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83
作者: 于祉
園詩話提要《澹園詩話》一卷,據咸豐三年刊本點校。撰者于祉(一七八八——一八六九),字燕受,號澹園。山東灘縣人。以處士終老。有《三百篇詩評》。書首有道光二十九年自序及咸豐三年自跋,蓋付梓距成書又歷四年。于氏論詩主二意」字,然以「巧」、「妙」乃至老杜詩之「沉鬱頓挫」多方説意,頗能出新,遂成一家言。其中如「作詩如作羹,總要好湯。意似肉,詞似湯」之喻,直可追吴喬「詩酒文飯二説之妙。本此評詩,《三百篇》以後之詩人,推崇所謂「天勝者」即陶淵明、李太白兩家。然非不重法,所謂善言意者必先言法,故亦頗論詩體、作法。又終歸於意,乃法熟而意自至也。此亦即其「意難言傳」之旨。於本朝詩學則取漁洋之説爲主,然亦不無攻錯,大抵變化漁洋及漁洋所從出之司空圖、嚴滄浪一派詩學以立論。如謂《唐賢三昧集》非當司空及滄浪意,「必如太白絶句、樂府短章及王右丞五絶始可當之」。謂「沖澹二品可與「雄渾」匹,故淵明與思王匹,太白則勝老杜也。以太白代王維,較漁洋稍欲擴大,而仍不取老杜,無論退之。論古體謂「五言古意至劉宋而盡」,實即李攀龍「唐無五言古詩」之意,字面却不認同滄溟此説(篇中誤作嚴滄浪之説);謂「七言古意至李唐而盡」,則義甚曖昧,唐前七古尚未成體,其古意不足道,豈得與五古並提?而杜韓蘇黄既不得其賞,則唐人之七古僅得太白一家,唐後之七古不人法眼可知,而俱未見具體之論,此與漁洋同失。其説或可視爲嘉道時期之新版神
澹園詩話提要
韵説也。全卷論析沖澹之旨甚有心得,幾如明人徐禎卿《談藝録》之續編,於明詩亦最許徐昌穀、高子業一派。又從人品胸次求意之源,如崇陶即直指陶公於舉世清談之際獨推孔子爲先師,許韋蘇州爲陶之上嗣,而拈出朱子「韋公近道」之説,是此一篇清妙之藝術論,又不無沾溉於嘉、道儒學復振之時風矣。
澹園詩話自序
古之詩人但能其事,而不言其法;後之詩人能言其法,而不能言其意。意之所隨,不可以言傳也。輪扁謂齊桓公曰:「以臣之術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疾不徐,得之心而應之手。臣不能以授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夫業之精微,雖父子不能相授受,何其難歟!業之流傳,雖千古可以作靦面,又何其易歟!此無他,知其意與不知其意而已。孟子曰:「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夫巧,意也;規矩,法也。法熟而意自至,故善言意者,必先言法也。自近代以來,言法者日衆,然皆妙意未伸。不揣鄙陋,略以平日所見雜著詩説若干條,始於漢、魏,終於本朝。冀有補於詩學,而惜其言之終不能達其意也。道光己酉夏四月澹園自序。
酒園詩話自序
《三百篇》以後,文人郊廟之作,有其辭無其德,遂成浮辭。漢《天馬》、《房中》、《郊祀》諸篇,猶有文章可觀。降至魏、晉,徒憑漢詞,輾轉標摩,文章德業,兩無取焉,反覺可厭。《頌》非後世所可假借如此。偶讀傅休奕樂章,論及之。
樹之近轍者多枯,而喜動於雷,散於風。鳥之人籠者思去,而受範於林,安於巢。此無他,自然不自然之分也。故詩以自然而入化,以雕飾刻削而傷元氣。
吴修齢論詩,比之釀米爲酒,飲之則醉。其説誠確矣,然只是説得一個渾字。
詩非虚不渾,非渾不高。浮淺人心,短舌長説,到十分快意處,心下方鬆類。是以瑣屑鄙俚,毫無餘韵。
吾鄉王文簡雅尚神韵,而飴山趙氏執「詩中有人」之説,力詆其後,然亦不能不服其語言之妙天下也。飴山吹毛求疵,甚矣發其隱私。讀其書,令人一笑。
阮翁實有縹缈無著之失。飴山趙氏力足相救,而未能相掩,百世下自有定評也。當時吴修龄頗與飴山並力攻文簡,而吴詩尖纖,不足令大雅一顧,飴山第喜其附己而親之也。作詩不深厚,固是讀書涵養工夫未到,亦是鑿鍊工夫未到。然鑿鍊之法不盡在字句,要向没字句處下工夫。
