,問有午飯餉客無?答言阿爺往輸賦,瀝米旋炊誤行路,壺中有茶吃茶去。」余愛其風味特勝。論古貴乎有識,方令古今首肯。黄岡杜茶村濬《咏淵明》云:「淵明純醒人,生平未嘗醉。悠然見南山,酒中有真意。」《張睢陽》云:「一死動天下,睢陽與常山。唐室再造功,吾必日張顔。」《文文山》云:「文山欲成事,死事非其欲。所以柴市前,一任炎午哭。」論列數公,最爲平允。杭堇浦《題陳元孝遺像》五首,雄壯悲涼,足稱絶唱。而其父廉野先生一生忠節,彪炳千秋,詠者却少。惟《涵青堂集》《謁陳大司馬祠》云:「殉國家先破,亡軍骨亦灰。官仍明主賜,祠就故山開。近海濤聲壯,當秋木葉哀。何堪瞻拜日,一一送愁來。」「榆林烽火報,天作衆知難。一旅聲能壯,孤臣死已安。戰衣餘血淚,疏草載心肝。勒石原多事,遺民即史官。二何意求完卵,孤兒亦至今。詩書留一脉,天地豈無心。名早通青瑣,官曾拜羽林。每聞論舊事,猶憶受恩深。」與杭作各具勝概,同垂不朽。集爲南海羅曉園植三著,家藥亭謂其詩典則風流,可以獨樹赤幟,誠爲篤論。袁子才《馬嵬》詩云:「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裏夫妻别,淚比長生殿上多。」崇慶何希顔明禮《題壁》詩云:「一自紅塵進荔支,遠山也學畫蛾眉。勸君莫譜《淋鈴曲》,多少夫妻别此時。」意調相同,俱耐諷誦。
吴荷屋中丞人知其善書,而不知其能畫。曾見其所作《望雲圖》,筆意縹缈,得三王家法。樸園孝廉謂官黔藩時,親病思歸,先寄示余者。名人題詠甚夥,中有王二樵敷二絶句最爲切當。詩云:「油然雲影藹然思,寫出無聲絶妙詞。寄語次公堅後約,分明一卷《補笙詩》。二暫乞閒身亦太難,徑邀殊遇遂承歡。一時盛事傳袁宇,敢作尋常畫本看。」蓋外官請假省親自中丞始,故詩中備及之。二樵,吴興諸生,學問淵博,尤精金石之學云。
族叔介眉素善飲,今年近五十,氣質稍弱,因有句云:「薄酒人腸偏易醉,好花着眼亦忘情。」羸人情事,頗道得出。
南海郭仙航茂才泰舟,工書嗜酒,喜吹鐵笛,詩筆清峭。五言如「庭虚多受月,樹大不離風」,「檐低先就晚,屋老易成秋」,「安静無風樹,精神得月花」。七言如《中秋》云:「前身是月髮同白,老眼無花心尚明。」《漫興》云:「壯志尚如童以後,狂言每在醉之餘。」《鴉影》云:「緑蘿村外晚餘照,烏柏橋邊秋始波。」
吴川林新珊大令聯桂著有《見星廬詩稿》。余愛其寫景處,每於人所忽略者着想。五言如「江随諸崔轉,舟挾兩崖奔」,「雨細秋聲濕,宵長戍鼓訛」。七言如「摇棒激浪水潘水,剳竹導泉山過山」、「漁燈入水星浮出,山影沈江樹倒生」、「争渡人喧鄉語雜,打魚船過市風腥」、「夜市客遊燈影裏,宵行人語犬聲邊」、「江沈夜氣山無影,棹擊流光月有聲」、「殘噫在樹天如醉,盛暑蒸人地有烟」,俱佳。至《運河雜詩》十首,中有云:「糧船高如樓,貢船大如廠。客舟厠其間,小者如甕盎。客船遇糧船,客船不敢上。糧船遇貢船,糧船不敢搶。鑼礙兩堤迎,据柝中夜響。貢船壓糧船,糧船壓客槳。客槳無地容,遁入蓮花港。余時踞貢舟,一笑成遠想。」寫運河逼窄處,無語不警。
韓文「伺候公卿之門,奔走形勢之途」,爲干進者言之。嘉善黄霽青詩云:「朝向府中趨,暮向府中謁。借問客何爲,終日恒卒卒。晴亦不得休,雨亦不得歇。了鳥笑衣冠,瀧凍憫駿卒。從官不自由,何如夏畦喝。出則事公卿,禮數豈敢忽。惟嗟民事疎,曾莫益毫髮。但云忍須臾,終愧此閒月。」居官者當聞而汗下。
江南有鳥,于春夏之交繞村飛鳴,其音若「家家看火」,又若「割麥插禾」者。江以北聽之,則又日「淮上好過」,山左人名之曰「短募把鋤」,其實一鳥也。黄霽青因作《禽言》四首云:「家家看火,蠶房下鎖。明燈在右,熏籠在左。蠶娘倚籠背燈坐,栗爆貓跳愁煞我,家家看火。二割麥插禾,趁天晴,腰鎌磨過。三辛梅雨多,飽喫蒸餅唱秧歌。老農老農勿蹉鸵,割麥插禾。二淮上好過,淮上那得過。河堤破,有工作,土塊蘆柴盡奇貨。鹽糊塗,莫問課,愛惜錢刀有幾箇,淮上好過。二短募把鋤,爾身無田,爾口待舗。連年麥收歉,到處求傭奴。耙犁爾給牛爾租,大田有望爾勿蕪。短募把鋤。」「鹽糊塗」三字,乃吴下諺。
黄霽青所著《詩娱室集》中有《海上謳》一首,筆最老蒼。詩云:「春申浦口水怒號,浮雲蔽天白日高。何來野哭聲啓啓,五尺欲下參戎刀。參戎得何罪,惟以擒盗故。小民安敢議,大府獄已具。大府謂參戎,誣良以邀功。胡爲鹿指馬,國法所不容。參戎平日身手好,誓殺么麽如殺草。樓船不死死牘背,自分頭顧終不保。紙錢十萬空城中,可憐難贖楊參戎。」余不知參戎爲何人,然以功獲罪,具見言下,至音節頓挫,誠集中壓卷之作。
舞青太守之父退庵亦能詩,著有《友漁齋集》。其《小山園看菊即事》云:「風吹客鬢何妨短,霜逼花頭未肯降。」《枕上喜晴》云:「雲可歸山無變態,鳥先得氣有歡聲。」《小山園遣興》云:「深林聽鳥有新語,僻徑敲門惟故知。」俱清潔。胞弟子未亦有《百藥山房詩稿》,《社日》云.・「客都别去花爲伴,春到濃時草亦香。」《草閣》云:「溪邊雲隔前村雨,樹杪帆飛别浦潮。」皆有家歌,可謂一門風雅矣。霽青名安濤,退庵名凱鈞,子未名若濟。
落花詩名作如林,寄意處多落跡象。吴中沈皎如女史五律一首,别見超脱。詩云:「笛裏誰家怨,吹來總斷腸。六朝春夢短,終古别愁長。天地老烟景,江山空夕陽。尋芳歸路晚,赢得馬蹄香。」真所謂「才人合讓掃眉人」矣。
蘇東坡《琵琶》詩爲古今絶唱,以聲音之道微妙,甚難抒寫耳。近時尤寄湘女史有《聽琵琶》一絶云:「切切嘈嘈撥不停,清江一曲思冥冥。分明十五年前事,倚馬涼州月下聽。」貼切中寓慷慨,余欲倚聲和之。
景平者,宜用奇筆寫之。嚴海珊《富陽舟曉起》句云:「曉色能移山,置之烟雨裏。」頗能於平見奇。
和平徐曉初部曹旭曾有「虹懸秋澗斷,雲閃亂山多」、「野水浮孤棹,春潭浴亂星」、「流泉争赴壑,野碓驟聞雷」、「天遠雲歸疾,山寒馬去遲」等句,爲時所賞。
吾廣婦女,每於上元後一日結伴入廟,争拾燈帶,以爲添丁之兆。其年得子,下年則還,名曰「拾燈」,又日「還燈」。近來燈樣更多,製爲人物之形,昔以紙而今以帛,五色爛斑,粧點故事。每燈一座,琉璃百盞,費輒十金,豪侈相競。余邑何古巢松《拾燈詞》云.・「觀燈齊赴上元期,南里姑娘北里姨。大半舊年新嫁婦,拾燈歸去怕郎知。」
《宫詞》如王建、花蕊夫人,皆擅一時之名,其詞俱尚綺麗。至黎美周《天上宫詞》,落想更屬奇幻。詩云:「玉天妃子盛粧餘,環珮灯瑞曳紫裾。昨夜宴闌新有命,紫微宫裏掌文書。二太微宫内散靈符,樂託來朝古丈夫。班罷徑同香案吏,天門東去看投壺。」吴荷屋中丞家有賜書樓,藏書甚富。余嘗於其架中得手鈔詩一卷,首尾不繫名姓,中有《平山堂》五律云:「太守二千石,先生六一翁。江山自平遠,花木最玲瓏。不夜燈成市,《回波》曲《惱公》。斯人與風月,大半占淮東。」《贈上人》云:「能喫苦人惟老佛,不談禪處有高僧。」《草堂》云:「人立斜陽看壁影,鳥穿微雨破溪光。」《小兒女》云:「窺人半面劇多態,唤母一聲嬌可憐。」《弔岳忠武王墓》云:「湖上騎31人是將,窗東縛虎婦能奸。二天下二分乾叔姪,將軍一恨小江山。波沈白馬潮猶怒,天奪黄龍酒太慳。」《春柳》云:「橋畔若無分手路,樓頭應少斷腸人。」《留别諸同好》云:「才人總是貧爲累,天下無如别可憐。二只覺名心抛撇易,尚餘情累掃除難。」《寄内》云:「語經追憶關心痛,情到聰明人想痴。」俱有意味。詢之樸園,知爲王笠舫稿。笠舫名衍梅,會稽人。嘉慶丁卯中丞典試浙江所得士也,時有才子之目。性嗜酒,辛酉選拔入都廷試,路過蘇州,友人送佳釀二緯,即返棹不赴試。後成進士,都中鉅公咸以鼎甲期之。殿試時猶帶宿醉,策書潦草,竟置三甲,以知縣用。中丞每深惜之云。湘潭張紫覘大令,少時以《燕山八景賦》得名。詩更鬱盤雄健,直逼少陵,近來詩家當爲首屈一指。其五言佳句如《南徼》云:「蠻刀吹鬼髮,洞錦作戎衣。」《渡河晴望》云:「天浮關樹下,秋入海門青。」《渡洞庭湖》云:「九江争雪入,萬木踏風來。」《渡海沱宿真定》云:「天風吹雁急,秋色老闕多。」《登雨花臺》云:「雁破千江人,烏銜六代飛。」《晚渡揚子江》云:「江帶殘春湧,山浮夕照平。」《越銅井至萬峰臺》云:「濤浮二月去,花上萬峰行。」《從貴定行至平越》云:「無天唯有地,不雨亦生雲。」七言如《雙塔寺》云:「莊躊關前雲散盡,梁王臺下海飛來。」《亦資孔驛》云:「天摇絶徼星辰大,月下深山鼓角悲。」《董公祠》云:「驕王經術空勞奉,武帝虚名豈愛才。」《金山》云:「塔湧古今來日月,江從天地乞丹青。」《過汴宫舊址》云:「江南花石空成劫,汴野宫人更有行。」《望羅浮》云:「山水至今遲白祜,英雄從古誤丹砂。」《#血臺》云:「水過蕭梁嗚咽盡,山從宣歙畫圖開。」《廿四橋》云:「簫聲自古有明月,酒醒誰家多曉風?」至七絶《邯鄆曲》云:「叢臺百尺玉闌干,美女西風寶瑟彈。萬古漳河流不盡,只今明月照邯鄆。」《送朱質有還廣陵》云:「扶桑花落碧雞愁,人别昆明天上秋。直下孤帆一萬里,青山流盡是揚州。」《周宫行》云:「十萬黄金壯士收,美人城上著兜鑒。黄河不識宫牆路,只帶殘鴉繞汴州。」真不減供奉、龍標矣。
吴星儕《陳橋驛》詩云:「百年積弱遺南渡,一夜回軍誤北征。忘却燕雲圖禅代,遠謀畢竟未分明。」歎開國規模之狹也。吴白華詩云:「青谿關路黎州外,鑿塞紛勞紙上談。天水七朝邊患少,爲將玉斧斷雲南。」美開國經畫之善也。太祖任功乎?抑任過乎?英夷之攻沙角也,陳都督連陞殉節。都督故有馬,爲賊所得,飼之不食,棄之,悲鳴而死。嗟夫!馬可謂知義矣。三水歐陽雙南茂才錯《義馬行》云:「有馬有馬,公忠馬忠。公心唯國,馬心唯公。公殲群醜,馬助公鬭。群醜傷公,馬駄公走。馬悲馬悲,公死安歸。公死無歸,馬守公屍。賊牽馬怒,賊飼馬吐。賊騎馬拒,賊棄馬舞。公死留鎊,馬死留課。死所死所,一公一馬。」黄在庵玉衡爲虚舟先生子,由編修擢授浙江道御史,有侃直聲。後庚辰歸粤,殁於信州。盛子履輯其《安心竟齋詩集》,與譚康侯、張南山、黄香石、林辛山、吴秋航、黄香鐵詩合刊之,名《粤東七子》。詩筆清曠,如出水芙蓉,不事雕飾。其《凉棚》句云:「當空自樓閣,變態幾炎凉。」《雨中招同人集寓齋》云:「荔牆痕滑蝸斜旋,花院香沈蝶懶飛。」《與秋航夜話感舊》云:「難將大藥回玄鬢,但恃群書忍赤貧。」《懷劉三山》云:「身還有母何輕許,詩解窮人定愈工。」趙師雄夢梅花美人,其事最韵。扶山太夫子冒雪訪焉,詩云:「茫茫香雪夢,艷羨到而今。爛醉已千古,梅花空一林。美人何處去,寒氣逼重衾。日暮仙山籟,猶疑翠羽音。」詩與事同韵矣。粤人能遊五岳者,自馮魚山太史後,惟吾邑陳焕巌體元。所著《五岳遊草》各系以圖記,復綴以詩。其《登南岳》云:「氣吞江漢浮千里,勢壓荆襄峙四封。」《登東岳》云:「九曲黄河横一綫,半輪紅日躍三更。二闕闔陰陽天柱石,升沉日月海門潮。」《登北岳》云:「平開日月三千界,高壓燕雲十四州。二東西地拆燕秦境,經緯星分畢昴精。」《登中岳》云:「伊洛澗#三面鏡,陰陽風雨四時和。二暑卓九霄臺滅影,巌呼萬歲石能言。」《登西岳》云:「百丈懸隹天一綫,千尋垂繞鐵雙鉤。二萬層雲磴迴心石,百步天梯擦耳崖。」俱極雄邁。
三水家鐵珊廣文麟英,詩頗具氣格,著有《所不能齋詩》数百首,藏其宗人駕山茂才家。最愛其《詠岳陽樓》云:「春滿岳陽樓,神仙醉上頭。氣吞雲夢小,勢遏洞庭流。欲採寰中秘,同爲物外遊。那堪大江水,浩蕩送行舟。」又《祀窟詩》亦别饒風趣。詩云:「千門爆竹兒童謙,臘月家家人祀虚。先生無錢市杯洒,一炷清香惭自告。神之來兮乘雲車,目其厚兮腹其皤。岸幘大袖烏皮靴,高牙大底氣森强。我聞人言神最靈,年年此日登天庭。簡閲善惡投帝闇,賞罰頃刻侔雷霆。稽首窟神前致詞,此理茫茫安可推。但願甑塵神莫笑,但願鼎節神調治。齒牙不食五侯鰭,頗憶當年烹伏雌。平生媚窟本無術,此意或可天翁知。神聞大笑目瞠胎,黑風颯颯飄靈旗。」他如《出門行》云:「鞍馬如龍插大鼓,紅燭瞿稔夜歌舞。壯士衝冠氣吐虹,昨來射殺南山虎。主人上壽黄金盆,醉來上馬復出門。出門四顧,短髮蕭騒。江深月黑,野曠天高。主恩欲報知何報,慷慨悲歌看寶刀。」猶有古音。至《古風》五十餘首,力追漢魏,得其神似,惜不能盡録也。
李湘筠大令嘗以便面索書,請録舊作。余爲録詠古二首。《朱仙鎮》云:「十二金牌倉卒催,英雄無計挽傾隙。黄龍儻痛諸君飲,白雁何緣萬里來。一塊肉貽匡海葬,兩宫車赚朔方回。鄺王異代同懷惑,終仗公孤幹濟才。」《韓件胄》云:「宗臣遠竄南方去,機速房中任指揮。印綬竟孤三省重,頭顱僅贖一關歸。蒼黄舉事才偏拙,徼倖成功計已非。繆醜議和君議戰,濟奸相類跡相違。」後華荔生文械見之,歎賞不置,即偕湘筠過訪,并袖其稿,求余訂定。愛其絶句云:「潑墨天容吝晚晴,冷吟微醉未分明。年來别有閒愁緒,不種芭蕉聽雨聲。」
番禺黄蒼匡喬松與黄香石、張南山、譚康侯、林月亭、段初秋、孔熾庭創建雲泉山館於白雲、濂泉 間,伊墨卿撰記勒銘,稱爲「七子詩壇」,可謂佳話。所著《鯨碧樓詩鈔》能直抒胸臆,依傍一空。《木棉》十首,其中警句如「南國繁華偏霸氣,東風藻績大文章」,「海市夜開懸寶鏡,仙山春宴集明嚐」,「孤臣血淚塗丹壁,才伯精靈聚寶幢」,語極博麗。
兵凶戰危,故古人深以爲戒。王蘭泉《勞歌集》中句云「令嚴誰敢争先後,路險安能卜死生」、「街枚千騎穿雲棧,踏雪三更制石樓」、「碉樓遥出前山霧,堪火齊明半夜燈二「連雲殺氣居人少,下瀬軍烽列窟多」、「圍向#林深處合,人從矢石隙中行」、「負靖賊已同狼顧,穴地人方等教行」、「芻糧載道傳呼急,磯石凌空激響嚴0蘭泉屢與戎行,故言之親切如此。
臨川李韋廬《晚春病起》云:「病起憑欄小坐時,宵來一雨漲芳池。落花流水關情思,説與沙鷗總不知。」番禺田貢庭《夏日曉起》云:「忽覩新荷緑滿池,却憐春去已多時。杜嶋啼盡枝頭血,燕宿雕梁總未知。」意調略同,味皆雋永。
南海陳雲史孝廉工小楷,有率更《醴泉銘》神骨。詩不多作。《孤山晚泊》云:「樓閣參差燈上下,笙歌瞭曉水東西。」《題吴樸園别墅》云:「雙橋柳引啼鶯路,一水門開放鴨圖。」《清明將歸先寄白雲洞諸友》云:「雲懶不嫌歸洞晚,泉流翻笑出山忙。」《郊遊》云:「有花便到忘賓主,與我同行即弟兄。」而最新穎者,莫如《水潦即事》云「草閣江深忘入夏,野漁曾聚忽成村」,《水退喜賦》云「龜盤地滑鋪新土,鶴子基乾诉舊碳」兩聯。吾粤名堤曰「基」,水漲則於堤上再築小堤,名曰「鶴子基」云。余不好殺生,亦不喜放生,嫌其無益也。陽春譚康侯《放生羊樂府》云:「清晨入古寺,蘭若開靈囿。兩角彎環白羊瘦,金字雙牌懸耳右。中間年月已漫滅,尚識姓名書某某。我聞某公在日勢莫倫,富擬王侯谷量畜。金張公子相弟兄,五侯俠少争奔走。椎牛擊鼓會衆賓,滿堂紅蠟光如晝。鸞絃鳳竹雜笙歌,駝羹乳酪餘膻臭。萬羊鼎健一羊生,便祝主人千歲壽。送來古寺十萬緡,寺僧頂指頤隱肩。佛前跪拜令君壽,《楞伽》多羅聲沸天。寧知親戚骨肉間,寒無衣與襦,飢無麋與奸。君不見,古時上留田,牛羊日夕生寒烟。」讀「萬羊鼎健」二句,令人失笑。
昔人謂催租敗興,余初不以爲然。及遊采石,登蛾眉亭,咏云:「謫仙仙人已仙去,蛾眉山騰蛾眉亭。蛾眉亭閲幾興廢,此山萬古浮蒼青。」適黄岷山大令催飲,醉酣輟吟。又登西樵,與同人分咏云:「七十二峰巒,大科峰最尊。插天一千丈,拔地十三村。」適家人走報從兄小匡凶問,愴懷累月,至今敷年,欲續成而不可得。始信潘邠之言不余欺也。
《霜紅痛集》爲陽曲傅青主先生著,余書其後云:「少持氣節壯傳經,三晉儒宗腹典型。早夢黄冠賜天帝,肯居紫省拜朝廷。生殊張際心彌痛,死等劉因目不瞑。南有亭林西二曲,草茅著述並遺馨。」袁簡齋句云:「學書未就求人苦。」豈知應人之求,其苦尤甚。莆田郭蘭石太史句云:「閒裏忽忙是善書。」陽春劉暮谷廣文句云:「書應人求盡日忙。」余書欠工,然求者殆無虚日,因亦有句云:「詩債纔完字債催。」
余邑歐祖諳章世善書畫,工吟詠。年未三十卒。其叔父劍村廣文葺其遺稿,名「一鱗集」。余愛其《澄海中秋夜寄懐弟經世》詩云:「客裏逢秋感慨頻,西風偏上苦吟身。且看三五夜中月,初作一千里外人。朋友路遥音信斷,弟兄情重夢魂親。離愁此夕知何似,應似孤鴻住海濱。」錢塘周蘇門大令向青,所著《勾麓山房詩草》,七絶最多。如《十國春秋》《詠吴》云:「一時三十六英雄,誰向揚州築故宫?帳下魚龍東海鯉,楊花落盡李花風。」《北漢》云:「稱姪當年辱有因,是何天子是何臣。英雄惟有楊無敵,猶認劉崇作主人。」又《姑蘇懷古》云:「茄花委鬼禍方深,如此江山漸陸沉。七里山塘五人墓,姓名原未入東林。」《柳敬亭》云:「敬亭山色遠横烟,扇底桃花萬日傳。唱到開元天實曲,傷心豈獨李龜年。」此數章聲情特勝。
「北風十二月,雪下如亂巾。實是愁苦節^^惆悵憶情親。」鮑照《學古》句也。桂陽吴東湄《悼亡》詩云:「星回雪夜一周天,淚盡全家祀灶先。從此真成愁苦節,那堪還慶小團年。」用來彌覺悲愴。臨川李穆堂尚書級,以文章雄一時。其論方正學十族之事,謂「正學與齊、黄二公身秉國成,無故發大難之端,能發不能收,一死僅足以塞責。且一十族奈何』一語,詞氣粗厲,激此惨禍,吾自盡忠,九族何辜?十族更何辜耶?」論似有見,然未免刻待古人矣。詩多未脱《撃壤》習氣,惟句有清穩者。五言如《梅心驛》云:「澗疑前渡水,雲似故鄉山。」《西隆道中》云:「河聲終日怒,山氣四時陰。」《雨夜》云:「山摇燈影裏,人在雨聲中。」七言如《汴水》云:「郅溝八百全栽柳,殿脚三千總是花。」《秋山學圃》云:「夕陽千樹鳥聲寂,涼月一亭花影深。」《抵漢口尋大兄不值》云:「作事十年多落魄,思家千里獨銷魂。」《梅田洞》云:「年深鍾乳多成石,日暮歸雲併作山。」《九松山望密雲諸塞》云:「二十四關多險阻,三千年事幾興亡。」《落解》云:「本無門第妨齊嗥,自是文章誤牧之。」仍不失爲雅音。臨津吴伯翔大令名鳳,卸都昌篆,都民爲張燈三日,燈各題字,備極揄揚。大令紀以詩云:「燈火樓臺自昔聞,萬民此日更紛紛。鄱陽湖上添風景,預把元宵贈使君。」真仕宦中留别贈行佳話。長白觀梅林榷使觀榮,詩極清朗。余讀《挂月山莊詩》,最愛其「有福看花貧亦好,無因謝客病方閒」之句。
《素問》言男子得少陰八數,故八八六十四而精絶;女子得少陽七數,故七七四十九而天癸絶。第老夫女妻,常有生禅之慶,若老婦士夫,鮮有生育者,况老夫老婦哉!奉新宋梅生廉訪鳴琦初生之時,其父慕幼年已六十,母亦五十,故梅生小名百一。慕助答友人贈詩云.・「霜雪年來滿鬢姿,那堪餘力豢豚兒。阿娘不解多男累,五十添兒也道奇。」
宋梅生廉訪所著《心鐵石齋詩》,卷帙頗多。如「霜知欲曙花愈潔,風到無聲力自微'「交脱形骸成爾汝,事從閲歷悟因緣」、「生來福澤端由命,飽看湖山不礙廉」。集中此數聯爲最佳。
《味雪樓詩草》爲宋婉仙女仕鳴瓊著,梅生妹也。《春夜憶家》云:「桃雨關山梨雨夢,越鄉心事楚鄉愁。」《寓金華府容照樓》云:「半輪皎月千層霧,一派湖山萬里烟。」《送别大兄荆嶼返潯陽》云:「人情輾轉三更夢,世事輸贏半局棋。」《自嘲》云:「誰當歌哭誰當笑,半誤聰明半誤痴。」《自感》云:「識字已增天地劫,逃禪未有女郎途。」詩品應在乃父乃兄之上。
唐人宫怨,含情掩抑,節短韵長,故耐吟諷。豐溪徐白舫太史謙《玉階怨》云:「玉階花又落,微步獨徘徊。珍重青苔色,曾經翠輦來。」《春宫怨》云:「閒掃新粧學内家,玉簾窣地水紋斜。長門不識春深淺,開到東風第幾花。」庶堪步武。
桐鄉馮留士訓導嗣京,有《還鄉泛震澤》一絶云:「閒身未遂五湖遊,領略風光客裏舟。三叠吴歌千叠浪,亂帆如雪下蘇州。」著有《因樹屋詩稿》。
石山齋詩話卷六
詩有得一篇或一語即能名世者"^「鄭鷗鴿」、「崔鴛需」、「謝蝴蝶」、「袁白燕」之類,不勝枚舉。近時江南崔不雕孝廉華《舟中送别諸子》云:「白蘋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時目爲「崔黄葉0歷城王秋史進士苹有句云:「亂泉聲裏纔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漁洋亦目爲「王黄葉」。錢塘家午樓大令夢善《秋草》云:「馬散玉關肥苜蓿,月明青塚冷琵琶。」時呼爲「梁秋草」。滿洲祥藥圃觀察祥鼐《酒帘》云:「送客船停楓葉岸,尋春人指杏花樓。」李雨村呼爲「祥酒帘」。東莞祈珊洲部曹文友《出郭》云:二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新水長魚蝦。」漁洋呼爲「祈魚敏」。余邑張玉洲孝廉錦麟《湖心亭》云:「三面青山四圍水,藕花香處笛船多。」時目爲「張藕花」。管水初一清《春日即事》云:「兩三點雨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史文靖公呼爲「管杏花」。平湖張鐵珊雲錦《咏紅葉》云:「賜緋不信寒山遍,衣錦還推大樹能。」其舅陸陸堂呼爲「張紅葉二又《春草》云:「櫓摇細緑過芳渚,簾捲遥青入畫樓。」方文#又呼爲「張春草」。山陰吴修龄有句云:「雁將秋色去,帆帶好山移。」人因呼爲「吴好山」。揚州張哲士《咏胭脂》云:「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無山婦女愁。」人呼爲「張胭脂」。何竹溪《激珠橋題酒家壁》云:「半夜渡江齊打槳,一船明月一船人。」余戲呼爲「何一船」。
