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144
卷13
與林士遂(亨秀)
昨出外夕還。見留刺。始知虛枉騶騎。乖逢之巧。昔人所歎。倀倀然自失也。惠來行錄後題詩。得之。自以爲雙金之贈。百朋之錫。無以過也。及披而讀之。茫然增愧赧。與僕之所望於左右者異矣。君子一言以爲智。一言以爲不智。何足下之欺我而玩我耶。何足下不自惜而輕出語耶。洪鐘不爲寸筳而發音。千鈞之弩。不爲鼷鼠而發機。足下眞以病夫爲何如人。拙詩爲何等語。而稱道之盛。至此極耶。是不過足下才豪筆快。得窄韻逞英氣。因難以見巧。汪洋橫騖。如風檣陣馬。一放手而不知止。於心自計曰。某也固不足語此。我但攄懷而自遣。出奇以爲戲云爾。則足下之所以待我者。不亦遠乎。非唯所以待我者爲然。足下之自處。亦甚疎矣。古之君子。其自處與待人。恐不如是也。且抗鷦螟而擬大鵬。祇見鷦螟之微。飾嫫母而就西施。益彰嫫母之陋。僕所以忸怩怔營。如醉如酲。三日而不瘳也。第君
子於其所不敢當者。亦不敢須臾處。卽當持而納之。顧其卓卓之辭。燁燁之華。諷誦之不足。咀嚼之不厭。乃敢冒昧而留之。噫。亦癡之過也。抑又有一說焉。詩人之辭。固有因彼而著此。爲人之作。適足以自見者。凡足下之引物連類。極褒揚之美者。以吾觀之。可擬於僕者十無二三。而可擬於足下者十居八九。如春苑之紅綠。昆陽之貔虎。五陵之繡縟。九折之駿馬。駕海之帆。沖漢之鵠。醁也蘭也鶻也。皆足下之能事。雖謂之足下自述而陳之。可也。至於崑玉之璀璨。僕無其色。而況其德乎。安期之絶世。僕有其願。而迷其方也。劍發豐城。古則古矣。光燄則吾未也。氷出萬壑。寒則寒矣。淸澈則吾未也。瘦如絶粒。哀如鵑哭。淨如鷗泛。僕固嘗辛苦而皆莫之近者。執此而推之。餘可知矣。足下乃欲引而躋之。推而與之。不自有其美。不恤人之不及。徒信筆而混施之。不亦異乎。況擧歷代風騷諸老。而欲吏屬之臣僕之。蚍蜉撼大樹。不唯不勝。而反以自困。是足下與我俱當得罪於後世之君子矣。斯非可懼之甚耶。雖然。足下年富而力强。或者因
吾之言。圖所以發憤自致。則其所至必過於古人。吾將刮目而待之矣。如僕衰朽之質。加之以疾病。無望於日進。則亦日退而已。爲之撫躬而浩嘆也。
答盧仁甫(慶麟○庚申)
伻至。承惠書。具審撫牧優暇。神相體履。淸福倍常。不任欣慰。如滉身在病窟中。更無拔出之望。僅僅度日。無足言者。前月中。黃仲擧書來。盛言政聲之美與設院養士之擧。聞之使人聳慕增氣。此事。近世創見於吾東。甚可嘉尙。而流俗或不能無怪。故首鼠兩端者。率不肯任其責。今侯乃能勇擔而大作之。其爲斯文之幸。可勝爲喩。但以記文見託云。此則侯之誤計。而在滉難承者。故旣具以是意。報仲擧矣。玆復委書强囑。若是之勤。豈仲擧未及轉達鄙悃之故耶。滉於書院事。固有託名其中。以爲榮幸之願。顧以病廢多年。文思衰落。況當霾熱。正苦河魚。尤不能握管做文字。柰何。但此來使。乃言不計久近。必欲受去。故不得已姑令留待。寫得諸額。偶乘病隙。綴就數語。以記院事。文辭凡陋不足用。不如入
都更求之爲善。若以更求爲緩。必欲在任時訖了。而用此文。則囑子發令公正寫以刻。爲佳。六十病夫。六月揮汗。寫額製文。頓無餘力。不能正寫以呈。恨恨。想蒙矜察也。且聞文烈公祠已建於院傍。此亦善措之一盛事。就中仲擧云。文烈畫像。手執數珠。此乃一時習尙爲然。雖賢者。未能免俗之故。然今置之學傍。實非所以示後學矜式之道也。迎鳳志。仲擧寄示。皆已見得。但滉常病竹溪志未免稍雜。今但取其意。而勿盡效其所爲。何如。其所抄爲學立敎。亦多混紊無頭緖。如何如何。迎鳳志。今已畢印否。其中盡錄上國書院。可以曉世人訾毁書院之惑。欲得一件。未知可惠否。餘惟爲時加愛。
答盧仁甫
示喩金先生廟享事。甚善甚善。夫先生之於貴府。旣曰妻鄕。則其往來遊處之所。必有遺塵剩馥在人思詠者矣。則於立廟尊賢之擧。尤當以是爲先。而次及於其他。可也。柰何至今日而後。始有此議耶。此必貴府文獻之間。不敢輕易其事。久而後乃發。致令左右。聞之晩而議之緩耳。
今旣幸而有此議。則其揭虔昭祀。以爲多士之勸。何所更疑。但於其間有極難處者。金先生道學淵源。固非後學所敢測者。然以 先朝追奬之意推之。斷然以爲近世道學之宗也。其視二李公各取其一節。以爲鄕賢之可祭者。其德業風聲。旣有不同。而所以尊崇之旨。亦不能不殊歸矣。如是而同祀同享。恐未免尙論者之議其後也。且以位次一事言之。若如來喩所云。年代爲序。東西相對。則二李居東。而議政居西乎。此雖若可矣。然虛其南嚮之位。只用東西位。不知古之祠廟有是例乎。有則可。無則恐難義起也。其或以是爲未當。而定主祀南嚮之坐。以東西爲配位。則又未知誰爲主誰爲配。以年代爲定。則以文烈爲主乎。以道義爲定。則議政爲主乎。二者皆有所未安。又若不分主配。而竝正南嚮之位。爲自西徂東之列。則其上下之難定。亦不異於上所云之礙。恨滉昧識寡聞。山中又無文籍可考也。況此院祠之立。雖非出於 朝命。而終必有聞於朝。斯禮之定。實莫大之事。何可以愚者一時之妄料而定之乎。欲速之害。聖人所