飄風驟雨,平陸成江,非不可驚可愕,然遂霽涸,不能潤物入深。能潤深者轉在輕風細雨,即此可悟詩品。
詩也者,運實而行於虚者也。水中月、鏡中花,此虚者也,畢竟實有個花月。
詩之巧處,一字不可改,一語不可删,此六朝、三唐人伎倆也。漢、魏大作手則不然,元氣渾淪,不雕不飾。其拉雜重複、壘砌不句處,正如深山中古木,朔枝曲幹,臃腫支離。其拙處正是其巧處。古詩意澹,一代濃於一代。若天限之,其故在過與求勝,惟恐不及古人,而去古人轉遠。詩品視人品爲優劣,人品高一分,詩品便高一分。陶公是三代後第一流人物,故其詩爲三代後第一流詩品。闕後王例川得其瀟灑,孟襄陽得其清峻,儲太祝得其直樸,韋蘇州得其沖澹,柳河東得其古隽。非不各有陶公之一體,而皆失之工。求如柴桑翁之太羹玄酒,爛漫天真,則上自建安,下訖中晚,未之或見也。此無他,陶公之人不再作,故陶公之詩不再見也。詩品之高下系於人品如此。程子有言曰:聖人之文自然,與學爲文者不同。至哉斯言也。讀陶詩須從此著想。
陶公無意爲詩,故其詩自然不煩繩削而成,朱子欲取以續《三百篇》之後,豈過情哉!古今詩人以天勝者有二:一日陶彭澤,一日李供奉。陶公是古今隱逸之宗,故其詩高絶古今而不可攀;太白乃古今才人之冠,故其詩奇絶古今而不可測。二子之外,雖多高奇,俱可以力致也。陶、韋詩兼旬一笑,累月一颦,而一俯一仰,自足令人情移。然須細心體認,方能得其言外之旨,弦外之音。非若鯨魚拔浪,巨刃摩天,一見便識也。
畫家作樹忌根頂俱齊,作詩亦然。根齊並脚也,頂齊平頭也。但腰腹之間人多不論,腰腹不錯落而頭脚能錯落者鮮矣。
今人每以風花、雪月、金玉、魚鳥等字裁對整齊者謂之煉,不知是工不是煉也。煉之謂,言斂也,謂英華收斂人内也。
有意思語煉得到,偏若無意思。無意思語煉得到,偏若有意思。如此説煉,方是古人家法。清詩有兩派:不立間架,自成片段,靖節是也。刻煉精密,山颦水笑,康樂是也。唐之詩人若孟襄陽、韋蘇州、柳河東,雖皆祖述靖節,要亦不廢康樂。蓋陶多率易,不濟之以謝,恐入於浮滑。謝好苦撰,不濟之以陶,恐人於堆累。惟陶謝並學,斯無間言。
唐人能四言者絶少,獨柳州《平淮雅》最爲近古。漢魏四言有極工之語,如曹孟德之「月明星稀二王仲宣之「風流雲散」、嵇叔夜之「手揮」「目送」,皆妙絶一時,雖後人蔑以加矣。患有一題,必有一題之聲調,如今曲詞是也。陶、謝以來,五言古詩不過隨時寄興,非必期於被之管絃也。近日飴山趙氏乃於五言古平地鑿空,創爲聲調,取古人平仄稍符其説者,定爲成式。而所引既多,遂亦自相矛盾。至漢魏以來,樂府失傳之聲調,反隨波逐浪,無所發明,豈能服人?阮翁論七古平仄,不論五言,似可從。七言古雖始於《柏梁》,間作於魏、宋,其實體裁至唐人而始具,但就唐人立論可也。至於五言,莫盛於漢、魏,莫工於晉、宋。飴山概置不譜,而獨於四唐糟粕之餘,廣征博引,是猶論腿脚不論首腹,職履以上,皆長物耶?文簡知其五言遠而難稽,多而難齊,且不必有一定之式,故不復置喙,而但論七言也。吾以此服其有灼見。
凡五言古换韵處,可不入韵。五言律首句,尤不當入韵。至五言樂府,則宜入韵。蓋五古及五律主静,樂府主動。七律可不入韵者,音節宜舒徐也。樂府則宜入韵者,音節宜激蕩也。此皆古人成法,不可不知。
絶句原非近體,故古人多出韵之句。唐人五言律首句亦多出韵者,謂之借韵。然必兩韵相通,乃可借也。
美人不多笑,故一笑傾城,再笑傾國。若粲然終日,雖艷如王婚,姣如西施,不復能動人矣。作五言古亦然。通篇端雅,厚意不佻。只一語兩語作憨弄姿,便風情無限,昔人所謂「却扇一顧時」也。「真」之一字,人多不曉。今人但以家人瑣屑、淺言俚語爲真摯,不知是俗,不是真也。試觀《論語》一書,何嘗有一語瑣屑,而日用行常之理,自句句沁人心腹,又何嘗有一語不真?故古之作者愈真愈高,今之作者愈真愈卑。