茶有社前、雨前、火前之名,其來舊矣。近有稱明前者,謂清明前所采也。光山胡雲坡尚書有詩紀之云:「桑苧風流勝酒仙,嫩香浮椀月侵筵。摘來寒食山頭蕊,赢得新名占雨前。」後之好事者,當補入《茶經》。
「因材器使」四字,最屬用人活法。顧迂客嗣協《雜詠》云:「駿馬能歷險,力田不如牛。堅車能載重,渡河不如舟。生材貴適用,慎勿多苛求。」詮發最爲明透。吾願操衡銓者常書之座隅。神仙虚幻,本不足信,而求仙者惑焉,皆緣欲心未净,結爲妄想。常熟汪東山殿撰有句云:「桃源自是人間世,却遣童男問海山。」又「神仙不作兒孫計,一任張巡慟哭來。」皆蘊藉有味,妙不説破。亡友南海李瑶林錫恩,椒堂觀察可蕃之孫,幼失怙。十一歲過青步灘,有「水花争作雨,石氣欲生雲」句,爲時傳誦。年二十卒。卒前一夕,余適寓羊城,夢其偕一衣冠人來告别。余驚醒,法然曰:「瑶林必下世矣。」次日果聞凶問。惜無子,詩稿散佚。甲辰秋,余過其墓,題詩云:「四山黄葉落紛紛,坏土荒涼對夕噫。嗣續無人慈母老,墳前一過一悲君。」吾邑温秋瀛比部承悌,爲賞坡侍郎之子。夙承家學,詩近宋人。《泰安道中》云:「一徑人行窄,雙輪石上飛。」《吴山秋眺》云:「浮烟團井邑,放眼小江湖。」《舟中漫興》云:「灘邊急雨珠千點,竹裏誰家屋幾間。」《岳武穆祠》云:「千秋精爽在,野老説遺忠。頑鐵銷奸魄,靈旗關故宫。一門同義烈,諸將亦英雄。坐壯江山色,馨香俎豆崇。」語意極精鍊。
古人敗闕,亦不可被他隱瞞。周漢荀龍藻《詠史》云:「佛老爲道淼,厥理自古彰。彼先三綱滅,何以訓四方。蚩蚩文中子,胸無尺度量。哆口三教一,仁義日以傷。妄充兩廡祀,春秋備蒸嘗。吾思黜其主,以爲儒宗坊。」此與東坡論荀卿同一巨眼。
神仙之説,眩惑已久。力闢其妄,人猶不解。楊蓉裳詩云:「神仙不可求,蓬壺渺無際。世不見神仙,與死何以異。辟穀厭芻豢,生世欲何計。紫紫古人墳,半作耕耘地。」可謂要言不煩。李韋窟「自知生計拙,多與舊交疎」,較孟襄陽「多病故人疎」句爲更入情。錢唐汪松溪汝謙製畫舫於西湖,曰「不繫園」,事甚雅而名甚佳,覺書畫舫後,又添一詩料。先大夫刊送《經驗良方》,復製六合定中丸,分惠鄉閭。余述先志,亦刊《良方類鈔》,和合甘露茶、萬應膏,應付病者。與吴星儕輯《嶺表詩傳》,又自輯《紫藤館雜録》及《筆記》,聊以自娱,非著作也。滿洲吴晚亭中翰有句云:「濟時技拙聊行藥,學古疑多敢著書?」可謂實獲我心。潞河有船名「楊柳青」,其名頗雅。張茶農却不喜之,賦詩云:「生憎楊柳爲離别,何事船名楊柳青?悽絶潞河三百里,朝朝風雨似長亭。」是從雍陶《情盡橋》詩「自是改名爲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翻出。
羊城光孝寺菩提,初爲六祖手植,今則非舊本矣。其葉清净,所存根絡如紗,可以寫字,可以障燈。余邑胡遠浦洪有「色空悟到原無樹,機杼誰知别有家」之句,似甚穩愜。李百藥論詩曰:「唐詩涵蘊深遠,比興居多;宋詩據事直言,敷陳大半。要皆合乎《三百篇》之旨。」分别唐宋,此最公當。
詩用「如」「似」者,昔人曾譏放翁。譚誨亭句云:「雲横遠岫衣千摺,水落平橋帶一圍。」竟省「如」「似」二字,最屬可法。
興縣康茂園中丞精堪輿之學。藩吾粤時,欲改遷貢院,已相度地基,緣遷擢不果。餘所改作多奇驗,粤人猶能言之。其詩亦清妙,《登焦山》云:「浮玉摇天碧,迴瀾障海門。人從初地人,峰到上方尊。吴楚當軒合,雲山遠水吞。我尋高士宅,三詔石猶存。」四川柳端,自言爲成都諸生。道光癸卯來粤,訪友不遇,資斧乏絶,丐食羊城,作《感懷》詩三首。中一首云:「海外風霜白髮催,望雲心事已如灰。六旬浪跡幾千里,一日愁腸十二迴。行旅者番真鹵莽,升沉到底費疑猜。途窮漫作求人計,誰向王郎賦莫哀。」又有句如「五夜暗流思子淚,幾時能動返鄉身」,亦警。三年落拓,無有過而恤之者。丙午春,從姪愛樹見其詩,歎爲才士,贈数十金使歸。不数日耗盡,歸竟不果。豈其命固應如是耶?抑賭蕩有以誤之也?厲太鴻有《自石湖至横塘》詩云:「楞伽山頂濕雲堆,噤瘁桃花出廢臺。萬頃吴波摇積翠,春寒來似越兵來。」祇是弔古常話,説來異樣出色。
王穀原《秦淮絶句》云:「紈扇桃花細字明,黑頭江令見須驚。瓊枝玉樹根長在,觸着東風會却生。」瓊枝玉樹,雖雅而陳,解此用法,無陳非新矣。
《思不辱痛集》爲分寧萬和圃侍郎承風著,古近體氣格稍弱,惟絶句尚有風味。《雨後武陵道中作》云:「水滿陂塘稻滿畦,緑荷斜漾柳條低。雨停沙岸無泥滓,一路輕陰護馬蹄。」《青山白雲》云:「前山雲接後山雲,雲白山青靄碧氛。山自迷離雲自繞,飛泉一道渺難分。」蔚州魏環溪先生云:「余生日例不敢受祝,亦不敢狗俗爲人祝。曩在都門,乞壽詩者泛焉,酎之而已。竊思孔子之學,十年一新,所謂自强不息,法天之健也。世人生日年一遇,不過歲月之常。其可祝者,道德文章因年而進耳。若以絶未有之事粉飾鋪張,不顧人之所安,直笑駡矣,祝云乎哉!」余愛其言,因於《生朝口號》云:「卅年墮地竟何如,花甲光陰半已虚。夢死醉生成底事,得閒且讀及時書。」
番禺海中有白蜕塘,每當春暖,白霧彌空,土人知爲白蜕落也。余有句云:「宿霧濛濛飛蜕陣,新雷随隱汕魚花。」土人謂魚卵爲魚花,以其粘藻存之間狀花,故云。
截詩須層折自然,方得唐人家數。長洲沈得輿侍郎《送楊曰補南還》云:「去年春盡同爲客,此日君歸又暮春。最是客中偏送遠,况堪更送故鄉人。」四層意一筆齊寫,不事雕琢,自覺黯然。詩中説科第,易落庸俗。張船山句云:「一第如棋亦偶赢。」馮子良句云:「科第如詩得偶然。」得此雅喻,便有别趣。
作詩運事,兩兩比勘,則議論自出。江南郁東堂《韓侯釣臺》云:「王孫昔釣長淮流,釣竿一掷重瞳愁。赤龍得水上天去,鍾室酔功付刀鋸。漢家青史兩釣臺,千秋獨爲韓侯哀。何如客星早歸釣,一别東都更不來。」以此形彼,自不單薄。
《塞下曲》難出唐人範圍。江南史胄司云:「明月中天秋氣清,令嚴刁斗最分明。前山夜半雕翎響,知是官軍射虎行。」特從旁人指點,自工於避就。凡套襲題,宜知此訣。
吴苑詹湘亭大令應甲《柳絮詞》云:「弱不禁風祇趁風,來時漠漠去濛濛。多應盡是離人夢,飛滿空江烟水中。」詠絮詩多矣,此却有趣。
詹湘亭大令昵一秦淮女伶,日磬兒,姓姚,色藝冠絶一時。湘亭每哦詩,磬兒即倚歌和之。積詩數十章,日《扇底新詩》。有云:「秣陵春暖百花香,夾岸疎簾隱曲房。昨夜停舟河上問,桃根桃葉是同鄉。」又:「桃花蛛網挂詩瓢,愁煞春江上早潮。竟欲抽帆渡揚子,送郎雙屐到金焦。二一絶最爲清麗。磬兒與湘亭有終身之約,後旋病卒,年才十九。湘亭葬之吴間門外桐涇之原。王鐵夫爲誌墓,其夫人曹墨琴書碣。鐵夫詩所謂「明霞舊説吴興墓,涼月重尋菊婢墟。留與千秋作憑弔,鐵夫題志墨琴書」是也。亦韵事矣。
世俗以四月八日爲浴佛節。按:周莊王十年四月八日,悉達太子生,即釋迦佛也。以夏正考之,實今之二月八日。《遼史・禮志》所載甚明,《遵生八箋》亦曾辨及。家苣林中丞於是日設齋,集里中諸君子,爲春日增一勝緣。因紀以詩云:「向榮卉木各欣欣,生面筵開實舊聞。佛誕自應歸夏正,花朝恰已近春分。幾人好事還如我,一飲無名且問君。米汁依然人文謙,西方定起吉祥雲。」福州陳恭甫太史壽祺,著有《絳鮒草堂詩集》,吴蘭雪謂其七律直與梅村抗衡,頗爲過譽。《咏淮陰侯》云:「假王獨恨圖齊急,良史終明背漢誣。」自有見地。
七絶用叠字之法,自有一種天然情韵,耐人諷誦。如伍鐵山《竹枝詞》、金繪卤《鷗鴿塘》、魏善伯《江頭别》、鄭豐麓《甘灘打魚詞》是也。余《浦城旅懷》詩云:「千里離家客浦城,思家無日不愁生。相思樹上相思鳥,偏攪相思夢後情。」蓋倣此法。
東坡謂絢爛之極乃造平淡,陶詩之難學者在此。仁和宋左彝大樽《學古録》極意學陶,然貌合神離,不如《牧牛村舍外集》自存本色爲好。其《邪江雜詠》云:「蜀岡詩酒傳名勝,隋苑烟花戀帝家。明月二分分占盡,平山堂與玉鈎斜。」
余買黄司農永祺故宅,改建紫藤館,蒔花養魚而外,日惟閉户把卷,巡箫索句而已。拙疎之性,祇堪自適。因有詩云:「十二闌干幾度戀,年來風味頗堪矜。詩難割愛如妻子,書有清談即友朋。臨沼静看魚潮上,叩門還喜鶴能膺。一階紅日教全隔,先唤園丁引紫藤。」詩有似翻而實非翻者,如江都鄭楓人淒有句云:「翻因爲客久,較勝别家難。」山陰女子王端淑《感懷》云:「容顔似草怯經秋,弱柳痴心戀白頭。每笑唐人詩意淺,反云少婦不知愁。」俱用實寫,非故翻也。
「淚兼花作雨,愁似草逢春」,此華亭高讒苑層雲《故園》句也,從老杜「感時花濺淚」化出,雖不及杜之警錬,却近宋、元名句。
余邑俗尚柚燈,將柚去#,外鏤山水人物、亭臺花草,窮極工巧。上燈後觀之,幾如讀畫,亦雅玩也。劉擴之充廣咏云:「四面皆圖畫,中涵一火青。有香兼有色,如月又如星。」元稹聞白太傅左降司馬,寄云:「殘燈無燄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云:「他人尚不可聞,况僕哉!」閩縣許儉農潤《舟泊劍津懐亡友劉復庵》云:「分手齊安隔數春,何緣龍劍合延津。可堪風雨孤舟夜,白髮盈頭哭故人。」一則悲生,一則傷逝,合并讀之,俱爲酸鼻。
寫景最要貼切,令讀者如見其山川、風物、氣候方佳。如四川雅州有「天無三日晴,地無十里平」之謡,金匱杜凝臺中丞玉林句云:「春盡林香猶作瘴,雨餘山氣不全晴。」改置他州,便覺減色。羅江東《贈雲英》詩「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感舊也。沈台臣《贈湘烟》云「傷心一種天涯客,卿是飛花我斷蓬」,暫遇也。俱於無關合處生出關合。
余邑馮孟龍官性好奇,精字學,書法近鍾,人多寶之。所爲詩戛戛生新,不落俗派。其《中秋登樓望雨》起句云:「山雨月如醉,海風秋送香。」《珠江》云:「紅潮暗落夜漁天,緑樹陰穗珠石邊。嗷嗅霞臺誰得月,滿江風送賣花船。」
曲江廖柴舟詩,一時推爲名手。愛其《題子陵釣臺》云:「七里灘聲千仞磯,高風今古共崔巍。漢陵寂寞雲臺圮,始信功名讓布衣。」又《送别》云:「芳草離魂兩欲迷,官橋柳覆小亭低。行人忍向春風别,多少流鶯不敢啼。」
温飛卿咏蘇武,有「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是以逆挽見長,非以「丁」「甲」見長也。然後人祖用,亦有出色者。如李巖山《感懷》云:「漢廷近詔寬三甲,蜀道何年鑿五丁。」潘稼堂《贈錢飲光》云:「久矣泥塗書亥字,凄其衰白感丁年。」鄭荔鄉《哭伯兄》云:「可能華表歸丁令,無分詩筒寄卯君。」陸羲華《和孫相國大兵勤苗屢次克捷》云:「笑談自蘊胸中甲,步伐頻申巽後庚。」繆子長《友人過訪》云:「坐上清歌聞《子夜》,人生行樂及丁年。」鮑覺生《太白》云:「天遣長庚妤國難,世稱夫子作詩狂。」樂蓮裳《讀史雜感》云:「老羸庚癸流亡盡,婦女丁壬燼蕩餘。」祝止堂《平緬甸》云:「默咄何難防戊己,支祈不過守庚辰。」陸秋玉云:「人間歲月仍從甲,物外漁樵不算丁。」吴脩龄《洛陽》云:「龍首西通子午谷,鴨頭東下甲庚溝。」尤西堂云:「牽牛磨蝎雌雄甲,玉馬金雞先後庚。」彭子贊《書屈陶合刻後》云.,「對酒不忘書甲子,《懷沙》空自歎庚寅。」桐城張樹彤《五日潤州》云:「五絲誰續庚寅命,雙槳人過丁卯橋。」方朴山云:「坐守庚申憐隻影,重來甲子當初生。」朱竹埠云:「舊日詩篇忘甲子,老年書法誤丁朋。」
嘉應顔鶴汀崇圖詩學放翁,時有神似。其别某云:「滿江烟月人千里,三月鶯花酒一杯。」《旅夜》云:「千山黄葉家何處,萬里寒江客未歸。」《旅感》云:「老去愁無兒女累,秋來喜得弟兄書。」《秋夜飲緯武閣》云:「久客一身多懊惱,長貧雙鬢半凋殘。」
鄧湘皋顯鶴詩筆與程春海相頡旗,故《北湖酹唱詩略》合爲一卷。其《贈别王香杜大令東歸》五首,中有云:「未死神已敝,妄託詩能窮。文章自載道,不僅言語工。起衰復誰責,吾思廓清功。」讀此知湘皋之造詣矣。
自來詠劉先主鮮有愜意者。江南劉孟塗開一首最爲奇肆,詩云:「能教王佐出隆中,百戰纔收取蜀功。半世依人同旅客,一生知己是奸雄。兵戎婚媾丹陽宴,骨肉君臣白帝宫。今日故居遺跡盡,不須恩怨説江東。」
何孟門不喜翁山詩,目爲鹵莽,嫌其少含蓄耳。然格高氣清,筆超力健,如幽燕老將,爽颯逼人。綜閲全集,知其得力于李、韓居多。一題到手,俱能自抒懷抱,令千載後讀其詩,知其遇,如見其人。宜乎劉阮林謂「國初以來,稱騒人無過番禺屈大均」,意必有所見而云矣。阮林名聰咸,江南桐城人,嘉慶十五年舉人。有《傅巌詩集》。
何鞏道字皇圖,香山人。大學士吾験子,遭亂徜徉自廢。著有《槪巢稿》,鈕玉樵稱其律細詞清。如《春夕》云:「水邊對月難尋影,樓上看花盡見心。」《歸至鐵岡》云:「下瀨船從波底起,臨崖鎧向樹頭懸。」《懷李東苑》云:「愁中生計沈杯底,夢裏功名到枕邊。」《宿準提閣寄陳元孝》云:「流螢人雨能爲火,凍瀑臨風不化冰。」《咏簾》云:「每當月到通花氣,不待風來作水痕。」《白石道中》云:「桃花雨暗烟村路,楊柳風寒野渡人。」俱新穎。
宴縣馮櫚庭布衣祝工書,歷遊封圻幕府,如佟吉圖方伯、張覲臣中丞、鄂毅庵相國,皆後先禮聘。櫚庭少時即留心經濟之學,而飢驅四出,又喜與齊、秦、燕、趙豪俊交遊,故陰陽星律諸書,靡不考究。其詩淡而彌永,頗有得於陶公。其《穫稻》云:「穫稻乘天霽,腰鎌露欲晞。今秋真得歲,數日已忘飢。野雉驚人起,田烏作隊飛。風光悦餉婦,采菊笑言歸。」《雪後過旁老故居》云:「卧柳斷橋烟自冷,短牆殘草燕空飛。」《送春》云:「東京舊夢迷紅雨,南浦新愁繞緑烟。」皆有逸氣。滇南雞辘菜,明熹宗嗜之,歲馳驛以獻,惟客、魏得分賜,雖張后不得與也。張度西咏云:「翠籠飛擎驛騎遥,中貂分賜笑前朝。金盤玉飭成何事,只與山厨伴寂寥。」評者謂與老杜「西蜀櫻桃二種作法,中含諷刺,非比尋常賦物。余謂其本老杜《贈花卿》意而反用之,只作調侃語耳。王漁洋先生謂唐絶句俱入樂府,誠爲卓見。觀《清平調》及旗亭畫壁諸作,儼如元人南曲、北曲矣。《石洲詩話》引東坡《陽關曲》三首,謂非一時及因一人一事而作,特以聲調與右丞《渭城》之作相符,因總襲其名。爰録其詩,詮釋其平仄,竟如詞之有譜可填。後人欲仿其體,須細究其音,不獨《陽關》一曲爲然也。
番禺王邦儀,明末隠居西樵山爲僧,著有《耳鳴集》。釋澹歸謂其詩諸體皆工,其五、七言律足奪王、孟之席。王阮亭賞其「雲低滄海樹,潮上夕陽城二曙色寒山外,秋風古渡前」,謂爲殊近錢、劉。余最愛其《戊子歌》得《三百篇》遺音。歌云:「歲維戊子,月建乙卯。飢饉爲灾,多食不飽。當胃皖間,如虚若燥。小婦不量,多病又惱。薪貴於玉,人賤於畜。一豕萬錢,一妾斗粟。見于陌者,藤形痛足。路有死人,白茅不束。濯濯者山,明星粲粲。吁嗟廣厦,雕梁拆爨。鳩居鵲巢,主人鼠竄。不能鼠竄,朝夕供殖。雖則供殖,猶怒不繁。束刀入市,奪民之食。駕言行邁,掳民供役。千里不飯,中道絶息。娥娥者粧,羅列成行。幾微失意,飲劍以亡。或撻未死,逐出路旁。見者吞泣,不敢匿藏。莫高匪山,莫卑匪履。行行行行,必有終止。民之憔悴,莫甚於此。哀哀蒼天,亂何時已。」娼樓妓館,所在多有。吾粤附城,以水面爲優。水面數處,復以迎珠街、沙面爲最。迎珠在南門外官渡頭,俱浮家泛宅,鱗次比櫛,如巷曲可通往來。沙面在城西外,中起一沙洲,妓婦以板築屋,窮極粉飾。余俱有詩咏之。《迎珠》云:「大沙骷夾大横樓,詞唱《包心》調《馬頭》。水自送聲風送色,水風無日不夷猶。二沙骷」「横樓」俱船名,即妓女之所居也。所唱之詞名曰《解心》,又曰《包心》,調日《馬頭》,又訛曰《馬蹄》。《沙面》云:「傍水迴環矗大寮,教琵琶熟教吹簫。坐燈時節如花貌,一縷魂先蕩子銷。」妓樓大者名曰「大寮」,上燈後坐以待客,名曰「坐燈」云。
凡庸瑣題,必須有新意,方得超妙。徐台臣《送春》云:「客舍長安十丈塵,閉門終日苦吟身。一花一草何曾見,却道今朝是送春。」
詩貴沈着。吴縣董僧随闇詩云:「遠遊當歲暮,爲養反離親。貧士千秋恨,依人萬里身。」何等沈着。
自來詠素馨花多指南漢美人,罕有兼及南詔段素興者。余詩云:「生移名字結芳緣,死有香魂戀墓田。南漢美人南詔主,千秋一樣藉花傳。」
世説唐明皇羯鼓催花,群花盡放,惟牡丹不發,故獨貶洛陽。諸暨施瞻山廣文滄濤絶句云:二任西園羯鼓頻,不隨黄紫鬥芳新。輸他饒有鬚眉氣,笑煞群花盡婦人。」可爲牡丹生色。吏部藤花廳藤爲明吴匏庵手植,其花榮落,關係本部陞轉。乾隆辛酉,花忽憔悴,冢宰甘公薨於椅上,手猶執筆未落。丙戌花忽齊放,侯官何念修逢僖由郎中直陞少宰。何詠藤花六絶句,有云:「曾從粉署爲郎日,看到冰廳判事年。」當時傳爲佳話。吾邑自温賞坡侍郎移植以歸,各園林始繁其種。余庭前手植一株,夏日濃陰擁蔽,異香馥郁,遠勝緑天矣。
越之沼吴,詩家多説成西施有以報越,不知西施受越恩淺,受吴恩深,斷非樂於亡吴者。袁簡齋十二石山齋詩話卷六詩云:「吴王亡國爲傾城,越女如花受重名。妾自承恩人報怨,捧心常覺不分明。」不以報怨屬之西子也。吴星儕詩云:「響屣廊空長緑蕪,樓臺終古艷姑蘇。傾城自是佳人事,歌舞無心已沼吴。」拈出「無心」二字,最爲平允。
寧鄉袁覘岡曜所著《吾吾窟草存詩》,余僅愛其《章江夜泛》頷聯云「虚舫滿懷風露氣,遥堤早劃水天痕」二語。
作詩須有我在。會稽陶石湖明經章焕《過借風臺》云:「浪沙淘盡古英雄,猶説周郎破敵功。家近扶桑歸襄,借風不願借東風。」
白帝城詩,以余所見,姚江徐敬環炎一首爲最。詩云:「一棹西來攬舊都,夕陽滿地草荒蕪。英雄魂魄三分業,辛苦江山六尺孤。丞相表忠長有漢,夫人捐節早無吴。斬蛇漫論興亡案,白帝稱名亦偶符。」
程春海侍郎古體鋪叙明暢,有白太傅遺響。其佳句如「寒烟一雨便沈屋,落葉萬鴉同渡江」,尤瘦硬通神。
余少作散佚者,多不記憶。偶訪馮匡介先生,見其所書便面,有《楊柳枝詞》云:「半縈細雨半縈烟,畫出春愁二月天。閒向柳波濛盪槳,不緣話别也纏綿。」相與歎賞。先生徐曰:「此君舊作也。一余不禁啞然。先生書名重一時,凡所倣二王及褚、顔、歐、柳諸家,無不神似。年七十餘,尚鬻書自給,有暮夜之魏,恒婉却焉,洵有守之士矣。
白沙先生詩,論者謂其風韵少減。如「沙水東西兩石橋,夕陽飛馬剪山腰。不知酒興還多少,一路春風吹未消,亦何嘗不風韵耶?
洪稚存太史云:「晉陶徵士潛,詩家第一流也。然家柴桑而官彭澤,蹤跡所到,不出数百里焉。」余謂有陶公之天分,庶幾可以勿遊。不然,恐胸襟不盪,所見者勘耳。
壽州鄧林屋太史旭,戲贈僧家詩云:「下閣看山日幾回,松濤杉浪碧成堆。老僧不肯開窗牖,只怕青山入户來。」直是幽絶。
江南朱念祖受新《吴宫詞》云:「君王自愛傾城色,却忘人從敵國來。」浙江祝豫堂維誥句云:「館娃歌舞歡遊日,忘却西施是越人。」從子光大詩云:「種蠡謀竟倚傾城,一笑夫差别有情。盡日愁眉圖霸越,姑蘇猶自唤颦卿。」意議俱同,可謂唤醒夢夢。
律格奇創,最新耳目。金藝圃《棲霞嶺謁岳鄂王墓》詩云:「天使將軍竟渡河,黄龍痛飲勢嵯峨。兩宫不日都迎復,一檜何人敢議和。凱人朱仙臣事盡,生封鄂國主恩多。無端十二金牌下,遺恨南枝空浩歌。」此題名作如林,故特爲奇格以制勝,而氣雄筆健,無釘餌軟弱之病,想亦生平得意之作也。「少時分袂走塵中,馬上驚看白髮同。四十二年重一面,夕陽鞭影又西東。」此扶山太夫子《重晤伍格軒》詩也,最近李庶子。
吾邑温賞坡少司馬汝适,所著《描雪齋詩鈔》,有「日氣穿雲下,山光擁樹來二「花欹紅蕊散,樹古緑陰稠」、「粉墻延竹影,青砌踏松枝」、「四山青入目,一水緑連村」、「山中朽木能蒸菌,水面微風偶聚萍」、「衣裳半濕非關雨,雲樹相連不辨山二「雲多遠態能添岫,荷有新香不待花」'澗飲斷虹收雨氣,夜迴天籟發松聲」等句,皆自然名貴。
張度西《雜興》句云:「水國多温瘴,山城起渴霞。二渴霞」二字甚新。
莆田郭蘭石太史尚先督學四川時,在先兄雲裳刺史案上見余《蜀道》詩,疑爲唐人絶句。詩云:「過得拔蛇山,征夫鬟已斑。不知前夜夢,那解到鄉關。」後詰知爲余少作,乃曰:「此子後來必以詩名。」
卓文君之所以可傳者,多謂其風流放誕耳。香山麥柳池惜咏云:「四壁蕭蕭雪欲來,典裘夜共醉香酷。漢朝天子臨邛令,一代何人解愛才?」愛才之難,古今同慨,安得不讓此女子彪炳千秋,豈真以私奔作美談耶?