戒。滉意以謂君侯勿以速就爲務。與府中諸賢。細加商議。姑停祀事。俟君侯入都之日。悉具首末。稟之當世名流之知禮者。徧考故事之有無。以取決焉。則庶於前賢之享右。後學之慕法。皆無不盡。而垂之後代。可永以無替矣。鄙文誠拙。本不足用。又緣二李公之祀。不以道學爲主。則院記主意。不當在於祀賢之擧。故但略爲旁及之詞而已。今若遂以金先生爲祀。則其命意措辭。必須頓異於此。不可如來喩所謂只改數段文字而足也。況其位次尙未有定論。則何可率意竄改。而蘄於必用乎。敢請君侯亦徐俟論定。然後別求之大手制作可以流傳於後世者。以侈斯院之盛。豈不幸甚。若此紕繆之文。得編入於院志中。以備營置之後考則可矣。如其不然。必欲再責荒踈以改作之。則一番傾竭之後。更無餘力。柰何。想高明必不强人以所困者。使之益見其拙也。祀旣未定。故廟號之改。亦未敢對。院名之義。謹聞命矣。迎鳳志。以其來自仲擧故。已還之仲擧矣。仲擧今已赴都云。惟照諒。
答盧仁甫
滉白。復此承書。得詳諄諭之意。深幸不外之惠也。滉前書所疑三賢位次之難定。來示引荀況等居宋,元諸大儒之上之例以證之。此固然也。然事體則有不同者。蓋旣正文宣王主位。四聖十哲配位。則宋,元諸儒。皆在從祀之列。雖如筍況輩居上。其尊崇道學之意。自若也。與此只祀三賢而無分別者。無乃不同乎。又云。古之祠廟。有竝祀許多人者。豈皆擇其學之純駁而祀之。此亦然也。衢州景行堂。祀鄕賢五人。而逸平徐先生。亦在其中。逸平受業程氏之門人。得諸心而推諸人者。是以道學而竝祀於他人。古亦有之。然亦與此事微有不同者。彼則但爲祀賢。而此則有書院故也。大抵學校之設。誰非爲道學耶。而在書院。則爲道學之意尤專。其祀賢也。以道學爲主。可也。如不得其人則已。幸而得其人。乃泛然不爲表異。則無以見崇重道學之意。滉前日不敢承命。而書中云云者。爲此也。今因盛諭。反覆籌其所處之宜。誠未有十分(缺)處。則只得如公所論而已。蓋二李之賢。旣足以表祀。故已爲之立祠矣。今豈可爲欲尊議政之故而
舍諸。此或者之論所以不可從也。議政之學。旣爲儒宗。而於其鄕有遺風。故已發當祀之議矣。又安可以難處二李之下而中輟哉。而況近世推尊議政。如此其重。竊意其在天之靈。好謙之至。不無有蹙然不敢當之意。今若又以尊尙道學之意。而位於二李之上。亦豈有安享之理。然則雖使今且姑停。而取定於當世知禮之君子。恐其義止此。別無善處之道也。故不復敢辭。而謹就記文內。增入改定。以塞辱敎之勤。不暇計夫尙論者之有後議也。第來書之末有云。不必專言道學爲可宗。然後始開羣蒙。此則不敢聞命。夫聾者。固不聞五音。然豈可緣是而廢咸英韶濩。瞽者。固不辨五色。然豈可緣是而廢黼黻文章哉。蓋天下之人不聾不瞽者。何限。且又安知聾瞽者之終或有視聽也哉。顧前作旣不專主於此。故今雖修改。而猶不能索言之。是爲慊然耳。不知公意以爲何如。病倦不宣。遡風馳懷。滉拜。
祠名表忠。今不可仍存。滉意院旣有名。祠不必名。若必名之。欲以何名。如來書名以三賢。
似好。但古人以限數名堂。爲無有待後來之意。非之。此不可法也。今只以景賢之類易之。何如。所改記文中稱李文忠事。無乃稍過乎。然據史及勝覽等書。非浪說也。而所謂文學高古四字。乃牧隱所撰墓銘中語也。且三賢位次之定。欲入於記中。文意語脉。首尾已定。入此議論則爲贅。故未果。然不可不使後人知今日往復之意。惟善加商處。或於院志中及之。何如。
答李子發(文楗)
專价遠來。獲承手翰。審知比日素履處約。不無愆度。沖福有相。無任慰寫之至。滉幸此偸屛。苟存性命。年來。老病支離。年光迅駛。臥念平昔遊好。落落如晨星。雖欲效古人千里命駕。又豈易得耶。可嘆可嘆。示喩書院定祀事。歷敍顚末。援古證今。諄複懇至。固知令公之於此。非欲爲先人而主張私意。直欲湔厚衊訂舛禮。以求就乎情理之所安爾。然而以告於滉。而欲使左右之於彼則末矣。無益而適以取笑於人耳。何者。凡來喩所及。皆滉曾試妄發於彼而不用者也。一
再妄發。已爲可吝。況三五重仍而不知止乎。且今次仲擧書中。但言所以諸生收圈。則謂宜獨祀寒暄者皆是。欲配祀文忠者十餘人。若欲竝祀文烈。則諸生擧欲納履而去云云。觀其意。非問寒暄,文忠之坐次。特以滉曾作謬記。與今所定者相反。故聊以告其故。且欲令滉改記。以合於今所定云耳。今來諭所擧仲擧之言。以爲坐次之定。欲待決於滉。何其與書中意異耶。滉所答仲擧書。今已到彼。想令公已見之矣。於公意如何。夫以文烈公之忠義大節。見斥於諸生。其在諸後嗣。旣已不平矣。滉又欲幷文忠而姑徐徐。得無尤以爲大憾乎。然而滉所以爲此者。位次之定。前此謬論往復。不啻丁寧。而彼中衆論。曾不念聽。今豈可復以口舌爭之。旣不能爭。而恣爲失中之擧。使寒暄不敢當。文忠不苟處。則寧可姑徐之。以待他日定論之出之爲愈。此乃所以爲文忠伸地。非不足於文忠而然也。當時謬論數書。仲擧不以爲然。而不以示人。則令公必不得見之。而其說頗長。今不暇詳焉。其大意謂寒暄之於道學。若果如思,孟,程,朱。則不拘世
代之說。甚當。顧先生德行雖尊。而未及論著。後世無從考述以見道統之的傳。徒以近世推崇之故。遽定此位。則先生之盛德謙虛。必不安處。故欲從古者東祀某西祀某之例。雖不能改作東西祀。只就見成廟中東西隔位而妥神。猶可以各專其尊。無相壓相屈之礙。此滉謬見本意也。今旣不用。而欲令改記文。以遷就今定之說。則又在鄙狷所不能勉從。故以姑徐之說報去。此不過又成一番妄發矣。方此跼踖。來敎乃有處恰好之禮。定兩立之論之責。烏可得哉。故盛意所屬。不果奉遵。愧不可言。然而有一於此。滉旣不免身處是非叢中。欲叨就兩立之論。敢以臆見略言可否之歸乎。夫寒暄雖非州人。旣有伽川往來之躅。則衆論以道學之故。欲推崇以入祠。善矣。而令公非之。此則令意以因兩立而流於偏也。寒暄固有倡學之功。然猶未見傳道之實。而至欲易世代以定主配之位。此則士論雖美。而實亦未免於偏者也。古之書院非一。槩有有祠者。有無祠者。有祀道學者。有非道學而兼祀者。如永嘉書院。中宣尼。東伊洛。而西祀鄕
