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86
作者: 俞娃
讀郭摘暇提要
《讀郭摘瑕》不分卷,據蹄涔詩文集本點校。撰者俞娃生平見《説詩淺語》提要。按郭摩乃嘉、道詩壇一名家,詩格屬随園一路,故爲俞氏所不喜。所摘四十餘句,誠不入目,而《靈芬館詩集》今存四千餘首,瑕瑜互現,畢竟瑕不掩瑜。即如《寄懷隨園先生》實爲二首,另一首「昨得先生全集讀,從朝至夜眼昏花」云云,亦復粗率;然此題亦非無佳作,如《呈隨園先生袁枚》二首即甚有章法,前一首「園疑昔日曾窥處,人似平生未見書」寫初見,後一首「生尚識公休恨晚,天留此老亦情多」發議論,追慕之意即恰如其分,而公勝園之意則生峭矣。乾嘉之際詩風丕變,頗有嘗試以文爲詩者。俞氏力主詩、文兩體有别,有「酒之非水,乳之非穀」之喻,遂不能容靈芬館之「粗率」矣。沈濤《匏盧詩話》曾記郭窿與徐熊飛移居嘉興,一時并立爲二詩派,一主性靈,一主氣韵,各有信衆。而俞氏大爲乃師聲名不如頻伽抱屈,故有此摘瑕之作也。
讀郭摘瑕提要
^^摘暇
春水船長年三老隨筆
讀《靈芬館初集》至《四集》竟,才氣横絶一時,誠未易到。然金沙雜陳,披之簡之,殊屬費力。蓋刻意求新,桃唐宗宋,仍不能出楊、陸之範圍,終落近代鉅公窠臼。昔人所謂大中隨園之毒、不可救療者,其此之謂與。間有辭不達意處,摘出以俟大雅,非敢效《正錢》《談龍》之故習也。盛名之下,世人耳食者多,恐不免飢燃撼大樹之誚。請陳一二,與同人共討論焉。
「奴隸皆華堂,我門能無筆」,「惡詩多得官,好詩多抱山」,「好人無高官」。
此數語嫌太過。駡世而不能出以蘊藉,徒覺牢騷。且何以處華堂而非奴隸者,得官而未必惡詩者^^好人而現居高位者?總之,詩以比興爲工。直遂説盡,其流不至於此不止也。禰正平謂劉表日:如此之作,將使張子布見之耶?時馬小眉觀察爲君刻詩,儀徵中丞、賓谷都轉皆極意稱揚,而顧以「奴隸」、「惡詩」、「惡人」大駡之,使人歯冷。
「凡我同盟例要詩。」
「例」字最俗。時人以爲好。「甌北之名流,例有虎丘詩」亦然。「要」字亦俗。上四字襲盲左,下三字中俗字居其二,尚得謂清新俊逸乎?
「只消幾枕懵騰睡,又過一番菌苔花。」
「懵騰」、「苗舊」,清濁相懸天壤。此律詩頷聯也,全首精神所注,而率略如此。雖日賦萬首,又何難哉!
「似言辛苦成何用,便到渠儂作麽生。」佛偈耶?番譯耶?一字不可解矣。
「明月春於緑,美人氣之秋。」上句不解。下句亦太殺風景。
「先生鼻觀真奇絶,一出門來聞酒香。」酒鬼。船上人皆能之。
「但得長年飽喫飯,不辭高處學脩仙。」總之不離乎俗。
「只有蜻蜓比我早,立荷葉上等花開。」
於理未確。「煥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瓣上東墻。」自是佳句。蓋上句「也知」二字,有下句證成之也。「等花開」,誰則知之?
「生本非狂皆欲殺,世何所見亦交推。」
上句「皆」字已隠二世」字在。然則世之交推又何人也?且交推而鄙薄之,日「何所見」,則并知已者亦一筆抹殺之。真殺風景語,非特自相矛盾而已。即殺李推袁,典亦破甚。
「幾樹花殘幾樹纔,看花何必等齊開。」
「纔」字押脚嫩甚,且與上「殘」字雖韵異而音同。下句淺率,如唱攤頭。若八九歲小學生作此,記責手心一次。
「君過四十我亦幾。」
「幾」者,幾幾乎亦將四十也。李、杜、韓、蘇有此體否?
