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85
作者: 俞娃
説詩淺語提要
《説詩淺語》一卷,據道光三十年刊蹄涔詩文集本點校。撰者俞錐,字芷衫,浙江平湖人。有《蹄涔詩文集》。俞氏學詩於徐熊飛。此卷附於《蹄涔集》後,雖云「淺語」,實甚自負,特署名「春水船長年三老隨筆」,取老杜「春水船如天上坐」與「長年三老遥憐汝」之意,自命詩船掌舵手也。其説各體,五古有六七種,而以漢魏六朝及初盛唐爲正宗;七古有四五種,而不廢長慶體、梅村體;五律又分四體,而以七律爲最難,故閲人詩,「及七古出,而本事畢露;七律出,而無一毫遁形處」,諸語雖非創論,然主各體之别,要言不煩,所見甚當。間或闌入自家心得,如論七絶三、四兩句一呼一應,只作一句解;聲調專講一入聲字之用等,此誠爲初學之可造材發矣。於本朝詩大抵推漁洋,亦屬正宗。餘則不甚入法眼。「近有鉅公大家」云云,即指隨園。又拈出竹坨之《風懷詩》嘲戲之。不滿郭图,故有《讀郭摘瑕》之作。論詩則服膺吴喬《圍爐詩話》,爲摘數則,蓋兩人皆重比興,而好爲駁論之性格亦相仿也。
説詩淺語提要
説詩淺語
春水船長年三老隨筆
詩説古多矣,類皆繁徵博引,某詩佳,某詩佳,卷帙雖多,無當於詩法,入門之捷徑。唯有明徐迪功《譚藝録》一書,論作詩精微深造極則^^但取徑過高,措辭典奥。在已成者,精益求精,開卷有益;若在初學,有不驚其言如河漢者幾希。近多不棄譌陋,問道於盲,若不先爲提清門户,縱評泊工拙,使人茫無泮岸,將工者工在何處?拙者拙在何處?俱不可解。因拈論數則,以當揮塵清談。病餘枯坐,旁無典籍可稽。迅筆疾書,不用文飾。故曰「淺語」,非敢自稱爲詩話也。
論樂府
樂府自四言、長短句、五、七言,古今各體皆有之。其氣味古樸,聲調圓厚,另有一種神理。要其字皆合乎律吕,調必諧乎宫徵。往古或然,棘近以來,恐但求貌似而已,如填詞家之倚聲,未必可盡播管絃也。
近體如雲卿《獨不見》、太白《清平調》、王龍標《塞上》諸作,是樂府,不是律絶,須細心體會得出來,方爲善讀詩者。
古樂府多不可解之語,大抵是當時方言。又有讀不斷之句,是其中有闕文,慎不可曲爲穿鑿,以貽「妃來呼貓」之誚。
論五言古
五言古詩,實權輿於《三百篇》,如「誰謂雀無角」、「知子之好之」之類,不一而足。自是而後,至漢爲盛。《十九首》及蘇、李贈答,是爲此體之祖。古樸不雕,味厚情摯。降及建安,洎乎曹魏,文采漸增,古質稍降。晉、宋以下,間用隊仗。陶公之太羹玄酒,謝家之山水方滋,最爲傑出。然源同派别,風旨各殊,總之不離乎正宗。此一體也。
齊梁以後,對工調叶,漸將由古入今,而變之未盡,尚在不古不今之間。是又一體也。
五古轉韵,胎源樂府,而《定情詩》、《西洲曲》是其濫觴,須要輕倩靈活。此又一體。
有唐初盛古今,分别判然。王、孟、高、岑、韋、柳,模山範水,爲千古不桃之正派。而杜老、白公,則間有叙事體參互其間。至少陵《北征》、玉谿《行次西郊》等作,洋洋縄繼,一氣千言,又五古中别開生面也。
韓、孟聯句,纔刻險峭,又闢一徑,所謂愈出愈奇。以上各體益以樂府,大約有七種。此種之句調字法,不得雜糅彼種。稍有闌入,在門外觀之,何嘗不是五古,未免爲識者所笑耳。
論七古
七古,古亦有之。其源實出於孔子《臨河》、《楚聘》、《獲麟》諸歌,暨楚騒「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等句,宛然歌行聲口。殆項羽《虞兮》、漢高《大風》,武帝之《秋風》、《瓠子》,以及平子《四愁》、子桓《燕歌》,遂開出蹊徑。六朝以降,靡靡之音,似律非律,固不足道。至有唐而諸體咸備,各不相雜。約而言之,大較不出四、五種。
句句用韵,胎源柏梁。而别出機杼,亦可施之。他題但用句須堅强古樸,大忌參人律句,致成敗調。
一韵到底宜平,不甚宜仄。杜老固無所不可,餘子用仄,終覺稚弱耳。取昌黎《石鼓歌》、樊南《韓碑》二詩,熟讀千遍,自能理會得。
轉韵七古,最易流利合拍,大抵平仄相間爲妙。大作手或連平連仄,然難於自然鬥筍,必慘淡經營到一氣呵成,始覺天衣無縫。有兩韵-轉,三韵一轉,四、五、六韵一轉者。
長慶體規模四子,而氣韵稍新,蓋轉韵而宜參律句,樂天《長恨歌》、微之《連昌宫詞》是其祖也。至近時,吴祭酒專於用此,激昂哀感,幾欲青出於藍。
此外,尚有義山之黑,長吉之幽,任華之奇,盧仝之怪,皆别出新裁,以求異人之撰。余以爲如有諸公之才則可,無諸公之才則不可也。
總論五七古
昔趙秋谷宫贊問古詩秘訣於漁洋山人,山人曰:「難言也,工夫到則自然合法耳。」秋谷愠之。及晚年作《聲調譜》一書,言古體平仄自有一定之法,舍此則爲敗調,取唐、宋諸名家詩以實之。其書雖拘,頗有益於後學。後見翁覃溪先生小石帆山房《聲調譜》,更廣其意,多趙書三倍。言古詩字字須講,尤令人不可捉摸矣。其實五古平押者,第三字切須平。仄押者,第三字宜用仄。七古關按,在第五字,亦如之。五言轉韵及《選》體、七言初唐體、長慶體,皆不拘此例。至於全體奥妙,雖萬言不能盡,欲著書以曉人,難矣。漁洋之言,又何嘗不是耶!