賢。浯溪書院。中先聖。而左祀元結,顔眞卿。泰亨書院。後祀朱文公。配以高登,陳北溪。此類非一二。文烈之大節。旣足以見祀。仁甫之立祀。本以爲此。則除畫像掩小疵。以位牌祀之。未爲不可。而士論之激斥。乃至於此。此實衛吾道排異端之美意。雖莫之如何。所惜者。以罕世之忠。而見擯於祀賢之擧。宜諸李之以爲慨屈也。昔宋朝。有欲爲胡文定立祠。而或有指其小節處以爲疑者。朱文公深以或人爲非。文烈固非所擬於文定。然其指小節而棄大節。則其事頗相類矣。故愚意今此各主偏主之見。互相爭論。決無定歸之日。必有大賢君子能以公道爲一世宗師者出。而處此事。定爲不壓不屈。各專其尊之位。則旣不失諸儒尊崇道學之意。又可以報忠義存謙道。而無失序苟處之病矣。不知令意於此。又以爲如何。來价立俟。病語多窒。粗布挭槩。未盡底蘊。殊孤遠諭之意。伏惟令賜商覽。不宣。
答柳仁仲(希春)
丙寅九月二十八日。病廢人李滉。謹再拜復書于仁仲文契足下。伏蒙惠書。知在遷寓神相淸
茂。欣釋病憊。不以言喩。滉昔幸得與周旋於鼇鶴兩僚之間。一散如雲。萬事無不有。地北天南。聞問不相及者。近廿年矣。 聖朝更化。 恩霈流徙。而公移近道。孫兒安道回自關北。云獲承英眄於行歷之日。自滉聞之。如親接晤。已不勝其慶幸之至。顧無緣奉一紙修賀。不意今者。先施之問。遠及窮僻。感愧又何可旣耶。但所以稱道委責之者。太不近情。令人駭汗縮恧。掩目不敢讀。公之待故舊。一何如是之相外耶。滉山野一愚夫耳。少嬰疾病。不能讀書攻學。偶出仕路。從羣彦後幾多年時。自見無一善狀而疾益甚。因是不得不爲退匿安分計。而事不如意。進退之間。蹤跡頗乖。其幸得偸閒日。無他外撓。欲少料理古人心事。以自捄迷罔之愆尤。淺露疎率。不知沈晦用工。略不能窺一斑嚌一胾。而游聲四馳。虛聞已溢於世矣。馴致厚誣時賢。上欺 天日。至於今時。蹭蹬困迫。無所措躬。而睢盱指目。疑謗者相環也。其中見愛之人。亦爲之憂慮。誨諭譙責日至。百度千思。罔知所處之宜。咸其自取。誰可扳訴。惟席稾私室。以俟 嚴譴之下
而已。公之移書。乃無一語鐫切指迷之意。方且大爲揄揚。猥作推重之辭。斯豈所望於朋友忠告責善相益之道耶。所謂四七辯者。因疑而相講究。論語釋。備忘而多疎脫。與李剛而刊朱詩。小簡一時往復。偶爾皆不足稱說。不知公何取於是而云云耶。君子一言以爲智。一言以爲不智。公之許人如是之不重。不唯愚者之不敢當。直恐人之笑議於公也。示及續蒙求。固知公之博雅該洽。久矣。天之厄公於絶塞許多星霜。意者。俾之作此等奇事也。歎尙歎尙。第以今才入手。未暇尋繹。加之滉本以椎鈍無記性。少旣不讀。老病昏憒。全廢諸書。古今人事蹟。茫不存一。玆幸得此而欲讀之。怳然如朝行而入大霧。不辨東西。如東下而望大洋。莫見涯際。誠可憐憫。如是而公之所需。乃有鍼斤題跋等語。甚非相知間敦厚相處之意也。且自古安有自作昏愚而能發揚他人者耶。滉中間。輒不自量。或不能無一二妄作者。後來自觀之。猶不滿愜。況入他人之具眼耶。而或播之遠邇。招人口語不少。朋友之稍近裏著實者。多以是加誚戒。方自齰舌
悔怍。而已展者難縮。今豈可撥憂懼抗顔面。而更蹈前非乎。惟其貪於愛翫。不容遽旋持納。謹奉留几上。得少竭意搜覰。俟卒業之日。當以奉囑尹安東丈傳納。想不至浮沈也。見索朱子全書論釋。果有因人疑目草答數十條。兒輩傳看散逸。今不知在處。不能副索。年譜增廣之語。乃傳者誤也。只被李剛而將刊是書於梁山。要滉校正一二過而已。無他所爲。朱子實記。曩得李仲久寄示一本。略窺而反之。今所刊光州者。得非其本耶。此書廣傳。後學之幸也。欲獻愚非一。適有客臨到。未及覼縷。惟冀珍衛萬重。以膺時福。
論語釋題跋改本。得承示來。然溢語不敢當。如前所云。柰何柰何。
與柳仁仲(丙寅)
冬寒。想寓中起處安勝。老拙。病憊昏憒外。他無足云。向者。辱示蒙求。雖欲盡力卒究。眼花神倦。十得一二。餘皆茫昧。其中不能無疑者若干條。錄在別幅。不知盛意以爲如何。極知僭妄。但私心竊愛此書。好處十分好。巧處亦不勝其巧。若
刮去所稟可疑處。幷皆琢磨精鍊。無一瑕玷。如玉貫珠聯然。則豈不更快人意耶。其傳於世。豈不更無可疑耶。其或滉所未擧處。亦以是推類。可更定處。亦必有之。須深加省念。若自恃高見。憚改定本。則恐未免爲後人指點。而其傳也未遠。爲可惜也。故敢告。餘惟崇深自愛。不宣。
答柳仁仲
又續承問。具審起處神相。對時沖福。欣幸曷喩。滉尙保餘喘。冬來。病骨多受外砭。發病倍常。眼花耳風。衆苦交作。遣日殊不堪。亦以老病常態。甘任之耳。前來盛編續蒙求。反復窺覰。卒難得其要領。加以昏憊精力。不克十分加工。僅以蠡測之末。往往有小指點處。錄在數幅。幷元本四冊及鄙書一封。寄上安東府公囑令傳送。已蒙其諾矣。今復告來使往彼取去。其所指點處。極知僭率不足採。然恐或不能無少補於益求其精之地。幸略垂意何如。古人云。一作不改。不是大聖。不免大愚。此言儘有味也。朱文論說。本不足觀。兒孫輩傳看。不知置處。何能應索。惟增悚汗。示喩南徙未盡之歎。誠如所喩。所聞者亦覺
氣塞。然 天恩霈渥。想非久矣。更願益加珍衛。以膺滋至之休。用副遐禱。幸甚。
答柳仁仲論趙靜菴行狀別紙
禍患之來。雖欲以智計巧免。烏可得耶。
