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224
卷18
許荷谷(篈)朝天記序
余旣跋美叔燕山記行詩。又聞有朝天錄。從美叔亟徵焉。讀之累日而不厭。作而歎曰。美哉。博而詳也。夫自肅愼以北。燕雲以東。數千里間山川風景。盡在吾目中。非美叔之敏識。何以得此。余嘗謂幸逢天下無事之時。玉帛梯航。無遠不通。士君子生於下國。得奉聘覲之命。修使事于 天子之庭。從容專對。退而與賢士大夫。揖讓周旋。于以考制度禮樂之盛。覩文物衣冠之懿。以快吾心胷。甚樂事也。然而余見世之人。多齷齪少奇節。安於固陋而憚於跋涉。聞有使命。則縮然而憂。出國門。惘惘有可憐之色。幷日而馳。促期而返。汲汲焉惟遄歸之爲急。則他固不足論也。美叔年甫弱冠。已能盡讀天下書。以文學詞章。有聲於朝著。又欲足履中國之界。以盡天下之奇觀。聞 朝廷選使价。對衆有願行語。銓官擧以遣之。則其志向已非淺矣。於其行也。沿途探訪。按轡詢諮。凡有得於見聞者。備錄而悉記之。間亦發之諷詠之間。積成篇帙。使讀之者。亹亹而忘倦。觀其撫華表而徵鶴言之荒
誕。過首山而詆唐宗之黷武。景仰醫閭。徘徊孤竹之墟。像想神禹之績。挹二子之淸風。悠然有千古不盡之遐思。登臨山海。高眺乾坤。盪滌平生芥滯之胷襟。曁入 皇都。宮室城池之壯麗。舟車百物之湊集。人士四方之交會。其所見益大而所得益富矣。至於遇葉本遘之符。歷正學書院。弭節于首善之館。能孤倡正大之論。以抗羣咻而不震不沮。所謂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者。非耶。尤可尙也已。昔周之時。列國聘使之士甚衆。而至今獨美吳季子之觀樂。若美叔者。其聞季子之風而興起者歟。余於是記嘉歎之不足。旣卒業。仍敍其卷首而歸之。若其論議之或不能無未盡處。而有待於講劘者。美叔於後日。當自得之。玆不暇贅云。丁丑暮春。書于石壁精舍。
許荷谷朝天記序
卷中所錄護送軍事。亦西方民瘼之大者。如 國家早晩軫念無告。而修懷保之政。則必有以變通之。余昔赴京時。詢得弊端之梗槩而隱痛焉。今幾十年。而猶往來于心胷而不能忘也。觀美叔所記。尤足動余心也。程子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况美叔方昵侍 經席。日進獻替之辭。此一事如
果存心不忘。則西民其有受賜之日。愼無如鄙人徒有其心而無其效也哉。西厓病隱又識。
鍼經要訣序
近取諸身。百物皆備。自五臟六腑十二經絡三百六十五穴。上與天地陰陽之運。脗合無間。非心通造化之妙。而洞觀三才者。其孰能知之。醫之道。其至矣乎。近世中原。有醫學入門書。乃深於素難而折衷諸家者也。然其用藥治病之方。曲折多端。變化無竆。讀者或得此而失彼。或窺外而遺內。雖疲精憊神。而未易得其藩籬。况堂奧乎。余自少多病。得此書。累年披閱。未嘗不欣然而喜。亦未嘗不怳然而惑。盖吾見未至。而運用之機。不入於吾手故也。歲月荏苒。已迫遲暮。而舊病依然。苦未得力於斯。所謂書自書我自我。亦何益之有。前年屛居河村。縱有疾恙。無醫藥可治。更觀書中鍼灸篇。分經主治。歷歷詳載。其取驗。或視下藥尤捷。鄕里之人。粗解操鍼者。按方求穴。自可療病。而無煩於烹粉。顧其爲說。猶患雜出。老年精力。難於參考。乃於暇日。類聚各經。而分穴處治法鍼灸。書之穴下。使見者一覽了然。無待於求索。又將以諺譯翻出。雖使愚婦見之。亦可解也。老子曰。天地之氣。其猶
