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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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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鍼懼選論

春秋傳曰。秦后子有寵於桓公。如二君於景。其母曰。弗去。懼選。鍼遂適晉。書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晉。罪秦伯也。論曰。天下之道莫大於人倫。而人倫之親切者。父子爲重。兄弟次之。詩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曰。蔦與女蘿。施于松柏。豈伊異人。兄弟匪他。又曰。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夫生同一體者兄弟也。長同一門者兄弟也。在內則和樂而鼓琴。在外則死喪而急難。此人之情也。昔之象。日以殺舜爲事。舜爲天子。則封之。自聖敎不明而彝倫斁。兄不友弟不恭。小則爭財爭室。大則爭國爭天下。必剮割骨肉。戕賊根本。然後快於心。亦獨何哉。秦桓公寵后子過矣。桓夫人愛子甚矣。景公以長主國。忿然自嫌。意其賢足以得衆心。其威足以干大位。形未著而猜自露。罪未成而構先急。使無所容。終適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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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不親愛矣。其不念鞠子哀矣。夫所見者莫如隣國。所鑑者莫如近代。夫人必曰。汝在則我必有黃泉之誓。后子亦曰。我在則未免有餬口之艱。恐今日之於秦。猶昔日之於鄭也。察乎安危。謹於去就。可謂知機矣。或曰。景公信有罪矣。夫后子以庶配嫡。以臣並君。獨無誅乎。若寵而不驕。隆而能眕。盡心以事之。遜志以承之。如子魚之於衛。季札之於吳則景公雖無道。豈能害之。是大不然。以后子之忠。豈不知盡心而事之。以后子之仁。豈不知遜志以承之。以后子之智。豈不知降秩而自黜。於恩則盡兄弟之道。於義則盡君臣之禮。彼雖疾我。我能匪躬則恐當陰雨之天。或有開霽之日。故危行側視。忍而苟活。三十有六年矣。而景公之忌刻尤甚。猜忌尤甚。比如餓虎見獸而不食。哮吼饞涎者數矣。其不能害者。以夫人猶在。氣勢猶強耳。若一朝夫人晏駕。氣勢日縮。此足一墜。必塡其喙而不出。后子豈必自損自降。以取旡妄之禍哉。其言曰。若非千乘。何以得見。則意可知矣。夫申生。順父母之命而就烹。君子猶或非之。況以弟事兄。豈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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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之小信。此后子所以避亂而不在國也。君在則已出。君沒則已歸。五年而復。不失舊位。賢矣哉。如晉涖盟。成而不結。又不與楚使同坐。恭矣哉。知秦君之五稔必沒。知趙孟之視蔭必死。智矣哉。然則后子賢矣恭矣智矣。且無過矣。其得罪於君者何也。非景公之過也。桓公寵愛之過也。後世人主昵愛少子。以致亂者多矣。而不知戒。可勝歎哉。