陶公四言不屑屑規摩風雅,而一種鬆秀流逸之致,令人心醉。自曹、王以迄潘、陸,皆不及也。《文選》不登一字,殊不可解。
詩忌説理,固也。陶、謝大雅,轉以理語生色。如陶詩「人生貴有道,衣食固其端」、「不覺知有我,焉知物爲尊」,謝詩「事爲名教用,道以神理超」、「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等句,是理語,亦是名句。若置之杜工部、岑嘉州、白香山諸公集中,便腐而可厭。文各有體,不相襲也。
康樂製題最佳,唐人製題似多本之大謝。
題之謂,言提也,如衣之有領,網之有綱,一提便振起通身也。故作短題,須不漏不脱;作長題,須不侵不犯。少陵詩中之聖,猶以作題爲難,何論餘子。
剪去支蔓,不是一切刊落枝葉,如秃樹一般。但使通體順成,如天造地設,不可有絲毫冗贅之處。至於四旁小枝,有花葉點綴,方不寂寞。
作詩於不甚著意處,反宜多言,舉典鋪張揚厲,如臨風殊錦,炫目動心。至用意出色處,偏著語無多,如虹光電影,瞥然一見,便收拾歸於無何有之鄉,其他字句皆烟雲矣。大概作詩通幅不過兩層,或前反而後正,或前賓而後主,或前景而後情,或單刀直下一意到底,多一層意便添一番手脚。陶、謝以來,古詩無甚長篇者,正爲此也。
煉句不如煉字,煉字不如煉格。格如衣冠之有式樣,式樣好即韋布亦佳,式樣不好即錦綺亦不佳。譬字學羲、獻,畫學王、李,縱不得佳,必不墜入惡道。
漢魏詩如唐人之畫,跡簡意淡,而意無不包。唐人古詩如宋、元以來山水,纖悉俱備,而筆墨蹊徑,望之渾然一片,按之千頭百緒,却又畛界分明。
今人所以不能自拔於流俗者,只是「粘皮帶骨」四個字耳。字字放活用,句句向裏煉,方可洗盡此病。用字活難矣,用意活尤難。古人語意有味在酸醵之外者,只是用意活耳。一露才情便傷雅道,讀漢、魏、晉、宋詩,切不可存才情一念。山谷讀陶如嚼枯木,昌黎論詩不及柴桑,得無才情一念存其中耶?
言之無物,固不可以立言;但取有物,即又何不爲有韵之文,而必吃砖於《風》、《騒》、漢、魏人之作耶?此潮州、道州之所以不無遺憾也。
《三百篇》周公之作,本不可以文章論,而文章之妙遂爲後來文士所不能到。如《鴉鴉》卒章音調絶奇,《東山》「零雨」,情致款款,婉而多風。至《七月》之二章,則妙遠而不測矣。他如《簡兮》之激昂,《小戎》之爾雅,《雞鳴》、《蟋蟀》之深婉,《谷風》、「蚩氓」之曲折頓宕,種種佳什,後先輝映。自是闕後,一變而韋孟《諷諫》,司馬《封禪》。再變而傅毅《迪志》,王粲《思親》。嵇中散、陶彭澤,三變爲清逸。陸清河、顔光禄,四變爲藻麗。文章漸變,去古寢遠。惟明妃怨詩,風情迥别,「父兮母兮,道里悠長」之句,洵足攀鱗碩膚,背隨郢騒。漢興以來名流輩出,而温柔敦厚之旨轉在紅粉,甚可異也。陳思《贈白馬王》篇,首尾相連,本之《文王》之什。陳思之作,又梁武《西洲曲》所徙出。而《西洲曲》音節蕩逸,實又唐人七言古之先聲。
叙事長篇須將一篇眉目先於起手數語提明,然後次第叙去,不散不亂。亦有閑閑説起者,中間轉折過渡之法,切宜留心。
凡轉折過渡處,須經營慘澹,不使一毫露緘線之跡,有山斷雲連之勢。古文家謂之空轉,謂之暗渡。
詩之一道不是風流事業,只因幾篇韵語,鏗鏘跌宕,便引出許多風流之作。漢、魏作者,猶存古意;晉、宋而後,漸就綺麗。迄於今人,遂至嘲風弄月,研雷敲花,直將風雅一道認做詞曲小唱一般。而世俗輕薄子乃取元、白、温、杜一二艷詞麗語、風調宜人者,輾轉摹擬,至香奩、閨閣不離口,豈不可哀!故予論詩,必自胸襟始。
胸次不可以僞,如浮華人不能强作樸素語,豪蕩人不能强作幽静語。縱或學問掩飾,不無近似,而氣象意度、口吻風趣,畢竟不似。坡公《和陶》是其前鑒。
五言古以古澹爲貴,但前後選詞頗不容易。語深不得,亦淺不得;新不得,亦熟不得,更提掇不得,轉折不得。蓋深則有叵測之病,淺則無奥衍之致。新則不復有古意,熟則動人於油滑。詞源已竭,則另起一頭而提掇,故提掇不得。緘線逗露,則轉折立見而不能渾成,故轉折不得。詩家小道,其難如是。