滉初意。以是泛言禍患難以智計免耳。非指謂先生也。然其間不無嫌涉。所示正然。今改作禍患之來。又烏可以智計求免耶。
由今日欲尋其緖餘。以爲淑人心開正學之道。殆未有端的可據之實。
此條。所諭亦然。然鄙意未敢遽以爲當而悉改之。自古。聖賢所以能爲後世淑人心崇正學之模範者。專賴立言垂後。爲之地耳。不然。雖以孔孟程朱之盛。後世何所從而尋其緖述其學哉。趙先生倡明道學之功固大。然由今而欲尋其緖餘。不知以何書何言。而有所稱述耶。鄙意推尊先正。雖曰務極贊揚。然亦當從其實而言之。不可以捏虛誇能而爲之辭。以欺後人也。故如是云云。今雖承誨而不能從。惶恐惶恐。但實字果未安。且因來諭。反復思之。所未當者。非在一條。乃在末端但言
世道之弊。而不再喚起先生之有功於世道者。此爲大欠。故改之添之如左。不知盛意以爲如何。
可據之實。實今改作處。
末端。力救之者也下。添之曰。故邇年以來。所以轉移更張而明示好惡者。非止一二。世之爲士者。猶知尊王道賤霸術。尙正學排異端。治道必本於修身。灑掃應對可至於窮理盡性。而稍稍能興起奮發而有爲焉。此伊誰之功。而孰使之然哉。則上天之意可見。而 聖朝之化。於是乎爲無窮矣。
答朴重甫(承任)
滉頓首言。滉寡學無狀。數年來。廢放素業。益遠於制作之事。前者。謬蒙勤囑。令述先淑人墓誌文。辭不獲已。率爾塞責。追思至今。汗悚無堪。然猶有可諉者。懿範淑行。雖甚絶異。自古婦人功緖敍述。貴於希簡。不尙文縟。而所寄行狀。體段已具。不過就其中點綴句字而已故也。誤而一辱。已可悔矣。況欲再誤而再辱乎。伏覩先世以來。節行風猷。卓犖如彼。積厚流長。而有先大人
之德行。又有于門未艾之福。此豈如滉庸鹵淺淺者所能撰述哉。滉平生闇於事事。惟於自知則稍明。旣知其不可。再若牽於素厚之情。而强顔爲之。則又非所以見囑之意也。如是則雖再命三命。至於十命。其不可者猶在。且滉近失將息。病發倍甚。竊有朝露之恐。惴惴自保。伏望矜其所不能。更勿督敎。幸甚幸甚。行狀二件。謹封持納。伏惟寬照。不宣。
答白士偉(仁傑)
秋高天朗。脫去塵籠。歸袖翩然。興致遐邈。令人發黃鵠壤蟲之歎。羨慕何已。如滉者。旣知峻擢非可受。辭避半年。終遂不來則善矣。不知何故忽作此行。無所裨益。及爲歸計。蟻忱愈懇。 天聽愈高。百病三冬。客況如何。甚愧見事之不徹也。水爲天地所由生之說。前夜面論已盡。公何疑之久未釋也。旣不見信。今雖多言。恐無領略之理。故引古語以明之。公且道邵子所謂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者。公如何看耶。此雖指一年冬至而言。一元子會第一初頭。獨無此妙處乎。若謂之無此妙。不
可言此理。謂之有此妙處。則不審此時已先有天地乎。抑未有天地而先有水也。旣云萬物未生。則安有所謂天地而先於水乎。蓋自一年冬至而觀之。謂有天地而後有此妙。可矣。自一元之初而觀之。當此際。只水氣肇生於渺忽未形之間。無他物也。孔子所謂天一生水者。指此而言。故曰天地亦由此而生也。公不能就此深究。而只據已形天地而言。何足以達造化變化無窮之妙哉。
答白士偉
飜然崛起。以副 聖上虛佇之意。深賀深賀。水爲天地所由生之說。汪洋浩大。但覺河伯有海若之歎。一未窺斑於立談之間。始知愚智之懸不但三十里也。
答朴澤之(雲○丁巳)
滉頓首再拜。滉敬聞高義之日久矣。屬者。海平李君書云。欲共見過。方深悚仄。誠不自意爲發遠軫。有故中輟。而惠投珍緘。所以啓掖之者。旣非淺闇所可堪承。兼寄示擊蒙,三侯兩書。其立義垂敎。又非末學所能窺覰。竟夕捧閱。徒增歎
警而已。滉疎鹵之性。無師友之導。早嘗有意。中罹沈疾。虛度光陰。至於衰白之年。因屛迹林藪。感發於塵編蠹簡之中。雖欣慕之深。愛樂之至。有非言說所形容者。第苦精力憊乏。不能刻勵做工。尙覺茫無涯畔。無一的見到處實行得路。每恐枉過了一生也。今奉兩書。卒然之頃。不知要領如何。況有發揮於其間。如寵諭所云乎。然猥欲奉留。得以朝夕玩誦。久或有得。是所冀幸。故未卽回納。想得容察。此間相去殊邈。病迹未能出山。無款奉之便。嚮風馳心。何時已己。李君處。時有往來之人。或不替信字。以發懵滯。深所願企。雉棗佳貺。甚荷珍意。但贄之一字。豈所施於朋友間耶。今後。此等虛文末節爲世俗嗤病。而無益於契義者。請一切去之。直以責善之分相處。庶彼此胥有益矣。
與朴澤之
滉拜。春回。緬想燕處味道。福履增沖。日有傾慕。滉衰病纏綿。冬寒尤劇。得春稍慰。雖居常隨分。不敢廢學。而旁無彊輔。獨力倀倀。策厲未幾。旋覺頹靡。以此尤切向往之私也。曩所寄編書四
件。置在案上。間得以窺其一二。雖緣病憊。未盡其底蘊。而所警於昏惰者。未可以遽數也。益者三友。奚待傾蓋而後可言耶。惟序跋之作。欲以俯囑於昧陋。此則盛意之未審。而滉有所難承也。自古纂述之人。不知其幾千萬人。而傳者無幾。其傳者。顧其書之可傳如何。固非借重於序跋之文。然旣欲作之。猶必得其人而後。可囑。何可輕耶。竊觀四編。其立義之善。用志之勤。其足以傳於後世也審矣。而猶或有疑焉。何也。道之浩浩。學者難得其門而入。程朱之興。以居敬窮理兩言。爲萬世立大訓。擊蒙一編。實揭此爲主。而裒集諸格言。以類從之。使學者。由是而入聖人之道。廓然如履坦途而趨大都。庶免夫落草由徑之患。其有補於道學何如也。天下之大。古今之遠。善人君子如此其多也。然而散見於史籍。雜出於傳記。使人不得徧考而悉覩。景行之編。用是爲患。始於洙泗。終於考亭。其間上下數千載。名臣碩士之懿行美烈可師可法者。搜摭包羅。擧集目前。而於忠孝節義。尤拳拳焉。使讀之者。莫不聳慕而興起。亦可謂有功於名敎矣。