曺操,劉備,孫權優劣論。

夫天下之事。有可爲之時。而無可爲之時。有可用之勢。而無可用之勢。借使衆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衆皆愚而獨智。則智者勝。勇而遇勇。勇不足恃。智而遇智。智無所施也。令置熊虎豺狼於一室之中。則各負一隅。而不相害。若縱於狐貍麋鹿之場。莫不呑噬屠裂。盡其肉而後乃止。建安之際。天下何其紛紛也。當是時。宇宙屯蒙。群盜縱橫。君臣相軋而不相保。上下爭利而不相安。有能挾乘輿返舊都。驅策俊良。糞除奸兇。征伐四克。卒主中原。有能擧賢任能。各盡其心。跨據江淮。薄于南海。以與天下爭衡。有能出萬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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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爲功。屈體英傑。摧沮勍敵。奄有巴蜀。以伸大義於天下。然而割據一方。卒不相倂者。無他。其勇相等而其智相似也。勢如熊虎豺狼之各畏其偪而不相害。不如二袁二劉如狐貍麋鹿之易制矣。論其人則皆一代之雄。不相上下。論其地則區區之蜀。不如三吳之大。三吳雖大。豈能如十分天下有其八者乎。世之議者多曰。孫不如曺而劉不如孫。是以強弱成敗論人。而不論是非與曲直也。孟德以閹寺遺孼。偶乘機會。蓄陰狼之資。騁奸譎之志。猜忌賢能則蛇虺肆毒。屠滅城邑則萬口流血。卒至嬰制天下。梟殘國母。謀加九錫。以移四百年之大鼎。而豪雄之士悲嘯扼腕。終不得致討者。非獨操之威暴足以怯人。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耳。吳王明而有謀。固一代之賢主。周,呂,魯,陸。忠憤激烈。亦皆王佐之才。方操驅數十萬衆。飆忽奮迅。而下江陵也。目中已無吳,越。尙賴君臣輯睦。運籌出奇。一擧而焚之於赤壁之下。當此之時。威震天下。然而卒不得長驅遠馭者。非孫氏才短智劣。以江東土綿力薄。其勢不足以再勝也。劉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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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蛟龍之勢。行信義之師。有蔣琬,費褘社稷之才。關羽,張飛熊羆之將。諸葛孔明鸞鳳之姿。借使天假之年。得行其志則漢業可興。神州可復。惜乎大業未半而遽爾殞歿也。人皆以先主取益州爲少恩。此誠不知本末者之言耳。初。孔明勸襲殺之。先主不忍也。其後屢濱顚沛。觀天下之勢。非得益州。不能奮起。劉璋闇弱。必不能守。非漢取之。則曺必取之。理勢自然。無足怪者。豈守匹夫之小諒。而虧天下之大義乎。其過襄陽也。州人多歸之。或曰。宜速保江陵。先主曰。濟大事者必以人爲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此固恢恢乎有帝王大度。非操,權所得彷彿也。今有萬金之貲棄在道傍。得之則富。不得則無所資。曺操。幸得而富者也。孫與劉。不得而無所資也。故曰。強弱。運也。成敗。命也。有可爲之時。而不得爲。有可用之勢。而不得用。亦命也。豈敢以漢室之賊。擬諸荊揚之君。肩帝室之胄者乎。夫然後。正閏之眞僞辨矣。邪正之得失明矣。而可以公萬世之議論矣。

絶纓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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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強於人心。而可以威怵。莫巧於人心。而可以利誘。然或有不可以威怵。不可以利誘。則御人之術難矣。書曰。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孔子曰。赦小過。擧賢才。夫以天之剛健。發育萬物。敷榮茂秀。莫不涵澤。而其間毒戾不祥之物。天亦不能殺。是故。烏堇,夏豆有害人之性。而亦或有補於藥。人主知其然。故能進退人才。而各得其當。古人有言曰。川澤納汚。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夫寬容大度之君。不錄人之細過。不發人之陰私。循循休休。隱惡揚善。而後收其用。如漢之高,光。唐之太宗。皆用是道。淺智狹量之主。任小數而不知大體。毛擧人之過失。攻發人之陰私。猜疑妬媢。上下壅隔。而終至於亂。如漢之宣,明。唐之德,憲。其資非不明也。而叢脞苛刻。剝喪國脈。故人才不樂爲之用。是故。上以誠待下則下以忠報上。上以信接人則人亦以死盡節。必然之理也。余嘗讀史。而知楚莊王之覇也。若莊王者。寬裕大度。能進退人才者也。方宴客於宮中也。至於厭厭夜飮則必君臣旣醉。而呼呶沈酗者矣。夫酒狂藥也。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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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狂藥。而責以禮。不可也。故置而不問。夫置而不問。豈知其人之能。而後欲收其用哉。不過示人君之[七行缺][九行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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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行缺]力能誅小人則誅之。不能誅之則諫其君而忠告之。忠告之而不能入。則當以道自守。無咎無譽。以保剛中之德。如不忍遠去。則當爲乘田,委吏,抱關擊析之微職。以衛宗國而已。如不能在朝。則當與漁父優遊上下。不能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豈非明且晢乎。何故憂思幽鬱。作離騷,懷沙等篇。怨誹詆訾於朝廷。其使其君拒諫之惡。播於後人之口。雖宏詞逸筆。與日月爭光。何足取乎。當紂之時。比干。諫而死。箕子。佯狂爲之奴。傳洪範於武王。以伸大道於無窮。微子。知殷之將亡。而抱祭器歸周。以存殷祀。孔子不以爲非而共稱三仁。雖國亡君戮。猶且含羞忍恥。以圖後日之效。況荊楚方強。壤地尙廣。懷王雖辱於秦。其國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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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足以自振。何遽至自沈而死乎。其言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夫鯀方命圮族。虞朝之小人也。而以婞直稱之。其所以稱鯀者。乃所以自道也。孔子曰。伯夷隘。原是隘者也。或曰。然則原無可取歟。曰非也。其所以怨者。非怨其君也。怨其道之不庸也。其所以誹者。非誹其世也。痛其國之將亡也。其所以詆訾者。非謗其政也。詆訾其讒佞之人也。其身雖不容於當時。而其聲耀於萬祀。使小人佞倖之徒褫魄而自輯。則其有補於名敎豈不大哉。