歷來選家,意見不一,或取老朴,或取沖淡,或取穩艷,或取雄健。究之,志和音雅,不失風騒之旨,斯爲正聲。余與星儕本此意以定《嶺表詩》,未知有當焉否也?人當危險之際,雖甚惶迫,亦須排解,方不驚亂。鉅鹿楊猶龍方伯思聖《人桟紀行》云:「强顔慰僮僕,談笑輕波瀾。中情默自傷,何能駕羽翰。」
唐人「爺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狀海上險怪,可謂奇創。吴縣惠半農侍講士奇衍爲七言,云:「鯨眼常明無月夜,嚳身能使不帆風。」聲情似更生動。
南海林迪園紹光,由户曹出知安陸府,潔己愛民,修舉廢墜,閭閻烝烝向化。緣緩於趨謁,大吏以才地不相宜劾之。士民供帳祖道,溢於郊炯。故其罷官詩云:「杯擎父老心猶古,淚灑輿臺意亦傾。遮道臨歧復私語,公今此去不分明。」蓋紀實也。
徐侣梅女史叶英,南海人。遠嫁於浙,以不得於其夫,流離落拓。遂之京師,入睿王府中,專事吟咏,後乃歸粤。聞其詩數千首,尚在王府。余從其母家諸姪及諸戚處搜得詩三十首,又《詠梅詩二百首,擬爲刊刻以行。其《在粤寄懷睿王妃》云:「解卸宫粧過五湖,羅浮深處結茅窟。草遮石磴尋碁局,雲鎖柴門看藥書。鳳閣龍樓詩思渺,松風水月道心虚。嫦娥最是憐梅瘦,寫人漁樵影便疎。」又云:「九重仰望目低垂,春草春雲萬里思。有淚怕聽長夜雨,無聊且看别時詩。承恩幾度因花早,琢句多從待月遅。金鎖玉魚休令閉,更容清夢入瑶池。」可云清麗。至《寄外》云:「燈花卜盡已無期,浪迹天涯到幾時。黄口忍抛兒女小,白頭應念舅姑衰。千行柳眼青誰盼,百結蓮心苦自知。歲歲授衣人萬里,斷腸空譜《鷗鵠詞》。」未免聞者傷心矣。
三水林開先太史承芳,前明萬曆朝官參議。工散體文,詩學蘇、陸。所著《竹窗稿》未付梓,故近人罕有知其名者。五、七律多佳句,五言如《題張相國閒處館》云:「竹光圍遠翠,梧露滴新凉。」《夏日玉署即事》云:「藤陰全覆石,澗溜半穿池。」《寒居》云:「閉門寧解事,高枕自多違。三下第發都門示山童》云:「愁裏看春色,天涯當故人。」《玉峽》云:「虹拖千澗雨,龍挂半峰雲。」《送曾大司空歸江左》云:「隱非慙聖主,出豈負青山。」《金山》云:「天浮三楚色,地湧九江潮。」《吴山》云:「磴紆山路細,寺古野僧稀。」《峋壊山房》云:「野橋低避石,曲澗半迎扉。」七言如《寶善亭納凉》云:「息心榻静焚香後,解帶人閒罷講初。」《瀛洲觀水》云:「浮空影動三山色,到檻涼生八月潮。」《同諸子飲黎惟敬水竹居》云:「嬌花覆石紅猶濕,乳燕穿簾舞更斜。」《九日登高》云:「萬里關津通朔氣,千家砧杵動秋風。」《浮丘》云:「南國浮雲看劍外,西山晴色落杯前。」《雨中諸子過訪》云:「湖海百年甘浪迹,乾坤何處更揄才。」真炎洲翡翠,渤海珊瑚,探撮不盡。至《少年行》云:「城東遊俠膽氣豪,吴鉤皎皎明秋濤。白晝探丸夜走馬,報酎恩怨輕鴻毛。豈知世路翻靡靡,滿眼論心總相似。五陵回首少年場,許史金張竟誰是?可惜飄零美且都,俛首終成轅下駒。但令肝膽終能在,好爲西征北射胡。」尤有古音古節。拜月詞多唱唱兒女語耳。番禺周鑑亭暢咏云:「酒熟青缸月滿郊,芳樽操向拜箫坳。農書語勸兒孫讀,莫負清光照草茅。」凌藥洲謂玩月中人,知此樂者蓋寡。
種蓮者多以藕姻家。吴樸園孝廉戲取蓮子爲種,浸以瓷盆,葉大如錢,花亦芬馥,置諸案頭,頗饒致趣。因自爲《小蓮花》一首,遍索同人題和。余題云:「香風吹上碧窗紗,池館陰陰錦檻斜。難得新詩題滿壁,一時都和《小蓮花》。」
吾邑張葯房太史錦芳詩筆清粹"^與同邑黎二樵、黄虚舟、番禺吕石駅稱「嶺南四家」。又與欽州馮魚山、同邑胡碧浦稱「嶺南三子」。其初入都,嘉定錢竹汀、河間紀曉嵐見之,目爲奇士。馮魚山謂可接武曲江,宋芷湾謂讀之令人心醉。《四家詩鈔》謂與二樵一奇一正,旗鼓相當,莫分伯仲。其《湘水》一首云:「不盡三湘水,來從八桂林。遠循衡嶽麓,直下洞庭深。天地餘秋色,帆檣入暮陰。竹枝與蘭葉,終古動哀吟。」格律逼肖長庚。
吴門徐拙齋朝彝有末疾,足攣不能動,日僵卧,獨兩手差能搦管。著有《夢恬書屋詩鈔》。七絶最工於言情。《聞鷗》云:「三千里外無家客,八九年來抱病身。猛聽一聲春去了,江南多少未歸人。」《憶西湖》云:「十一年前泛畫橈,舊遊重憶最魂銷。不知萬樹垂垂柳,緑到西泠第幾橋?」《送友》云:「魄落途窮易感恩,吾儕須慎百年身。一言持贈君牢記,莫便逢人訴苦貧。」《得兄鐵華書賦寄》云:「魚雁他鄉久不逢,忽傳消息到瀉峰。可憐十五年來别,才接家書第二封。」小兒戲弄,情態不0曾記陳授衣《田家樂》云:「兒童下學惱比鄰,抛堵池塘日幾巡。折得松枝當旗煮,又來呵殿學官人。」可謂描寫入神。
事奇,而詩亦因以奇。《春融堂集》中有《鐵女祠行》,序云:「唐時有孫姓者,業冶,以非罪獲重辟,將刑。其二女痛父冤,投爐而死,化爲鐵人。有司以聞,乃釋其父,並賜祀以旌之。」詩云:「似鐵非鐵容模糊,似血非血形焦枯。迫而視之乃兩姝,灼爛靡有完肌膚。當時痛父嬰刑誅,九闇虎豹誰能呼。以死殉父明父辜,騰騰烈燄方歌嘘。連秋一擲輕銷銖,下飲鐵汁如醍醐。冶神驚爆争趨扶,肉耶骨耶知有無。鐵心鼓鐵成鐵軀,躍冶宛爾凝雙趺,旋活死父驚鄉巫。嗟哉剛烈鐵不如,後世重與鑄金俱。」
秋氣一到,景物俱覺蕭索。楊荔裳《即事》詩云:「小病經時鬢懶梳,薄寒庭院雁來初。湘簾一樣垂垂影,著到秋風分外疎。」不獨春氣爲詩人所覺也。
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緑」,妙在「隨意」二字。方子雲「緑苔作意上增生」,「作意」二字更妙。吴星儕最工詠史,而性謙冲,恒歉然不自足。所爲詩每有突過前人者。余常勸其付梓,星儕輒以未能自信謝。其《沙陀行》云:「李亞子,沙陀起,掃蕩烽烟載三矢。李鴇兒,死不死。獨惜魏州僧,捧來傳國里。諸侯血戰爲唐家,王自取之王誤矣。得天下,吾十指。失人心,從此始。」《湘東王歌》云:「湘東王,悲乎哉。侯景死,于謹來。樊鄧旌旗已蔽日,君臣唱和詩壇開。新吟未就火光起,破碎山河乃如此。吁嗟乎,山河破碎竟如此。十四萬卷書,可惜歸燒毁。」議論、魄力俱到。茶陵彭公維新,原藉湖南祁陽。世傳其幼鬻梨園爲伶,然遇書輒讀。後至茶陵富室某家演劇,公登場,主人識其俊傑,爲贖身,留與己子共筆硯。公賦性敏慧,出筆如老宿,即以女妻之,遂以茶陵籍入庠。康熙丙戌館選,官至户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清介立朝,世稱石原先生。著有《墨香閣集》。其《江行雜咏》云:「十里青蕪覆白沙,層層竹樹蔽人家。東風不解留春色,吹盡桃花與杏花。」《萬昌舟中》云:「瀧江一葉嘗低,對束層崖望轉迷。濃緑徧山人寂寂,杜鷗花裏鵡鵠啼。」風調劇佳。題贈之詩,最難稱心而談。吴蘭雪《題沈飴原詹事郊居圖》云:「雲雖出岫高無礙,鶴已乘軒貴不知。」《題張瀑卿潭西捉醉圖》云:「暮景園林花事少,歓場涕淚酒人多。雄文放膽疑天問,綺語銷魂怕佛訶。」《題林蕙纖夫人遺像》云:「錯嫁文人原薄命,早醒鹿夢即游仙。」《書彭甘亭謨觴館詩後》云:「宋祁修史今紅燭,羅隱論詩尚白衣。」《書張度西陶園詩後》云:「萬里江山飛逸氣,百年壇站主雄才。」《題湯若士玉茗堂》云:「桃李私門爛漫開,名花耐冷此親栽。登科耻借冰山重,抗疏身投瘴海來。猛虎就殲資鬼力,美人將命殉仙才。平生大節詞章掩,四夢流傳亦可哀。」
新警之句,《伴香閣集》中最多。五言《夜泊》云:「雲過月西向,潮來江倒流。」《朝爽閣》云:「風聲生石腹,空翠落窗橘。」《度小烏稽圖》云:「地高雲不度,磧迥日難低。二陰洞熊熊蟄,窮邊木石頑。」《途次口號》云:「雲白遥疑水,風寒欲亂晴。」《舟次》云:「石争雙派水,雲鬥兩來風。」《獨行》云:「春烟和野色,夜雨變溪聲。」《道中寄内子》云:「河冰堪躍馬,風力欲飛人。」《登梅岡作》云:「日寒過午淡,江遠與林齊。」《登金山》云:「萬古不知地,全山如在舟。」七言《題西園海温亭壁》云:「香篆舞來檐際斷,水痕圓到岸邊無。」《覆釜山》云:「大江水闊征帆小,曠野沙平去鳥低。」《山村》云:「山間土厚村無井,湖上田磽米有砂。」《暮春》云:「山高雲自能欺日,雨久天還一試晴。」《寄友》云:「貧疎杯酒愁腸覺,春人陰晴病骨知。」《春日有感》云:「才華解折詩人福,富貴能移造化權。」《正月十五日夜》云:「燈燄低知來日雨,梅花遲憶去冬寒。貧家好節因循過,歸夢殘宵潦草完。」《勾曲山》云:「雙峽束江吞楚蜀,萬峰送雨落淮徐。」《送聞錦峰之吴門》云:「事皆如願愁何有,天遣多情死亦甘。」《過山寺》云:「廢巢鵲去鳩争宿,老樹心空草寄生。」《遊觀音門外諸勝處歸作》云:「鐘聲不受千花隔,天氣翻因一雨和。」《溪上書懐》云:「落葉蟲鐵微似篆,急流雨入不成紋。」《秋夜獨酌自遣》云:「油渾燈炷成花易,蔬老山厨具饌遲。」《獨立》云:「每生妄想憑佳夢,自取閒愁負好春。」《鎮海樓》云:「急水與天争入海,亂雲隨日共沈山。」《宿石匱村店題壁間》云:「年荒行店收燈早,村小居人葺屋低。」《舟次即目》云:「潮初出海如雲白,月乍離山抵日紅。」真雲山經用,始鮮明矣。慈豁任月坡大令荃歷宰三水、大埔,多善政。著有《鴻爪集》,其《赤壁》一首最佳。詩云:「樊川秋老荻花肥,渡口閒雲無是非。欲問前朝征戰事,大江東去鵲南飛。」暴富貴人,每有一種村氣。歸安劉厚齋《驟得藏鑽》句云:「萬金獲俄頃,一夜愁安置。」袁子才《館選還家》句云:「嬌療小妹憐兄貴,教把宫袍着與看。」皆不覺流露。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七 順德梁九圖福草 道光甲辰春,返自衡、湘,道經清遠,購得蠟石十二,色皆純黄,巨者高二尺許,小者亦廣徑尺。有峰鬱體,有陂塘體,有溪澗瀑布體,有峻坂峭壁體,有巖壑磴道體,俱極奇趣。因仿坡公「壺中九華」法,以七星巖石盤貯水,蓄於庭前,頗愜素癖,并顔所居曰「十二石山齋」。因紀以詩云:「衡獄歸來遊興闌,壺中蓄石富烟鬟。登高腰脚輸人健,不看真山看假山。」余嘗謂嶺南之山,羅浮峰嶂如仙子,連州灘峽如壯夫。而人粤詩人詠羅浮者則多,詠連州者却少,緣其地僻,不恒至也。戴醇士侍郎熙《訪粤集》寫連山之勝,可謂盡致。其《楞伽峽》云:「積水化爲石,石勢皆下俯。突兀夾兩匡,顛倒懸萬乳。擎出飛空泉,灑作滿天雨。交滙奔巨雷,倏忽過强弩。盤盤蒼藤掛,瑟瑟寒辣舞。翡翠鳴嗎啾,峽蝶見三五。我欲躡其韻,山風落如斧。恐有會鍾龍,來攫跑泉虎。歸當挾睡仙,脱漏重游補。」他如《龍湫潭》云「當其初出時,衆水相排擠。意欲尋鉅海,昂首左右睨。磯石嗔怪之,出力挫其銳。水急乃起立,猖狂肆吞噬」,《石螺灘》云「怪爾空洞腹,風濤日吞吐。細剔脉絡出,久礪鋒錐露」,《石鐘巖》云「遂扳龍蛇宫,一照靈怪穴。巌冷不可久,毛骨沁冰雪。出洞鐘韵杳,忽覺世路熱」,《青蓮汛》云「怒湍出芒角,齧石成空嵌」,《進連州江》云「隹谷有怪雲,石瀬無安流」等句,俱奇警。
戴静士侍郎五古既勝,而七律有一氣揮斥,卓然可傳者。如《出按高廉雷瓊鄂士將歸就試省署話别》二首云:「幾時相聚忽相違,離合匆匆淚暗揮。我自濁浮滄海去,君須早趁便風歸。到家即覓雙魚寄,度嶺常愁隻雁飛。歷歷江山猶在目,舊題詩處認依稀。二四千里外路重尋,十八灘頭水未深。好向庭閹傳我語,勉加餐飯體親心。漫天春雨愁難别,指日秋風聽好音。執手互辭還互送,垂楊多處一沈吟。」
長白毓奇爲漕運時,頗著政績。性耽吟詠,余讀其《静恬軒詩草》,古近體微嫌薄弱。有《郊行雜詠》一絶,情致甚好。詩云:「紅菱紫蟹足南鮮,幾處高樓醉管絃。遊子不知春晝短,日斜還上澗河船。」
顧茂倫、吴漢槎選《國朝絶句》,止選錢牧齋、王阮亭、汪鈍翁三家。後百餘年來,工此體者推吴穀人錫麒。其《咏虎丘》三首,中一首云:「虎氣銷沈鶴市荒,東風容易客迴腸。真娘墓上年年柳,畫了春愁畫夕陽。」《八月十四日查小山招同人載酒出露安門至草橋飲於丁氏野圃》八首,中一首云:「宛然大酒肥魚社,各具壺觴各主賓。占得一方苔最厚,緑濛濛地坐詩人。」丰神絶世,可以接武三家。「十户中人産,花燈一夕看」,此錢塘章豈績句也,令我歎吾廣上元燈節之侈矣。益陽湯海督中鵬,詩文皆自成家數。余愛其《贈内》句云:「智慧太多眠食減,艱難如許笑愁兼。」《憾别》云:「少蒙鄉黨壺殖惠,今望賢能子弟來。」《憶陳堯農》云:「老見雪霜猶雨露,淡於農圃况公侯。」《撥悶》云:「韜養材華且療鈍,折除時命是扳援。」《閉門》云:「才能受謗有餘福,詩不閉門無苦心。」《潘星齋级庭招飲》云:「公子能招天下士,蒼生永繫尚書家。」《登樓》云:「四塞河山千鳥外,萬家風雨一秋聲。」
南海張棠村太守業南,著有《師竹山房詠史》,自秦穆起至史可法止,共二百首,其中君臣、賢佞不一。鮑覺生謂其氣格沈雄,筆力蒼老,宋芷灣謂其豪邁,吴荷屋謂其胸羅萬有。究之,通首完善者殊屬寥寥。其中精警工鍊,亦有足取者,如《范蠡》云:「六千君子同歸馬,八百稽山且種魚。」《信陵君》云:「刎頸可憐人白髮,報恩難得女紅裙。」《鄧禹》云:「有子十三分一藝,行年廿四冠諸臣。」《嚴光》云:「一竿魚釣浮江月,千古羊裘老客星。」《阮籍》云:「眼兼青白狂猶在,口不雌黄道亦窮。」《周處》云:「不忘君親真至性,能兼文武是全才。」《周遇吉》云:「鍊膽大如姜伯約,得妻勇比宋韓薪。」咏韓薪王詩少有純璧者。青浦王述庵司寇昶詩云:「薪王古廟近城東,殘碣猶書舊日功。半壁江山經血戰,一家婦女盡英雄。中朝冤獄悲三字,絶塞蒙塵痛兩宫。驗背歸來無限恨,靈旗日暮捲秋風。」聲情激越,允推杰作。
將軍福增格鎮吾粤時,有句云:「五陵裘馬無知己,四海交遊得幾人。」洵閲歷之言。,前人寓言,有直破其説轉覺爽快者。金匱楊笠湖刺史潮觀《巫山神女》云:「神女祠前落日噫,千秋禹蹟異傳聞。君王-夢渾閒事,何處山川不出雲。」余亦有《詠桃源》云:「水碧山青説避秦,桑麻雞犬總紅塵。桃花亦是人間樹,却笑漁翁再問津。」
梅湖盛匏仲太鋪《訪友不值留題》云:「十年避地此棲遲,把臂豪遊憶昔時。爲愛衡門琴酒趣,卧君草榻贈君詩。」想見韵人無事不饒風致。
詩有用本姓映合者,亦覺天然凑泊。毛西河選《浙江閨秀詩》,濁遺山陰王氏。王氏有女名端淑,寄詩云:「王婧未必無顔色,怎奈毛君下筆何。」恰有此事料運用。江南沈白澳受宏《送毛亦史入都》云:「毛生初作平原客,莫便輕他十九人。」如此着意,不落送行套語。論列古人,須識古人避就出脱處。其能自成家者,縱體卑格弱,仍有一種勝人筆墨。婺源王封亭通政友亮著有《金陵雜咏》一卷,計山川、城市、第宅、古蹟、人物,約二百五十餘欵。古近體隨意抒寫,皆有雋永之味。《石子岡》絶句云:二道石如鵝卵積,兩行松作嵋毛紛。岡頭客戀幾家酒,岡脚人耕六代墳。」不言憑弔,而憑弔之情自深。《梅花水》云:「老僧掃葉爲煎茶,一瑾嘗來正足誇。香在鼻尖甜在舌,不知是水是梅花。」《舊院》云:「三百年中此狹斜,帕盟盒會衆争誇。芳情到底銷難盡,幻作籬根姊妹花。」《上新河竹枝詞》云:「人家以外有沙灘,十里周遭盡屬官。非陸非舟君記取,竹籬板屋是闌干。」俱新趣。
人生貧賤憂戚,退一步着想,自覺怨尤俱化。杭堇浦云:「地下故人頭尚黑,不須惆恨鬟毛斑。」劉孟塗云:「男兒三十休言困,謝傅當年未出山。」俱識得此意。
古人謂受恩多則立朝難。計元坊詩云:「人方危苦時,薄施輒感德。自昔奸雄輩,持此羅上客。蔡邕依董卓,有才而無識。受恩旋殺身,士貴能挺特。所以孟夫子,舗啜戒樂克。」商貫意云:「名心未了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閻境亭云:「天下不妨知己少,古來惟有受恩難。」徐商侯云:「失意自憐生計拙,不才深悔受恩多。」
烏程董楚望衡《渡清源開》句云:「重關亦復能蜀恨,古榷從來不税愁。」余邑馮介匡達昌《汾江竹枝》云:「風月自來無税例,滿船裝去復裝還。」
宜川劉石生漢客語多奇拔,有「暑随大火西流去,秋比黄河北地來」句。著有《物庵集》。余在道州時,與宛平趙小魏慕野、湘潭張勉亭士勤、曾璧人如璋、侯官林子俊其英作送春會。余詩云:「細草池塘液緑波,杜鹃聲裏奈愁何。年來送盡春如許,難遣天涯客恨多。」詩忌繊巧,然有議論驅駕,亦自無礙。如吾邑何不偕絳《咏泰山無字碑》云:「秦帝東封出奉符,天孫碑碣倚雲孤。當年尚未經坑火,此日如何一字無?」亦何嘗覺其纖耶!黄陶庵云:「聖賢千言萬語,説的是我心頭佳話,立的是我心上妙方。不必另竭心思,舉而措之,無往不效。而今把一部四書當作聖賢遺留下富貴的本子,終日誦讀,惓惓只爲身家。譬如僧道替人念消灾禳禍的經懺一般,絶不與己相干,只是賺些經錢食米來養活此身,把聖賢垂世立教之意孤負盡了。仔細思量,能無笑死愧死?」喻石農句云:「論古仍須識時務,讀書原不爲科名。」袁子才句云:「但看手澤應思我,莫爲科名始讀書。」俱可謂善讀書者。
吴江貢生倪弁江室人沈蕙玉《同聲歌》云:「在天莫爲雲,雨落難上天。在地莫爲影,日暮愁棄捐。」較《長恨歌》「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意更深婉。
査初白《咏蟻鬥》云:「國手圍棋分黑白,兒童鬥草計輪贏。轉頭一笑全無爲,不解當場抵死争。」争名争利者,可憬然悟。
張船山太守在吴門蓄一妾,於其夫人遊虎丘時故使相遇於可中亭畔,晤談許久,而夫人未之知也。船山因賦詩云:「秋菊春蘭不是萍,故教相遇可中亭。明修雲棧通秦蜀,暗畫蛾眉鬥尹邢。梅子含酸都有意,倉庚療妬恐無靈。天孫冷被牽牛笑,一角銀河露小星。」真韵人韵事。侍姬展翎賦性靈妙,侍余書畫,亦略有解悟。余齋壁懸有管夫人《風蘭圖》,偶舉筆學畫,即能神肖。余笑題其上云:「潑墨揮毫樂不疲,畫蘭十載已成痴。侍兒也學儂操管,風葉風花仿仲姬。」翰生參戎擬咏太白樓,謂甚難着筆,嘱余爲之,余亦因循未有以應也。今閲會稽童二樹《抱影廬詩》,有云:「山川長護此精靈,百尺高樓應紫冥。倚馬才華稱絶調,騎鯨心事感頹龄。胸中自可無詩聖,天上何曾有酒星。莫咏王孫舊時句,夜深恐觸卧龍聽。」幾於「崔顯題詩在上頭」矣。又有《五人墓》云.・「直道行吾是,危機中爾身。自然成節俠,不必在經綸。只此二三子,居然千萬人。要離墳近處,杯土亦嶙峋。」亦無懈可擊。
崔穎《黄鶴樓》詩膾炙人口,余在吴荷屋中丞家見其所藏歷朝墨揭,有宋太宗御書此詩,首句「黄鶴」作「白雲」,六句「芳」作「春」,七句「鄉關何處是」作「江山何處在」,未知孰爲原稿。意宋去唐不遠,大内必多真本,姑録之,以俟改古者。
化州橘紅老樹一株,在箭道久枯。近官于署内園植之,亦僅敷正需而已,本境民間無橘也。蓋家有橘一株,則報花、報實、報風、報雨,刻刻防護,舉室不寧,而胥吏又緣爲索詐。故見芽生,皆拔去,恐遺子孫之福。四方鬻者,悉從廣西造成,至州用印。官得微利,加圖識票記者倍之。吾粤市肆偽造者亦不一,皆柚青所爲也。臨川李歉夫夢松《重遊粤東雜詩》云:「聞説化州産異橘,化州今已一株無。若教老樹花重結,一顆輕黄一串珠。」
南宋留忠宣公正客惠州,戀西湖之美,因家焉。應惠州舉。晚歸隱,日遊湖上。其宅在湖北下郭村,今爲民舍,猶以府園稱,吴志高詩所謂「喬木尚存丞相宅」是也。劉扶山太夫子有《丞相宅》詩云:「千年喬木已無存,野草萋萋下郭村。湖北三朝閒矍集,閩南一脉溯淵源。卿緣異姓殊宗室,宅變民居號府園。王謝堂前雙燕子,至今猶認舊家門。」第五語蓋用范仲輔論留、趙二公處變不同之意。居然詩史。
李長吉《宫娃歌》有「放妾騎魚撇波去」句,注家謂「騎魚」二字甚怪,或傳寫之訛。叢文釋之,想即春之意。余謂詩詞多離奇變幻,《騒》、《莊》二家更多,正不必鑿求也。吴蘭雪《題謝里甫太史畫卷》云:「丹崖翠壁虚無裏,快雨清風頃刻間。我爲新涼貪午睡,夢騎仙蝶也遊山。」又《題小紅雪樓圖即送蔣小榭之官粤中》云:「夢騎仙蝶從君去,飽看羅浮萬樹花。」又爲《夢騎仙蝶看梅花歌》,想騎蝶事甚韵,故集中再三致意歟?
吾邑陳拙補孝廉勤勝,有《題友人幽居》十六首。余愛其《蕉鹿亭》云:「幽篁安在哉,此亭今卓卓。世事夢中夢,一夢何時覺?」《非我臺》云:「物我兩無着,渾然浩無際。汝形非汝有,是天地委蜕。」《非魚臺》云:「誰道吾其魚,誰云魚是我。莫教變服遊,恐上漁人舸。」《知不足齊》云:「河伯滙百川,見海爽然失。一得漫自多,境界層層出。」《達生亭》云:「形骸本外物,嗒然隠几卧。蜉購寄天地,此意誰參破?」《狎鷗坡》云:「動誇機變巧,枉自勞心力。禽鳥安我拙,各自適其適。」梅花神韵,最難描寫。南海王平水洪「四山雪霽白成水,萬樹花開香在天」,余邑劉擴之「空山有此夜何寂,隔水對之人自寒」,俱不爲「疎影」、「暗香」所困。
歙縣方子雲與袁簡齋激揚風雅,詩壇争長。著有《伴香閣詩》,中有云「漁樵來往能行意,仙佛虚無易得名」、「花事雨多俱寫意,俗人交淺易忘名」、「也知佳句原關命,偏是庸流每忌名」,三押「名」字,俱妙。
義山《馬嵬》詩膾炙今古,然終以「馬牛二雞虎」爲病。余謂若并在一聯,便可無弊。但此等句法甚難,惟山西李石農中丞《堅白齋詩集X咏淮陰》云:「蛇蟠大澤龍能斷,鹿死中原狗又烹。」《武侯祠》云:「畏君如虎走司馬,似水得魚來卧龍。」及連平何頃波深齋《喇穆台》云:「萬馬龍驟雲結陣,千駝魚貫月連營。」俱覺警鍊。
申笏山云:「草堂貲要随時蓄,垂老依人畢竟難。」黄蔭亭云:「半生對影多慚作,垂暮依人負弟兄。」莫腦山云:「兼程敢惜驚眠早,一飯方知作客難。」查初白云:「計疎更事多成悔,身賤依人自覺難。」作客依人,真自古所歎。
張南山選録樂蓮裳《緑春詩》,謂爲玉溪《無題》、冬郎《有憶》之類。不知緑春爲吴蘭雪之姬,姬岳氏,名筠。蘭雪《緑春詞》序云:「緑春,山西文水人,隨母僑寓京師。姿性慧麗,能左手書。授以詩,輒倚聲誦之,妙合音節。余初詣姬居,值曉粧,貽碧桃一枝,姬受而簪於髻。俄有奪以重聘者,姬恚甚,謂其母曰:、兒已簪吴氏花矣。一歸時年甫十五,後五年而亡。」蘭雪有《聽香館悼亡詩》十五首,首章云:「冷暖相依僅五年,不應草草賦游仙。早知一病無醫法,何苦三生種夙緣。嫁日歡娱如夢裏,殮時明麗倍生前。定情詩扇教随殉,誰誦新詞遍九泉?」中有「廿四花風蝴蝶瘦,一雙人影鷺鶯閒」、「雙頰斷紅疑中酒,一梳濃緑怕銷雲」、「心力無多愁易盡,聰明太過福難消」之句,蓮裳蓋和蘭雪作也。蕪湖許小琴少尹嘗以《南唐古梅圖》索題,并袖其尊人耕餘先生遺稿見示。愛其《金陵道中》云:「丁字簾前笛韵長,石頭城下草痕荒。明珠步障飄零盡,祗有秦淮水尚香。」小題刻劃,莫妙於韓。近見錢蘿石《甯泥》一首云:「昨夜看天色,共説今朝晴。我船篷已卸,雖雨擔濁行。兩竹手分握,力與河底争。曲腰箝且拔,泥草無聲并。眉如蜕殻閉,張吐船随盈。小休柳陰飯,烟氣船梢横。吴田要培壅,賴此糞可成。楊園《補農書》,先事宜清明。」只八十字,而神情繪寫如生,前後復有閒筆掉弄,不落獸滞一派。