氣不深,語不遒,難免有淺熟之病,是在讀書涵養。
詩境非平不遠。蜀山萬重,極天亘地,非不可以開拓心胸,然而歷久趣盡,反覺險悪。不如廣莫之野,别有天地。故李、杜高奇,終遜陶、韋平曠。
五言古如澄波安流,清風飄拂,切不可務爲新警,致令色澤不雅,體裁不圓。至其用韵,則但當一韵到底,不必轉换。轉换則調急,失閒雅之度。譬如秋水潺漫,遇石而激,其下必駛也。猛將不必援戈舞錐,即嗔目咤叱,便足驚人。名士不必挖雅揚風,即一顧一盼,便足風韵。《選》體亦要有錯綜。或四句之中情景相生,或一聯之内參差作勢,或筆换而意不换,或意换而筆不换。推之通體,莫不皆然。而要不外乎抑揚、顧盼、輕重、高下之間,互相爲力。若失之縱横,定乖雅道。王阮亭尚書頗以司空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爲無上之妙,而嚴滄浪「羚羊掛角」之説,亦時並取。然觀其所選《唐賢三昧》,雖多佳構,恐非二子意中所有也。二子之説,必如太白絶句、樂府短章,及王右丞五絶,始可以當之也。
陳仲醇論《史》、《漢》之文曰:「詩文須單刀之下,最忌綿密周致。密則神氣拘迫,疏則天真爛漫。《史記》佳處在疏,《漢書》不及處在密。元畫疏,宋畫密。」余乃進一解云:晉詩疏,宋詩密。陶詩疏,謝詩密。王孟詩疏,韋柳詩密。而王疏於孟,柳密於韋,又不可不辨。杜詩入神之句如「朗髯似太宗,色映邊塞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七言如「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三更風起寒浪湧,取樂喧呼覺船重。」「滿空星河光破碎,四座賓客色不動」之類是也。明李蛇侗《詠石將軍戰場》云:「追北歸來血滿刀,白日不動青天高。」毛大可《詠打虎兒》云:「虎驚顧兒舍父逸,深林風草皆無色。」紀伯紫《觀白石翁畫》云:「忽然盤礴神明開,天地低昂萬形失。」凡此皆有神力,擬至於杜,殆無愧色。
長篇逐段换韵,則段落分明而音調不急。若二句一韵,則音節繁促。當於首尾及轉關處用之,音節方有緩急,更好上口歌頌。至於樂府,尤所必需也。
近日趙飴山論用韵,有頭重脚輕之病。而張蕭亭舉蔡中郎詩非之,其説固是,然不並以趙説,似尚一隅之見也。
畫有筆墨,詩亦有筆墨。筋節鉤剔處,筆也;似連不連可解不可解處,墨也。黄大凝云:「糊突處謂之墨。」詩至糊突處則妙矣。
詩要破碎,不完不整,却有一種頓錯即離之妙,往復於字句之外。此在神理上聯屬,非尋常雕琢字句者所知。老杜詩云:「遠山忽破碎。」此詩三昧也。若十分順流,不當眼則白矣。「白」之字,最是學詩病痛。
作詩如作羹,總要好湯。意似肉,詞似湯,湯清腴,肉便清腴甚。有湯好於肉者,然湯之精液實從魚肉熬煉而出,故不可先詞後意。肉做得十分糜爛時,湯與肉融洽渾厚,幾不知湯之出於肉,肉之出於湯矣。近代膠西王無竟詩非不競貴,然幾有肉無湯,一上口便嫌刺喉。詩其猶水乎?水性柔弱,而無微不入,無堅不破,随地作勢,因物賦形,活潑不滯,深静難測,故其妙至於神而無方。
詩如作畫,山川林木,忽斷忽連,忽有忽無。忽一峰突起,而烟雲半遮。忽一水直下,而岡陵頓掩。或一村數家,只露一屋兩屋。或一林敢樹,只露一梢兩梢。每樹必分四枝,而枝枝有掩映。每石必分三面,而面面有向背。至於前後左右,彼此相生,一枝一節,全神俱在。或備極毫髮,而不爲過,或盡脱形似,而不爲疏。非夫高明之姿、圓通之學,其孰能解此?詩詞貴簡,簡則精神團結,氣質渾厚。如華子潛之「時聞鳥雀喧,因念禾黍熟」,不及王例川之「雀喧禾黍熟二朱竹境之「遥看鄉樹近,倍覺旅程遲」,不如施愚山之「家近恨歸難」。他可類推矣。