曹參論

治天下有道。治人安民。順而已矣。順之有要。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而已矣。譬如導水者循其勢而導之。則沛然就下。而莫之御。養馬者循其欲而飼之。則肥饒馴習。而不驚擾。然則倒流泛溢。豈水之性。覂駕踶齧。豈馬之性乎。五帝不易民而化。三王不易民而治。順之而不逆。故能成泰和雍煕之治。是雖君上德敎之所致。而亦莫不賴臣下贊助之功也。秦以詐力。幷六國定天下。當其時。言之必從。令之必行。可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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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而纔及二世。天下壞亂。而不可救。是皆秦君累世鷙悍之所致。而況李斯,商鞅以刻薄慘酷導之哉。高祖以布衣。取天下於群盜。依乘攀附者。皆吹簫屠狗亡命賤俘之徒。而參亦以獄椽起從。委任下將。率兵四伐。攻一城則進一級。獲一地則增一爵。無有祕謀奇節與肩於三傑之列。其稚少文可知矣。然帝之所屬惟參。何之所擧惟參。雖參亦知何之薦己自代。相齊而致淸淨之治。輔漢而守畫一之法。不擾獄市。不更約束。以開文,景數十年富庶之敎。爲漢名卿。與蕭,張同垂於不朽。何也。民之怨秦深矣。厭亂極矣。思欲息肩而安穩之矣。參之才非過於人也。非拔於萃也。非有伊,傅,周,召之才也。而其功業與伊,傅,周,召無異。此無他。能用蓋公之言。順民之性而不逆之耳。如水之就下。馬之解縶。民焉有不悅者乎。順則悅。逆則悖。自然之理也。大抵世之所謂賢者。平時懷才蓄學。深藏不售。一朝遇知於主。秉國之成焉。則必售己之所業。變更舊典。新立科條。民被其害而國亦隨亡。是何異塞之而欲水之流。鼓之而止馬之駭乎。後之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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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者。能順民之性。以參爲法則其於治天下乎。何有。

劉章論

有非常之材者。當享非常之貴。有非常之勳者。當食不次之祿。夫爵祿者。人主所以駕馭臣下而與成治道者也。苟或材高而不懋之官。功大而不懋之賞。則強者怒而必叛。弱者憂而必退。英雄俊傑。不樂爲之用矣。嘗讀漢書齊王傳。未嘗不歎恨於文帝也。劉章以悼惠王之子。哀王之弟。而親爲高祖之孫。其於帝室。亦懿戚也。章年二十。忿劉氏不得職。嘗侍高后燕飮。請以軍法行酒。乃作耕田歌曰。深耕漑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諸呂一人醉亡酒。章拔劍斬之。使左右之人。不寒而股慄。雖以太后之猜暴。自知其屈而不敢動。其氣力可以幹天地而倒六合。若無非常之材。何以至此。當是時。分茅胙土者。皆呂氏之宗。左右前後。無非呂氏之黨。大臣中立而觀變。劉氏之業。不絶如線。章以呂宗之壻。不藉聲勢希取富貴。而能沈幾遠慮。以待其變。一朝知其畔謀。與太尉勃,丞相平。擧兵討亂。而安劉氏。儻使章不先斬呂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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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內應。則士卒豈皆左袒。太尉豈得入北門。代王豈得而立乎。非惟不得立。漢之爲漢。亦未可知也。然則章之功烈。誰出其右。雖半天下與之。可也。初。許盡以趙地王章。盡以王梁地王興居。興居雖有功。只得入淸宮禁而已。胡可與章比。章之迎迓齊王。豈爲過哉。章徒知有齊。而不知有代。其欲立兄。理勢之自然也。文帝懷私構恨而絀其功。割齊之二郡。王章於城陽。王興居於濟北。使蓋世之功。抑鬱而不得伸。興居終以叛誅。章則抱憾而死。可勝歎哉。以武爲代王。以勝爲梁王。以參爲太原王。天下肥饒之地。盡與其子居之。而元勳所封。只得一邑而已。只加二千戶而已。然則功臣誰不解體。文帝眞少恩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