龍旦雲之虬爲凌藥洲門人,藥洲《嶺海詩鈔》摘録其五言句,摹倣過多。惟「樽前遇客多青眼,海内論交半白衣」二句,頗磊落不群。
詩用經句,不可爲法,然善用者亦自有趣。如會稽胡西境《咏蓼花》云;「何草不黄秋以後,伊人宛在水之湄。」宋芷灣《咏木棉》云:「祝融以德火其木,雷電成章天始春。」吴晦亭太夫子《孫夫人廟》云:「大邦有子吴稱舅,中國無人蜀是王。」俱堪玩味。
吾粤人多好食檳梅,南海程周量官兵部時,王漁洋時與入朝,戲贈云:「趨朝夜永未渠央,聽鼓應官有底忙?行到前門門未啓,轎中端坐吃檳榔。」彭羨門《嶺南竹枝詞》云:「妾家谿口小迴塘,茅屋藤扉蠣粉牆。記取榕陰最深處,閒時來坐吃檳榔。」
汾江爲商船雲集之區,河道逼狹,往來多用小船。有名「佛山西」者,最輕便。余《早發》詩云:「聲亂一村雞,平橋曉月低。鄉關未了夢,留續佛山西。」蓋指此。
道光癸未,江浙水灾。震澤王澹霞之佐捐千金賑却,因作《紀事詩》十餘章,并繪圖,徵同人題咏,彙輯成書,名曰《繪水集》。其中名作極少,惟唐荽伯壽萼絶句頗有意味。《風暴》云:「狂愿揭屋浪吞扉,絶訝蛟龍破壁飛。十萬飢鴻同雨泣,更無全瓦代油衣。」張仲雅雲激樂府頗見聲情,《倒用水》云:「田乾用水人,田没用水出。倒行而逆施,其計未爲失。耳之僅得一寸涸,不库豈但一尺溢。扉不用,總如一,水浸苗頭已三日。」《人城告》云:「呼天不膺呼父母,冒雨冒風冒水走。走向城中來告灾,盡是茫茫喪家狗。吏言告灾非一方,縣主前日早下鄉。」王湘筠觀潮《禽言》頗有致趣,中一首云:「脱袴脱袴,以付質庫。買苗補青是先務,身上無襦且莫顧。水來再漫田,遷延到白露,此時更向誰人訴。我錯我錯,脱却布袴。」
《鐵橋漫稿》爲烏程嚴景文學博可均著。《青谿》七絶一首,饒有晚唐風味。詩云:「桃葉飘零玉樹凋,滄桑半壁話漁樵。多情最是青谿柳,摇曳風枝送六朝。」江寧舊有轎税,女子道經城門,每爲搜税者所苦。後聖祖南巡,伍君里奏請,遂捐其税。故嚴鐵橋《題君1像》云:「從俗從宜荷國恩,春風古道口碑傳。放他士女知多少,安穩肩輿過白門。」沈方舟詩最精鍊字,歸愚先生選録,已一一摘出。其來吾粤時,曾有《下潮陽》云:「似聞風雨作,前有大灘來。一氣雙江合,孤城百粤開。聚身移島嶼,蜃口出樓臺。倚棹懷湘子,橋成力大哉。」却有豪宕之氣,起法不減「不信滔滔者,洪荒直至今」。豈全集藏少弋家,歸愚未及見,故不入選耶?錢塘陳雲伯大令著有《西泠懷古集》,上自帝王,下及隱逸方外,凡生長斯土及宦遊流寓者,俱繫以古蹟,或懷、或弔、或訪,至五百餘首。其中繪藻相宣,宫商叶應,美不勝收,姑摘佳句足供諷誦者。如《江上懷東方朔》云:「遠從徐福求三島,笑謝侏儒飽一囊。」《萬松嶺郭公泉懷郭景純》云:「情深紅粉三升豆,名重《青鳥》一卷經。」《葛嶺懷葛稚川》云:「是處深山堪避世,一車行具此移家。」《錢塘懐褚允》云:「一卷鈴韜供戰伐,兩家勝負入縱横。」《化度寺懷朱彦和異》云:「營將金穴銅墀去,拾得青絲白馬來。」《江上懷任昉》云:「琴尊南國蘭臺聚,風雪西華葛帔寒。」《江上懷杜少陵》云:「攬鬟白感#州月,濺淚紅悲蜀道花。」《孤山寺懷齊君房》云:「一夢炊粱誰富貴,百年畫餅此功名。」《稽留峰訪許玫許現墓》云:「人爲忠臣憐孝子,天留遺塚傍名山。」《沙河懷宋廣平》云:「六井謳歌先李泌,兩朝經濟並姚崇。」《龍泓洞懷陸魯望》云:「華陽有客言逋客,甫里逢君訪随君。」《六一泉懷歐陽文忠公》云:「山水自來宜我輩,文章從古有神交。」《壽康宫詠光宗》云:「宫中竟有張良娣,朝右曾無李鄴侯。」《杭州懐李忠定公》云:「激勸六師同寇準,敷陳十事過姚崇。」《衆安橋弔施全》云:「未肯漆身同豫讓,何須匕首學荆軻。」《皋亭弔劉鏑》云:「浴鐵敢驅全國騎,背嵬不讓岳家軍。」《葛嶺洪忠宣公祠》
云:「馬角無靈悲雪窖,龍髯有淚灑冰天。」《石壁山懷虞忠肅公》云:「犒士醉傾銀鑿落,懸軍氣奪鐵浮屠。」《方家峪懷張宣公》云:「仁義之中見經濟,科名以外有文章。」《智果寺弔陳忠肅公》云:「草木尚能留氣節,兒童猶解話科名。」《水南半隱懷鄭鞠山所南父子》云:「種鞠有籬懷楚澤,畫蘭無土感湘潭。」《杭州懷湯東甑王》云:「廟祀當年重吴越,功名開國並徐常。」《三台山弔于忠肅公墓》云:「林静尚聞鷗鴿語,波寒愁見鷺鶯閒。」《杭州懷唐六如》云:「太白夜郎同此謫,小紅春女定何因。」《斷橋懷顧華玉》云:「地當和靖青山麓,人似坡翁赤壁舟。」《西湖懷湯若士》云:「神仙身世應迴首,兒女姻緣易斷腸。」《岳墳懷陳老蓮》云:「影沈魚國香先覺,涼剪鷗波夢未圓。」《城東懷許元孝》云:「佳客清談原有味,中年學佛亦多情。」《數峰閣弔六君子》云:「雪涕千秋編合傳,招魂四壁畫《離騒》。」《錢塘弔顧忠節公》云:「官守本因城社重,姓名輪與岳于鄰。」《武林懷黄藜洲》云:「世外烟霞秦角里,壁中絲竹會靈光。」《東園懷毛稚黄》云:「雪後人家如北苑,晚來烟景似南湖。」《天香方丈懷憚南田》云:「故國蘭蕪公子佩,空山蘿薜客兒亭。」《冷泉亭懷潘頃耕》云:「歸田自慕陶元亮,修史何如宋子京。」《昭慶寺懷毛西河》云:「談詩刻意摹唐韵,講學深心傲宋儒。」《蘇堤懷尤西堂》云:「才人樂府聞中禁,名士文章抵《大招》。」《武林懷趙申喬中丞士麟》云:「澤周四境江湖海,政比三賢李白蘇。」《方家峪弔李笠翁》云:「花天月地張三影,翠舞珠歌鮑四絃。」覺上下數百年,縱横數千里,凡詞人墨客、孝子忠臣、軼事芳蹤,皆助此老筆歌墨舞之樂。
考據家多短於言情。若太原閻百詩所注《四書釋地》,與鄺道元《水經注》可謂後先輝映。乃其絶句云:「簟紋如水曉驚秋,推枕尋釵搭臂情。郎困宿醒猶未起,一簾微雨看梳頭。」風韵何等動人。吾廣科甲以倫氏爲盛,文叙會元、狀元,子以訓會元、榜眼,以諒解元、進士,以読進士,却少探花。東鄉吴蘭雪自言祖儀元進士,子裕榜眼,伯宗由解元中明初狀元,亦少探花。因系以詩云:「倫家科第似吾家,蕊榜三名望豈奢。却待兒孫完盛事,老夫原不稱探花。」水行最厭者,莫如過關。余邑何介峰太史惠群《放關謡》云:「天明放關關撤鎖,關吏立侍關官坐。官唤商船先過關,船中百貨堆成山。船頭敲鑼尾打鼓,著靴上船吏如虎。大聲向人來索錢,口中敏嘅作官語。商船放罷放客船,關吏打篷驚客眠。纔踏船頭吏却立,但見船中書一篋。」頗有古歌謡音節。
桐城方引除正媛《咏古鏡》云:「絶代應憐顔色少,六宫曾識舊人多。」不粘不脱,意致自佳。嘉興女媛吴若華云:「閲世興亡疑有眼,辨人好醜總無聲。」更爲蘊藉。
吾邑何小範孝廉仁鏡,詩頗淹博。余愛其《咏貝多葉》云:「貝葉繙西經,經成馭白馬。菩提本無樹,經從何處寫。未離文字禪,詛得稱般若。從來佛教空,浮名未能舍。灾梨更禍棗,頌偈供搏措。何如付秦火,一炬劫灰赭。不材種樗櫟,無異舍梧檳。吉貝亦西來,衣被遍天下。」至《次蘇釣礒贈别韵》云:「别君翻恨識君遅,醉後狂言醒後知。末路才人多托酒,古來名士例工詩。談惟風月應無恙,癖到烟霞不受醫。經幾蹉鸵書未著,字慚還欠辨終葵。」尤覺自然。
新奇沉麗之句,最易奪目。若清微淡遠,人多忽略。歸安嚴修能元照自評其《柯家山館詩稿》,謂「里有女奇醜,撫鏡自照,知其醜之弗可以飾也。屏粉黛,絶華炫,椎髻布衣,謝媒而勿嫁,此亦自成體格者。」余愛其《靈隱紀遊》次首云:「吾愛飛來峰,樹木窮殊相。嶙峋起方寸,夢寐不暫忘。造物工力奇,未易尺寸量。咄嗟彼何人,椎鑿遍青嶂。名姝受鑽灸,恨事不可償。山靈悔飛來,千載生惆悵。安穩住天竺,至今定無恙。」寄興遥深,得風人之旨。
余嘗在鄭雲麓都轉座上見程少山小楷一幅,録近體三十餘首,書既工麗,詩亦清新。愛其《莫愁湖》二絶云:「春愁鄉思兩模糊,怕憶家山好畫圖。剛把西湖抛撇了,又教儂見莫愁湖。二幼婦新詞四壁收,至今争説舊風流。美人不是無情物,未必當時竟莫愁。」少山名晉,杭州諸生。善書法,楷行篆隸,靡不精妙,尤工鐵筆云。
家藥亭太史《人峽》詩,有「月親高峽燒,星夾遠江燈」之句,遍索同人和之。陳獨漉和云:「野燒難分月,江星不礙燈。」何孟門追和云:「野燒侵山月,波星漾渚燈。」三押「燈」字俱妙,而陳似較勝。唐俊公觀察榷九江關,客有投詩者,輒免其税,名曰「税詩」。吴蘭雪有《留别廬山自書紀遊詩後》云:「一别名山已夕哽,四仙五老送殷勤。嚴關自喜輕裝過,不税新詩税白雲。」税詩、税雲,俱極新雅。
人雖好色,未敢施於筆墨,袁子才則明目張膽言之,若恐以不好皆之者,故其詩有「半生非病不孤眠」及「似汝瓊枝來立雪,一時愁殺後堂花」等語。内外交好,無所顧忌,曠縱已極,願有才者以此爲戒。
李雨村極推尊子才,所選詩話,子才事跡居其二三,幾成傳叙,適足生厭。大抵雨村所欲言,而子才已言之:雨村所欲爲,而子才已爲之,故不覺津津有味。然子才長處,雨村未及其一,子才短處,雨村已逾其数。東坡《荀卿論》云:「李斯之刻酷,皆荀卿高談異論有以激之也。」吾于子才亦云。蘇州薛起鳳《對雪》云:「夭風剪水水争飛,飛上寒山淋石衣。一夜雪深迷碉道,不知何處叩廉扉。」杭州吴飛池《渲州雜詠》云:「晨光黯黯樹依微,雲帶炊烟濕不飛。多少人家秋色裏,滿天風雪漫柴扉。二一詩神韵正復相似。
南海布衣徐青臣啓動,以詩謁余友星儕於羊城。星儕曰:「君詩經遊粤西而壯,可謂得江山助矣。」青臣竊自喜,欲編其《粤西游草》付梓。未全抄,遽卒。卒之日,家人問身後事。青臣曰:「我死,子雖幼,家粗足給,無可言。顧自念一生心血盡耗於五、七字,若泯泯無傳,目不瞑矣。倘得以余詩抱呈梁福衆生,庶幾有以傳我。但恨生平素未謀面,死後又以知音望人,深自愧耳。」越日,其戚歐陽湘南茂才往弔。家人以此語告,湘南即攜其詩來示予。予聞而悲其志,恐無以傳青臣也。青臣詩,七古多學李、韓,粤西諸咏尤佳。《大藤峽》云:「我乘百斛舟,來上大藤峽。排山倒海驅蛟噩,仰視青天一痕掐。此身忽如墮深井,日色無光眼界狹。層巒叠嶂赴一江,朵朵芙蓉向空插。山勢愈以峻,灘勢愈以高。石骨横過江,如龍如巨幫。如虎磨兩牙,如麻張雙螯。凛如戈矛森森列水口,測奔激盪奮起掀天濤。風雷白畫生峭壁,飛涝相淡聲怒號。其中十里九灘十灘九險難悉數,拔其尤者碧灘紅石雙油槽。舟行咫尺不得力,失勢一落輕鴻毛。冬寒水濺,江急風顛。波心人至,石罅船穿。相去其間不能寸,俯贵見危根利齒相鉤連。始知禹跡亦有不到處,連峰亘塞東南天,低昂起伏紛蜿蜓。不然龍門積石開鑿既已遍,何惜此地不與疏漁安奔川。巨靈不及擘,祖龍未暇鞭。天生險阻留窮邊,嗟爾遠客來胡然。昔聞群鑑據此作巢穴,殺人江頭日流血。憑恃險隘其誰何,潯州柳州路阻絶。當時群賊如捱紛,平之誰,蔡將軍,將軍戰死賊巢裏。將軍有子勇如兇,誓報父仇雪深耻。眼光忽作飢鹰視,斯時見賊不見己。殺賊如帽馬不止,奪父尸還血裂皆,掃穴擒渠報天子。於今兩峽無刀兵,日餘灘瀧日夜聲篇匍。風檣上下神魂驚,安得盡劇怪石一使峽路平。我欲上訴真宰煩五丁,乘風夜半騎長鯨。」《舟中望柳州諸山》云:「我從大江駕巨X,鯨味籠擲揚清波。逆挽海水洗兩眼,看山直到黄灘河。遥望柳州城,四面山陡絶。蔚然深秀中,露篠露巖穴。深者凹如高者凸,群山萬壑何崔嵬。疑是岳鎮龍分胎,峰峰離立少依傍,日色照耀千瓊瑰。嶄巖石室閃光怪,陰森危厂藏風雷。壯觀眩銀海,生面開窮邊,群龍戲水争蜿蜒。馬鞍突起勢拔地,鯉魚卓立高撑牙。獅蹲象伏各異態,筋摇脉動相回旋。我疑散旅女偶遊戲,江頭密佈瑶池蓮。又疑女婦鍊石備不用,五色爛漫生雲烟。謝公屐齒未及到,柳州小記多無傳。天生異境在人世,使我目動心茫然。憶昔路過大藤峽,二山如門勢柴立。崩崖下瞰百丈虹,危根刻削横流中。一片蠻皮露石骨,未免赤立嫌太窮。及到武宣遊,眼界忽開曠。秀峙青螺峰,吊蝶翠微嶂。葱葱鬱鬱氣自佳,離奇未若兹遊壯。何當絶頂開雲關,振衣千仞窮躋攀。高呼群仙駕鶴還,拍肩挹袂烟霞間。遠遊萬里不稱意,灘聲日夜悽心顔。雲歸日落衆壑暝,篷窗兀坐興長嘆。」簡齋《奉寄樹齋侍郎領威遠大將軍印》云:「我輩尚將儒者待,朝廷久當重臣看。」蘭雪《題韓桂舲中丞人覲省親圖》云:「朝廷已借名臣重,膝下仍將孺子看。」措詞俱婉約有體。金陵爲千古繁華之地,至南朝則不止諸臣半醉,天子無愁矣。張度西《秦淮殘柳詞》緬舊院之流風,弔前朝於逝水,聲韵最屬纏綿。王漁洋《秦淮雜詩》而後,此爲雅音。摘録數首云:「舊事傷心問碧流,數株况此曳殘秋。無情最是西風緊,釀出江南一段愁。」「長板橋邊最可憐,嫩於春水弱於烟。如何肯向西風裏,委盡芳心與暮蟬。二桃根桃葉去迢迢,艇子歸來隔暮潮。死外驚心惟有别,更無人惜短長條。二舊院荒蕪朱雀航,物猶如此劇淒涼。傷心更有丁張在,不獨瑯那大道王。二十丈秋千斷索飄,飛塵深鎖赤欄橋。宛君眉黛香君眼,都付青溪一夜潮。」「況水尚書夢已醒,眉樓無處問飄零。白門柳劇何人唱,多少吴娘掩淚聽。二天地無情草木悲,千年憑弔向伊誰。如何送客勞勞樹,不管興亡管别離。二滿徑霜華雁度遲,溪風夜半酒醒時。南朝頓老風流盡,莫倚琵琶唱《柳枝》。」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吴蘭雪刺史云:「余少讀太白詩,有句云.・『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因以爲别字。今張介侯大令來言,四川屏山縣蘭花雪後大開,始知空谷之姿雖在歲寒,亦能吐氣,但須得其地耳。」因賦詩以寄意,中有云:「介侯爲我談往事,曾向屏山作仙吏。嚴冬大雪滿深山,山裏芳蘭争吐氣。遣人移副動千叢,遍植衙齋盆盎中。全家日住衆香國,妙比梅花更不同。」陽湖孫淵如觀察星衍,爲一時名手。以余觀《雨粟樓集》,不逮所配王夫人《長離閣集》。夫人名采薇,字玉瑛。《七夕悼姊》云:「愁年不共生年短,死日方知别日佳。」《三月三日》云:「吹夢夜風先到樹,弄愁寒雨不妨花。」《寄外》云:「夢餘捲帳人疑在,書去尋愁語轉多。」三用「愁」字,俱好。
孫淵如有《試香》一律云:「辟寒簾底漸氤氤,石葉拈來取次焚。銀燭暗隨灰一寸,繡衾虚借暖三分。離愁似爾都成縷,幽夢從他欲化雲。曾爲如蘭人坐對,錦袱幾日罷重熏?」想因悼内而作也。偶閲《頤道堂書無名氏詩後》云:「嘗於廢紙中見鈔本無名氏詩一册,句法沉博絶麗,足以壓倒一切。或云虞山蒙叟之作。」然其句如「桃葉春流亡國恨,槐花秋踏故宫烟」、「烟月揚州如夢寐,江山建業又清明」、「一生花月張三影,兩鬢滄桑郭四朝」、「南渡衣冠非故國,西湖烟水是清流」、「滄桑朝市開新局,烽火邊關覆舊棋二「神愁玉8歸新室,天哭銅人别漢家」、「文章金馬霜前淚,故國銅駝劫後人」、「老有心情依佛火,窮無涕淚灑神州二「豈應滄海揚塵日,重話蓬萊獻賦時」,又何其似眷眷舊君也。韓慕廬宗伯事業文章,一時推重。其詩亦清絶,所著《有懷堂稿》。如《乙丑元日》云「浮生應有三無奈,拙宦其如七不堪」,《#冒巢民》云「風流咳唾真名士,離亂滄桑一黨人」,《送桐城相國歸里》云「禁中楊柳風流在,溪上芙蓉卜築貧」,《送東山修撰歸虞山》云「青楓江水秋兼月,紅豆人琴詩亦禪」,皆名句也。
同邑家茂才枚《題黎美周先生黄牡丹詩後》有云:「聞道揚州鄭子真,殺身亦已共成仁。可憐賓主皆奇節,只愧當年校藝人。」詩本長古,節録後四語作七絶,居然史筆。孟子釋《北山》之詩曰:「我獨賢勞也。」「獨」字最屬悽慘。故人當勞苦患難之際,得二三友朋慰藉,亦可稍舒懷抱。張度西《别東川》詩云:「榴花時節解征鞍,落盡黄榆下塞寒。爲有故人回首在,并州仍作故鄉看。二執手山前話轉長,歌詩雅奏費遥望。君心更逐天邊月,一路相随下太行。」最得自寬之法。
姬妾多,則家事每相推護。武進徐尚之書受《題添香夜讀圖》云:「只有貪心未肯除,雙鬟列侍竟何如。桃根桃葉休相妬,一唤司香一校書。」處置極妥。
何漢槎少尹守正赴任福建時,索余書數十紙。舟泊汾江相待,忙迫中字間舛誤。因記方子雲句云:「酒因赊得餅難滿,書爲催成字易訛。」
徐昌基字閹伯,爲元和諸生,著有《愛日山房詩》。年如李長吉而殂。妹名幽貞,字安荼,工駢體文及詩。適顧氏,早孀。徐尚之題其書後云:「敢誇佳傳高愍女,轉累才名盛孝章。妹有傳文兄著集,任從夭死任從孀。」亦可哀矣。
近人吟稿未梓者,雲根蒐羅頗多,時有佳句可録。鶴山勞圓浦廷珠《大田村阻雨即事》云:「澗水白環屋,田秧緑進門。」《登閲江樓遠眺》云:「百粤關河憑鎖鑰,二樵風雨逼簾榷。」同邑家勉之佩瑶《山行》云:「暮雲投廉寺,老樹傲層臺。」新會阮竹潭榕龄《聞雁》云:「縱有離情寫幽怨,未嘗遲暮向人啼。」同邑廖伯雪亮祖《過耒陽懷龐士元》云:「下僚自古多奇士,敵國從來少薦書。」余課諸姪,多以詠古命題。介朋《詠于忠肅》詩云:「誓守謀成息衆喧,頓令北狩有歸轅。沃心早破高宗惑,涅罪翻銜武穆冤。社稷史應書再造,陰霾天總付無言。石誅徐徙終罹罪,曾有旌功表奪門。」愛樹《朱仙鎮》詩云:「那須嗟廢十年功,臣志君心各不同。直抵黄龍期痛飲,尚餘飛鳥便藏弓。一時火詔來三殿,萬里冰天赚兩宫。至竟君親何日返,偷安非濁負孤忠。」二詩頗能稱題,故録之。介朋名世和,愛樹名植榮。
龍溪嚴太乙仙藜工畫法,著有《野航詩鈔》,鄭雲麓年丈爲之付梓。如「鶯歌緑樹聲侵院,人立紅橋影在池」、「山犬隔花知有客,石泉繞座不妨鐘」,琢句頗雅飾。
南海李椒堂先生可蕃,由編修出任湖南糧儲道。有《舟夜聽雨奉懷伯兄西園》詩云:「一官匏繫動經年,回首家鄉隔暮烟。老去弟兄猶遠别,愁來風雨不成眠。秋風羹飯懷張翰,春草池塘憶惠連。此日孤蹤勞悵望,夢魂越歷幾山川。」因懐伯兄,而念伯兄懷己,一結欵欵情深。文水武蘭圃廷選,年五十始學爲詩,人皆以高常侍擬之。其五言句有云「道旁官柳暗,郊外暮天低」'「青春有去意,白髮不留情」、「詩工通籍後,貧在罷官前」、「木落疑山瘦,潮迴訝海乾」、「年豐魚米賤,官好吏胥貧」,七言句有云「山勢千重緣路轉,江流四面抱城來」、「山頭征馬敷行雁,河下行舟幾葉萍」、「每於殘局獲全勝,間或豐年有歉收」、「雁因風緊歸偏早,月爲雲多出故遅」、「三春雖有群花放,二月從無幾日晴」。
番禺馮子良大令詢《揚州題壁》詩云:「緑水紅樓十里遥,歌聲處處暗魂銷。市頭豪傑棲頭妓,愁絶江南兩管簫。」余姪愛樹每好誦之。其七言律佳句如《登蓬萊閣》云:「一郡山川萊子國,十洲風土葛天民。」又:「三千徐福童男女,五百田横舊主賓。」《京口》云:「城郭蒼茫餘鐵甕,山川迢遞入金陵。」《姑蘇》云:「兒女痴魂仍響屣,英雄末路偶吹簫。」《玉山樓遠望》云:「雲霞今古浮雙闕,花月東西隔一濠。」《買隱園贈陳七秀才》云:「身世向平婚嫁後,雲巒荆浩畫圖中。」《病中》云:「病思成佛王摩詰,憂恐傷人盛孝章。」皆雅令可諷。
武進黄仲則少尹景仁,七古規模太白,嘗以賦《太白樓詩》得名。其七律句法,每有獨造處。如《金陵雜感》云:「花月即今猶似夢,江山從古不宜秋。」《旅夜》云:「荒城月出夜逾悄,小閣燈殘水忽明。」《贈萬黍維》云:「半生蹭蹬用能達,百樣飄零只助才。」《春日客感》云:「人間别是銷魂事,客裏春非望遠天。」《言懷》云:「不禁多病聰明減,詛慣長閒意氣消。」《送陳理堂歸江南》云:「從來易水難爲别,除却江南不算春。」《武昌雜詩》云:「三春無樹非垂柳,五月不風猶落梅。」《黄州》云:「隔岸武昌猶有樹,下流彭蠡漸無津。」《落花》云:「半生每恨尋苦晚,萬事都傷得氣先。」皆不受古人束縛。至《余忠宣祠》七古一首,直用全力,表揚忠烈,硬語盤空,精神團結,又讀《兩當軒詩》者所宜細玩也。五絶詩祇二十字,最難着筆,其貴有餘韵,人皆知之。不知未有詩之前,當先有無限意境,陡下一句,可抵數十語,然後篇幅乃不覺短促。吴星儕《塞下曲》云:「回首萬重山,征人還不還。可憐故鄉月,夜夜出秦關。」此爲得之。
十二石山齋詩話卷八 順德梁九圖福草 漕運爲國家之大要務,自元初創爲海運,由劉河口轉海門之廖角沙,沿澳北上,計程一萬三千里。其後殷明略開新道,由劉河至崇明之三沙放洋,其路較近。明代由灌河口至鷹游門,轉搬膠萊。又由黄河口出洋,趨成山。今俱壅塞。道光丙戌二月,陶雲汀宫保谢改由上海沙船運赴天津,計程四千餘里,約二月餘即可達京師。且雇商船搬運,甚屬省費,誠爲千古漕務第一經濟。因爲《海運圖》以獻,作詩四章,以紀其事,廷臣和者甚多。原唱平平,而和章中如賀耦耕長龄云:「敢以度支煩國帑,未須營造待官船。」陳芝楣鑾云:「濟川舟楫千年遇,聚米河山一例看。」徐漁莊夢熊云:「刀布不愁征市舶,包茅兼許貢爻閭。」胡夷軒先達云:「梗稻三吴輸正賦,泥塗十激關新渠。」淡星亭春臺云;「水國蒲帆千里到,天家玉食萬方供。」朱闌坡崎云:「蕩平十瞰遵涂軌,遗迅千艘慶市閭。二襌心海運如河運,鼓力沙船又蛋船。」孫子瀟原湘云:「自有重溟資轉運,暫停三策議河渠。」董琴南國華云:「創局艱勞前箸定,重臣開濟萬民看。二百年沙線開新路,十激波濤送尾閭。」屠琴塢倬云:「梯航大好民情見,舟楫同資政府賢。」吴巢松慈鶴云:「紫氣輒浮知效順,青翰飛渡本無難。」阮侯庭文藻云:「十激波澄沙線認,三山日麗畫圖看。」皆紀實也。
余仲父中翰公性恬淡,不樂仕進。嘗對人誦沈小如句云:「面目直同厮養卒,親知還説宦遊人。」亦熱中者一服清涼散也。
小如,歸安人,名長春。有《讀漢高本紀》云:「肘腋未聞除産禄,腹心只辦酶韓彭。」韓、彭酶戮,人皆知漢高爲失計;不知産、禄不除,幾危漢社,尤非智也,此意少人道及。小如詩有極真切者,如「拙計共知官職冷,療情還冀子孫賢」、「拙宦坐看同輩少,清貧漸使故人稀」。有極沈痛者,如「焉得人間無配姑,可能泉下有門閭」、「九原兄弟垂雙淚,十載功名困一氈二「垂老星霜愁病半,無多骨肉死生餘」。有極工巧者,如「大都世事皆風馬,莫笑官階似土牛」、「烏頭終古難生白,馬腦何人預别黄」、「敢將怨李恩牛事,都作藏蕉覆鹿看」。