猶以爲未也。於漢取諸葛孔明。於唐取張中丞。於宋取文文山。別出爲三侯傳。以表其精忠大義可以動天地而貫日月。則其所以爲世道慮者。益深遠矣。至於衛生方。則雖非學者之先務。古之人亦或有述焉。豈固不用哉。此滉所謂可傳於後世者然也。獨於其間。鄙意所不能無疑者。往往有之。夫旣以道義相期許。則凡有疑晦。但當直告以相規切。不當獻諛而厚誣。又不可闕疑而護過也。且學者於聖賢之言。苟能用功。一言有餘。苟不用功。雖多無益。雖然。今旣纂述而爲書。則固欲其完備矣。擊蒙所收程朱之言。猶或闕焉。則似未爲完備。其所收者。亦意主於簡要。而或失於踈略。抄節之際。或至以意下字。此尤爲未安。而其一字二字或脫或誤者。亦非一處。豈一經抄寫之後。不復細意讎勘訂正。所以有此差也。滉僭不自揆。已於編內所疑。逐處貼寫。以取質焉。其餘三篇。病中苦乏精力。未能一一校考。然以擊蒙一書推之。參之以得於過目者。可知其亦或有脫誤也。且聖人萬世之標準。以之冠書首。何疑。但滉嘗以爲自四書之外。
所記孔子之言行。多出於戰國姦人無忌憚者之假託以自逞。秦漢曲士昧義理者之傳聞以相誇。故其說多不足信。雖如左傳,史記,禮記所載猶然。況於家語,說苑等雜書乎。今所取孔子及門人之事。似大駁雜。全不類聖賢氣象者多。不知於此。未可以加芟節乎。所貴於聖賢者。正不在此等。量裁去之。庸何傷乎。歷代諸人時世先後。雖若不關。然編書之體。不若次序之整齊而可觀。盍改而正諸。而岳武穆不列於三侯之儔。無亦一欠事耶。人之一身。理氣兼備。理貴氣賤。然理無爲而氣有欲。故主於踐理者。養氣在其中。聖賢是也。偏於養氣者。必至於賊性。老莊是也。衛生之道。苟欲充其極致。則匪懈匪躬之職。皆當頓廢而後。可庶幾。其斁理害正如此。本不可以爲訓者也。若以爲養氣亦不可全無。而姑存其書爲可。則其中尤近怪無稽者。亦當去之。而所謂按摩法者。或挽或捩或築或排或拗或掣之勢。比導引諸法。用力尤勞。恐魏伯陽所譏百脈沸馳之害。正謂此事。而所謂御婦人法。亦道家之所痛詆者。無乃可去之乎。凡若此類。
淺見所及已如此。其所不及。又豈無之乎。此滉所以疑於傳後者。非謂其書之不善。於善之中。有未盡善者存。必待其修改。然後可以盡善。而無疑於傳後耳。昔程子之爲易傳也。不輕出而示人曰。猶冀其有進也。朱子之爲集註章句也。旣成之後。自覺其非而改者有之。因門人問難而改者有之。質之當世之賢士大夫而改者有之。改之改之而又改之。蓋以是終身焉。故其書之出。可以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焉。此豈一朝率然爲之而能至是哉。吾東方文獻寥寥。雖間有文章鉅公出而鳴世。自詩文賦詠小說談謔之外。斯文著述。絶無而僅有。其幸有之者。及得而讀之。或不能無疑於心者。豈非由此其爲病乎。往年。商山周景遊在豐邑。撰竹溪志。甫成卽入梓。滉與士友數輩。頗指其病處而請改之。景遊固執自是而不聽。今人見其書者。無不以爲有病。蓋是非之公。人心所同然者。豈可以一己之私見勝排之乎。至如滉者。昧道懵學。固不足與議於此。然亦嘗妄爲一二說。懲諸公自是之病。而欲資
朋友之攻砭。試示於同志。不意其人不大段指擿其病。而遽轉以示他。及其後日。續有修改。則與前日示人者。互有異同。非徒前者之未盡。幷與後者而相累。已自不勝其悔矣。吾兄學有所承。早棄擧業。遯跡嵁巖之下。靜中所養。宜有以大過人者。滉以迷路初旋之瞽見。不憚傾倒而跪進者。無他。一以望吾兄於盡善。一以發吾病。而冀吾兄有以藥之也。他日改本之成。不惜再許辱示。而滉之瞽見。亦或天牖而少開。則雖知拙文不足爲輕重。庶得以託名其後。而傳之不朽。斯其爲幸願也大矣。又何終辭之有哉。惟吾兄有以諒之。不宣。
答朴澤之(戊午)
時月之間。未嗣修問。積有馳慕。僧來接書。喜審起處沖適。滉病昧無聊。才脫霖潦。又困秋熱。尋常所以撓懷者非一。豈非病力勝學力薄而然耶。往者回納擊蒙等編時。妄效愚見。深恐率爾之誚。今承辱諭。過有契許之意。旣加修改。又添收入。皆若因妄言而整理之。不知吾何以得此於高明之下耶。深自悚怍。景行編所收孔聖事。
示意似然。但雜書所記聖人言行。於滉意類多可厭。疑是出於戰國秦,漢間鄙俗傳聞之餘。敷衍增加。以致專(專。一本。作全。)失本意。只是狀出傾危變幻之習。見理愈深。愈見其非眞。故前書云云。然就其中精加揀出。則豈無可法處。亦須取四書中緊要處若干條爲首。而以彼繼之。不審如何。岳武穆。言行錄所載。亦不甚略。猶以爲未也。求其傳而添入。爲佳。新示心學編。乍看。未知端倪。大槩知是切要。幷擊蒙皆留。徐俟卒業而後奉報也。滉前去六十纔二歲。又因積病。早衰特甚於平人。昏昏如七八十歲人。雖有此志。終無以補前過而得新功也。每得朋友書。言及此學。未嘗不汗霑衣也。近者。復有不幸之甚。拙蹤似若有狼狽之勢。方爲憂悶。已而無他。想物論以爲不當。遂爲無事。於愚分稍以爲慰。岳王傳。滉家素無。朱子書。多有修改處。時未畢工。早晩畢則依戒。適有小宂。惟冀素履休勝。不宣。
答朴澤之(己未)
時月之間。不相聞問。辱惠手簡。備審德履超勝。欣濯深矣。滉老病瀕死。加得河魚之患。脾胃因