橐籥乎。虛而不詘。動而愈出。人身。一橐籥也。榮衛脈絡。流布運行。無一刻停息。人或七情不節於內。六氣侵襲於外。運者滯行者壅。氣血失軌。或過或不及。而病生焉。鍼灸者。所以瀉其過而補其不足也。苟得其宜。一二穴足以見效。不得其宜。多鍼多灸。適足以爲害。所謂差毫釐而謬千里也。東坡云。鍼端如毫芒。氣出如車軸。余幷擧之。以戒世之不明經絡而喜施鍼熨者云。萬曆庚子陽月朢前二日。西厓道人。書于河村曲肱齋。
愼終錄序
孟子曰。養生。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嗚呼。人子之所當盡心者。惟此爲大。是故。初終而有斂殯之節。三月而有葬埋之禮。凡附於身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可也。古人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旣曰卜。又曰安厝。則其致謹至矣。然其卜法不傳。今不可得而知也。意古人凡事專決於卜筮。吉則行。不吉則廢。盖其大樸未散。精神心術。合於神明。卜筮所得。皆鑿鑿可信。後世人心益漓。神不必告以吉凶。人亦不敢自信其心。於是卜筮之法隱。而葬師之說興。亦勢所然也。後之君子。雖不甚信其說。而亦未嘗
全棄而不用。至朱子論擇地。則以主勢之强弱。穴道之偏正。風氣之聚散。水土之淺深。力量之全否爲言。雖郭,李之說。亦不外此。特不用某山某水。可公可侯之說耳。嗚呼。擇地。本欲保安亡者耳。遽及於生人之禍福。已非孝子之用心。何暇論其理之有無耶。宜先儒之棄而不取也。然彼安則此安。亦有不可盡誣者矣。余不孝。生三十二年當癸酉歲。先君子棄養。其冬十一月甲申。奉葬于天燈山。時則伯兄無𧏮。凡襄事兄皆主之。今年辛丑。余年六十。又失先妣。是春。兄先亡。余旣無兄弟。逢天大慼。煢煢在疚。誰與因極。惟日夜號慟。而性復愚鈍。荒迷失次。恐不能自盡於大事。以重不孝之罪。越十二月乙酉。就先君舊兆而合葬焉。日月流邁。奄至改歲。猶貿貿自持。不卽殞滅。神識稍定。自念前日事。豈無一毫未歉於心者。盖其事緖雖多。而大槩有三焉。一曰擇地。二曰擇時。三曰葬法。葬法載在禮文。人所共由。自當隨力所及。獨擇地擇時。搢紳士夫羞稱其說。略不經意。一朝倉卒之際。專倚於葬師之口。故尤多鹵莽而不通。嗚呼。此於理豈所宜然。夫病臥於牀。委之庸醫。猶謂之不孝。况爲親謀萬世安厝之宅。此何等大事。而滅裂如此也。旣不
講則如勿用。今旣不得不用其法。而又以爲小術而不講可乎。假使不能盡通其微。而略知門戶。毋爲庸夫瞽師所欺。於心獨無恔乎。乃輯古今術家之說及禮文時俗所傳關於斂葬者。間附以所親驗者。釐爲上中下三篇。總名之曰愼終錄。欲藏之一家。以示子弟。使知余終天之痛云。歲壬寅二月二十日。書于金溪廬次。
南陽洪氏世譜序
南陽洪氏世譜者。正字洪君瑋所編。洪君之言曰。吾洪氏之東。肇自李唐。其德業勳爵忠義文學之傳。世濟其美。輝映簡策。其子姓兄弟。派系蕃衍。歷數十世而彌昌。獨我倉使公一派。自落南以後。門祚日漸衰薄。至於不肖孫瑋。僅得不絶其殘緖而已。深懼祖先遺績及雲仍嗣續。湮沒無傳。方欲因家舊譜而益廣之。歲壬寅。在京城。得洪中樞逸童所爲序文及譜於西川鄭相公。比吾舊藏尤詳。遂參互考證。蒐輯繕修。自吾始祖至吾祖吾父。具載官位事蹟及妣夫人家世。以見吾派之所自來而冠之篇首。別爲族譜圖於其後。而於倉使公以下。幷其女孫加詳焉。然吾先祖子孫之布在四方者。奚止於是。而今之所得。才什一