世傳桂林山水甲天下,遊覽者謂山甲天下,水不能甲天下。二者兼之,其惟吾粤之連州乎?余兩次經遊,所過涅水三峽,則石筍參天,萬山層叠,伺立江滸,濃翠逼人,故有「亂峰撑日上,一水破雲飛」之句。及抵楞伽峽,懸崖幽洞,奇詭萬狀,石乳半空,下垂大半,如風吹敗荷,倒挂山腰,水光摇動,欲下不下。故青題畫不如樓》云:「舟入楞伽縱目初,傳來夢得語非虚。千鬟萬笏供憑眺,信有青山重不如。一又初至洸口,見亂石横江,灘聲澎湃,舟夫足繭胸痛,始能挽上一灘。由此至連,灘瀧甚多。余有《英州行》云:「四百里灘,五百里瀨。行十二日,不見平地。絶壁俯視,危崖怒盤。欲墜不墜,心怯膽寒。灘聲鳴雷,灘勢撼石。亂篙齊下,得尺則尺。上灘恐艱,下灘多患。噫吁嘻哉,暮雨潺潺。」皆實道其境。然筆墨孱弱,山水有靈,竊恐笑我。
連州北城外有北山,山澗迂曲,怪石森聳,參差倚伏,莫可名狀。中有亭四,曰「燕喜」,曰「八覩」,日「聽泉」,曰「流杯」。泉聲丁東,娱耳悦目。山下翠柏蒼松,濃陰茂密,一野寺隱其中。余題寺壁云:「亂石一溪水,空山四草亭。蕭蕭林裏寺,僧懶不聞經。」臨川李歉夫夢松,著有《南韶連紀事詩》,寫山水秀峭,語多奇崛,誦之勝于讀畫。其《舟過龍頭影》云:「突石衝江昂龍頭,狰獰勢欲吞行舟。」《白洋水口》云:「齊力舟行急,幾疑岸駕流。雲移山脚動,風捲浪花浮。」《三峽頭》云:「叠嶂作屏藩,萬峰相交互。一石亘江心,灘聲咽不住。」《大理峽》云.・「湼水破山來,峽頭如立壁。萬竅冰裂痕,滿山大理石。匡上緑雲飛,上渾空天碧。匡下森長牙,下齧蛟龍脊。幽奇變萬端,靈風生篷席。去去從此深,鸞鶴聲拍塞。」又《和萬宫允承風》律句云:「十萬竈頭撑岸脚,百千冰柱礙烟篷。」《楞伽峽》云:「巖上雲深緑,巖下水澄泓。山水鬱元氣,萬古涵空明。」
李歉夫又有《惠潮嘉紀事詩》,其《舟過將軍甲》云:二石立江干,攘甲攘雙臂。怒目睨江水,江風揚盔翅。灘聲響鋼鏡,轟如鼓角吹。將軍神欲飛,揮戈驅鬼魅。丈夫志萬里,一經非所事。近者海匪騒,勞展水軍幟。扣舷作短歌,慷慨思鐵騎。但看石下潭,蛟龍不敢肆。」具有懷抱,非僅作行程記也。
覺羅文敏公桂芳没於鄂城。曹儷笙太傅夢其至^^把袂日:「我與公皆理安寺僧,今先歸矣。」太傅愕然而覺,凶問適至。所著《敬儀堂詩集》,中有《題湖山秋霽圖》云:「前生我亦到西湖,坡老風流今在無?秋水平堤山繞郭,幾回清夢總模糊。」則公生前已自覺身異性存矣。
《敬儀堂》最長於應制。其《恭和御製遊金剛窟普樂院諸勝境元韵》云:「净域多羅藏,瓶鉢寄林壑。天仗拂雲過,春巖翠如削。峰峙黛螺頂,地插金剛脚。爲民祈福來,福錫與民樂。稽古迦葉佛,銀書欣有托。世界本清涼,不使一塵着。三乘證禪心,六飛勤治略。黄圖梵唄聲,直與頌聲作。」《和松窗聽泉》云:「秋深花事未全闌,偶向溪邊駐玉鞍。矯矯虬龍争石瘦,泠泠琴筑落階寒。性能孤立誰堪擬,學貴逢源作是觀。萬象澄清歸藻鑑,早參妙諦入毫端。」其他五言如「石亂泉聲咽,山多野氣沈」二路危聲鑿石,城古色同山'「沙昏人語亂,野闊樹聲多」。七言如「漬雨舊苔隨處緑,飽霜之樹可憐紅」、「心酎國事衰猶壯,身報君恩死亦生」、二色刀光漫地白,萬條燭影射天紅」,俱非凡響。覺羅恒慶乃文敏公桂芳之父,其《懷荆堂詩稿》直逼香山、放翁。如「危匡斗削人難立,鳥道雲侵馬不前」、「弟妹空教縈夢寐,干戈未許樂園林」、「庸才敢怨功名薄,善病非關道路窮」、「楓葉半林依矮屋,塞鴻幾點破寒烟」、「山從陡處翻忘險,水到平時又覺遲」等句,皆工。至《讀桃花扇傳奇》五律一首,尤警鍊。詩云:「往事真如鑑,詞源瀉若流。英雄輸狎客,俠骨出青樓。四鎮惟餘忿,孤臣枉設謀。天心應厭亂,盜賊竟封侯。」
楊杖鳩攜芳,余同邑人。詩筆清秀。《村家》云:「江村久不到,夾道盡垂楊。野水白平岸,藕花香滿塘。偶然逢老叟,相與入前莊。坐對一樽酒,漁歌起夕陽。」《送家韶五之梧州》云:「之子粤西去,悽然無限情。貂裘看欲敝,馬首忽長征。落日蒼梧道,秋風博白城。前途應有遇,慷慨説生平。」《山居》云:「茅屋高峰下,峰峰恰對扉。出門何處去,倚杖看雲飛。草露濕芒履,松風吹葛衣。幽禽啼不住,知我久忘機。」《山村》云:「老樹荒村路,疎籬野蔓生。長年花作曆,深夜鳥司更。社酒當春熟,沙田及雨耕。始知千載下,仍有避秦民。」俱有意味。
杖鳩又有絶句堪咀嚼者。《題畫》云:「天外數峰青,峰峰雨初止。一片濕雲低,江風吹不起。」《秋夜》云:「竟夕疑風雨,蕭茄夢不成。前山無限樹,并作一秋聲。」《畫雁》云.・「一片瀟湘入望微,蘆花開後故飛飛。知君亦是無家客,密雪濃雲冷不歸。」《珠江舟中》云:「一棹相依雁翅城,《竹枝》歌向醉中聽。月明人影闌珊夜,幾處香風賣素馨。」《藥市》云:「路人朱明藥氣浮,山中那箇識韓休。何姑雲母鮑姑艾,笑問遊人買得不?」《珠市》云:「蚌胎探出水雲沾,橋畔攜來大小兼。一斛明珠百斛米,不須留得壓香奩。」後二首爲竹枝體,俱卓卓可傳。因《藍田山房稿》未梓,故多録之,庶不至湮没耳。嘉慶初年,吾粤一時有「三怪」之目,蓋謂邱應奎爲貌怪,劉華東爲文怪,崔弼爲詩怪也。今觀《珍帚編集》,其古體近李白,才氣頗覺縱横,近體則貪用典故,多駁而不純。至《咏信陵》絶句云:「博徒豈少毛公輩,不見平原着眼看。」《入峽經飛來寺》云:「百尺牽從雲裏過,一篙撑入壁間行。」《維揚雜咏》云:「六朝羅綺留裙屐,三楚烟霞入杖腌。」《石門懷古》云:「五朝舊作蠻君長,九郡新登漢版圖。」則殊覺大方。
滿洲明忠烈公明瑞,《送弟瑶圃使烏斯藏》云:「寒分百戰袍,渴共一刀血。」語極新警。《元夜》云:「陌上晚烟飛素練,渡頭殘雪踏銀沙。」猶有武勁氣。至「騒客興隨秋水遠,故人書報菊花開」,又何其雅淡也。
人到中年,見兒童誦讀,未有不艷羡者。姚姬傳鼐曾有句云:「但使體中還少壯,更偕兒輩向詩書。」莫藤山亦云:「老知讀書趣,貧切教兒心。」
吾粤園林多尚盆樹,屈曲枝幹,以爲奇古。余嫌其矯揉造作,失自然之性。番禺凌竹巷嘉遇《盤樹》詩云:「園客善矯揉,盤樹争奇勝。新把擇堅腴,古辐侈潔净。安排次第巧,纖緑交掩映。不惜剪拜勞,俯仰云使稱。奪彼卓拔質,强與戚施病。木雖曰曲直,過乃非本性。寄言同心人,萬事順天命。」直能先得我心。
張水部《送人之桂州》云:「有地多生桂,無家不養蠶。」李韋廬《靈川道中》云:「有田皆種稻,無路不穿松。」句法雖同,而虚擬實寫,用意自别。
蒲留仙《聊齋志異》一書,盛行海内,而不知其詩筆更清。如云:「名士由來能痛飲,世人原不解憐才。」想亦阮步兵之塊壘待澆也。
仁和宋德恢咸熙《思茗齋詩鈔》,有《送人》詩云:「不受人憐者,誰知偏傍人。艱難文字賤,憂患别離頻。往事留禅榻,豪情半水濱。送君無所語,只是勸安貧。」可謂得「贈人以言」之旨。嘉善黄蘭舟若濟《舟行即事》云:「泛泛舟行過午天,快心事總不能全。輕帆正喜乘風疾,難禁吹來舵尾烟。」較東坡「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意趣彌永。
随園云:「咏史有三體:一借古人往事,抒自己之懷抱,左太冲之《咏史》是也。一爲隠括其事,而以咏嘆出之,張景陽之《咏二疏》、盧子諒之《咏蘭生》是也。一取對仗之巧,義山之『牽牛」對一駐馬一,韋莊之「無忌」對「莫愁』是也。」余謂對仗之巧,亦偶然凑泊,未可定爲一體。後來塗澤家以此擅長,究不可爲典要。若奉爲程式,必入魔道矣。
吴蘭雪《閒居有述》云:「唐策萬言劉諌議,漢廷一疏賈長沙。文章至此關天運,進退何人爲國家?」不盡議之天,不盡責之人,持論甚好。
實事寫來,便有奇趣者,韓東生《陽江道中》云:「换魚村店酒,牧豕蛋家船。」《赣州》云:「賣書客踏螭頭舫,擔水婆穿犢鼻禅。」吴蘭雪《翠巖寺》云:「鐵鏡千僧飯,銅瓶十丈花。」《黔中雜咏》云:「花苗舊俗惟跳月,茅屋新年競插香。」皆是。
陳元孝《題畫》云:「深山深處有人争,擬寄閒身畫裏行。日掩柴門無箇事,碧溪黄葉一聲聲。」是以虚景作實境。吴蘭雪《村居雜詩》云:「溪園老桂百年栽,深緑遮檐畫不開。行過石橋回望久,始知身自畫中來。」是以實景作虚景,而能各極其妙。
眼前情事,借詠物以抒寫,倍覺大方。畢秋帆《咏春草》云:「得時便占行人路,托足難當貴客門。」馮古浦《在西林相公席上咏牡丹》云:「詩到《清平》能動主,花雖富貴不驕人。」程澄江《咏木芙蓉》云:「不逢春日偏能醉,開到秋江尚未遲。」余《咏婪尾春》句云:「置身富貴何須早,娱老繁華莫厭遲。」
古來詠月者多,而詠月華者則少。平湖陸陸堂《月華歌》云:「九野無纖雲,孤鏡磨青銅。西南月角忽吐一端白,層叠紅黄紫緑碧。自天直下垂,相去不知幾丈尺。廿四道光一迴旋,但見實月不見天,半空摇曳流蘇然。」
謝照山名光國,番禺孝廉。著有《寸岳樓吟草》。其《咏嚴子陵祠》云:「卓卓嚴夫子,桐江一釣徒。羊裘臨大澤,天子笑狂奴。此事世猶議,斯人今已無。高山與流水,千載客星孤。」清空拔俗,一氣揮灑。他如《閒居雜咏》云:「辭本分官腰免折,食家常飯腹頻摩。二綺語未忘難選佛,愁心乍脱便登仙。」俱新雅。
滿洲舒雲亭以「性愛登臨同謝傅,志存温飽愧王曾」得名。余謂不如「世間難得惟知己,天下傷心是别離」二句,更爲自然名貴。
吾邑關班于貢好擬古,未免過於摹仿,反失面目。余祇取其抒寫性情者,如《初秋病起》云:「源暑炎蒸夜,初秋覺爽新。病餘仍作客,歸計更愁人。白髮高堂老,青衫板屋貧。那兼椎髻婦,終日療眉颦。」《詠懷》云:「秋老風霜苦,春生水石温。百年争日月,一醉失乾坤。計拙詩翻好,途窮事減繁。從來鴻鵠志,不屑寄籠樊。」《秋江送别》絶句云:「黄葉聲多酒尚斟,清秋送客碧波潯。樽前何物能相贈,風滿長江月滿襟。」風致亦好。
閨情之作,多屬寓言,不必視爲綺語也。安慶魯鳳藻《有贈》云:「攜得芳枝返故村,悔將玉貌共花論。低聲還向小姑囑,阿母跟前莫要言。」陳夢湘嘲某云:「畫鸞衫子褪輕紅,料峭春寒豆蔻風。雙鬢亂雲堆未穩,日高猶是背人攏。」中州吕樹村大令公滋未老而乞病,有勸其再出者,乃作《老女嫁》云:「自製羅紈五色裳,晶簾低捲繡鴛驚。不如小妹于歸日,阿母殷勤爲理裝。二檢點新粧轉自思,於今花樣不相宜。嫁衣肥瘦憑誰剪,羞問鄰家小女兒。」
太白樓有楹聯云:「我輩此中宜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不特見班門弄斧,抑亦着筆甚難也。吾粤大埔饒桐陰慶捷《泊燕子磯題詩》云:「五岳稜稜不可捫,斯人浩氣至今存。如何山月江風夜,但作詩天酒地論。牛渚磯頭梅影亂,蛾眉亭外水花昏。踏春遊客渾無事,閒説仙人醉緑樽。」筆意浩落,不愧作者。
生前富貴,死後埋没,反不若文人學士令人欽仰不已。吾邑何不偕《西湖曲》云:「試上山頭奠桂漿,朝雲艷骨有餘香。宋朝陵墓皆零落,嫁得文人勝帝王。」語似調侃,實爲至言。余以石爲山,亦有以陸爲海者。鍾陵王晚壑家有小園,顔曰「晚壑舟」。園外尚餘隙地,小築敷椽,可以課孫。謂雖歷仕途,不忘壑處。因紀以詩云:「儂家壑裏舊藏舟,底事江湖汗漫遊。他日歸來課孫子,一窩安樂是良謀。」
李穆堂尚書云:「凡拾人遺編斷句而代爲存之者,比葬暴露之白骨,哺棄路之嬰兒,功徳更大。」顧俠君選《元百家詩》,夢有古衣冠者敷百人拜而謝焉。吾邑温謙山輯《粤東詩》、《文海》,自漢迄今,千有餘家,爲書近二百卷。書成,夢古衣冠人千百爲輩,持卷再拜而去。乃知闡微發幽,正深人感佩。後之操選家勿專慕盛名,而忽略微賤也。
南海家禹廷兆麟詩筆甚清,咏古每有新意。《巢父》云:「爰有巢父,古稱高士。聖君與言,尚洗其耳。異端惑世,想由此始。」《王右軍》云:「人愛右軍書,我服右軍智。一醉誑王敦,此事豈容易。」《介之推》云:「始忿而終矯,圖名殃及母。年年寒食時,試問安心否?」
禹廷性好遊覽,所到之處,俱有吟咏。如《翠巌》云:「秋樹花多白,霜匡草半紅。」《聽瀑樓》云:「日落鳥争樹,山空雲滿天。」《潮水廟石》云:「黛色盤根瘦,泉聲徹骨清。」《白雲雙溪寺》云:「流水落花雙澗繞,夕陽秋樹一庵深。」《大通寺》云:「春樹緑沈金粟界,天花紅墜木棉風。」《鳳城青雲路口占》云:「八橋野色排空闊,萬頃風光捲地浮。山氣欲吞將落日,樹聲争報未深秋。」等句俱警鍊。本朝功業顯赫而能詩者,一爲高文良公,一爲鄂文端公。二公謙恭自下,正復相似。文良公詩云:「詩外更無餘事業,酒邊時作小淹留。」又云:「宴罷白沈千帳月,獵回紅上六街燈。」文端公詩云:「手理亂絲須用緩,方醫惡疾不妨奇。」又云:「垂老餘功惟補過,多生結習朕憐才。」猶見古大臣風度。
近來窯器以年窯、唐窯爲最佳,年窯爲年羹堯所製,唐窯則唐英所製也。南滙吴白華總憲省欽詩云:「唐窯近出抵墻膜,持較年窯或未如。笑我兩年滞賓幕,不將雙眼挂《陶書》。」《陶書》,蓋唐所撰。東坡謂「春月令人和悦」,爲詩家妙語。余謂天地之景,原無一定,隨人感綱而成。當有《春月》詩云:「春宵花事勝如秋,皓魄當空我自愁。古月應憐今月老,不知照白幾人頭。」短章全以一二字見意,袁景文《題蘇李泣别圖》云:「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番禺方九谷《妾安所居》云:「廣殿多秋風,蟋蟀鳴幽闔。欲下玉階行,總是昭陽月。」「漢臣」、「昭陽」數字,何等含蓄。
人各有所長,用材者不可因其一長信爲兼長也。南海招桐坡鳳來《雜感》云:「工虞水火職,古聖猶分司。德行與政事,十哲各有宜。奈何後世官,六部多兼之。只聞叩首謝,幾見捫心辭。位高雖云喜,藏拙須自知。黄霸爲丞相,聲名損舊時。」後世治不如古,皆由於此。
小兒學語,世多教以詞曲,間有文理,亦少意義。余欲選長短句教之,却少淺易近情者。新會黄春坡玉貞《母雞引雛謡》云:「母雞喔喔,難雞哓隘。群來牆陰,以啄以食。群難飽,群難嬉。其母腹飢,群難安知之。母翼大,群雛寒有賴。雛毛稀,長來那得長相依。」真足教孝。儻得此種百十首,爲幼時讀本,豊。
問梅、問菊,俱於無情處着情,雖文士之癡懷,亦韵人之深致。三水歐陽小蓬孝廉冠《問梅》詩云:「縞鶴歸來半夕陽,孤山林静月昏黄。釵横苣蔻香魂冷,夢盡江南何處鄉。」似温飛卿艷情之作,妙不人纖。
黎二樵有「短長道路供離别,少壯交遊半死生」之句,爲方竹孫所賞。余亦有句云:「弟兄老死幾逾半,朋友論交尚罕新。」凌藥洲謂爲閲歷真語。
唐詩:「孤燈燃客夢,寒杵搗鄉愁。」極意鍊字,尚嫌入纖。近人王又曾句云:「寒燈孤艇懸鄉夢,白日清江照鬢絲。」似較大方。
吾邑李抱真孔脩,爲白沙先生高弟,其墳在西樵雲路村,鄉童進學者,必禱祀焉。南海何報之謁墓二詩,最爲深穏。詩云:「石磴雲深鳥唤春,孤墳寒食紙灰新。九京容我尋高士,三疾如公是古民。死有名山堪葬骨,生無奇服不驚人。當時誰信流風遠,歲歲須繁采澗濱。二人生不朽最難言,好附青雲逐骥奔。處士壟成王失貴,先生墳在社長存。江門久已垂千古,雲路今來是一村。更有豐碑文字好,樵翁時爲拭苔痕。」
報之爲雍正初年進士,富於著述,旁通百家,有《莊子故》、《皇極經世易知録》、《#和録》、《醫碉》、《紺山醫案》、《算法迪》、《三角輯要》、《移橙餘話》、《叩芳園文鈔》、《詩鈔》。時元和惠公提學吾粤,最相愛重。詩尤擅名,羅履先謂其鍊不傷氣,清不入佻,中藏變化不一。其中佳句如「夜静風鳴壑,山高月墮林」、「叢祠森鬼氣,老樹聳人形」、「兩年花濺淚,幾夜酒禁愁」、「酒懷多日減,花事一春微」、「陰隹多積雪,幽壑半留雲」、「古詞《三婦艷》,新月《兩頭纖》。」七言如「六籍争吹孤竹管,百家人饌五侯鰭二「愛蓮亭畔看花樣,拾翠洲邊唱《竹枝》二「持畫故伸寒具手,論詩偏肯冷官頭」、「賣符葉騰蟲猶篆,搗藥巖虚鳥自舂」、「風案曉繙書裂幅,雪窗夜卧被生稜」等句,俱新警。
新會吴子庸俊常,與何報之仝時。著有《讀史吟》,爲詩百三十餘首,代舉數人,人舉数事。其體或近或古,或長歌或短節,格不一也,而興會淋漓,莫不神傳叔敖,筆鑄平原。余愛其《咏陳壽》云:「治書當論世,方識史才高。志自名《三國》,何曾帝魏曹。興亡存紀曆,禪代見絲毫。千載不相諒,君心應鬱陶。」拈出具有卓識,可掃後來無限謬談。
家子潮有《九日》詩云:「登高一望思茫茫,繞郭山光接水光。昔日壯遊今老大,西風腸斷白雲鄉。」猶有唐音。子潮名江源,南海人。善丹青,嘗爲先從兄小匡追寫小影,形神逼肖,筆亦奇矣。丙午仲春,陰雨連旬,族叔介眉《即事》句云:「餘寒遅草木,積雨短光陰。二短」字最鍊。尹文端公《恭和御製出間門遊支硝寒山諸勝即事雜咏》云:「繁華不是皇心樂,底事笙歌滿畫船。」較唐人「不是宸遊玩物華」更有意味。
香山何亨齋天衢著有《不寐齋詩草》。其《蘆花》五律,爲時所傳誦。起四語云:「疑雨全非雨,如妍轉不妍。無人有人處,一水一橋邊。」自屬超脱。至《鴻門詠古》云:「兩國主臣俱智勇,一家骨肉半恩微。」真精湛出色矣。
新會鍾鳳石啓韶詩多奇語,如「隔水雲如詩思懶,遇風船學酒人顛」,「送笛有風皆過柳,到橋無水不生灣」。皆不落尋常蹊徑。
道學人咏風情詩,仍不脱道學氣。吾邑温賞坡侍郎《和逸群弟采蓮詞》云:「杏子單衫映玉顔,香風吹送水雲間。采桑别有秦家女,不似輕舟盡日閒。」
吾邑楊覺亭方教《山居》句云:「種柳臨門深作幔,鑿匡分瀑瀉成簾。」《夢中作》云:「酒當豪氣人增壯,詩到奇時鬼亦驚。」《荒徑》云:「蔓草慣拖行客屐,斷林微露老農家。」俱有放翁筆意。邵青門云:「詩之名家,皆學古人而各得其性情所近。自漢、魏、六朝、三唐至宋、元、明人之作,皆有可學、有不可學,視吾自得何如爾。苟吾之詩學既成,無論其爲漢、魏、六朝,爲李、杜,爲三唐,爲宋、元、明詩,皆可使之就吾之爐冶,而皆不能爲吾病。吾之詩學未成,無論其學漢、魏、六朝,學李、杜、三唐及宋、元、明,皆足以病吾,而皆未必有當於詩。何則?其自得者拗也。」又云:「夫詩,藝也。然要其至,則天人兼焉。有人而無天,終身爲之,未必其至也;有天而無人,率然至之,未必其皆至也。」族叔介眉平日嘗持此議以論學。要之,學聖賢,學文藝,其事雖不同,而其趨一也。律句之創,祝止堂最多。如:「功德言從何處立,畫詩書且一身藏」、「漢試籀書九千字,唐升禮部十三經」。《翰林辦事》云:「肯抛册府詩書畫,忽學官箴清慎勤。」俱是。因記懷寧余少雲亦有「玉川搜腸五千卷,鄴侯過眼三萬籤」,黄梅黄梧岡有「今我心還同故我,舊人色似勝新人」,大興翁覃谿《赠錢舞石》有「奔流萬里河之曲,上下千年漢以來」,滿洲高東軒有「固哉此叟詩無味,老矣其人心可憐」,彭甘亭有「四七星辰見光氣,八九雲夢吞心胸」,皆奇。
家應來所著《兩般秋雨盒随筆》,謂「無題詩與香奩詩界若鴻溝。李義山之詩,無題詩也—韓冬郎之詩,香奩詩也。蓋無題之什,不必盡寫情懷;而香奩之篇,則竟專作腻語。至閒情、風懷,則指實事矣。」辨别最爲分明。余謂二體皆言情之作,娓娓動人,見之每不忍釋手。張南山先生欲彙近代無題及香奩諸詩,取陸士衡語,名「緣情集」。與余洵有同心。余更欲彙集咏史一體,令古人事跡流傳無暨,似勝於艷情之作也。
余遊西樵,最喜白雲洞,以其境奇,且無登陟之勞也。吾邑楊南村翩羽五律寫得最好,詩云:「劈開雙石壁,透出一層天。瀑瀉高翻日,花飛不計年。懸匡危閣矗,迴澗斷橋連。遺像白雲子,蒼苔老鬢邊。」
偶訪長洲陳玉函,見壁上《題鄧尉山詩》,歎爲奇才。詩云:「探幽宽勝興飛騰,破曉描筑絶頂登。雪意濃於三月雨,梅花高似六朝僧。太湖西去涵空闊,吴縣東來閲廢興。擬訪孤墳酹仙尉,玉壺寒重酒方冰。」後始知爲余友吴星儕作,竊自喜賞識不謬。
悼亡詩哀惻動人,多屬私情之作。雨湖師《吞聲吟》云:「一番内顧一傷神,中饋先銷石火身。念我雙親年漸老,羹湯調劑倩誰人?」明發之思,隨處流露,與兒女情長者迥别矣。林淇瞻名斐,嘉應人。有《過石峰徑》云:「石隙馮安屋,茅檐亦種花。」於田家風景最肖。畫家寫得出,却説不出。
「流傳人事惟因恨,奇麗天生未許同」,此固始吴其濬《過歸州懷昭君及三閭而作》也。士之懷才而阪遇者,諱此二語,可以泯怨尤矣。
眼前情事,掇拾不盡。吾邑陳復齋之女《除夕吟》云:「病久愁多只自憐,新春宿雨送殘年。兒童未解囊空盡,膝下猶争爆竹錢。」
吴蘭雪《紀夢》詩云:「寒溪沙水太清泠,何處飛紅點斷萍。笑坐仙舟花一瓣,不知是我是蜻蜓。」足與莊周肤蝶作後人詩料矣。
吾邑李真吾良弼《咏博浪椎》云:「誤中副車雖未死,中原逐鹿自兹始。當時誰敢摟其鋒,六國不如一孺子。」詞調雖平,而識見極好。其子嵩年亦能詩。有《登白雲山絶頂口占》云:「身在白雲中,不見雲起處。有人在下頭,説我升天去。」《送春》云:「一年一度送春回,春事無多去又催。如此匆匆如此别,明年休更放春來。」「百年三萬六千日,計得春光九百旬。莫怨離多春事短,當春還有未歸人。」
錘鍊之句,貴於無跡。吴蘭雪句如「壯懷雙鬢負,家累一肩難二「好詩消歲月,覇夢落江湖」、「春草停征騎,邊雲念倚間二「愛才闕性命,譚藝析淵微二「世味中年淡,天倫樂事稀」、「看雲銷世慮,飲水悟仙書」'碉松根化石,崖瀑凍懸冰」、「酒教中婦醸,詩就冷官尋」、「石氣巖扉濕,苔香洞壑幽」、「門間老人淚,冰雪異鄉情」等句,俱極渾成。
嚴陵釣臺,名作林立,番禺馮世衡銓二十字,識見最超。詩云:「競悔從龍晚,飄然竟獨行。雲臺皆將相,何處着先生?」此即「天下有道,某不與易」意。評者謂與范文正論「《蠱》之上九」同意,似尚隔一層。
家柳衢見余所著《詩話》,凡有近作,必來就正。余謂「足下虚心如此,不患不傳,愧余不能傳足下之詩耳。」其《和友人春感》云:「似醉心情行坐卧,無聊生計畫詩書。」《春日寄人》云:「羊頭富貴天應笑,雞肋鄉園客懶歸。」誠非率爾操繊者。
德慶温莊亭承恭喜談兵,樸石太史謂其激昂之氣,時露於詩。如《咏巫峽》云:「水似從梯上,天真坐井觀。」《川東道中》云:「路多通嶺背,人半住林間。」《九成臺》云:「湖海有人牛馬走,笙鑰何處鳳凰來。」《姜平襄侯》云:「信國入元心有宋,包胥復楚哭無秦。」俱極錘鍊。至《曲江祠》云:「劍請胡雛悔欲追,淒清雒谷笛風吹。姚崇宋璟開元相,死後君王記得誰?」尤爲獨造。番禺女史張芬,字誦先,號黍庵,爲張海門明經之女。幼耽筆硯,嫻於吟咏,適吕石駅學博。著有《蕉窗咏》,家章冉訓導廷柑梓以行世。其《和石馭夫子感志詩却寄》云:「浮生往跡類飄蓬,摇落誰能繫晚風。多病多愁遲歲月,半因吟瘦半因窮。二登山臨水足逡巡,巾帽由來繫一身。痛飲狂歌須放浪,不知天地我何人。」陳仲卿謂其無脂粉氣,無柔媚態,洵非遇譽。惜其老寡無子,有女適人,亦以貧死。憔悴困苦,工詩之窮,豈女子亦猶然耶?