愚山黄山諸作,字字獨造,語語沉著,從康樂煉人,工部煉出,真嘔心抉髓之技。緣此派不爲王新城所喜,故尚未大行於世。
律體流水對固佳,然必洗去聯絡之跡方大佳。余最愛放翁「津吏報添三尺水,山僧歸去萬重雲」之句,覺「小樓」、「深巷二聯尚費湊泊。
高密李石桐先生,律宗張、賈古詩,亦近韋左司,漁洋而後,風格一變。其論張曲江、元次山、沈千運等五人差爲近古,而陳伯玉、李太白則殊於古無涉。愚謂太白《古風》氣質猶粗,《感遇》深婉綿触,得蘇李《十九首》之神髓,當與阮公《詠懷》並行。千古唐賢,未有及者,奈何以未能復古目之哉?至嚴滄浪唐無五古之説,則張蕭亭辨之明矣,余亦何用再贅。
山陰陳老蓮洪綬嘗仿周景玄士女圖,已數四矣,然猶臨撫不已。或曰:「此已勝原本,何數數爲也?」老蓮曰:「吾畫易見好,却亦易到。周本至能,而若無能,此其所以難能也。」老蓮豪士,乃有此至精至粹之語。從古詩文書畫到絶頂時,都有此境界,老蓮第從六法揭明此旨耳。余論詩無以易之。陸清河四言獨步一時,乃兄平原當在下風。而史云不及,非四言也。其《答兄平原》尤漢魏以來絶調。題「書」字疑衍。
漢人三言如《煉時日》、《天馬來》諸篇,幽氣靈光,後人雖才大如海,不能到他地位。
六言長篇不多者,以其難於行氣也。陳思頗有長篇,骨格亦佳。
元微之謂太白不能窺杜老藩籬,或專指其律及七言古詩而言也。若論樂府、絶句,則老杜不能窺太白之藩籬矣。讀李、杜詩,當分别觀之。
古詩用韵有通叶轉换之法,取其便於拈取,暢所欲言也。唐、宋以後,多以能押險韵炫長,而胸中所欲言,文多掣肘。甚或拉雜牽合,至生疵謬,皆不可以不辨。
煉得人亦須煉得出。刻削之跡,不能融化,皆能人不能出也。
太白詩如「相思黄葉落,白露濕青苔。」「待來竟不來,落花寂寞委青苔。」手法極高,但兩篇一格,詞意相類,亦筆墨之累,須删去一首方妥。
學詩必先學割愛,我意中好句好意盡可入詩,而前後文勢必不可入,入則爲累,只合删去。解此方可與論詩。
或謂韓詩出於《雅》、《頌》,試看昌黎集中都是《雅》、《頌》題耶?《謝自然》,《國風》題耳,竟是一篇論辨。
竹枝詞不妨於俚,妙處全在以委曲之筆,寫風土人情,樂府之類也,與七言絶迥别。詩不妨麗,總要有精神。如傾城之色,頭面腰肢,婚曼絶倫,只一雙眼似瞽人一般,便如設色圖畫,木雕傀儡,通體無生氣矣。
萬年少壽祺,書畫家也,特工韵語。周櫟園侍郎謂其工篆刻、度曲,旁及百工之事。好狹斜游,恒爲名妓作小照,以故諸名妓皆樂就之。乃其後竟冠僧冠、服僧服爲僧,盡遣所買歌妓,自名曰「明志道人二「沙門慧壽,斯亦奇矣。余最愛其「白日尚懸寒郭外,群山不動大河西」之句,蓋甲申滄桑後爲僧時作也。
詩至曹子建,高渾博大極矣。然已漸就華飾,不如乃翁古樸,猶是漢人風規。老瞞躁血一生,乃復與詞人争長,然英雄本色,時時顯露,未可遽以詞人目之也。
陶詩煉在内,坡公《和陶》煉在外。煉在内,故寛裕而有餘地。煉在外,故緊促而少風度。此無他,胸襟有高有不高,涵養有熟有不熟也。
近日始曉得陶詩鍛煉之法,乃從無字處下工夫。但反復追摹,只是著力不得。
百忙中不能作詩,只好將意中所得或一兩語,或三數語書之於紙。暇時足成之,此錦囊拾句之法也。然畢竟不能成章。若將通篇一氣寫出,然後仔細逐句潤色,或一詩至二三易稿,則字句雖工而不傷元氣,且更血脈一貫。《文心雕龍》有云:「外文綺交,内義脈注。耐萼相銜,首尾一體。」此最詩文要訣,不可不知也。
每讀東坡詩至天機迅發處,覺其一種奇趣横生,紙上風發泉湧,不可思議,而又能融化痕跡,歸於渾圓。擬其所至,得之太白爲多,而沈鬱頓錯處復近杜。
蘇詩巧密處却是宋人習氣,瑣屑處更不待言。
韋蘇州淡而能濃,疏而能密,煉而無痕,法而不巧,當是陶公之上嗣也。陶公後不可無韋,韋公前不可無陶,二公皆近道之姿也。
朱子獨許韋公爲近道之姿,其於陶公可知矣。陶公當空談無實之時,獨推孔子爲先師。向使陶公生春秋時,則亦原憲、游、夏之倫,何爲不近道哉!