論五律
五律有四體:一樂府。一莽蒼悲壯,如右丞「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少陵「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之類。一有神無迹,如襄陽「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右丞「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之類。其外有對仗整齊而佳句可摘者,又一體也。大忌直白輕率,吾師白鵠山人所謂「五言時文」、「七言尺履」,則詩律掃地矣。
論七律
凡學詩,莫不先會七律。而不知七律之難,昔人所謂「代不數人,人不數首,譬如挽千鈞之弩,只到得七分地步,總不能殻十分。凡閲人詩集,開卷或五古、五律,驟難辨别根底,及七古出,而本事畢露:七律出,而無一毫遁形處矣。蓋律之爲言法也,五十六字虚實相生,銖兩悉稱,一字弱不得,亦一字俗不得。其氣自首至尾,暗中貫串,而不覺八句各有身分家數,如第一句有第一句身分,第八句有第八句身分是也。絲忽移易不得,此其所以爲難也。
第一句要如飄風驟雨,颯沓而來,又如所謂亞夫將軍從天而降。蓋此題題理、題神根生於此,不可不鄭重落手,以爲一篇綱領。不得輕率出場,如戲劇中小丑者然。第二句承上,稍平衍着實。蓋上句如天半飛濤,從籠、赭兩山洶湧而入,狀如怪峰惡嶺,及至内江,一落千丈,其勢雖平,而演漾跳盪不已,是此句神理。三、四爲一篇正面,要骨重神寒,鏘金憂玉,如「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如明人「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白首應憐班定遠,黄金先賜霍嫖姚」,近世如王文簡「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高秋華嶽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之類,斯爲極則。而要莫難於第五、第六者,蓋上聯調法隨我所欲,此聯頂上聯而來,氣欲相貫,而語必更端,既恐複調,又恐鬧韵。平頭、蜂腰、鶴膝等病,種種奔凑,要儘力洗伐出來,另開一種境界。如遊穹窿山者,上聯是三十六殿金碧輝煌,此聯是迤逞出山,長松古澗,瑶草琪花,天然不致夾雜。於此益見一聯情、一麟景,或一聯據今、一聯用古,是斷斷不易之論矣。而尤莫難於七、八二句矣。今一篇到結穴歸宿處,既欲鎮壓得住,不致頭重脚輕,又須虚虚籠住,大忌將意義盡情説盡。要如神龍掉尾,雲中鱗爪,隱約似有若無;又如鳴琴既関,餘韵悠然,必用泛指傳出,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蓋至是而七律之能事畢矣。是即所謂「代不數人,人不數首」。爲此説者,亦苦能説而不能行耳。詩須字字填實,著不得幾箇虚字。凡承接轉圜處,只用半箇字作關按。如「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也。「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二「猶」字、「尚」字是也。
詩與文迥然兩樣。文不妨直説,詩必須比興而出。文中應用字,不可入詩,詞、曲字不可入詩,尺牘字尤不可入詩。嘗跋《小雲廬詩本》云:「詩者,蓄積於中,醞釀而出,如酒之非水,如乳之非穀。」語雖不多,自謂確中竅要矣。
凡詩須惨淡經營,通體醞釀,自首至尾,仍歸一氣呵成。不可逐口唾出,處處見補綴接筍之痕。詩不止但論平仄,平仄中陰陽聲當講。又不止但論陰陽,三仄中上去人當講。神而明之,自成一片宫商。嘗有句甚佳而聲調不響者,緣缺一箇入聲字耳。故每句必得一人聲字方好。如上句入聲不得已而多著者,下句可無入以救之;如無入而句佳者,或緣陰平聲用之得法耳。
論五絶
五絶,今體中近古者。要説得含蓄不露,言有盡而意無窮,斯爲佳構。
二十字中,有旋乾轉坤之力。譬遇大題,以一篇雜列千言,長古中不覺缺漏,方稱奇作。又有樂府一體,純乎天籟,别自不同也。
論七絶
七絶以清新爽脆爲妙。規模稍小,措語亦須輕倩。且關按在第三句一呼,而本意在第四句一應,三、四兩句十四字只作一句解也。一、二語尤須疎疎叙下,使下二句壓得住,是此體本色。大忌頭重脚輕,或四句無疎密輕重之别,則不佳矣。
論雜體
外有數目詩、生肖詩、一字至十字詩、三言詩、六言詩、九言詩、五平詩、五仄詩、回文詩、禁體詩,