《緑窗遺稿》乃高明女史楊氏著,有《簪菊》句云:「幾回顧影同卿瘦,合有旁人笑我狂。」《與兒復元同步唐伯虎集後花塢聯吟韵》云:「雲護酒帘名士社,風敲詩鉢解元祠。」《不寐》云:「歸夢迷山月,鄉心繞石城。」俱有格局。其夫劉墨池瀾精堪輿術,有《紫府實鑑》行世。體格奇創者,須有繩尺方可。張度西《康烈婦謝氏女歌》云:「女不可名,婦也而可名,不見謝氏之女歸執夫喪衰縫成夫瑩。婦不可名,女也而可名,不見康氏之婦免喪七日餓死而全貞。腐儒日未成爲婦也而可成,不見有司入告天子許其成。」此合傳體,而脱胎經句,故不人於怪誕。《皇明世説》載楊升庵登眺山寺,見雨霽虹霓,下飲澗水,得句云:「渴虹不飲玉池水,斜日横分蒼横霞。」後閲《莊子》,改「睨日」。韓光愈謂「渴虹」、「睨日」,古今奇對。余謂若用「斜」字,便覺減色。吴蘭雪《題楊米人太守海南游草》云:「人魚拜浪千帆雨,仙蝶遊山四季花。」若改「人二「仙」二字,有何意味?乃知一字之下,煞費經營也。
沈蕙孫女史有《貞女峽擬韓》云:「怪石觸龍尾,龍怒與石戰。以尾決江水,衝石石中斷。石斷勢益猛,江水縮一綫。行人過此峽,疑有風雷變。擺石萬瓦裂,下與饋龍咽。其險也若斯,蜀道何足算。」雖不及韓之高古,然奇警處自不猶人。
蕙孫非以描擬見長也。其《讀詩》五古,中有句云:「後世爲文藻,古人爲性情。」可謂識詩之原。所著《繡餘草》,有着意錘鍊者。如《阻風黄浦》云:「潮聲飛雨白,風色挾沙黄。」有自然雅淡者,如《小齋夜坐懷諸姊妹》云:「琴聲佇落月,秋意對寒泉。」有不着跡象者,如《秋寺》云:「石林殘雨響,樵徑亂雲低。」有絶好風調者,如《寄孟韓外兄》云:「南浦緑波人别後,小樓紅雨燕來初。」有工巧生新者,如《春晴》云:「天意釀花疑夏五,人家劈柳送秋千。」有着色濃艷者,如《真娘墓》云:「三尺鴛箫空有塚,千秋雲雨本無臺。」《東晉》云:「立國應憐螳後雀,浮江共識馬中龍。」《北齊》云:「地上生蓮妃子步,堂中種柳小兒吟。」
奉新宋澹思司城嘴珂《南川草堂詩鈔》,有《北征雑咏》云:「弋陽城小聚人烟,城下編茅屋數椽。曉市水聲喧笑語,賣蔬齊渡太平船。」土風儉樸,寫來入畫。
句調複用,詩家一病。偶閲宋摞侣廣文《味經齋存稿》,有《題顧横波畫卷》詩云:「浣雲香閣舊時春,碧草青苔硯作塵。一樣流傳歸墨寶,魏夫人後管夫人。」又自製《並頭蓮歌》既成,醉後復成絶句云:「蓮花脩到豈無因,作賦何須定洛神。十萬嬌娃低首處,邢夫人傍尹夫人。」語雖工巧,而數見亦覺不鮮。
臨津吴伯翔太守名鳳,所著《竹庵詩鈔》微嫌粗率,惟詠《羅昭諫墓》七律一首,頗具史筆。詩云:「羅生自昔號江東,古墓江西晚照紅。下第羞稱前進士,討梁真作大英雄。服官在越應將隠,不遇於唐亦效忠。數卷詩歌一杯土,磯山懸弔仰清風。」
竊用前人名句,縱命意稍異,亦笨伯一流。潘師仲《詠桓宣武墓》云:「生初枉自呼英物,身後教誰歎可人?」何等靈活。黄仲則《詠桓宣武》亦云:「却緣温嶠推英物,便認王敦作可人。」殊覺索然。福州家置林中丞所著《退庵随筆》云:「古樂府亡於東漢,漢魏之樂府亡於東晉。今之作樂府,不過以長短句之古詩當之。不知古詩有樂府,律詩亦有樂府。《舊唐書・音樂志》所載《享龍池樂章》十首,皆七言律詩。沈俭期之一盧家少婦二詩,即樂府之「獨不見」,而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蔡孚《打毬篇》,又俱是七言長律。今人既不知其音,又何從辨其體?今之編詩集者,必以擬樂府數篇弁於卷首。讀者或嫌其不似,又或嫌其太似。雖以王漁洋之通才,而所自定之《精華録》亦不免落此窠臼。」竊謂今人作詩,不妨借古樂府之題寫我胸臆,而體格字句則且以不知爲不知置之。若必鉤深索隱、刻意摹仿,正如查初白所譏「紙上不見有一字」者,亦何益之有哉?題贈詩,余最愛吴蘭雪,若《古香樓遺稿》亦堪頡頑。如《贈吕三秋嵐》云:「老成風骨英雄氣,名士文章幼婦詩。」《贈范階平父執》云:「功名愧被疎狂誤,經術知緣静躁分。」《寄懷唐山王茗匡明府》云:「吏飲一杯廉讓水,堂開四面雨晴山。」《寄懷平鄉韓錦瀾明府》云:「友難急於三日火,官貧惟有一房山。」《寄懷鉅鹿孫禹橋明府》云:「一官坐抱吟邊膝,半榻旁無酒後鬟。」《追叙荆門胡學山刺史舊事》云:「一家八口盤中蓿,萬里孤雲塞外書。」《寄嚴荻雲表弟》云:「雄談塵鬥三更健,險韵鋒窿五字酣。」《贈三河少府程二斐園》云:「心思細入三分木,意氣高懸百尺樓。二貧能任俠真奇骨,熱不因人是素心。」《感朱大尹鏡三》云:二封白簡民環泣,萬口青天帝動容。」《感家處士允仁》云:「故園飪粥千頭橘,絶塞星霜萬里駝。」《贈張船山》云:「一雙簇錦團花手,百萬金戈鏡馬聲。」《贈楊雲珊》云:「歌詩庭院珠喘落,啄粟階除鳥雀馴。」《贈孫淵如觀察》云:「顧影一身成骯髒,照人四面是烟霞。」《贈李怡庵鹽使》云:「鵬携夜捧紅綃袖,嶋鴿朝酣白練裙。」《贈懷吴荷屋侍御》云:「仙骨身無名士氣,貴游座有布衣交。」絶去應酹泛話。
林月亭孝廉《揚州》一律,不愧名家吐屬。詩云:「遠水通淮凍漸消,風流往事付寒潮。二分明月開珠箔,一路垂楊到板橋。晝静有人方顧鏡,夜闌無客不吹簫。竹西亭外春如夢,合爲尋詩撥畫橈。」截句多從虚字取神韵,亦有實字能運掉者。方子雲《宴客揖山樓》云:「蔔萄美酒緑盈甑,盡捲湘簾客正酣。十二紅闌樓四面,斜陽西北月西南。」姚姬傳《山行》云:「布穀飛飛勸早耕,舂鋤撲撲趁初晴。千層石樹通行路,一帶山田放水聲。」
詠木棉最難着筆,南海陳#堂瑩達詩云:「十丈珊瑚十丈霞,千紅萬紫挹高華。英雄氣燄佳人淚,歲歲春風第一花。」
太原裴子光學士謙,著有《竹溪詩草》,題多庸腐么麽,未窺門徑。惟《詠范蠡》云:「廿年雪耻强於越,三徙成名富定陶。」二語頗能渾括。
宋德恢《思茗齋集》,有《蕪城懷古》云:「羡他璧月照瓊枝,若箇鍾情祇自知。千古風流誰第一,鏡中暗達井中癡。」又云:「蕪城依舊鎖烟霞,莫問當年帝子家。到處畫樓遮欲遍,更無人識玉餉斜。」《雨後》云:「雨聲初住水平谿,門外楊花濺作泥。睡起提壺沽酒去,亂山青過板橋西。」集中七絶,余最愛此三首。
嘗見孫戒庵制府爾準《泰雲堂詩集》、《番社竹枝詞》八首,有堪資聞見者。詩云:「囤居新製向人誇,圓頂扶闌似覆競。不信春深無瘴癘,山柑門外已開花。」注云:「生番作室曰「囤居」,木椽竹牆,蓋以茅草兩大扇,合爲屋頂,狀如覆舟。其前廊以竹木爲橋,拾級以登,周以闌楣。山柑花開則無瘴。」其二云:「行歌按節共相舂,縹緻聲傳第幾峰?曉夢醒時渾不辨,乍疑編磬與編鐘。」注云:「舂米利巨木爲臼,高二尺許,空其底,旁竅三四孔,擊以杵,左右上下,按節旋行,歌以相之。將旦,邨舍丁東之音遠聞,期若疎鐘清磬,不辨爲何聲也。」其三云:「身手由來善射生,竹枝弓弩不須槃。嬉窠落地誰知得,出草先占#雀聲。」注云:「竹枝爲弓,藤苧爲弦,漬以鹿血,堅韌過絲革。粘雞羽爲翎,用以射鹿,名曰「出草』。將出,先聽鳥聲,占吉凶。鳥白尾,番語曰「番在』,即蕈雀也。」其四云:「反復書宜玉版牋,怯盧遺製左行偏。年來楚楚青衿子,誦得《葩經》第幾篇?」注云:「習紅毛字者日『教册』,用鵝毛管剣其端,蘸墨横書,皆左行。紙厚如帛,反復書之。東螺貓兒干社有薙髮出應童子試者,居然冠履,能誦《毛詩》。」其五云:「貓蹋班身刺繡紋,嘴琴私語月中聞。自緣野處行多露,愛着藤皮白針裙。」注云:二貓蹋一,未娶者之稱。肩背手足皆刺花繡文,熏黑烟以爲美觀。嘴琴狀如小弓,以竹爲之絃,以絲扣於齒,爪其絃以成聲。或竅其中二寸許釘銅片,彈以指,如昵昵私語。男女相遇,男彈嘴琴挑之,意投即野合,各以私物相贈,歸告父母乃迎娶。半線以上多株藤皮爲裙,色白如苧,曉行以禦草露。」其六云:「檳榔送罷手隨牽,紗帕車螯作聘錢。問到年庚都不省,數來明月幾回圓。」注云:「合婚有禮榔,以白金爲檳榔形,貧家則用乾檳榔,富者以纱帕爲聘。加溜灣等社有用車螯者。問名皆不知年歲,但記月圓幾度耳。」其七云:「步節金鏡按隊行,都盧詞句不分明。誰知十六天魔舞,却似魚山梵唄聲。」注云:「酒酣,婦女連臂蹋歌似梵唄,語不可曉。每一節齊咻一聲,以鳴金爲起止。」其八云:「樹底秋千似紡車,佛桑花放及春初。争看裙袂飄圈起,一隊神仙下碧虚。」注云:「番女有「渺綿氏』之戲,大略即所謂秋千也。以渺爲飛,以綿爲天,意以爲飛天耳。每風和景明,椎髻簪花,龍粧麗服,招邀樹底,争爲此戲云。」此數首寫番俗較詳,可補《番社釆風圖考》所未備。金鑽孫文靖公云:「昔見黎二樵以古錦袱裹所作詩,塗道不啻再四,終不愜意,輒削去不録。檢其初稿,實佳作也。後刻《五百四峰堂集》,多與原稿不同,意甚惜之。」頃見荷屋方伯出示二册,中多未經改削之稿,可實也。緣題三絶句於後云:「女蘿爲帶載蓉游,奇服山阿世所希。火繭冰置都不御,仙人只著六銖衣。二嘔出心肝太好奇,良材半向爨中遺。誰知古錦囊中句,初寫《黄庭》恰好時。」「蟬韵桐音十八篇,玉溪擬罷更樊川。零珠斷璧皆懷寶,遺集誰收沈下賢?」此二册尚存吴氏筠清館中,暇時當借抄而梓行之。
《醫統》云:「痘症始於馬伏波征武溪蠻,染此疾,歸名爲一虜瘡0後有神痘法,痘汁納鼻中呼吸,即出其瘡,較自出者略稀,然亦有因而致斃者。」近日吾粤邱浩川得海外牛種法,小兒存活頗多。孫戒庵制府謂疾從海外來,須以海外法治之。故其《贈浩川》詩云:「夾白靈丹信有神,不仝吹鼻太酸辛。阿難悟後都無染,掃盡天花不着身。二陳聶傳書始李唐,曾聞痘種自蠻邦。可知根蒂非中土,須得龍宫海外方。二烟霏每使鼻成壅,侑酒徒矜琥珀濃。賴有靈丹能保赤,稍償流毒阿芙蓉。」湘潭張蓉裳家柒《横陽山輿中雜詠》云:「青綾帕首錦靴新,粧束都非周俗淳。何事羅敷笑相避,書生原不是官人。」饒一趣字。十二石山齋詩話卷九 順德梁九圖福草 南海李石泉先生可瓊,與兄次雲、弟椒堂俱入翰林,仕至山東轉運使。性恬澹,少宦情,太夫人殁後,即不復出。每過余十二石山齋,則曰:「余三十年宦途况味,不如今日坐此逍遥也。」詩不多作,記其與余仲父青隹同賦《浴日亭和東坡韵》云:「到處滄溟共一天,扁舟蕩漾溯黄灣。曾經浙海觀朝日,更向焦門看暮山。萬里風烟迴客夢,百年詩酒破愁顔。何如曝背東窗下,拄杖閑閑十畝間。」句如《贈鄒太守》云:「漢代循良二千石,竇家風範十三經。」《贈徐配五明府》云:「人如野鶴三分瘦,官與梅花一樣清。」俱佳。
李山儂茂才宗岱,爲石泉先生孫。年未弱冠,丰神韶秀。聞吾友星儕善詞賦,即師事焉。詩筆妍麗,曲肖其人。《珠江詞》云:「琉璃千點照江濱,越女齊歌《水調》新。隔岸燈光小如豆,賣花船載賣花人。」又句云:「猿聲斷續月千里,鷗影浮沉烟一汀」,「天地清閒鷗占盡,關山悲壯馬馱來。」《古意》云:「春來郎亦來,春去郎亦去。送春還送郎,忙煞垂楊樹。」黎二樵工畫山水,生時未甚見重。二樵每畫畢,輒狂呼曰:「五百年後必有識者。」殁後不二十年,寸縑尺素,海内珍若拱璧矣。南海謝澧浦太史《題赣州袁氏所藏二樵扇面册子》云:「妙手人推老鄭虔,關心猶慮死無傳。於今碎錦争收拾,何必遥遥五百年。」劉觀亭《題邯鄆吕仙祠》絶句云:「富貴功名轉瞬過,吕仙仙枕夢如何。自從留下封侯事,惹得人人瞌睡多。」風趣獨絶。
丁飛濤《聽舊宫人彈筝》云:「銀甲斜抛雁柱飛,玉熙宫裏尚依稀。不須彈到《回波曲》,説着先皇淚滿衣。」於渾成中見風神,求之唐人,亦不多見。
酒本以舊爲佳,而古人却重新酒。杜詩「樽酒家貧只舊醋」,是以舊爲歉。白詩「閒留賓客嘗新酒」,「新酒客來方宴飲」,皆以新爲妙矣。
名花佳果,多可釀酒,而善飲者轉以爲嫌。屠琴塢太守詩云:「食單説與晚來添,笋蕨盤殯略要兼。淮白魚肥河鯉賤,只嫌酒味百花甜。」
琴場太守《經桃葉渡泛舟入青溪》詩云:「紅板橋西打槳回,一溪一曲好樓臺。年年流水東流去,只有斜陽問渡來。」《訪南園遗址》云:「已無池館屬平章,剩有啼鴉噪夕陽。南渡江山幾華屋,半閒堂與許閒堂。」
前朝留京士大夫多覓妾于上新河,謂之「小蘇州」。王東田太僕《竹枝詞》云:「茅檐雖小慣藏春,底事蛾眉不耐貧。一擲黄金輕遠去,小蘇州半屬徽人。」
金華方鐵船元鷗官户部主事時,有句云:「吏抱順來教押尾,官同案坐怕横肱。」寫司員上衙時情景逼真。又有「飯香遅食覺,睡味早行知」十字,亦妙。
詩令人笑,易入打譚。趙雲崧《水閣看競渡戲作》云:「水樓坐看兩游龍,過者争疑美在中。聊與諸君供一笑,捲簾露出白頭翁。」
城市人家多跨街而晒衣袴,過者每踢促不堪。趙雲崧詩云:「積雨初晴衣共晒,街懸窮袴補檔多。老夫不受淮陰辱,也復低頭胯下過。」
蒲州吴蓮洋徵君雯客天津,主張魯庵方伯家,嘗言志曰:「我家中條山下,環以玉溪之水。倘置圃鄭谷之口,構草堂十餘間,有樓眺遠,有亭納爽,有屋貯書,院種竹數百挺、黄梅數十株,面雷首、肘太華,徜徉終老,足矣。」魯庵笑不言。居數年告别,張不留。比抵里門,見盧舍頓改,皆張公爲構植,一如其所願。故蓮洋寄魯庵詩云:「最愛王官谷,勞勞托興長。人家濃西宅,風景輔川莊。慷慨成高隱,艱難就草堂。買山原所自,高誼不能忘。」近世如此知交,想亦絶少。趙秋谷以非日觀演劇,被劾罷官,遨遊南北,亦主魯庵家。嘗歲暮薄游津西之楊柳青,忽慨然謂同遊曰:「日久須歸家矣。」同遊怪之。秋谷曰:「受恩深處便爲家,歸遂閒堂耳。」堂爲魯庵建,以延納名流者。趙有《天津喜晤老友吴天章兼贈所主張君》,句云:「走訪吴先生,因識張公子。能爲詩人作主人,此士定知不凡矣。况復接座來,觸事皆可喜。開軒解衣裳,留客披圖史。」賓主之雅,殊足千秋也。
讀書健忘,文人通病。袁簡齋云:「不先詣客來還答,最喜看書過亦忘。」黄退庵云:「藥非自製終難信,書却貪看奈健忘。」
彭湘南《秦淮口占》云:「秦淮河畔亂沙汀,芳草魂生六代青。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鵬啼與落花聽。」桐溪女士王仙御《偶興》云:「山中古木葉還青,山下漁舟釣晚汀。夜静月明人不見,自家歌與自家聽。」吴松亭《秦淮夜泊》云:「難遣秋宵遠别情,半堤柳影半河星。誰家倚檻吹横笛,盡訴鄉愁與客聽。」馬掬村《攜歌童泛舟秦淮》云:「笙和笛響入青冥,雲縦無心也暫停。一曲歌喉珠一串,美人妒殺倚樓聽。」袁蘭村《題友人梅花讀書圖》云:「剔盡銀燈一點青,暗香隨月到疎檣。新詩吟就無人解,唤醒梅花讀與聽。」五押「聽」字,俱好。
《惜抱軒集》爲姚姬傳著。其《出池州》云:「桃花霧繞碧溪頭,春水才通楊葉洲。四面青山花萬點,緩風摇#出池州。」《濟寧城東酒樓憶亡友馬牧儕》云:「汶河垂柳萬枝輕,把酒高樓對馬卿。十四年來兩行淚,春風重過濟州城。」《道院對牡丹觀前賢遺墨》云:「低徊往迹感猶新,安得前賢共此辰。消受落花春盡雨,天香寒滲白頭人。」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已不勝興廢之感。張文貞公玉書過金陵某將軍營云:「六禄雙旌隱畫扉,月明霜白路人稀。燕歸不識將軍壘,猶認烏衣舊宅飛。」措語更耐尋思。延祥寺載上人能詩工畫。余遊羅浮時,訪之迷路,適得一樵夫指引,因成詩云:「不識延祥寺,羅浮第幾峰?言尋詩衲去,偶與老樵逢。爲導數林竹,兼穿萬壑松。白雲無際處,遥指一聲鐘。」陳師道云:「學詩如學仙。」程俱云:「談詩如談禪。」皆屬妙喻。趙肅賞題園林絶句》云:「疎泉累石置亭臺,欲奪天工不計財。閉户四時花鳥换,主人曾見幾回來?」汪鈍翁《初置山莊絶句》云:「縛帚旋除蛛網净,插籬每護藥苗新。老夫到老不曉事,曾幾何時作主人。」俱曠達之語。
山谷詩最多創體,如《宿逍遥觀詩》專用字之偏傍一樣者,綴合成句:「逍遥近道邊,憩息慰憊懣。草萊荒蒙龍,室屋壅塵金。僮僕侍偏側,涇渭清濁混。」此屬一時游戲之筆,不必奉爲程式也。老年人耳中常作風雷聲。王药亭太僕詩云:「無眠但聽耳中雨,有酒不銷頭上霜。」極是工穩。武林錢玉魚善畫山水人物,曾繪元微之「水晶簾外看梳頭」詩意,懸其齋壁。時已年老,常患耳鳴,自謂時而蟬琴,時而蛙鼓,時而筝琶競奏,又時而車馳馬奔,洪濤巨雷,萬籟俱集,莫可名狀。一日晨起,忽聞喫嘍微吟自畫中出,若女郎作歌,其詞可譜,曰:「人傳郎在小花溪,無數流鶯夾岸啼。遮莫好春花隔斷,東風扶夢過棠梨。」自是而耳鳴亦頓愈矣。
天津周月東焯癡於吟咏。嘗夜歸待渡,徘徊獨吟,忽得句云:「呼船人不應,水應兩三聲。」不覺狂叫,失足落水,見者匿笑。《咏罂粟》云:「米價年來貴似珠,誰抛罂粟滿平蕪。不知囊有糧多少,能足蒼生一飯無?」其生平抱負已見。
張青立大令靖,少以「詩成五字崔黄葉,話到三生杜紫薇」得名。嘗冬月與友飲于酒肆,醉歸,月下渡浮梁,誤水爲地,墮河中,同人驚救無及。忽逆流而行,於二里外上岸,迷離,不知誰拯之也。衆聞信,扶公於寺。衣皆冰,衆環伺,恐其死也。稍甦,索紙筆書云:「夜半歸來月滿頭,凶成滅頂竟何由。請君且莫增惆悵,我輩猶堪競上游。」雖日得全於酒,亦可謂置死生於度外矣。咏忠烈詩最難飄逸,繆星池《過嵇侍中祠》云:「緑樹陰陰愴客情,荒祠猶認侍中名。夕陽一帶紅牆影,似是當年血染成。」
德州田彦威同之《趙北口感舊》云:「燕南趙北路迢迢,往事何堪問柳條。只此公車風雪裏,十年三過十三橋。」彦威爲山薑先生孫,詩法以王新城爲宗,有攻新城者,即攘臂與争,其篤信謹守如此。英煦齋相國英和次孫錫祉入翰林,示以詩云:「只防極盛難爲繼,漫説登瀛爾猬遲。」自云:「吾家四入詞垣,先文莊公年十九,余年二十三,奎照年二十五,奎耀年二十一,錫祉年二十七。」按:徐松货唐登科記考》,溯唐三百年中,惟蔣挺、子冽、孫餘三代爲翰林學士,遍考無四代者。本朝惟吴興嚴氏五世翰林,都城無四代翰林者。相國四世五翰林,成哲親王爲書「祖孫父子兄弟翰林」八字額懸於門,可謂極科名之盛矣。
黄唐堂《渡河》詩云:「兩載梧岡逐鳳飛,簡書催我出京畿。揚帆已入江南境,只是經過未是歸。」薄書鞅掌,每有此種情况。
林茂之古度,福清人,明社屋後,流寓金陵,常劎一萬曆錢於衣帶間。吴陋軒嘉紀贈以詩云:「桃花李花三月天,同君扶杖上漁船。誰家酒墟可赊飲,一錢先與人傳看。酒人睇視皆垂淚,乃是先朝萬曆錢。」黄俞邰虞稷詩云:「八十才名遍九州,先朝遺老至今留。聽談舊事開元載,早識詞人萬曆秋。藜杖尋詩荒徑外,松風坐客小樓頭。乳山咫尺能招隱,我欲從之一溯游。」於此可想見遺民惓惓舊君心事。
閩中書肆每翻刻詩文以逐利,訛字最多。杭大宗《福州竹枝詞》云:「梨口從來號印筐,百番將樂紙猶光。書棚到處貪翻刻,俗本麻沙遍學堂。」
羅陽曾鯨堂廣文鑰《江上夜望》詩云:「潮回月上浪堆空,孤嶼奇情何處同?恍惚菱花千百萬,翻飛倒湧海天東。」江心見月,微波一動,每有此大觀。
詩本天籟,《三百篇》之韵,豈嘗有本?二百六部之分,一何多事!昔人謂沈約韵書爲蠹得名,非無所見而云矣。曾鯨堂喜種菊,有彭縣令過訪,留題七律,韵用一東,中間錯用二冬。鯨堂因次其韵,戲成一律云:「丁冬花唤作丁東,試問東冬若箇濃?四矢果應分縱送,一狐何據别戎茸。《唐風》鑿鑿原通沃,周《雅》^^叶豊。自是詩人吟不錯,秋英落豈異春紅。」吾粤每當春末夏初,婆訶啼則鮮魚出。余《初夏口占》云:「風景江鄉入夏宜,紅棉飛絮柳絲絲。隔江陰雨婆訶叫,正是三黎出水時。」粤名鏡魚曰「三黎」。
甘竹灘下#魚最肥,合以苦瓜烹之,味更甘美。南海胡稻香句云:「晚風甘竹岸,涼月苦瓜時。」自工。
唐虞以詩教胄子,是詩之來已久,特至周而體格始大備。後人善脱胎者,便成名家。如屈子兼《風》《雅》之體,故怨誹而不亂。杜工部《雅》多而《風》少,情韵稍遜矣。韓吏部《頌》多而《雅》少,往往曲中寓直。白太傅《風》多《雅》少,第長於言情。其餘諸家,又本屈、杜、韓、白而變化之,等於自檜以下矣。
雲林山水不畫人,所南畫蘭不着土。二公滄桑遺老,感愴自深。桐城孫量如宏《過倪雲林祠》落句云:「應與所南同俎豆,遺民心事畫中傳。」拈出甚好。
李又皋茂才拜彤,鶴山人,句有「談心酒每難招客,酬世詩常悔署名」、「江水倒涵臨岸塔,山雲斜壓飽風帆」、「古渡夕陽連别墅,小橋流水接神祠」,俱近清雋。
番禺潘鈞石正衡家本富豪,而所爲詩工愁善怨。有《春愁》一律云:「愁倚春窗對鏡奩,强扶苔露上鞋尖。一分花事二分月,卍字闌干丁字簾。青瑣晝寒飛燕燕,紅樓人遠夢鵜親。又從岑寂添惆悵,風捲堂梨雨打檐。」愁怨處仍不脱鉛華也。又《船屋山莊雜詩》云:「賣花聲逐賣暢簫,深巷横塘又板橋。一雨乍晴晴忽雨,寒温無定是春朝。」緣情綺靡,庶幾近之。
錢牧齋晚年托佛,欲自浦釋"^但大節已虧,懺悔何及。吴江周孺仍孝學書其集後云:「歸老空門結净因,落花時復餞離人。出魔人佛超然處,欲浣朝衫一斗塵。」不加貶斥,婉約可思。吴縣韓其武骐《題趙承旨畫蘭》云:「花花葉葉帶春風,出自王孫揮灑工。猶有遺民作《心史》,也將餘墨寫幽叢。」以所南一襯,意味自覺淵永。
黄心壺玉瓚,新會人。句有「菱菱三畝水,牡蠣一窑烟」、「榕鬚拂水活,篙眼出泥圓」、「荒村茅屋野雞唱,古廟石橋流水寒」,俱刻意求新者。其《送陳續齋》絶句云:「執手何堪話寂寥,長堤折柳自魂銷。君如相憶多佳句,好寄横溪第二橋。」
嚴石帆學博光禄《送友歸石門》絶句云:「骨肉乖違各一方,浮萍蹤跡信茫茫。憐君已作無家客,不敢尊前問故鄉。」
臘月廿四,俗言灶神朝天,祀灶者皆焚黄疏於灶前。仁和蔣秋吟太史詩年疏句云:「念妄恐難通帝謂,空勞齋戒到新春。」
《文選》言相如奏《長門賦》,陳皇后復幸,正史不載其事。嘉應李繡子太史詩云:「上陽花草易黄昏,拜賜真珍欲斷魂。奏賦焉能回主眷,阿嬌終古閉長門。」
何義門先生,人知其粹於儒學,蔚爲文宗,不知詩之議論亦卓犖不群。《金陵懷古》云:「寥落寒雲蔽舊京,歌殘《玉樹》聽淒清。并無鐵鎖沈天塹,遽見金輿出石城。一馬尚能龍變化,千門誰使草縱横。烏衣巷陌尋常在,可是夷吾浪得名?」
番禺黄石谿子高工篆書,有絶句云:「黄蜂隊隊雀査查,辛苦年來爲種瓜。悔不莊頭村裏住,一生衣食素馨花。」莊頭村爲素馨生長處,今村前彌望皆花,勝於菜圃也。
張南山與宋芷灣在楚北同賦《江夜聞楚歌》。張云.・「《四愁》本是吾家物,不聽《清商》鬟已絲。」宋云:「如何一副千秋淚,不唱吾家《大案小招》。」俱有意味。
禎州姚霄飛熊《曾魚》絶句云:「曾舉溪頭鳳尾多,瓦盆貯酒試高歌。不愁今夜仍風雨,借得鄰船一領蓑。」
尤悔庵句云:「生年不滿百,夢寐居其半。」袁子才《詠床》云:「一夜送人何處去,百年分半此中居。」
《随園詩話》載蘇州黄子雲,號野鴻,布衣,能詩。有某中丞欲見之,黄不可,題一聯云:「空谷衣冠非易觀,野人門巷不輕開。」余閲野鴻《長吟閣集》,此詩乃沈大德潛《偕山塘諸公過舍》之作,起聯云:「雁行樹底敷公來,拄杖升階一揖迴。」既曰「升階一揖」,則非不見可知。且其時歸愚尚爲秀才,又安有所謂中丞哉?子才蓋未得其詳也。
琉球國每稱華人爲唐人。按:唐太宗征琉球,國人畏服,稱天朝爲唐朝,人爲唐人,至今不改。黄野鴻随其師徐葆光奉命册封琉球,有《中山紀事詩》云:「淵淵竈鼓引龍紹,使節争看自九霄。士女口碑沿習久,中華仍説大唐朝。」
長洲宋南園郎中聚業,《南陽》句云:「真人白水生文叔,名士青山卧武侯。」人皆愛其對仗工巧,不知實從閻古古《題漢高廟》「中興十世生文叔,後起三分託武侯」脱胎來也。吴穀人《葛嶺》詩云:「絶壁蒼茫石氣青,舊時師相盛園亭。圖書小押壺盧印,韜略高談蟋蟀經。白雁風來秋易冷,襄陽做打夢難醒。可憐徹夜笙歌樂,换得杭州曲子聽。」論者謂其獨具風趣,而秋壑一生罪狀,惜尚未能舉要也。青詠賈似道》云:「浪蘸繁燈沸管絃,師臣朝罷泛湖船。軍書自秘襄城諜,妓樂長開葛嶺筵。半壁陸沉多寶閣,一時粉飾《福華編》。誰憐事去罹奇慘,爲弔空庵古木棉。」江禹吹衡,鈍翁子也,負才早死。其《漁燈》一絶云:「月落空江露氣浮,蘆花深處宿漁舟。寒燈映水繁星亂,夜半潮回帶影流。」
從來院本多演稗官小説,近尤影響杜撰,茫無端緒。而負販傭夫,言之津津有味。趙甌北詩云:「故事何須出史編,無稽小説易喧閣。武松打虎崑崙犬,直與關張一樣傳。二燄段流傳本不經,村伶演作繞梁音。老夫胸有書千卷,翻讓僮奴博古今。」