而虛弱。不能飮食。伏枕過夏。旣未上去。又未蒙恩遞。近三上辭狀。未測厥終。方極憂惶。柰何。天災重疊。海徼屢警。民今方殆。何術可救。漆室之憂。眞不虛也。海東名賢錄。曩者。商山周景遊有意此事。滉亦勸成之而未就。心常爲恨。今若裒稡成編。何幸如之。第恐吾東方文獻寥落。雖其人所樹卓偉者。沒世之後。事迹湮滅。無從而徵信。雖使掇拾成錄。恐未滿人意耳。所喩數公之事。鄙意又恐在所商量。未可遽然揭出。以犯古人所謂慮患之道也。如何。二編。依敎回納。擊蒙。殊勝於前。病倦。未暇悉校。心學。比擊蒙尤切。其有鄙疑處。略標呈似。照量如何。大抵盛意。抄書務欲簡約。故其裁取或未免大脫略處。恐是爲病也。欲綴數語於其尾。非但冀己所見或有少進。亦望高明重加修改。以就十分完善後看。如何。正不須急急也。
答李君浩(源○甲子)
千里遙程。僧來致書。曾是不意。開緘細讀。宛接風範。幸荷之至。慰釋無比。如滉僻陋無似。長臥漳濱。形神彫悴。志業鹵莽。仰古難追。處今多愧。
常冀親舊之中。有能痛惠規警。庶幾有益。而來書之言。引重揄揚。擬非其倫。使人羞縮汗下。不敢承當。知公不是欺人者。何故如此耶。就中所云陶山記者。偶於病中。試出戲語。消遣愁寂而已。不意子姪輩私相傳示。致誤播出。其爲有識嗤點。何可勝言耶。今公不以浮淺誚責。乃反欲云云。何耶。
答李君浩
去年。得見惠問及兩絶句。久未酬報。卽今歲換。履候想益淸茂。滉一墜塵網。欲脫愈嬰。病過三冬。俯仰慚懼。世必有高人臥雲。下視而嗤笑。不意七十之年。百病殘身。復見此事也。桃花春漲。當掛歸帆。第以抽身之路不易。爲慮。南冥必已還德山矣。近日 經席。又有請召致者。賴復有知南冥心事者。方便論白。故得停。爲南冥深賀。
與周約之(博○甲子)
先生詩文。奇詭壯浪。如捕龍蛇搏虎豹。不可測度。誠非管窺所能到也。不勝望洋之嘆。但欲論傳後。則其間不能無可疑者。恐不必盡擬之流傳也。故妄以私見。表圈其題上。不知如此去取。
於僉意如何。幸與禮安公商議。其有不適宜者。改之。又或更質於他具眼處。以定淨本。謹藏以俟之。其或取全集以刊行。或索本去而選取。必有其人與時矣。
擬與榮川守論紹修書院事(丙辰○郡守安瑺卽文成公之後)
滉再拜。滉聞書院諸生。自春散去。至今歲盡。而猶未復聚。心竊嘆恨。不知所以爲計也。 國家之許立書院。何爲也哉。將非尊賢養士樂育人材之地也乎。金仲文爲其有司。所當遵 國家之美意。敬謹其職。使多士樂就之。可也。乃反倨傲鮮腆。視諸生如小兒。至發鄙賤之語。則諸生之激怒。空院而去。豈可謂諸生之過也哉。不請於 朝。而徑遞仲文之任。韓守琦則固爲非也。然仲文之仍在其任。實亦難矣。爲仲文計。於此尤當慚悔自責。屈己謝過。至誠至懇。則諸生之意。釋然自解。仲文猶爲善人。而書院無一事矣。仲文則不然。懷忿懟挾猜憾。敵(敵字上。一本。有力字。)諸生而必欲納之於罪罟。因是而致有 朝廷之推問。則非唯儒冠被捉而庭詰。其身亦未免於縲絏。此則仲
文之失。至再愈大。而亦不善爲身謀者也。滉聞之。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又聞之。過而能改則無過。仲文雖有再過。能改則猶爲無過人矣。近聞。仲文尙不知悔。乃攘臂大言曰。我見某某。必不擇梃刃而辱之。又曰。此事終必有士林之禍。嗚呼。仲文其信有此言乎。其或不然。而傳之者過也。傳之者過。則仲文幸矣。使誠有是言。則其能改過而從善。可必乎。夫以仲文之鴟張如是。彼爲士者。前見儒冠之辱。後聞恐嚇之言。以懷恥之心。兼畏禍之慮。其不肯復入書院。亦何足怪哉。城主初爲榮郡。士林相賀。以爲文成公之後。來守旁邑。必有力於書院。今則大失望矣。然而士林非謂城主不力於書院。謂盡力而反有害也。何者。仲文之爲人。滉亦初甚款待。以其有功於書院也。今則不能不以爲非。以其失待士之道而壞院事也。伏想城主之厚於仲文。亦以爲書院故也。然則其失待士壞院事之過。城主何不以爲非而反護之乎。有功則以爲功。公也。有過則以爲過。亦公也。何容心哉。一於公而已。何患士心之不服也。且彼仲文。本一鄕里之人耳。
非有文行學識之異。特以幹院之勞。爲周景遊所許。爲諸相所念。又爲城主所厚。凡若是者。豈欲使彼終至於逐士空院。假勢逞臆。以陵脅列郡之縫掖哉。仲文他過。不必問其有無。而只此一事。城主試平心而熟察之。寧不洞知其非也。孔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城主若知仲文之非。而不誨而改之。是厚仲文。適所以薄仲文也。奉書院。乃所以棄書院也。城主何不反而思之曰。彼書院。爲尊賢養士而設也。仲文失待士之道。吾右仲文而非諸生。吾亦過矣。又推此心而曉仲文曰。彼書院。爲尊賢養士而設也。汝侮諸生而致空院。汝之前功安在。諸相所以許汝之意。又何如哉。於是而反覆深惟之曰。吾不改此過。無以告吾先祖之靈。而負 國家立院之意也。則仲文亦必觀感而幡然悟曰。吾不改此過。無以見周先生於地下。而負諸相厚我之意也。以是深陳旣往之悔。顯示能改之道。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士林孰不感激而慕城主之高義乎。不但如是而止耳。豐有黃仲擧。榮有朴重甫。先