杜工部入神之句與陶公入化之詩同一關鈕,但陶公尚平淡,杜子喜奇傑耳。要其用力無斧鑿之痕,裁縫滅針線之跡,渾無二至也。
作詩無題,莫如擬古,或山林閒適、即事玩物亦可。若交無雅士,日與市井人相唱酬,篇什雖多,未免爲識者所笑也。
朱子《擬子昂感遇詩二十首》最爲沈鬱,而不免於病韵,若不病韵,便可操枠鼓而與古人對壘。然朱子初不計此。朱子嘗言作詩害道,遂不復作。此其所以病韵也,非力不能致也。中晚諸公詩大抵病韵,以其長於雕繪而短於氣格也。若盛唐諸賢,則長於氣格而短於雕繪,所謂簾牛其大,若垂天之雲,而不能捕鼠,雖短何害。
昌閣元和聖德詩》盛稱人口,惟蘇子由以爲不然,謂其瑣屑失義旨也。余謂子由之説近是。昌黎詩雖似古奥,其實鄙俚。强事鋪張,非惟不及漢魏,即柳州《平淮雅》亦當遠避三舍。後人特畏其盛名而崇之也。《淮西碑》最佳,可與柳州爲伍。
《慶曆聖德詩》字字實録,宋人中大文章也。但其辭欠古奥,尚難與漢、魏比跡。
少陵《丹青引》重規叠矩,是古今七言古第一首好詩,他人所無也。後學宜從此入手,然後錯綜變化,出奇無窮。《飲中八仙歌》乃其變化之極者。
氣不清,骨不秀,難免有俗氣。然江海之水,水之至大者也,而不能清。巴蜀之山,山之至奇者也,而不能秀。大而能清,奇而能秀,其惟太白之詩乎?
劉越石英雄落魄,千載酸心。故後人哀其人而重其詩,録其長而忽其短。至謂「宣尼」二語是法,可發一笑也。越石詩實多不工之語,特其氣韵雄傑,往往似魏武抱痛念恨,不暇修詞,千載下宜相諒也。
潘安仁《悼亡》詩詞既清真,氣亦流動,二陸所不逮也。後人鄙其人,兼薄其詩,豈非因咽而廢食耶?
詩家入門之訣,倫、次二者而已矣。昌黎所謂「文從字順」者也。然亦有不倫不次而語更人妙者,此則變化之極,不可以語於初學之人也。
以類相從日偷,有序不亂日次。此二者詩之經緯,不可有毫釐之差者也。若或差之毫釐,定當謬以千里。
古人教人倫次,但以口授,未嘗著以爲書,故其法不傳。要亦不過如朱子所説「一字挨一字,一層挨一層」而已"^不能無疾徐耳。其義雖易知,非指授不明也。
小謝一派,至唐人幾於絶響,惟王摩詰得其遺意,所以駕出襄陽之上。襄陽非不高,但少馨逸之趣耳。太白一生服膺小謝,而縱横之氣,轉不能肖其韵味。宋、元以來,更無嗣音。此種氣味竟如金膏玉液、瑶草琪花,非人世所有,奈何奈何!
詩以自然天成爲極則。若窮深極索而入於苦澀,雖臻高格,斷非上乘。謝公詩所以不及陶公,少陵詩所以不及太白者,在此一著。朱子論詩,以少陵爲聖,太白爲神,亦此意也。後人學杜者多,則群推少陵而抑太白,豈篤論與?
太白詩天趣爲主,後人夭趣少,所以不能學。陶公詩亦然,特其詩平淡,後人天資相近者尚多,故學之者亦不少。賣胸次之曠逸,超然自得,則相去遠矣,故得之者亦絶少。儲詩有筆力,去陶公轉遠。詩辭妙處,「含蓄」二字盡之矣。即《三百篇》化工之筆,亦不出此二字。但古詩有古詩之含蓄,樂府有樂府之含蓄。古詩尚質,樂府尚婉。質者欲其言有盡而意無窮,婉者欲其言在此而意在彼。《三百篇X國風》變《雅》,樂府之最善者也。其妙處往往非意所到,至有通體不言其故者。降至漢魏,妙處纔畫十之二三耳。
今人論詩,動曰:「李白詩吾知之矣,其某篇是道何情,某篇是説何事。杜甫詩吾知之矣,某篇是忠君,某篇是憂亂。」不知《三百篇》、漢、魏之作,不可解者多矣,亡慮所説何事,皆不失爲至文,則其故固不必深考矣。古人所謂意乃是意匠,老杜所謂「意匠慘澹經營中」者也,輪扁所謂「意之所存,不可以言傳」者也。詩之工拙,全在於此。知此方可以言詩,不知此,雖至終身鑽研,加以老彭之年,無濟於事也。
昔人云:「精熟《文選》理。」理者,意之母也。意非理不立,理非意不行。理有定,以意無定;意無定,以理有定。
老杜之言忠君愛國,有關治亂,固也。要其所以不朽者,不專在此。其文章沈鬱頓錯,使人讀之而心動,此所謂意也。
施愚山《謁孔廟》詩云:「愴如亡子,初見父母。」如此方可謂言之有物。