趙秋谷晚年放浪,好北里遊。常客津門,西郭有妓名蕊枝者,慕趙名,翩然詣寓,求書便面,光艷動人。趙填《蝶戀花》詞贈之,相訂後期。適妓爲有力者所主,僅得於他所叙舊,數語而别,猶持所書便面,容色憔悴,非復曩態。趙爲惆悵者久之,作二絶云:「烏鵲秋前報好音,人閒不信月終沈。如何兩度臨滄海,不見輕把龍客襟。二照水閒花偏有艷,先霜病葉已難支。三年好在青春夢,悔作重尋杜牧之。」
元和石能高隱於市,《江上》云:「春山春水碧迢迢,病起扶等過野橋。幾日不尋江上夢,東風吹長杜薪苗。」風調劇佳。
吴縣朱平津家瑞《曉行》詩云:「曉雞纔唱趣登車,拂被霜寒似月華。還喜夢魂清不減,卧遊山閣詠梅花。」僕僕長途者,誰解領此風味。
方九谷《環書》有云:「人性明則氣清,性昏則氣濁。到死時,清者上升,濁者下降。有生時宰相王侯,死後不如乞丐。有生時寒士卑官,死後直登台斗。生前日短,死後日長,欲得死後天爵,須修生前天爵。」《松心日録》云:「九谷此論,亦足鼓舞人向善之心。然君子爲善,不求邀福於生前,遑計升天於死後。惟一生前日短,死後日長一二語,驚心動魄,足以勸善懲惡,扶忠誅奸。即以秦檜言之,東窗陰謀,取勢一日;西湖長跪,抱辱千年。他如王莽、曹操、董卓、李林甫、盧杞、蔡京、嚴嵩之流,載人史鑑,供文人學士之笑談;演出戲場,受野老村氓之指駡。生前日短,欲不短而不能,死後日長,求不長而不得。吁,可畏哉!」余愛其論俱精警,正如暮鼓晨鐘。鎮洋彭甘亭句云:「榮枯境何常,名在抵壽考。」金華方鐵船句云:「未必考終非夭折,由來世議即天刑。」皆此意也。鍛鍊精工,易人纖小,所貴大力斡旋耳。黄州李子谷載遥《贈閻古古先輩》律句云:「涪水瀾空劍影殘,睢陽日落馬烽寒。鞠躬詛肯輸諸葛,斷指終期報賀蘭。笑我從軍紅抹額,憐君送客白衣冠。生平慷慨無人識,醉後高歌《行路難》。」博麗沈雄,斷推此種。
人生歲月,原屬無多,作事因循,徒傷老大。方鐵船句云:「今晨惜昨晨,明日惜今日。萬事類如斯,能禁幾悠忽。」《揆文端》句云:「百事未成虚遣日,一年堪惜又逢秋。」讀此不禁慨然。吴文簡公襄《秋吟》云:「落葉滿秋山,征人久不還。一聲何處雁,應向玉門關。」殊似唐人。顔文忠勳業爲書名所掩,慶雲劉也僑大令東里《過諸滿顔魯公故里》詩云:「蔓草斜陽弔故居,平原一旅戰功餘。如何勳業成閒事,只解争傳紙背書。」姚嶽峰承謙《留别鳩兹》云:「梨花楊柳認前溪,盡日東風逐馬蹄。竹裏杜鷗啼不住,别離人在板橋西。」《道中紀事》云:「桑陰鳩語遍郊疇,人爲桃花小逗留。山外畫樓溪外樹,春風二月到盧州。」聲韵俱佳。至《塞下曲》云:「刁斗聲沈曙色微,將軍出獵雪花飛。仰天欲射關門雁,只恐征人望信歸。」更爲深穩。
廣州仙掌石爲九曜石之一,横卧學院署内池東,老榕踞其上,石上有米元章詩刻。翁覃溪督學吾粤時,搜求不得,有句云:「不知米家詩句刻何處,想在老榕巨根内。」又云:「未知老榕脚下字,後來誰則伐我墓。」道光六年冬,學使翁邃庵浚九曜池,因截榕根數尺,濯而出之,得五絶一首,其文云:「九口石:碧海出蜃閣,青空起夏雲。瑰奇口怪石,錯落動乾文。米款熙寧六年七月。」凡六行三十一字。
小兒讀書,每讀未半卷,而字多漫滅。金谿楊馭岳天祿詩云:「開卷悠然見聖賢,爾今何獨苦殘編。只能會得書中趣,糟粕無庸在眼前。」真善代解嘲。
鎮洋畢秋帆尚書於辰州病亟,傳取草笠自戴,顧所愛姬曰:「我是牛郎,卿是織女。我當歸位,卿亦相随。」後姬送襯至武昌,亦旋病卒,當時傳爲佳話。余有詩云:「癡女駿牛證舊緣,今生富貴宿神仙。銀河千古傷離别,此去應還二萬錢。」
南海吴香泠刺史林光,以名進士歷宰鉛山、吉水諸縣,多著政績。詩喜學白香山。題余十二石山齋云:「割取羅浮四百峰,飛來十二碧芙蓉。米家書畫仇池穴,都與詩人作正供。」古今姓名相同者不一。大興徐香埠太守鑑知興化府,時有同姓名者,署永定興化鄉巡檢。太守調以詩云:「今仲舒同昔仲舒,名相如亦實相如。郭淮可占汾陽地,李秀傳疑北海書。可有小冠能别否,竟同大諫獨何歟。苦吟寒食飛花句,與此韓翻或是余。」宗正庵誼《子規》云:「曾爲越客與吴棲,惆悵東風怕汝啼。今日老歸茅屋下,要啼啼到日平西。」《漢,疏廣傳》云:「廣歸鄉里歲餘,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勸買田宅,廣曰:一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所見獨大。漢軍英文肅公《夢堂集》中有句云:「老來筋骨知風雨,身後田園累子孫。」蓋本此意,而文肅清介立朝,即此亦可想見。
甲申,闖賊陷寧武關,周總兵遇吉戰死。其妻督婦女巷戰,矢盡亦死。魏敏果公象樞詩云:「大呼高帝出城閩,三百年來此一身。帳下投醪多戰士,軍前拔幟是孤臣。裹尸不愧真男子,援甲曾聞有婦人。若使將軍猶未死,彗芒那敢近中宸。」筆力最爲雄健。後來李玉洲「辭家戰士無旋踵,報國將軍有斷頭」,庶堪嗣響。
前朝史閣部孤忠報國,而河山半壁,卒就傾頹。其失在出鎮揚州,致左右無人,權歸馬、阮,故滅亡如此其速也。迨閣部揚州殉難,尚有謂其騎白缪去者。以公節烈照耀千秋,豈不知城亡與亡,竟惜一死耶?吴縣沈石均磐詩云:「元老宜參帷幄籌,誰令分闘鎮揚州。廟堂決勝全無策,宰相臨戎豈自由。百戰餘生終殉國,九原遺恨在同舟。至今嗚咽邦溝水,遍繞蕪城哭未休。」吴星儕詩云:「涕泣河山暮氣成,東南半壁莫扶傾。餘哀欲訴高皇去,垂象翻愁上將明。直以頭顱勞子固,空將意氣感興平。可憐百戰揚州死,尚説騎驟倉猝行。」二詩議論各有特識。
沈得輿欽圻爲歸愚先生之祖,有《後咏史》云:「江山何止割鴻溝,白馬青絲尚未休。貂到續餘惟狗尾,侯當封處總羊頭。不容黨錮逃張儉,只許烟花選莫愁。况是龍她互相鬥,元戎若箇賊同仇。」「東周東漢竟如何,消息傳來豈盡訛。嬉戯無如李天下,詼諧合有鏡新磨。摸金使者徵求遍,指鹿元臣煬蔽多。江畔野人空悵望,恐教荆棘卧銅駝。」南渡時事,二詩道盡,運用典切,屬對工穩,不減玉溪生詠史諸作。
杭堇浦《采菱曲》云:「湖波漫漫不通河,耀出瓜皮疾似梭。忽露雪肌菱樣白,買菱人少看人多。」潮州吴六奇遇查伊璜孝廉於行乞時,後孝廉以參校《史概》事禍發,六奇力爲奏辨得免,可謂感恩知報矣。杭堇浦《海城》詩云:「畫禪書聖兩峥蝶,詩味還如醜酒清。不是感恩吴順恪,孝廉何地乞餘生?」若爲伊璜幸也。
海城萬花塘多桃花,乃常撫軍舊植也。杭堇浦詩云:「金塘春暖漲晴沙,翠岫參差隔岸遮。一百里中紅不斷,桃花水上看桃花。」
昔人以「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爲中唐神來之筆。秀水朱鼎鉉《雨後放舟》句云:「春寒花信晚,水漲野橋低。」二語亦佳。所著《豐嚴詩鈔》,風格多類此。
賢王祠在三岔河口香林苑側,中祀怡親王,雍正十三年奉敕建。先是三年,王承旨査修徽輔水利,奏開滄浪、青縣減水二河,並各建滚水石塀,由是衛河人直沽者其勢少殺。四年,復春營田天津賀家口、何家圈、白唐口、葛沽、泥沽等處,共營成稻田六百二十三頃八十七畝,逾年所營稻田或一莖三穗、雙穗不等,特疏進呈。故汪槐塘徵君《津門雜詩》有云:「標橇頻垂度土功,嘉禾雙穗報年豐。議動自合崇裡祀,不爲天潢私剪桐。」
吴縣沈田子唆工五絶。《送别》云:「别路風光早,江南芳草天。人心似春色,千里逐君船。」《瀟湘曲》云:「楓落早鴻過,洞庭無限波。相望終不見,只是白雲多。」羅殖庭瑞徵著有《愚谷存稿》。其《春日馬山郊行》絶句二首云:「渡頭芳草亂鳴蛙,策杖閒尋石徑斜。好是斷橋流水岸,東風吹落木棉花。二荒涼曲徑白雲封,行繞青山路幾重。蒼翠滿天人不見,數聲風雨落長松。」又《郊行》云:「緑樹濃陰繞徑斜,竹籬茅屋野人家。兒童飽飯渾無事,閒敷門前橘柚花。」
査他山《敬業堂集》中,有《花朝晴示僧道楷》絶句云:「初日烘雲碎作霞,討春人競出江涯。老來不喜閒桃李,别約山僧看菜花。」又《上巳後五日同園看花》云:「山桃含笑海棠妍,素奈香清亦可憐。小雨乍晴晴亦雨,今年天是養花天。」此二首余每好誦之。
山川變遷,弔古者徒襲前文,每多失實。如漢陽鸚鵡洲淪没於江,無復昔日「芳草萋萋」矣。長洲陳右原學泗《鸚武洲弔古》後半律云:「一杯已没蛟龍窟,千古誰憐《鸚鵡》詞。欲采江蘸迷處所,暮烟洲渚水瀰瀰。」
甘泉謝佩禾望善書畫,能詩,兼工詞曲。少孤苦,隱於市。後遊揚州,阮仲嘉爲延譽於當路,於是陶雲汀、曾賓谷、鄭夢白、麟見亭諸公皆與定交,詩名遂噪。著有《春草堂集》。《詠後晉》云:「陷酥名已重諸侯,更割幽并十六州。一乘莫車一囊藥,關氏山畔六宫愁。」《南漢》云:「紅雲議罷感滄桑,曼倩詼諧最擅長。二四羊頭來白雨,一時愁煞小南强。」《楊花》云:「春光團結撲衣多,和雨和烟繫緑波。亞字闌干舟一葉,琵琶低唱《畔兒》歌。」俱屬雅音。
白傅「長裘」、杜陵「廣厦」,千古艷稱。而汪莘詩云:「西湖日日可尋芳,樓上憑欄意未忘。斫取荷花三萬朵,作他貧女嫁衣裳。」胸次尤屬奇絶。
方于宣諂事孫可望,爲撰國史,言帝星明於井度,三牋勸進。後可望降本朝,于宣上書錢邦艺,謂願糾義旅禽可望。邦艺答以詩云:「修史當年筆削餘,帝星井度竟成虚。秦宫火後收圖籍,猶見君家勸進書。」
劉雨湖師詠彦章句云:「未必良禽能擇木,可憐烈女不更夫。」悲其失身,表其忠勇,二語已括王鐵槍一生。
錢湘静三元槩游邪上時,於謝未堂座上品評揚州諸妓,以楊小保爲元,顧霞娱爲榜眼,楊高三爲探花。趙雲崧調以詩云:「酒緑燈紅紺碧紗,江鄉此會最清華。科名一代尊沂國,絲竹千年屬謝家。拇戰酣摧拳似雨,頭銜艷稱臉如霞。無雙才子無雙女,並作人間盛事誇。」少年人學,苦於父師拘束。及爲官,又慮案牘勞形。趙雲崧《歲節》詩云:「戛釜家家爆学婁,糟床茅酒亦新#。兒童放學官封印,樂過蒼鹰脱臂韓。」寧都彭儀庵學博雲鴻《戍婦詞》云:「人言郎是封侯相,三十年來記不真。」不怨深於怨矣。余邑羅二愚惠敷《悼亡》詩云:「朱絃已絶獨愁余,怕説當時共起居。此去不知魂魄在,斷無消息達雙魚。二楊意頻年愧未逢,青燈累汝共終窮。即今夫壻真淪落,莫向重泉達老翁。」又有《春盡》絶句云:「風光九十嘆如梭,醉傍花前唤奈何。一領春衫那忍换,酒痕不及淚痕多。」强半皆傷心語也。真州蕭娘製讎餅最有名,人呼爲「蕭美人點心0袁子才曾覓以魏某中丞,中丞寵之以詩,一時競多唱咏。余愛趙雲崧二絶云:「帶得脂香價便高,一奩粉餌入風騒。美人手段才人筆,補出劉郎九日镰。」「一技成家動貴游,遂憑食譜姓名留。蘇東坡肉眉公餅,此女公然另出頭。」何曉峰其晃《竈江度歲》云:「不辨身爲客,何鄉是異鄉。悲歡隨俗轉,甘苦一身嘗。虎跡侵官驛,蛇涎積女牆。故園除夕宴,應共憶殊方。」《再過銅鼓灘》云:「泛濫仍如此,遥天目力微。長風吹夢斷,奇浪擁山飛。征鳥愁難渡,歸心恐遽違。翻憐三島外,帆影往來稀。」長洲畢心耕永仁《殘荷》絶句云:「纔見凝粧映水紅,旋驚殘葉鼬西風。池塘一歲榮枯事,盡在沙鷗冷眼中。」
明人多疎於韵學,雖名家亦多誤用。國初名流如梅村、西堂輩,皆不甚切究。己未宏詞科,施愚山以「奸」韵降等,錢唐王嗣槐以失韵黜落,皆偶失檢點,不在此例也。
嘉興冷啓敬謙明初爲太常司協律郎,世傳其仙去,府治東北碧漪坊建祠祀之,里人禱夢多驗。余讀其《題燕肅山水卷》詩云:「依稀廬岳高僧舍,彷彿商山隱者家。我亦抱琴來谷口,白雲深處拾松花。」确有仙氣。
常熟楊瑶島慕道聞勾容萱在辛侍御重光隱匡廬,即裹糧入山。路極險,見一石洞,洞内鋪松毛,知爲道家脩煉處。候數日,絶無聞見。一夕夜半,忽聞風聲,一黄毛人飛至洞中,端坐不語。楊知爲侍御,即叩求長生之術,忽見金光四射"^閉目不語。楊再懇,始云:「爾根基不厚,可即出洞,毋獲天譴。」語畢,竟飛去。楊悵然而返,始知侍御已證仙班。侍御集中有句云:「百年容易過,萬事總難工。」早有出世之想。其他佳句如「雨入千山暝,雲生五月涼」二人家依岸轉,河水抱城流」,及「千峰遠抱金陵氣,萬井低浮鐵甕烟」,皆雄健可傳。
伊犁有冰山,爲適葉爾羌要道,夜行者每聞下有絲竹聲,又聞有唱《子夜歌》者。洪稚存太史詩云:「達板偷從宵半過,筝琶絲竹響偏多。不知百丈冰山底,誰製齊梁《子夜歌》。」劉澄齋太守錫五詩才豪放,居史館時常與曹儷笙、盧南石、曾賓谷、陳湘南諸公相唱和,《咏蔡忠襄祠》一首最爲悲壯。詩云:「捲地西風萬馬馳,驚心獨木與支持。孤軍不障全河水,舉國争傳陷洛時。福禄孱王愁命酒,沙蟲戰士僅留皮。小南門火連天起,慷慨吟成絶命詩。」自注:「忠襄名懋德,浙江人。明末以僉都御史巡撫山西,闘賊陷太原,公自縊三立閣下。祠在閣側,公昔講學於此。」尹北窗先生繼娶夫人,貌極類前夫人。澄齋太守調以詩云:「纔到人間廿二春,龍華小謫悟前因。偕爲金母司觴使,續作仙郎對案身。鏡裏花開先後影,梁間燕踏去來塵。數宵恩重知多少,半爲新人半故人。」
澄齋太守《洪山雜詠》云:「里門南去碧迢迢,芳草如茵馬足驕。衝破曉烟人不見,笛聲吹過水西橋。」
余嘗有「飽看怪石當遊山」句。後閲陳友松集,中有《題雅宜山房詩》云:「庭前叠石擬層帯,丘壑何嫌地未寬。會得《南華X齊物》志,一拳也作泰山看。」桐鄉鈕西齋太史汝祺《西湖雜詩》云:「日午波光一倍明,晚風柳外正鶯聲。青山只合圍三面,要放東湖月出城。」
錢牧齋《贈别故侯家妓人冬哥》云:「繡領灰飛金谷殘,向人紅袖淚闌干。臨歧莫悵青娥老,兩見仙人泣露盤。二天樂荒涼禁苑傾,教坊凄斷舊歌聲。臨歧只合情騰去,不忍聽他唱《渭城》。」汪覺先《於杜茶村座上見故宫人》云:「浣花溪上話殘春,詩句文章老更真。酒半一聲《河滿子》,不堪重見孟才人。」滄桑遷變,感愴自同。覺先名志道,錢塘諸生。
文昌人能閹母雞,養成毛羽,即類雄雞。會稽任福泉兆麓詩云:「天開異想入非非,養得黄雞没骨肥。不識如何回造化,能教難伏變雄飛。」
任福泉集中佳句頗多。余最愛其「肯容我醉惟添酒,怕與人争不下棋」二語。錢唐樓于湘鏑《春日歸泊闆門》云:「年年蹤跡感飄蓬,冷落柴門烟雨中。燕子歸來送舊壘,桃花何處笑春風?」寫無家之况,可云哀艷。
長白佟蔗村佟銹家世顯貴,脱屣軒冕,放情山水間。僑寓津門西郭,娶姬人趙氏,字艷雪,色藝兼擅,築樓貯之,名艷雪樓,相與唱和其中。艷雪有和蓮坡《悼亡》句「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爲時所賞。錢塘汪槐塘徵君沆詩「樓頭艷雪瑩於玉,每課新詩到日西」,蓋謂此也。南海朱廷光《新晴晚望》一首,和《輔川》却似《情川》,詩云:「春雨洗四郊,青山净無垢。草木帀晴嵐,清風動谷口。靄靄川雲生,涓涓冽泉走。曳杖一逍遥,餘暉挂高柳。」婺源王香圃明經麟生,爲東田太僕之子,著有《補梅書屋詩草》。《二月初五夜雪》一首,氣格渾成。詩云:「空增三寸雪,小閣一枝燈。夜色静如此,春風來未曾。榻虚衾似水,杯淺酒成冰。歸夢向何處,江樓最上層。」句如「風迴知岸曲,水漫覺潮生」、「雲藏古寺鐘聲出,葉落空潭雁影寒」、「落霞浸水有餘色,遠樹過蟬時一聲」、「花自多情還有信,人偏小别易經年」、「春比少年還迅速,人如流水易東西二「晚渡語喧成野市,荒堤人聚走香車」,俱屬清艷。
景東程月川含章初宰封川,旋登巡撫。其宦吾粤爲最久,所至多著政績。性尤惡訟,每作《戒訟短歌》,令小兒沿途歌之。歌雖近俚,而聞者化焉。所著有《嶺南集》詩四卷。其句如《詠重洋》云:「千叢鬼火燒層浪,百萬神兵發早潮。」《江村》云:「槌榔葉戰秋風老,橘柚香添夜雨肥。」《詠包孝肅》云,「肯使鏡塵藏鬼魅,不教關節到閻羅。」《郡齋》云:「胡床自挂千年壁,蘭室空餘百本花。」《懷劉寄庵》云:「地鄰泰岳山多雨,酒酌任城月滿樓。」《讀蘇詩》云:「興來意氣全吞海,老去文章漸人禪。」俱佳。而《弔羅浮》詩更爲雄邁。時會匪陳本倡亂,殺掠居民。官軍薄之。賊據險朱明,古刹仙踪蹂瞒殆盡。詩云:「梵王宫殿月黄昏,慘淡西風落照痕。鬼火無烟燒佛骨,石人有淚哭沙門。飛雲頂上旌旗動,合掌廉前虎豹蹲。好助王師除賊子,崩崖折木困游魂。」
古無韵書,《三百篇》即韵書也。鄧篇筠制府廷槓謂古人爲詩,宫商滌盪,綺脉交錯,雙聲叠韵,自然成文。督兩粤時,與番禺林月亭孝廉互相討論,著《詩雙聲叠韵譜》,曰錯綜,日對待,曰案句,曰單辭,分爲四目。如「彼茁者葭,壹發五把。于嗟乎驢虞」,「葭」「把二虞」,正韵也;「者」「五」,韵上韵也。「茁二發」,句中韵也。「乎」「虞」,本句句中韵也。「于二虞」,本句首尾爲韵也。「者」「葭」「五」「把二于二乎二虞」,又通爲一韵也。此錯綜也,織飪成采,左宜右有也。如「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扶蘇」,叠韵也。「荷華」,雙聲也。此對待也。和驚離雕,語必叠雙也。如「伊威在室,婿峭在户。町睡鹿場,熠熠宵行」「伊威」,叠韵也。「靖峭」、「町睡」'熠權」,皆雙聲也。此索句也。繁音促節,其比如櫛也。如「輾轉反側」,「軽轉」「反」,叠韵也;「輾轉二側」,雙聲也。此單辭也。聲應爲文,不取諸鄰也。凡詩中雙聲叠韵處,無不膻列。王氏《經義述聞》謂古詩随處有韵,即叠韵之意,而未言其詳。錢氏《養新録》頗及雙聲,而祇舉其概。得此,則音韵之道彌彰矣。鳩江宋鷲山繩武所著《和平集》,五律以氣格勝。《晚宿》云:「遠山銜落日,老樹暗荒村。下馬欲投宿,揮鞭頻叩門。燈光出茅屋,人影亂黄昏。野老相延入,殷勤酒一樽。」七律亦復雅健。《偕佟莘湄人都》云:「海門秋水正茫茫,野草全枯柳更黄。烏鵲啼殘千樹月,塞鴻衝破一天霜。村邊問酒心先醉,馬上還家夢不長。莫向西風頻下淚,長安原是别離鄉。」
邵青門,人皆知爲長#,不知常熟邵陵亦號青門。有《西湖雜題》云:「不上歌樓即酒樓,暖風薰白幾人頭。敗荷殘柳無情緒,也管西湖十里秋。」
吾廣每歲二月十三日,士女多乘畫舫,詣南海神廟燒香。家章冉學博廷楫詩云:「蒲作輕帆桂作橈,紅閨女伴亦招邀。心香一瓣尋常事,忙殺珠江兩夜潮。」學博著述甚富,詩乃其餘事。余仲父青匡中翰五絶最似王右丞,《訪友》云:「雲起野橋西,層峰鎖隔溪。欲尋清秘閣,山鳥向人啼。」《晚晴》云:「雲開山放晴,雨過江横練。野寺晚鐘鳴,斜陽在人面。」余齋爲南海程石腥先生可則戢山草堂故址,初歸宋氏、黄氏,乃始歸余。故余《自題十二石山齋》云:「叠石癡同東海迂,石齋吟嘯足清娱。此間舊是詩人宅,二百年前溯石臘。」大興邵丹畦方伯甲名題云:「鼓山堂廢百餘春,池館樓臺愛斬新。昔有石躍今石圃,天留勝地住詩人。」謂余接跡前賢,愧不當也。
余又有《自題山齋》二絶云:「蕭齋四面繞蘿垣,近市差堪避俗喧。鎮日編詩無箇事,藤陰滿地不開門。二洗竹澆花與課兒,幽棲偏有外人知。叩門過訪多生客,除却求書便寄詩。」張笨山云:「聽彈詞千萬語,説古事原原本本,非不破除人問,然不如佳人一曲,使人情移。絶句一體,不可不時時學作,以造至唐人聲調之妙。」有《和小青》云:「殘燈冷雨説窗紗,忽憶喬家憶杜家。兩兩癡情千古絶,夢梅夢柳夢梨花。」亦楚楚有致。笨山名霆,天津人,官中書。著有《帆齋逸稿》、《欵乃書屋》、《緑艷亭》等集。
樊鑑堂宗澄《常州晚發》云:「霏微細雨暮春天,江柳低垂軟欲眠。一帶紅燈依緑水,覩粧人在畫樓邊。」吴念湖人験《葛沽道上》云:「海門東望葛沽堤,一路春風人馬蹄。水上桃花村外柳,紅粧多在畫樓西。」附郭行舟,每多此景。
婁縣王思岡懋忠《贈柳校書》云:「一卷詩詞記嚼驚,重來曲巷共逢迎。挑燈莫唱開元曲,花落江南涕淚横。」與「岐王宅裏」、「崔九堂前」作一種風神。
滿洲毓鍾山有《舟過静海即景》律句云:「輕帆高掛雉城東,收盡殘霞片片紅。淺水人看篙打月,逆流船與浪争風。三更入破戍樓笛,一字驚寒沙渚鴻。極目詩情最蕭散,漁燈明滅亂流中。」弄庫伏獵,誤者不少。許秋匡中丞改漕督時,道出長沙,例供儀仗。善化令某於官銜牌誤書「漕」作「糟」,中丞作詩云:「平生不作醉鄉侯,况復星韜速置郵。豈有尚書兼麴部,漫勞明府續糟丘。讀書字要分魚豕,過客風原是馬牛。聞説新銜已遷轉,武岡可是五鋼州。」時令已擢武岡刺史,故結句諷之。
道光二十二年,唤船闖入吴淞,陳蓮峰軍門化成率兵弁在塘堵禦,死之。宜興任太史泰詩云:「破浪乘風海道開,島夷五萬里能來。漫矜魏絳和戎利,争羨班超破敵才。七秩移官常握槊,三年籌筆獨登臺。陳平家世饒謀裕,未倒狂瀾趁早回。」按:百年前碣石總兵陳昂請防範英、圭、黎諸國,蓋禍患之萌,久爲有識者所睹,結聯蓋謂此也。
永福黄莘田太令任放情詩酒,宰四會時,大吏以飲酒賦詩、不理民事劾之。解組日,即將「飲酒賦詩,不理民事,奉旨革職」十二字自旌其舟而返。性嗜硯,又喜與難尼狎。所居有十硯齋,蓄雛尼十人,使各懷一硯,夜即抱硯而寢,謂硯襲陰氣,故常温潤如玉也。詩亦情致纏綿,别饒逸趣。《春思》云:「百折紅闌不見人,小池風皺緑鱗鱗。夕陽大是無情物,又送牆東一日春。二橘花和露落青苔,鏡檻無風暗自開。涼月不知人已散,殷勤猶下畫簾來。」
《翁山文外》所載王義之行最捷,殆麥鐵杖之流乎?嘗自天津至居庸,一日來往八百里,因號八百里人。每當平沙曠野,欲止則直奔一樹,以兩手抱樹,其神乃定。抱樹不牢,則兩足又蹈空馳去矣。仁和蔣秋脸太史詩云:「天津朝去杳無蹤,八百里人何處逢?祇有《翁山文外》紀,往來一日轉居庸。」篆玉上人,本仁和萬氏子,善鼓琴。有《題畫》絶句云:「幾枝老樹絡枯藤,秋在林巒净可登。空闊了無心外法,一痕山影淡於僧。」
桐鄉汪嘉穀母王氏,有《憶母》絶句云:「閒階愁種忘憂樹,繡户難生返哺烏。爲問女兒橋下水,東流幾曲到南湖?」
吴中錢岱勛,從柳如是爲狎客。酒坐賦詩,多所捉刀,名之曰「偕柳」。歸虞山,偕亦從焉。故王笠舫《書虞山秋槐集後》有云:「東林浪子擅風流,紅粉甘心嫁白頭。彭祖兒孫前狎客,捉刀同上絳雲樓。」納姬並納其私人,亦屬僅見。
李鳳岡太守威購得趙吴興真書《耕織詩卷》,韓桂舲尚書易以五百金,不可。後聞葉雲谷農部好蒐羅墨實,於七千里外寄贈之,并題七絶於卷後云:「染翰齊眉管仲姬,,丹青名筆又佳兒。嗤余愧殺藏公蹟,不與良朋待與誰?」今此卷藏余家寒香館中,筆法秀媚,誠可寶也。
本朝御前供奉十番,有《月殿雲開曲》,每雨後奏之,輒晴。武進趙億孫懷玉《澡陽雜詠》云:「雨後斜陽愛晚晴,宫中法曲記分明。憑吹不用多絃管,月殿雲開只一聲。」趙億孫《歸途口占》云:「密雲不雨日光微,消受涼風試葛衣。一片青山兩行柳,亂蟬聲送客車歸。」
億孫嘗於除日祭詩,以東坡及賈長江畫像並懸於室,賦詩云:「酒脯初陳樺燭然,間仙端合配坡仙。精神敝盡聰明損,尚有詩多勝去年。」
翟錢江性嗜飲,有侍姬某,貌娟好而最嬖。山舟學士題其《坐禅小照》云:「繡幢也受閩人戒,米汁還將佛子瞞。却被筠翁寫生手,硬差此老上蒲團。」真雅謔也。
會稽潘少白諮邃于理學,著有《常言》二卷,可人宋人語録。所爲詩多清曠。如《晉陽道中雜詠》云:「涼風厲素節,寒光動征衣。草木被原皋,清露隨陽晞。高夭亦何涯,榮悴理則齊。群生作華實,萬態迭新萎。金石古云堅,糜淪渝光輝。日月去已遠,悵然攬芬菲。徘徊千載中,獨立安所歸?」氣静神恬,足徵所養。惟近體詣力未至耳。
翁山晚年耽於酒色,論者疑其初終易節,不知乃信陵「醇酒婦人」意也。仁和沈麟洲大令元滄《題屈子詩外》云:「匹馬三邊聽鼓聲,吴鉤笑拂月初低。英雄末路憐紅粉,銷得香東與墨西。二笑他餘子競風騒,未許陳梁聲價高。一代才名兼意氣,海南沛上兩詩豪。」香東、墨西,翁山二姬名。《旅堂詩集》有《吴梅村被徵入都》四律,云:「海外黄冠舊有期,難教遗老散清時。身随杞宋留文獻,代閲商周重鼎彝。滿地江湖傷白髮,極天兵甲憶烏皮。重來簪筆承明殿,記得揮毫出每遲。二幕府徵書日夜催,宫開碣石待君來。歸心更渡桑乾水,伏後重登郭隗臺。花萼春回新侍從,風雲氣隠舊蓬萊。暮年詩賦江關重,輸却城南十里梅。二一尊雨雪坐冥濛,人在汪洋千頃中。老膜猶傳空冀北,春鴻那得久江東。榛苓過眼成虚谷,禾黍關心拜故宫。我亦吹簫向燕市,從今敢自惜途窮。二碧海黄塵事有無,此來風雪滿燕都。遺京節度新推毂,盛世朝廷倍重儒。花暗鳳池思劍珮,春深虎觀夢江湖。悲歌吾道非全泯,坐有荆高舊酒徒。」悲其遇復惜其才,詞意最爲婉曲。集爲錢唐胡争。沈歸愚《書吴梅村詩後》云:「蓬萊宫裏舊仙卿,自别青山悔遠行。擬作栩陽《離别賦》,江南愁煞庾蘭成。」以子山比之,恰如梅村身分。