達者。後進之望。而一境之倡也。城主誠能躬駕於此兩人而懇起之。約日而會于書院。兩人又以書各告其邑中之士而招延之。士必雲集。而無敢後之者。二郡之士旣集。則遠近聞風而爭赴之矣。能如是大更張。使書院之規模。增光而益恢。則庶幾副人之始望。不然。以訑訑之聲音顔色。間誘其易動易制者一箇半箇。而遣之入學。以求食於咄啐之餘而曰。如是足以爲書院。則是書院之名雖在。而書院之實已亡矣。且夫屈己而下士。大夫之美事也。卑身而就食。士子之所恥也。今城主不屈於士。而欲士之屈就書院。是城主見美而不取。士子知恥而自蒙。古所謂人喪其寶者。正如是。豈不惜哉。豈不傷哉。又況日月易失。人事難必。諸生之志未遽回。及瓜之期或已至。竹溪之風月凄涼。廈屋之絃誦寂寥。烟沈草沒。見者傷嗟。則雖使如仲文者十輩。能守廟宇。不廢春秋之香火。滉恐文成公之靈。不肯顧享於斯。而周景遊之魂。亦必抆淚於泉下也。滉之欲進此言。久矣。鑑無因之戒。而不敢發也。適聞城主之過縣。而略布之如右。不知城
主以滉言爲何如也。嘉靖三十五年十有二月朔日。滉拜。
擬與豐基郡守論書院事(丁巳○郡守金慶言)
滉再拜。去年冬。儒生張某來告滉曰。書院自去春捲堂之後。至今無一人來者。榮川守(安瑺)固要某先往。冀欲諸生因而復聚。愚未知所處。如之何則可也。滉曰。榮守拳拳於書院若此。誠可尙也。然而猶恨其有未盡也。因略道其所以未盡之故。旣而聞榮守以事當過吾縣。擬一書論其事。大槩以爲諸生之空院。以激於金仲文事也。足下右仲文而非諸生。致令仲文益橫。而諸生之辱滋甚。今諸生若無故而復聚。則是諸生之去就不明。而書院之體輕矣。爲足下計。莫若先自咎。以責仲文。以是至誠廣諭於諸生。又躬駕榮,豐二郡先達之鄕居者如朴重甫,黃仲擧輩而懇起之。令約期詣院。而招諸生以入院。諸生宜無敢不至者。如是則足下有下士之美。諸生無自輕之愧云云。已而聞榮守入縣徑去。又聞諸生稍自詣院者多。遂壞藁不敢以示人曰。有是哉。吾見之隘。而吾言之過也。榮守猶不替護
院之誠。院之新有司。(安駒)又能養士以禮。非求食咄啐之比。庸何傷於士之復往耶。其後。客有過門者。爲滉談院事曰。士有自淸洪來者。有自龍宮來者。皆兄弟聯芳而甚文。一則恒不衣冠而處。任達之人也。一則好嘲謔而善罵人。尙氣之人也。四人。羣士之望也。一唱而百和。書院今不落莫矣。滉聞之。不覺失喜。而又不能無疑於其所爲也。旣而。又因人具聞院中事。則令人悼心失圖。歎息歔欷而不能已也。夫書院何爲而設也。其不爲尊賢講道而設乎。自宋朝四書院之後。漸盛於南渡。而大盛於元 明之世。彼數代非無國學鄕校。而必更立書院者。何也。國學鄕校。有科擧法令之拘。不若書院可專於尊賢講道之美意。故或因私立而國寵命之。或國命立之而擇人敎養也。若吾東方。則至 當代而後始許立院。所謂因私立而國寵命者。竊仰 聖朝之意。亦豈非慕數代之遺風而欲庶幾云云耶。然則冠章甫之冠。衣縫掖之衣。遊於斯。食於斯者。其自處當何如哉。愼齋周侯。創玆偉事。其論事設規。雖未免意高見疎之病。其專於尊賢
講道之意。則確乎其不可易矣。故士之來遊者。雖未脫科擧之累。亦未諭講道之方。然猶知重道義。尙禮讓。彬彬乎習於士君子之風。此書院之所以爲貴。而入院之士。或比之登瀛者然也。不幸去年。厄於金仲文辱儒冠而壞院事。斯文之羞極矣。矧今復舊更新之際。遠方名士。不期盍簪。尤當自重其身。率先羣士。勵行檢而美院風。庶不失立院之意。而斯文有賴。今數君子則不然。何其不思之甚耶。且道義之與爵秩。孰貴孰賤。孰重孰輕。以理言之。何啻道義之貴重。以禮言之。爵秩之分。亦安可陵之也。古之士固不屈於人之勢位。然而不過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曰在彼者。皆我所不爲。在我者。皆古之道也云爾。豈凌犯其人。蔑辱衣冠之謂耶。蓋不歆羨不趨附。則我無有自失於彼。不資其勢。不利其有。則彼不得有挾於我。故以匹夫而友天子。不爲僭。以王公而下韋布。不爲辱。此士所以可貴可敬。而節義之名所以立也。今夫郡守。四品之官也。而亦 王爵也。其冠帶印符。皆 王之 命也。其不可慢辱也亦明
矣。士子。禮義之宗也。書院。尊賢之地也。彼以禮賢之道來。勤亦至矣。我以呼斥之賤待之。其可乎。子陵加足於帝腹。故人入臥內也。淵明伸脚於州刺。二人在山間也。今郡守。非故人也。秩筵。非二人也。院之講堂。非臥內。又非山間也。且倒懸拳敺。本出於武夫之麤。徵索酒食。濫觴於下流之賤。何可以此地此人。而加此於衣冠之人乎。向非在座先生之彈厭。幾乎擧此事矣。斯不亦所傷之大乎。此則任達之過也。孔子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大學傳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恒言或悖。猶患其悖入之辱。而況故辱人之親。以辱吾親者乎。孟子曰。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非自殺之也。一間耳。噫。彼辱人之親者。其不念此理乎。夫奴隷盜賊夷狄禽獸之稱。是何等賤稱。以人之子。呼吾之子。置人親於何等辱地耶。言脫於口。而聲入於耳。脫口之惡。甫加人親。入耳之醜。已及吾親。然則非自辱之也。何啻一間之逼耶。言者不忌。聽者不怒。悖慢淫褻。無所不至。口不可道。耳不忍聞。體慄心痛。天驚鬼議。而