「又被君家鴉夷約。」
七絶第三句也。此從《金縷曲》第四句通過來,亦靴近俗套也。
「海水摇空魚熊嗟。」
甲魚嘆氣,確是新奇。
「疾雷半夜或接逋,唤起高卧懶嵇康。」
《喜雨》七古。開天闢地自有七古以來,從未有此一調法。趙秋谷宫贊已亡,翁覃溪先生及見,何不以聲調譜切實教之。
「與君但得長相見,此别固應無盡頭。」
夯些的仙家,也解説不出。
「共言至性應無有,爲告傷生亦過中。」
批同上。
「算人間世只如此,但去來今或不同。」
批同上。
「人來故國閒何闊。」
《水滸》山歌云:「我無妻來猶閒可,你無夫來實孤栖。」聖歎批「猶閒可」三字:不通,好笑。此句「閒何闊」三字,更好笑於「猶閒可」矣。
「寒林矗矗森。二迴船涼露篤篷溥。」
詩之所以佳者,全在神韵。神韵之妙,可以歌,可以泣,皆由一片宫商,耐人咀味,抑揚婉轉,讀之百千萬億遍而不厭也。「矗矗森」、「箫篷溥」,試請高聲朗誦,欲不笑而不得矣。
「衝黑從知吏不何。」
不敢誰何也,押韵牽强。
「碌禱場寛牛矢堆。」
「情知『春草二池塘』句,不到柴烟糞火邊。」野田景色無邊,何至料量及牛矢堆耶?然則坑深落糞遲,亦不妨災梨禍棗矣。
「請鄰招我嚼復嚼。」
雖日有出,亦俗不可耐矣。不知有牛矢堆否?一笑。
「鄉里善人差足矣,諸侯上客亦何哉。」
與甌北「問道於盲君誤矣,望風而拜我甘焉」同其腐,而無其爽。虚字押脚,雖曹劉、杜韓,亦必無佳句,況他人耶!
「老至養生視後鞭。」七律起句,不知所云。
「螢流千百鎧。」
與「寒林矗矗森」同一調也。
「便到寒冬未冰自注:去聲。兢。」
按首句「詩懷潮減酒懷增,便到寒冬未」此十二字,何等平庸軟熟,忽着「冰競」二字,如請生客一般。「冰競」非必不可用也,或崛强拗七古可耳。
「元日今朝一事無,三翁袖手笑都盧。」
難道袖了手,都盧、都盧、都盧,笑了這一日?
「定爲情死爲愁死,是不能尋不忍尋。」
詩入魔道,遂有此種不可解之語。「是」改「非」字,尚可解。
「紫婕黄蜂商略晴。」
蜂有聲而蝇無聲,如何商略?昔有人吟「五更鼓角吹殘月」句,自鳴得意。一童子云:角可吹,鼓不可吹。聞者啞然。
「人笑小時何了了,天能予畀不區區。」
即一《三國》、盲左,用得拖泥帶水。第二句仍舊不懂。
「未愁後進供聊爾,多恐兒曹付忽諸。」
嘗言理語不可入詩,而況非理語。文語不可入詩,而況尺牘語。不求甚解,是真好詩;萬不可解,乃真惡札矣。可歎!
「算猶未是歸人棹。」
是詞非詩。就是詞,亦非絶妙好詞。
「答言我亦欲東耳,不識君知夫驟乎?」惡札。
「自家要做秋深意。」
「自家」言天也。近詩惡習,往往有之。漁洋、竹与,亦料不到此。
「小女問耶可作詩。」
隨園詩曰:「嬌癡小妹憐兄貴,教把宫袍著與看。」已謂不可向邇。不謂其流遂至於此也。
「舉頭問月爾何意,月亦不言所以然。」
咳!
「思量結个竹籬笆,各色花枝也要些。」「竹槍籬外輕雷過,羊眼豆花朵朵開。」
吾邑薙髮匠《鏡池樓詩集》,誓不肯作此等語,而名却甚近。始知普天下同聲拜服者,固别具一種肺腸也。
「忽然何處聞大笑,窗紙鑽一癡蒼蠅。」
時人俯首拜服,尊爲東南第一手者,想專爲此等奇句耳。幼時讀趙雲松觀察「盆池忽漫一聲響,閃出一條金卿魚」,意疑金鲫魚閃出盆池,未必有聲響,而顧裝腔作勢出之,殊爲可笑。不謂靈芬主人欣然慕之,乃另出機杼,作此二語。真奇絶也。
凡此皆就句論句耳,至於篇法之可議者,更僕難敷,拈論一首於左,餘可類推。
寄懐随園先生
「憶别先生又一年。」
細思此語,普天下書房中冬烘先生,考棚中破頭巾,小學生初解平仄者,書場上唱盲詞朋友,不知幾千百萬萬,何人不能道?
「隨園風景定依然。」
平平尺牘語。
「不知樹更幾圍大。」,七二七五先生錯矣。既曰「定依然」,又日「不知」,其矛盾一也;别僅一年,樹更大幾圍?無此大得快的樹,其破綻二也。俗語所謂「朝種樹,晚乘涼」,原來不錯。
「可有詩從萬口傳。」
怎麽没有?
「性不佞人何況佛。」
情景參錯,氣勢聯絡成律,然不足爲公等語。即二不」字,兩聯中罔知避忌,且俱用在上一句。然則作律詩又何難耶?
「事唯欠死恐成仙。」
謂諛俗格。
「舒舒淮水明明月。」
不費力。
「或約重來待放船。」
既曰「或約重來」,又日「待放」,只一意連下若干虚字,而語仍未醒。可怪亦可憐已。
竹垃有言,開卷第一首便是七律詩者,必無佳作。此語誠然。然作詩之難,未有難於七律者。起筆難,首二句承筆更難;頷聯轉筆難,頸聯合筆尤難。收聯故諸詩或可以藏拙,而七律一出,工拙立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