無錫女子王韵香能詩,後披剃於雙脩庵爲尼,法名嶽蓮。《詠團扇》絶句云:「緑遜芭蕉輕遜紗,秋風愁不起班家。夜來攜向園中坐,欲撲流螢恐礙花。」
吴梅村《遇舊友》云:「已過纔追問,相看是故人。亂離何處見,消息苦難真。拭眼驚魂定,銜杯笑語頻。移家就吾住,白首兩遺民。」起語神妙,不圖於「乍見翻疑夢」詩外,又獲此創句。《硯北齋集》中有《送友》絶句云:「旗亭折盡柳依依,草色青分上洽衣。腸斷子規啼罷後,落花風裏送君歸。」集爲魏覲揚著。
會稽姚六賣絹爲業,娶妻甫一月,載貨而行。舟抵南雄,惑於游伎,盡喪其貲。隻身竄至羊城,獵食於相識家,眼鼻間貼一刀圭藥。衆厭惡之,輒譯,辨爲烟毒,蓋姚固嗜鴉片者也。未幾鼻隆隆然,四周如紅綫。一日曉起,過友家盥激,風儀其鼻,鼻随嚏墮,掩袂踉蹌遁去,夜半雉經而亡。王笠舫作《懲姚六》詩云:「賣絹牙郎不自量,錯驚花艷大堤倡。非關郢客斤曾斷,自是蛾眉斧解戕。下鑿鴛需原有冢,上通烏鵲已無梁。十三樓畔垂垂柳,回首章臺一斷腸。」陶雲汀制府《朱仙鎮鄂王廟》七律,感慨悲涼,一時傳誦。詩云:「故國西風問黍離,金牌遺憾動持危。兩宫冰雪孤臣夢,十載塵沙大將旗。輦道有山通艮嶽,虜庭無路奪焉支。長城萬里誰人壞,航海空教後日悲。」
星儕《南城早發》云:「出城侵曉莫遲遲,好趁濃烟遍地時。便背長堤催馬走,離愁不遣緑楊知。」《村居》云:「門外春摇萬柳斜,前村一角露桃花。未能盡把交游謝,又約詩僧訪酒家。」皆善用曲筆。星儕《詠桓宣武》句云:「半生功業#田縣,一部笙歌白紡山。」《淮陰釣臺》云:「劉項興亡關去就,彭鯨酶戮共欷歔。」《金川門》云:「登城莫問能飛燕,報國空聞唤視豬。」《長沙》云:「離次不堪猴作弟,破簧應馬無王。」《東莞伯故里》云:「金陵自有真人氣,珠海何勞大將師。」《文信國》云:「諸妓滿堂甘一散,二王航海竟無成。」《孟蜀》云:「兩代規模留食典,卅年風雅屬《宫詞》。」《吴三桂》云:「事去包胥空痛哭,時清樂布又縱横。」《金陵》云:「半壁殘山聊復爾,一年明月本無多。」《建業》云:「鼎足尚能尋舊壘,石頭終見豎降旗。」《坡翁》云:二代齊名歐范陸,百蠻謫宦惠僧廉。」健筆縱横,上下千古。他如五言云「山寒僧影瘦,寺廢鬼聲多」、「榕子落疑雨,藤陰涼隔天」、「松杉終古碧,風雨萬山寒」、「山摇殘燒斷,江浸亂星寒」。七言之「風狂柳絮無家客,春老桃花退院僧」、「才名跌宕張三影,身世飄零杜七歌」、「風約亂星随棹散,波漂孤月入曹圓」、「萬山風雨枯僧寺,一夜波濤獨客燈'「豕圈雞婦湯玉茗,筆床茶竈陸龜蒙」、「樓閣影低随月去,灘瀧聲急入城寒二「事多挫折俱成悔,詩少磨礎每不安二「才緣短拙常依友,性喜疎狂愧作儒」、「門嫌近市宜長掩,樓爲看山始一登」、「貪睡每愁迎客起,得閒偏爲著書忙」,寫景言情,各具妙理,俱堪入摘句圖也。
奉新甘莊恪公汝來,政事德業,見重當時。所爲詩亦復清真,其句如《謁伏波祠》云:「黑白護勞污惹攻,丹青何必羨麒麟。」《歲盡》云:「年年作客風情苦,夜夜還家夢寐癡。」《信陽道中》云:「怪石縱嫌當路惡,溪流猶愛在山清。」《李家寨阻雨》云:「路危誰出移山力,雲暗猶懷獻曝心。」皆可味也。唐以詩取士,而浣花翁竟不能博一第。余有《讀唐詩》絶句云:「律喜三唐欲問津,聲詩取士局原新。如何大筆風騒接,却是春官失意人。」
李椒堂先生《衡陽舟中即目》云:「竹籬茅屋野人家,古樹扶疎夕照斜。行盡湘南春欲老,滿山開遍刺桐花。」雅近宋人。
李瑶林没後,余搜其遺稿,有《秋旅》句云:「十年舊夢三更月,萬里行人一夜秋。」《漫成》句云:「欲求知己無如我,不慣從人怕受恩。」《珠江贈小妓蓉卿》絶句云:「推窗露立看嬋娟,蹙斷眉峰語可憐。妾是江波君是月,君團圓夜妾團圓。」瑶林姿容秀美,吐屬亦自風流。深情人作無情語,其情愈深。成容若侍衛《送孫友》云:「人生何如不相識,君老江南我燕北。何如相逢不相合,更無别恨横胸臆。」《紅樓夢》傳奇指爲情種,洵然。雪椎有《久别金陵寄女校書》詩云:「雞聲帆影苦相催,燕子磯邊首重回。酒舫燈船明月夜,舊曾遊處夢常來。」是静極思鬧語。陳古漁《水閣偶成》云:「秦淮十里畫船輕,水月燈光一片明。家在畫中渾不覺,夜闌翻厭玉簫聲。」是鬧極思静語。
吴澹村詩最瀟灑,《渡江》云:「東來兩扇布帆輕,每遇風波夜轉驚。船底江聲篷背雨,旅人聽得最分明。」《春思》云:「齊開畫閣倚笙歌,一樣簾攏映綺羅。底事春風欠公道,兒家門巷落花多。」澹村名文溥,著有《南雅堂集》。
長洲蔣荆名格《河堤曲》云:「走河堤,風淒淒,黄雲黯黯落日低。沙邊叢樹半枯死,荒村無人鴉亂啼。走河堤,風淒淒。二走河曲,風簌簌,填柴作岸蘆作屋。西風一夜鉅野流,魚頭赤子千家哭。走河曲,風簌簌。」愛其似諺似謡。
如皋冒辟疆《贈柳敬亭》云:「憶昔孤軍鄂渚秋,武昌城外戰雲愁。如今衰白誰相問,獨對西風哭故侯。」家蕉林詩云:「軍中軼事語如新,磊落寧南百戰身。爲問信陵當日客,侯門誰是報恩人?」青陽吴七雲宗伯襄少客於淮,與阮虞再、劉再祈爲莫逆交。有《過淮訪再祈》二律云:「破帆乘月過淮陰,小泊城西訪素心。入郭人都知舊第,到門僮尚解鄉音。面因久别真難認,話爲愁多不敢深。我昔天南頻北望,何堪向北又分襟。」「天涯攜手立須臾,如許離情半語無。十六年來雙鬢短,三千里去一帆孤。家還有母非遊子,貧即依人不丈夫。笑謝韓臺垂釣客,無勞分箸飯窮途。」吴江吴漢槎兆骞以科場事戍塞外,後赦歸,旋卒。著有《秋笳集》。《三月十二日河上口號》云:「三月歸鴻滿塞天,流新日暮尚淒然。自從身逐烏龍戍,不識春風二十年。」常熟孫赤匡喝既遣戍,賜環後,無家可歸。詩云:「歲歲還鄉夢,今朝夢始真。到家仍作客,無地可容身。山色迎人好,湖光入眼新。廿年成底事,悔不早投綸。二弟妹何年别,盤殯此夕同。看來頭盡白,語罷淚俱紅。垂老重聞亂,還家舊業空。但能長聚首,不必問窮通。二少小離鄉縣,何堪老大歸。出門童子問,見面故人稀。道路忘南北,溪橋半是非。青青山色在,猶到舊柴扉。」真覺悽愴獨絶。
真率之詩,如周裸園《詠靖公弟至》云:「荒城兀坐對燈殘,歸計先愁百八灘。爾又遠來余未去,高堂清淚幾時乾?」
善畫者詩亦多畫意。六安楊潤生用涡精繪事,有絶句云:「春水初生徽正肥,小橋路曲近柴扉。腥風-陣林中起,知是漁人傍晚歸。」
天津道士王野鶴,結廬傍三叉河,日香林苑。老樹古藤,奇花異石,錯置庭户。與張帆齋、龍東溟、周月東諸名士相唱和。四壁粘詩箋無隙地,人謂其齋曰「詩廠」。仁和蔣秋吟太史《沽河雜詠》云:「東風吹老香林苑,緑到丁沽第幾橋?野鶴已仙詩廠在,垂楊無語畫蕭蕭。」吾粤木芙蓉有名爲「三日醉」者,以其初開色白,次日微紅,又次日深紅也。余詩云:「甕頭雀芋汁纔封,止酒年來興復濃。對此未能三日醉,秋江妬殺木芙蓉。」賑鏡雖盛典,多中飽於吏胥。崑山王攻玉蒼璧《童謡》云:「賑飢民,吏胥飽。飢民泣,吏胥惱。吏胥勿惱爾當喜,明府明朝耀官米。」
《捉搦歌》亦《竹枝》遺響,余邑陳古村孝廉份歌云:「瓜皮艇子長二丈,小姑十撑九不上。何如泊岸候潮長,免打江心逆流槳。」音節悠揚,恍與槽聲相摇曳也。
香山伍鐵山瑞隆《竹枝詞》云:「蝴蝶花開蝴蝶飛,鷗捣草長鵲鴿啼。庭前種得相思樹,落盡相思人未歸。」朱竹垃太史《西湖竹枝詞》云:「養魚莊説養魚肥,放鶴亭看放鶴歸。妾在鳳凰山下住,生來不見鳳凰飛。」乃全生格。
「憐余兄弟各西東,一處離情五處同」,長洲宋嘉升郎中句也。「茱萸明日重陽酒,五處登高各一人」,海寧査夏重太史句也。誦之增鴿原聚散之感。
孔東塘先生《桃花扇傳奇》一書,著筆滄桑,借侯、李兒女私情,間作點綴,自是詞曲中絶調。當時長安扮演者歲無虚日,而寄園一席爲尤盛。名公鉅卿、騒人墨客駢集,至座不容膝。酒闌燈炮,故臣遗老或有掩袂唏嘘者。書甫成,日下傳鈔殆遍。忽一夕,内侍索其書甚急,適先生無繕本,乃於張平州中丞家覓得,午夜進入内府。集中題詞皆一時名士,而田山疆數絶句最掩抑情深。詩云:「一例降旗出石頭,烏啼楓落秣陵秋。南朝騰有傷心淚,更向胭脂井畔流。二白馬青絲動地哀,教坊初賜柳圈迴。《春燈X燕子》《桃花》笑,牋奏新詞狎客來。」「江湖無賴弄潺泼,一載春風化杜鷗。却怪齊梁疫帝子,莫愁湖上住年年。二商丘公子多情甚,《水調》詞頭弔六朝。眼底忽成千載恨,酒鉤歌扇總無聊。」「零落桃花咽水流,垂楊顔領暮蟬愁。香娥不比圓圖妓,門閉秦淮古渡頭。二錦瑟銷沉怨夕陽,低回舊院斷人腸。寇家姊妹知何處,更惜風流鄭妥娘。」
吴梅村詠吴三桂詩云:「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哥舒翰本無遼海取兵事,獨桑維翰曾乞師於遼,殆梅村誤用耳。
吴江郭頻伽《湖上》詩云:二湖純浸四山陰,萬鼓鏗敲日照林。尚有數峰晴不得,又吹飛雨過湖心。」寫陰晴不定之景如畫。
前明逆藩宸濠婁妃沈江後,爲南昌人私葬,墓在隆興觀側。二百年來,碑趺雖在,而表識俱無。鉛山蔣苕生太史請於彭青原方伯,復爲立碑,又作《一片石》傳奇演其事,一時題詞,頗多名作。北平黄崑圃云:「不作唱喝兒女詞,愛將名節譜烏絲。胸頭義烈肩頭事,每藉柯亭笛一吹。」秀水錢香樹云:「鞏服沈江志可哀,一坏私瘗認莓苔。插秧時節農歌好,可有金蠶出墓來?」錢塘宋桐門云:「一時新曲艷西江,小部徵來盡擅場。聞道淺斟低唱夜,翠簾争認緑衣郎。」濟南趙吾山云:「些只何勞遣越巫,新詞譜就一燈孤。他時笛裂歌聲咽,卿是人間鬼董狐。」李笠翁詩能出新意,不欲就前人範圍,然味淺詞粗,多流放誕。同時如吴梅村、尤展成、丁葯園、余澹心諸先生力爲揄揚,今則人皆皆之。究之,平心而論,笠翁亦未嘗無完善之作也。五言律句如《賣劍》云二賣劍不賣俠,讀書甘讀貧。」《丙戌除夜》云:「屋留兵燹後,身活戰場邊。」《不寐》云..「無憂羨童僕,有夢到家鄉。」《智果寺避雨》云:「寺寒人境暑,山雨下方晴。」七言律句如《旅病》云:「旅病方知妻妾好,亂離更覺故人疎。」《野性》云:「抱琴欲睡遣山去,對酒無朋呼月來。」《吴駿公别業》云:「林逋客去唯調鶴,杜老詩閒即浣花。」皆無愧雅音。五、七絶尤有獨造者,《夏日》云:「愛坐清涼石,常教緑蔭遮。夜深明月底,一嘯落松花。」《山中送客》云:「送君歸人間,遗行勿回顧。少頃白雲生,欲下山無路。」《上航驛伍使君送酒》云:「列國通津古上航,棕櫚庭院薜蘿牆。詩成醉殺玄暉酒,亭長扶人上驛床。」《賣樓》云:「茅齋改姓屬朱門,抱取琴書過别村。自起危樓還自賣,不將蕩産累兒孫。」《題王安節畫册》云:「嵐居如海氣如潮,萬壑千巖盡欲飘。不是白雲穿牖過,誰知尺五即青霄。」雲臺爲東南重地,本名郁洲山,在海中,周三百餘里,淮、黄尾閭也。國初因海氛不靖,尚書蘇納海等奏請,遷各島居民入内地,此山禁爲界外。康熙間復爲内地,後海漲沙淤,潮成平陸。昔靳文襄公謂「百年後將策馬上雲臺山」,至今果然。常司馬建極《寄雲臺山僧》詩所云「見説蓬萊又清淺,波濤堆裏足桑麻」是也。詩本十首,其第二首最佳。詩云:「笑我風塵未即休,絲絲殘雪漸盈頭。難成今日還山計,妄作他年出世遊。半嶺白雲蕭帝寺,滿林黄葉贊公樓。秋來下榻還能記,卧聽松聲枕上流。」中如「屏開幾曲娑羅月,香散雙林貝葉風」,及「胡僧許借逃禅榻,毛女應分拾翠崖」,亦近晚唐。屈翁山云:「今天下詩,皆有委而無源,才雖具而無道以爲之本。故其詩不能縱横自得、蹈空獨行。稍擬議即成變化,以合於風雅。」其僅善者,吾所知秦有一人,魯一人,齊一人,吴越三四人。吾粤則葯亭、元孝,其傑出者矣。
木棉唯吾粤有之,其樹雜茂林中,必高出於群木。遇東風則紅玉漫天,闌珊花放矣。杭堇浦太史詩云:「最憐三月東風急,一路吹紅上驛樓。」星儕詩云:「怪得東風連日急,隔江催放木棉花。」林子羽爲前明閩中十才子之冠。時紅橋有張氏女,家紅橋,因以「紅橋」自號。語父母曰:「才如李青蓮者事之。」邑子王恭盛飾求一見,不納。林投二詩,即以身許。王賄侍兒潛窺其狎,賦「酥乳」、「雲鬟」二絶戲之。旋林遊金陵,唱《大江東》一関爲别。又自金陵寄《摸魚兒》一関,有「别離處、淡月乳鴉啼曙」之句。七絶有「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及「日午捲簾風力軟,落花飛絮滿紅橋」等語。張寄林詩云:「衾寒翡翠怯秋風,郎在天南妾在東。」可謂兩情縄繕矣。迨林自金陵歸,張已卒,床頭有玉佩玦,懸《蝶怨花》詞留贈。其詞曰:「記得紅橋西畔路,郎爲來時,繫在垂楊樹。漠漠梨雲和夢度,錦屏翠幕留春住。」真玉折蘭摧,千秋同慨也。烏程嚴海珊詩云:「銀屏桂殿露香飘,此去蓬山路不遥。濯濯泥人春月柳,東風吹不上紅橋。二花枝七實障歌筵,只許聞聲已可憐。况是雲鬟人賦得,此才大勝李青蓮。」「大江東去雁南賓,翡翠衾寒幾度春。淡月落花歸有夢,崔徽已作卷中人。」「争忍三山逐日行,今宵鐵磨照燈明。傷心待漏朝天句,併入叢殘玉珮聲。」「單会卒入關中,頓起蕭蕭易水風。儻以漸離更豎子,不將秦始視桓公。藥囊縱有無且在,匕首何難聶政同。决策酬丹偏昧此,空教白日貫長虹」,此劉雨湖師咏荆軻作也。前人咏荆軻者夥矣,馮大木責其劍術之疎,劉繼莊誚其生劫之謬,屈翁山議及所副之非,王説作憫彼中心之義。然諸作皆未能包羅一切,此獨囊括前人,而以翻空出之。中四語直是甘八字成句,格創氣雄,斷推傑構。腸山汪元琛《金陵雜詩》云:「青溪一曲睛頭波,相約漁裙踏淺莎。雙槳月明桃葉渡^^但聞人語不聞歌。」杭州何春集秦淮竹枝》云:「蘭橈最是晚來多,萬點紅燈映碧波。我已三更鴛夢醒,猶聞簾外有笙歌。」羽士朱嶽雲《秦淮舟子》云:「一年生計在烟波,金粉秦淮過眼多。那更捕魚江上去,可憐夢裏亦笙歌。」三押「歌」字,俱妙。
商寶意太守得趙姬環娘,情好甚篤。姬卒後,寶意悼亡之作傳遍一時。余尤愛其《環娘至淮》詩云:「迴身宛轉故依然,小别重逢似隔年。藥餌急須調病後,簪環親與卸粧前。但教好月常三五,豈惜春衣典十千。江北江南風正厲,護花人祝養花天。」
盧雅雨都轉見曾大會吴越名士六十餘人於紅橋。陶篁村有「誰識二分明月好,一分應濁照紅橋」之句,爲時所稱。後篁村《月夜憶揚州舊游》詩云:「扶胥海上露華新,那得笙歌畫舫春。楊柳紅橋今夜月,阿誰重憶舊詩人?」
海寧查藥師岐昌爲初白先生孫,最工詠史。《秦淮雜詩》數首,風調尤佳,余謂不減阮翁。詩云:「烏衣名巷里名珂,夾岸亭臺貯翠蛾。流盡舊家簾蟆影,秦淮依舊水如羅。二亞字低闌護板橋,大航燈影已蕭條。游人不管南遷事,一樣興亡話六朝。二玉樹金釵句極妍,丁丁新調試吴絃。袖中紅本都官伎,宫戲新呈《燕子篁》。二市隱園中樂事稠,白門柳曲記眉樓。彦回少日真名士,老去從人唱石頭。」「鴨毛新漲白鷗潭,献%波紋皺淺藍。殘月曉風楊柳岸,詞人低唱《憶江南》。二斷烟零雨莫愁湖,樂府流傳此地無。邀得閒人來泛艇,紅衣散處引雙鳧。」「柳翠梅妍十六樓,任他茄寂亦良游。顛花命酒生來媾,身是當年許散愁。」「百花洲畔蹟全蕪,聞説天開似畫圖。桃葉一枝隨鏡轉,教人回首憶西湖。」長洲蔣香度中翰廷恩《題許伯兼庚申詩鈔》云:「一編快讀《庚申集》,七字重逢丁卯橋。」工巧獨絶。
仁和龔雪浦茂才澡身《西市》絶句云:「無端清唱近橋邊,蜀錦吴綾色總鮮。畢竟坐中誰最好,阿紅今正十三年。二海棠紅襖藕絲裳,蟬鬢蛾眉新樣粧。齊向寺中來拜佛,月初月半是朝香。二湖波激淺月昏黄,水面温柔别有鄉。酒意初闌燈未滅,調脂匀粉畫鴛爲。」「越河橋外緑楊遮,軽樣船兒雁字斜。都説今朝野菜會,田家兒女並簪花。」
雪浦弟深甫中翰沒身《皋亭看花》詩云:「冶遊時節賣観天,蠻橘都籃併一船。船上女兒歌《白貯》,十三纔學打轍龍。」「生憎潑火雨簾纖,水榭看花不捲簾。勸飲一杯婪尾酒,臉潮紅比舊時添。」「皋亭二月春如海,杳杳仙津九折灣。身在畫中頻讀畫,徐熙花鳥郭熙山。」「芳樽客試鵝黄醒,春漲虹回鴨緑明。花影滿身詩滿口,白蘋風裏聽流鶯。二蓑衣桐笠賣花翁,腸斷零烟碎雨中。深巷小姑初解事,背人簪髻一枝紅。」《吴中盪湖船詞》云:「六柱油船八扇窗,吴歌緩緩譜新腔。絶憐阿母勤梳裹,盪槳女兒丫髻雙。二紅荷包繫緑烟筒,閒倚闌干賭酒慵。學畫蛾兒宫樣曲,内家粧束似吴儂。二親摘刀尺手摻摻,新試鵝黄杏子衫。青瑣簾械關不住,微香冉冉送春帆。二雀舫亭亭漾綺羅,輸他船小得春多。背人虎阜燒香去,但祝來生産苧蘿。」與雪浦洵堪伯仲。
南昌李慧卿女史,小字晴霞,黄竹樓别駕配也。詩才清妙,嘗寄題余十二石山齋云:「聞説詩人宅,嵌空怪石多。樓臺環水竹,池館雜烟蘿。身世盡如寄,古今誰不磨。山齋叢著述,勉矣莫蹉院。」深得贈人以言之旨。
余在陳雲史案上見有《春懐》詩八首,乃南海朱子湘大令次琦作也。愛其中二聯云:「抱膝敢言天下事,論心長待眼中人二「料無儈石赢劉毅,浪許功名似馬周」。
鎮洋汪杏江庶子《書侯朝宗集後》云:「梁苑遺編迥絶倫,英名奇氣未全湮。少年濁世佳公子,垂死清流舊黨人。直以文章械馬阮,肯將名節負吴陳。風流江左傳遺事,争唱《桃花》曲部新。」方漁尊《送友赴秦》詩云:「行行匹馬向前途,秦晉雲山人畫圖。爲問瀬橋亭畔柳,青青還似舊時無?」
宜興陳伽陵檢討董《小秦淮曲》及《紅橋詩》,傳誦一時,《小秦淮曲》云:「廣陵城外小樓多,秋水盈盈剪越羅。記得昨宵樓上女,斷無人處注横波。二老去心情不自持,板橋細柳一枝枝。誰將細雨零烟恨,説與東風小庾知。」《紅橋詩》云:「輕紅橋上立逡巡,緑水微波漸作鱗。手把柳絲無一語,十年春恨細如鹿。二一帶蕪城織野烟,三春板渚亂寒田。傷心錯到平山路,不獨江南事可憐。二雨餘垂柳鴨頭緑,日落吴天卵色紅。絶似儂家籌畫裏,幾層春水幾層風。」崇禎癸未,湖廣巡撫宋一鶴敗後,家屬没官。其愛妾陳氏以色藝聞,門客王屋聘焉,謝參政上選先期娶之。徽州程奎《即事》詠云:「歌舞叢中度歲華,一朝忽去抱琵琶。前身定是烏衣燕,不入王家入謝家。」比例貼切,宜一時争相傳誦也。
何小範《粤東金石詩》十九首,各有精采,録其五云:「訶林苑廢溯虞翻,六祖碑殘莫再論。畢竟菩提亦無樹,堪嗤髮塔記猶存。二問奇何必到玄亭,菌聚1俱照眼青。武里創空劉龔繼,龍無新揭道場銘。二祇存風度一間樓,墓道空尋土一丘。鐵鑄相公銅鑄佛,金身不壞各千秋。二少時不識銅壺漏,日日來登拱北樓。笑煞大元延祐欵,幾行官職姓名留。二東塔金殘西鐵灰,羊頭天雨忽飛來。蠻澄枉祝龍躬慶,兔骨難消石讖灾。」
李長庚自謂「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少陵又謂其「斗酒詩百篇」,而《青蓮集》中僅傳立進《清平調》三章。本朝嘉定張天扉庶子鵬堺《南華集》中,自叙和小阮《落葉》詩,自晨至午,成上下平聲七律三十首。沈文慈謂於坐間見其《詠雁字》律體詩,不半日,上下平韵俱就,歎爲絶倫。張文敏謂同奏事乾清宫門下,出漢製白玉羊與玩,南華即口占四十字,如宿構然。語次,殿角劃然聲震,各驚顧,乃四閹舁一大冰,繩斷碎迸,南華復口占四十字,俱歎賞不絶,當時競以「謫仙」呼之。故其《歸途偶記》云:「每來金殿號神仙,泛雪曾呼上御船。却笑黄門誇李白,還疑昨夜酒家眠。」家敦宿茂才國書,余同邑人。殁後遺詩二百餘首,多志和音雅者。其句如「水落連山動,舟行挾石趨二「峽高懸月小,沙闊落星微」、「二年人在烟嵐裏,千里家懸夢寐中」、「水吞高峽波全白,木落空江葉半黄」,乃極妍鍊。
番禺王蒲衣準性倜儻,喜彈琵琶,著有《琵琶楔子》,自謂得未曾有。嘗眷一妓名文玉,姿態艷麗,亦善琵琶。未幾,爲有力者所奪,不相見者十年。一夕,忽訪王于城南客舍,相見悲慟,不禁雲英今昔之感。王货琵琶曲》贈之云:「琵琶一曲赤欄橋,無限傷心在此宵。却憶江州白司馬,青衫紅淚不能消。」
《小陶吟草》佳句頗多,余最賞其「肺將成病猶耽酒,魂不禁銷亦愛花」之聯。集爲臨汾郭瞿仙别駕著。瞿仙名汝驢。
昔人詩云:「到底不知因色誤,馬前猶自買騰脂。」黄莘田《詠楊花》云:「到底不知離别苦,後身還去作浮萍。」如皋熊澹仙女史《詠春燕》云:「辛苦不知身是客,一春銜盡碧桃花。」皆仿其意。一壑上人俗姓魏,嘉興人,住持鳳鳴寺。會鄉民有與土豪争田者,縣令斷歸豪家。一壑助鄉民,後上官,遂得直。豪與令咸切齒焉,誣治之,且榜於通衢,有能持其私事者悉以告。數日無所得,將整之於獄。一壑獄中題四絶於壁云:「憨山覺範是吾師,梏拳錦鐺笑不辭。莫怪世人皆欲殺,幾人曾見馬駒兒?二七字詩名是禍胎,秦黄輩出盡奇才。傷心獨有溝山老,不入司空黨籍來。二兵守圜扉斷往還,幽趺便當活埋關。平生倔强猶如昔,莫累窮交康對山。二鍊得身心似死灰,頹然一榻没塵埃。從今再見毘耶相,更有何人問疾來?」適令以事去,新令滿洲舒雲亭至,閲獄中,見此詩,歎曰:「此湘紫遺音也。」立爲平反,釋之,使返初服,復姓更名舒,字更生。其殁也,張蔬坪廣文哭以詩云:「賈島清吟負罪名,歸儒意氣尚峥蝶。獄中題壁人傳死,當代憐才天使生。肝膽輪困猶可瀝,文章感慨不能平。只今少谷山人逝,誰是當年王子衡?」
合浦李仲節大令符清《平山堂雜詠》云:「春晴得得買舟來,折得花枝半未開。一陣香風橋上過,行人知是看山回。二年少翩翩醉似泥,花陰飛騎蹴香蹄。奚童也識春光好,頭插花枝過水西。」「清溪引水曲通池,緑樹紅雲晚更宜。十里燈光珠萬斛,滿湖如看上元時。二最早來游最早回,回過湖口有船來。停橈叉手頻相問,山上桃花開未開。」聲韵劇是悠揚。
南昌萬孺廬承蒼《早人西城》詩云:「古巷柴門晏不開,濁行僻處少塵埃。道旁老樹凌空立,應怪輕車日日來。」未免塵勞者自悔矣。
余邑歐陽慎思明經達所著《無逸堂集》,羅石湖孝廉爲之校定,惜未付梓。其《上灘謡》云:「舟行向西,水流向東。舟欲避石,無路可通。日朗天空,雷鳴不已。船在石中,雷在船底。没石飲羽,篙力如矢。一篙失勢,石如鋸齒。篙師撑頭,舵師撑尾。富貴貧賤,命懸舟子。」又有《鳧溪曉發示家人》句云:「老離骨肉言多瑣,貧去家鄉别倍難。」《登南安東山寺樓》云:「雙城並峙東南控,一水中分晝夜流。」《舟泊高梁》云:「數家烟火成村落,一尚猫人戴羽毛。」《晚泊白沙》云:「谷口沈冥疑作雨,山頭濃淡半生雲。」
番禺許揚雲有「五字長城」之目。《湖心亭》云:「堂虚受風滿,水闊得天多。」《夜次弋陽》云:「隔村沈樹影,孤犬吠帆聲。」《舟上螺川》云:「山緑殘春草,禾荒久雨田。」《山寺》云:「石開門入月,僧卧榻依松。」《燕子磯》云:「靈鍾龍虎地,雄鎖帝王州。」《江舟早發》云:「沙月光留岸,藤風響入船。」寧鄉陶季壽章瀉所著《嘉樹堂詩》,句如「草緑孤城閉,江閒一艇來」、「客子未投宿,山家已上燈'「月出烏棲樹,鐘鳴人到城」、二片雨初散,數峰雲又生」、「一棹孤行處,萬山無盡時」、「二更孤月上,十里一人無」,極冲淡自然。
亭州李鵠山中素《送人赴選》云:「丈夫出處須斟酌,不是封侯便退耕。」又《題四弟幕府齋壁》云:「百二并州雪一鈎,寒光曾指陣雲收。兒曹莫笑苔花厚,夜夜還能射斗牛。」語意最爲倜儻。常熟馮服之行貞長於弓馬,旁及詩畫。當滇逆叛時,曾佐某參軍幕府,出師有功。去之,又爲客報傑,槍法爲當時第一。晚年乃以經書教授婁門。李客山果懷以詩云:「從軍依楚塞,亡命走山東。不屑論功賞,何妨老用窮。風霜吹短褐,湖海信孤篷。留得金槍在,沈埋芳草中。」粉腻脂香之地,不妨着艷冶之詞。仙源汪湘舲銀《秦淮雜詩》云:「團團紈扇自輕摇,小繫香羅稱瘦腰。劇愛六街燈上後,家家簾下聽吹簫。」「兩岸聽歌夜倚闌,淚痕畢竟爲誰彈。六朝金粉香猶在,楊柳風前妬小蠻。二秋水平堤泛畫橈,行來無處不魂銷。問誰打槳迎桃葉,只在秦淮舊板橋。二曲檻回欄十二樓,新涼一抹透簾鈎。雙鬟豆蔻年華小,解撥琵琶不解愁。」
(吴忱、張宇超點校)
第十四册目次
小厓説詩 梁邦俊
韵語雜記 柳清源
鐙窗瑣話 于源
柳隱叢譚 于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