恬不知怪。方且肆然自以爲得計。問之則曰。今世不如此同流合汚。身不得保。嗚呼。其亦惑之甚也。辱親則生。不辱親則死。苟有良心者。猶不肯辱親以求生。況不辱親者未必死耶。辱之自彼。人子猶當自以爲罪。況自我辱之耶。若是者。雖謂之不失本心。吾不信也。男女。大慾之所存。夫婦。人倫之所始。故先王之敎。每窒其源而謹其防。今羣居談謔。盡是慾坑之事。穢念常在於襟裾。媟語不憚於閨門。甚至形於筆札。轉相贊誦。拍肩擊節。嗢噱終日。向非先生之彈厭。此書遂傳於世矣。其所以壞人心術。瀆人大倫。不亦甚乎。此則尙氣之過也。嗚呼。書院何爲而設也。其不爲尊賢而設耶。講道而設耶。向也儒冠被人之辱。尙爲院羞。況今儒冠相率。而自辱其行耶。士而如此。何貴於士。書院而如此。何貴於書院。而況此風之作。非一朝一處然也。其所由來者遠矣。四維橫決。如山移海飜。無所底止。一時風俗之壞。至此極也。殊非吉祥之兆。不獨爲一院之憂也。昔五胡之亂。何預於淸談。而尙論者歸咎於王夷甫諸人。矧今之所尙。又非淸談之
比也。則豈不關於世道之升降耶。足下爲郡守。凡書院之憂。實郡守之憂也。而當日之事。想足下所目覩也。故聊言之。未知足下以滉言爲可乎。爲不可乎。以爲不可。則滉亦無如之何。如以爲可。則請亟以告諭院中諸生而改圖之。幸甚。抑又聞之。數君子當日旣聞黃仲擧之言。深自悔責。手裂其書。而詣門謝過。此則非常人所可及也。是其人必勇於改過遷善。而卒有立於當世矣。彼院中諸生。見數君子之如是也。亦必相戒。而改前日之非。則不待他時。而院風已稍變。滉言終歸於無用。則尤幸矣。大抵守令能不恥下士。而極意尊賢。諸生知自重其身。而勵志講學。則彼此交盡。而書院之名實得矣。惟足下諒之。嘉靖丁巳二月旣望。李滉。拜。
答成浩原(渾○庚午)
去冬。獲承寄翰兼與孫兒書。深用感佩。當在都下日。疾病支離。加以應接之煩。雖得奉眄。同於不面。而遽出國門。把袖一別。何可及也。今知彼時中途而返。尤悵然也。滉迨未解職。何名爲退。今上致仕文字。庶幾因此而脫免罪戾。仄惕以
俟。往年。誤託先尊先生墓碣銘。非敢憚作。不敢當也。公何不悔誤託。久而益甚。使人終避不得。今試草就。疎鹵若此。乃不敢匿。靦然呈上。直恐先德潛光。由滉而陻沈也。且近日朝貴求碣文。而辭者四五家。如聞此事。應被大詬。懇祈勿宣。庇此殘喘。不勝至幸。紙盡不具。
答成浩原
示喩先公墓碣銘文差誤處。兼得李叔獻評諭。果如是。鄙文妄矣。此滉所以前日不敢承當誤囑之意。正爲不知而作。必未免此等紕繆。爲先德累也。從當依示修削。使無大戾。然旣成追改。比如拙匠作室之後。因人指出病處。從而加斧斤。以副人言。其斲鑿之痕。豈能中法度合人見耶。其爲敝屋必矣。況若欲改於立談之頃。其血指汗顔之斲。尤恐生病。姑徐之以待後便。秘而勿宣。想不待鄙言而自留意也。但於此不能無少疑。所謂見幾明哲等語。公及叔獻力加分疏。意以要避禍。爲非正法。郭林宗爲不足尙而云云耶。鄙意此事。因人所遭不同。而有正不正之異。如己卯間事。妄謂如先公所處。乃正也。何病
之有。而必欲勿言耶。滉卽日心事大乖。毁譽兩愕。自嘆處身之無狀。以至終難收拾也。聞苑除久不拜。何以如此。言不能盡意。惟願加護席珍。
答崔見叔(應龍)問目(庚午)
心經子絶四附註。程子曰。敬卽是禮。無已可克。始則須絶四。此語似爲學者言也。而附於絶四之下。何也。愚意論語絶四之絶。無之盡之謂也。非聖人不能當也。程子絶四之絶。疑是絶去之意。而學者事也。所謂四者。以四非觀之。如何。
程子此段。此中諸友亦以爲疑。今示論語所云。聖人事。而程子之言。學者事。正是如此。但本爲聖人事。轉下來作學者事言。此意有不可曉者。四非之說。恐亦未然也。
答崔見叔
書來。每以塵務爲歎。此有官守者之通患。亦當隨時隨事。不廢持守體察之功。而苟得餘暇近書冊。須尋取所嘗用力處義理趣味。澆灌心胸。玩適游泳。日復一日。久久漸熟。則當有得力之時矣。如滉幸此閒居。無他外撓。正好進修之日。
而老疾昏眩。不能大加功力於此事。每得朋友責勉之語。未嘗不愧汗浹背也。心經。吳草廬物接乎外。閑之而不干乎內一語。正如來諭之云。蓋孔子於邪著閑字。則固可謂不干乎內。今曰。物接而云云。豈非禪寂耶。程子耳須聞目須見。所疑亦是。但此若自然語及。則必不下兩須字。今乃是答蘇昞靜中無聞無見之問。故不得已下兩須字。然其須字。不必深看爲必字之意。只以當字之意類看。言耳當有聞。目當有見云耳。不知高明以爲如何。不宣。
答崔見叔問目
蘭溪范氏曰。心雖未嘗不動。而有所謂至靜。彼紛紜于中者。浮念耳。邪思耳。物交而引之耳。雖百慮煩擾。而所謂至靜者。固自若也。心一也。所謂紛紜者。何物。所謂至靜者。何物也。心之神明不測。變化周流。操則存而靜。舍則散而昏。或煩或散。疑在操舍之間。心無二也。其曰。百慮紛擾。而所謂至靜者。固自若也云爾。則似有二心於方寸。此語何如。晩年爲學。不能專靜。以不實之心。應無窮之變。雖欲操
存。若存若亡。忽忽冥冥。人道交乘之幾。不能的見。思慮紛紜。茫無據守。程夫子有言曰。唯是止於事。此語可爲操守之要則耶。
范蘭溪之言。與朱子所引胡文定百起百滅而心固自若之說相同。而此說尤可疑。蓋一動一靜者。心之體用。非別有一心至靜自若於紛紜浮念之裏。來喩云云。正得滉平日所疑處。今不敢率易爲說。以瀆聞於致思之地。當更詳硏。以擬後稟耳。思慮紛擾。古今學者之通患。今欲捄此。固莫如所引程子唯是止於事之語。故大學知止而后。有定靜安之效。雖則然矣。徒守此一語。亦不濟事。乃知朱門大居敬而貴窮理爲學問第一義。程子亦曰。習能專一時方好。此語尤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