司馬仲達《議飲》詩確偉闊大,似可比肩魏武。然其氣度舂容,字句清穩,已開晉人先聲。柳州詩有峭致,其源出於大謝。東野詩亦有峭致,其源亦出於大謝。然東野之詩不及柳州遠甚,以其少蘊籍也。東野詩帽刻太過,其於昌黎臭味,實相伯仲,故昌黎極稱之,而五言古穆如清風之旨蕩然矣。阮嗣宗《詠懷》乃陳伯玉《感遇》、張曲江《感遇》所從出。而阮詩恍惚迷離,不可測其端倪,當是漢、魏以來獨辟之徑,奇特之筆。此種筆墨不易仿佛,有嗣宗之才之遇則可,無嗣宗之才之遇則妄也。嗣宗詩絶無蹊徑。有蹊徑始有畛界,有畛界始有方圓,有方圓始有繩墨,有繩墨然後可以循規倚矩。而至神而明之,繩墨之外,别有繩墨。蹊徑之外,别有蹊徑。
嗣宗詩起滅無端,但只見其雜選凌亂^^任意馳騁,不復有所羈級,而自然合度,自能成體。後惟鮑明遠、李太白略得其仿佛。
鮑明遠樂府雜用長短句,錯綜變化,乃晉宋之間獨開生面者,昭明以其詩不合《選》體,故未録入,其實乃絶藝也。其一種夭矯崛强之氣,大不易到。
庾子山句多奇警,仍不失古意,所以獨布一時。其「枝高出手寒」一語乃詠梅絶調,亦凡詠花木者之絶調也,可謂高絶。知此方知從無字句處下工夫。
詩無古意,必多俗態,雖工,不足傳也。詩有拙意,始有古意。
詩至庾子山,格調大變,此雖一時習氣使然,亦其力不能復古也。少陵稱其「清新」,乃謂字句,非謂體格也。
有明一代風氣但尚摹擬,其不屑摹擬者,轉走人荆棘叢中。可知古人窠臼不可全蹈,亦不可全脱,在善於變化而已。
跳出古人窠臼之中,仍不在古人窠臼之外,方是善學古人。夫詩不師古而能造極者,未之有也,詩不變古而能成家者,亦未之有也。合千途而爲一轍,彙萬派而成一宗,斯謂得之。
劉青田五言氣體最高,可稱復古而不襲古。
詩有文理,如木有文理,一絲亂不得,亂則通體不諧矣。此等處最宜留心,《文心雕龍》所謂「内義脈注」者也。
詩有外工内不工者,内義不注也;詩有内工外不工者,外紋不交也。與其内義不注,寧使外紋不交,慎之慎之。
詩須生中見熟,拙中見巧,柔中見剛,平中見奇,淡中見濃,稚中見老,枯中見腴,醜中見秀,方中見圓,直中見曲,野中見雅,典中見韵,無中見有,近中見遠,方是造極。
詩無平熟,總要煉得平語、熟語,煉得到都是高標。奇句、險句,琢不雅反成儈父。
詩有纏聯而下者,却不可如作草書,一筆數字。務需筆斷意連,意斷神連,如雲之起滅,風之斷續,始稱佳妙。偶讀黄孝昭《送顧友星之都門》詩,有「荒烟流古道,落日在垂楊」一聯,但覺其妙,不知其故。細思之,即换筆换意之法也。
聲調貴響,亦貴雅,前人所以獨推重唐音。今讀唐人律絶,覺其油然感人者,韵勝故也。語無滯礙,筆無癡重,故響。意不深刻,氣不粗豪,故雅。
徐昌穀、高子業皆以高雅勝,又能自成一家,所以爲難。後學之師古人,仿古則太似,離古則太卑,惟徐高可無愧色。
薛君采《論李何》詩曰:「秀逸終憐何大複,粗豪不解李蛇帽。二粗豪」一語是學杜通病,不獨蛇端如是,二李皆然。惟杜茶村學杜沉著精煉,不蹈此病。茶村真老杜之功臣也。
四皇甫篤意《選》體,特六朝之優孟衣冠耳,苦乏真精神。
陳眉公詩頗清隽,論者謂其在王、李上。然與論詩須先觀其家數,後定其優劣。家數大者,語雖闊,不可繩以小家家數;家數小者,語雖工,不可繩以大家。
鄆南田精於寫生,亦工於詩。嘗見其五言古詩,體近六朝,亦雅人也。
昌樂閻考功詩學陶公,又加之以峻潔。余最愛其句云:「白雀依人静,青蟲墜面涼。」又句云:「烟中霜葉淡,風際落花涼。」兩押「涼」字,俱隽絶。
沖澹一派雖不得列於大家,亦可於大家匹。是以司空氏言詩首重「雄渾」,次列「沖澹」。或以爲在大家上,殆猶畫家尊逸品於神品上也。
雄渾如陳思王是也,沖澹如陶彭澤是也。此二家照耀古今,如日月之經天,江海之行地,未有能出其右者。
衛夫人謂:「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此言雖是,恐啓浮筋露骨之病,不如坡公「細筋人骨無人知」爲盡善。詩到神化時,不見其用力,而力在句外。
張、王樂府雖似新警,了無音節。楊鐵崖又在張、王之下。
太白樂府雖出鮑明遠,實青於藍,以其有奇氣兼有仙韵也。自漢、魏以來,有奇氣兼有仙韵者,太白一人而已。