皆遊戲神通,非大方家數,不可學也。七言長律亦非正體,唯應試或有之。唯五言長律,自唐以來,代有傑作,須句調不複,段落分明,不妨閒一涉筆。
凡工力未充,慎不可作長短句。蓋古來名人之作,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篇中如干字,多一字則贅疣,少一字則缺陷。或長或短,皆若天造地設。每見今人近體未成,輒摇筆學青蓮歌行,補綴割裂,如山歌盲詞,真令人嘔出酸韜也。
馮補之論律有二義:一如法律之律,則首必貫尾,句必櫛字,對偶不可舛也,層次不可紊也。一如音律之律,則雙聲宜避,叠韵宜更,輕重不可渝也,清濁不可淆也。若夫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之類,尤當諄諄致辨云。
崑山吴修龄喬論詩甚精,著有《圍爐詩話》。《柳南隨筆》録十三則,今又節録其七。云:「作詩者不可有詞而無意。無意則賦尚不成,何況比興!唐詩有意,而託比興以雜出之,其詞婉而微。宋詩亦有意,惟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焕然,無意無法,真是木偶被文統耳。」
「意喻之米,飯與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爲飯,詩喻之釀而爲酒。文之措詞必副乎意,猶飯之不變米形,瞰之則飽也;詩之措詞不必副乎意,猶酒之變盡米形,飲之則醉也。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此條與余與朱小雲觀察論詩書容合,特益精詳耳。
「詩之失比興,非細故也。比興是虚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則實句變爲活句,無比興則實句變成死句。許渾詩有力量,而當時以爲不如不作,無比興、下死句也。」
「詩苦於無意。有意矣,又苦於無辭。如聶夷中之「鋤禾日當午」云云,意則合矣,而其辭率直,又迫切,全無詩體。」
「五、七言律,皆須不離古詩,氣脈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
「詩意大抵出側面,鄭仲賢《送别》云:「亭亭畫舸繫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一人自别離,却怨畫舸。義山憶往事,而怨錦瑟,亦然。文出正面,詩出側面,其道果然。」愚按:「文出正面」四字不能無弊,夫正面何嘗有好文章耶?
「作詩學古則窒心,騁心則違古。唯是學古人用心之路,則有入處。」
以上各條,皆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可知平生持論之苛,非敢創爲杜撰之説也。其實名之日詩,固有不得不然者。近有鉅公大家,日拈一題,隨手謁成,皆飲酒徵逐之事。歲刻一卷,煌煌等身,睡列官銜,如《縉紳録》。又有江湖小品,尖纖淺薄,千篇一律,萬口雷同。此詩道之厄運,梨棗之奇禍,而其人乃翩翩然自詡爲「詩人」,人亦群然以「詩人」目之,殊可笑也。
温柔鄉語,斷斷不可犯之。試思此爲何事,可公然形諸筆墨耶?義山《無題》,實仿《國風》、《楚騒》之遺意,借美人、香草以寓君臣朋友之離合,非實事也。若微之《會真》、致光《香奩》,則公然實寫,已非正則。近代如《疑雨集》之專工此體,曲意摹繪,幾與《秘戲圖》並驅争先,何爲也哉!長洲選詩獨不登馮定遠、王次回兩家,最爲有識。
唐堂集唐,借「香屑」以見儲材之富、運思之巧,是天地間另外一種才子奇書,又不當以「香奩」斥之。
竹垃《静志居琴趣》,刻劃艷情,淋漓盡致。然别爲一卷,可存可删。唯集中閑情間見《風懷》二百韵,曲折寫去,靦縷可尋。設使晚年鬚鬢皓然,孫曾膻列,忽一人離席而起,請教「梅陰雖結子,瓜字尚含瓢」十字作何解説,不知翁將何以爲辭也。
凡閲人詩集,不必看詩,先看製題,雅俗迥判。趙雲松觀察自詡「天下第三人」,其《甌北集》十二册,開卷有《醃菜》、《美人》、《風筝》等題,便欠雅人深致矣。
近日,郭頻伽先生詩名藉甚,耳食者心悦誠服,其聲稱在雪廬先生之上。錐嘗訪諸先生,先生啞然而笑,不置一辭。然其《靈芬館詩》四集發價甚昂,不脛而走,余獨未之見也。昨朱小雲觀察見示近代名人詩十餘種,始得寓目。其佳處固出人小倉、忠雅之間,而大堪捧腹者,亦指不勝屈。因作《讀郭摘瑕》一小卷,異日當出而共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