贫舊藏唐伯虎畫册,簡貴處幾不欲落筆。後見吴遠度擬作,惟恐不盡,便有上下床之分。可知作詩貴簡不貴多,以多取妙,斯不妙矣。
蘇、李贈答是生别作死别,又兼無限心事萃於一時,欲其不言,得乎?看他何/淡。
蔡文姬《幽憤詩》發露太盡,似非漢人詩。然建安以還,恐無此筆力,其序述亂離情事,慘刻而真,仍有蒼古渾樸氣象,當即文姬作無疑也。《孔雀東南飛》一首可與爲敵。
今人每日:「以文言道俗情。」夫既曰「俗情」,安得有「文言」?古人詩有似俗而雅者,乃是常情出於至理,非俗情也。
孔子於《三百篇》獨取「思勿邪」一語,蓋詩所以言情,雖聖人不能於情外貴人。其情之正者,禮義而已。
觀魚鳥便於魚鳥有會心,看山川便於山川有遐想,此詩人隨處寄興,冥合萬物而不滞於物者也,俗士安可語此。
讀《莊》、《列》諸書,往往有詩思。其言多寓言,筆多奇筆,理多妙理,故趣味近詩。吾曹大開眼界,廣辟法門,即古文書畫之意可以入詩,不必學漢、魏、六朝、四唐、兩宋人韵語,方是學詩。近欲疏枝大葉作一詩,仿董源畫,尚未能成。私擬源畫曠遠,詩家所未有,宜備此一種。古人觀蛇鬪而悟書法,看雲起而知畫理。意之所在,雖異物可以類推。若執定古人成式,揣摩形肖,何足貴乎?詩欲盡空倚傍,方可獨立門庭。
朱子五言古出於陶、韋,又能原本六經,故格高而有物。
邵堯夫詩雖不能撫古,然其佳者頗多。悟道之言,不可無此一種。
李長吉詩搜險創奇,嘔心吐血而後成,所以享年不永。韋應物神恬氣静,又無枯槁之習,所以年登大耋。詩之一道,足以徵天壽乃爾。
「正」有法可尋,「奇」非神解不能。神解非思索所及,亦非思索所不及。暗中試弄,了無著力處,忽得之意想之外,擲筆大叫,覺有鬼神在旁。
思入微際,多不可曉。有從奇處得者,有自淡中來者。皆在有意無意之間,不可限以方圓。有意,意也。無意,亦意也,惟不意於意者知之。
始於有意,終於無意。無意之意,非意所到也。
詩畫無他奇,不過意匠而已。然非筆墨之妙,不足以達之。其可解者筆墨也,意匠不可解也。辭如米,意如精液。米非精液不能成味,精液非米不能飽人。人飽於米,不飽於精液。雖可以生肌肉,不可以益精神。米可以示人,精液不可得而示人也。味可語人,其味在酸鹹之外者,不可得而語人也。辭得意而不浮,意得辭而不隠。要之意到微妙處,辭亦難達。惟稱意以措辭,則意因辭顯,辭因意彰。二者相需而成,然只是一個意。
意到難解處求之辭,辭到難解處求之意。辭、意俱不可解,則凝神静慮,以聽其自解而已。有一物必有一物之意,其物之俗者,無論其物之雅者。如水仙之意近仙,菊花之意近隱,蓮花之意近君子,牡丹之意近富貴,皆意也,不因言而見者也。人能知花中之意,則能知詩中之意矣。辭欲副意,意欲逼古。居今之世而必求合乎古者,古人之意已盡,不能復有所加也。强出新意,則卑矣,纖矣。
五言古意至劉宋而盡,七言古意至李唐而盡。
釋氏云:「如海一滴,味具百川。」學詩者不可不知此義。然須多讀書,盡得其膏味,融會貫通,久之若忘,始達斯境也。
學詩須先立志,忠信廉耻,以端其本。然後肆力於子史,以廣其識,博覽詩文,以盡其才。及至下筆時,尋常意思,等閒話頭,説出來自與人不同。何也?其胸次、筆墨迥異於人故也。古人過人處只是如此,無他異也。
跋
詩無定體,却有定理。高下短長,必中縄墨;進退伸縮,必合規矩。此其有定者也。然筆之所到,意即隨之;意之所到,理即隨之。理自然而活潑,不可限以高下短長、進退伸縮之數也。故有定之中"^仍歸無定。而高下短長、進退伸縮之數,又非可以意爲者。是有理焉,以爲之主宰,爲之節制。而後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自然之度合矣。故無定之中,仍歸有定。余著《詩話》若干條,率言規矩繩墨。夫規矩縄墨可以爲法,而不可以爲法外之法。吾願世之好是道者進求其理焉,可也。故《詩話》既已付梓,又爲之跋如此。咸豐癸丑秋七月澹園居士識於攬古軒中。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