焉。將欲廣詢博訪。詳考而備錄之。以成一姓之譜。傳於無竆。一日。洪君攜譜。過余河上。具道所以。余撫卷歎曰。昔蘇老泉云觀吾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嗚呼。豈獨蘇譜也哉。抑嘗聞之。程子曰。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須是明譜系。盖人之於譜系。猶水之有源。草木之有根本。譜系明然後報本追遠之誠。尊祖敬宗之道。敦敍九族之義。皆由此出。今世之人。雖名爲士大夫者。往往忘其祖。問其高曾以上。已有曰不知者。其遠者。無論也。夫如是。孝敬之心。何自而生乎。今洪君此譜。自近而推遠。由親而及疎。竆探遍索。積以歲月之功。上下六七百年間。昭然如指諸掌。而其志猶未已。勤亦至矣。竊惟南陽之洪。源出於中華。而蔓延於東土。代有名世者出。磊落相望。可謂盛德之胤。而百世之宗也。然其經綸之業。忠義之節。莫盛於文正公。文正之後近二百餘年。子孫頗衰替。旣極復飛。將必有時。余觀洪君敦厚而有文。以科第發軔。且篤於孝思。不忘其本又如是。是必能繩祖武。再昌大其門。洪氏其復興乎。余亦文正公外裔。旣嘉洪君之志。而樂覩其譜之有成。於是乎言。甲辰五月日。
永慕錄序
余嘗讀韓魏公重修五代祖塋記。云夫謹家牒而心不忘于祖塋者。孝之大也。惟墳墓祭祀之有託。故子孫以不絶爲重。自志于學。每見祖先所爲文字與家世銘誌。則知寶而藏之。遺逸者。常精意搜掇。未始少懈。時編歲緝。寢以大備。其所志先域之所在。雖距今百有餘年。必思博訪而得之。卒不墜先業。推及先域之八世。得以歲時奉祀。向使宗牒之不謹。祖先文字之不傳。雖有孝於祖先之心。欲求其宅兆而嚴事之。其可得乎。其冬至元日寒食初冬祀墳諸詩皆在。可見公報本追遠之誠如此其至。不獨勳名德業。後世莫及而已也。先君子嘗作家譜。先兄又作世系錄。皆未脫稿。不肖敬承遺志。添加搜輯。凡聞見所及。並不失墜。自壬寅始。今五年餘。始末粗備。名之曰永慕錄。以時展玩。少慰余風樹之思。且欲示子孫。使毋忘今日之意。因具載韓公之語。後之覽者。亦深有感於斯文也。丙午四月日。
醫學辨證指南序
醫以辨證爲難。古之神醫。洞視臟腑。望表知裏。斯固不可尙已。下此切脈而知病。抑其次也。嗚呼。醫非明
脈。終不可托以死生。近世醫學不傳。脈法尤廢。俗醫臆決治病。往往病本未甚。而因藥誤人者多。余於積年喪禍之餘。每念程子不孝不慈之訓。未嘗不傷痛。閒中偶觀醫學入門。其書專以辨證爲主。心有感焉。於是抄出其緊切者。分內傷外感爲二卷。名曰辨證指南。以與家庭子弟。爲救急之用。比之臆決者。差賢乎爾。
西厓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記
遠志精舍記
築精舍于北林。凡五間。東爲堂。西爲齋。由齋北出。又轉而西。高爲樓以俯江水。旣成。扁其額曰遠志。湖山登望之美不識焉。客疑其義。余告之曰。遠志。本藥名。一名小草。昔晉人問謝安曰。遠志小草一物。而何爲二名。或曰。處爲遠志。出爲小草。安有愧色。余在山。固無遠志。出而爲小草則固也。是有相類者。又醫家以遠志。專治心氣。能撥昏蠲煩。余年來患心氣。每餌藥輒用遠志。其功不敢忘。因推類而引其義。治心之說。亦儒者常談。如此數義。皆可爲齋號。而舍後西山。適産遠志。每山雨時至。靑翠秀佳。助爲精舍幽趣。遂名精舍曰遠志。取其實也。嗚呼。遠者。近之積也。志者。心
之所之也。上下四方之宇。古往今來之宙。可謂遠矣。而吾之心皆得之焉。之焉故有所玩。玩焉故有所樂。樂焉故有所忘。忘者何。忘其室之小也。淵明詩曰。心遠地自偏。微斯人。吾誰與歸。是爲記。戊寅四月朢前一日書。
義烈祠記
扶餘。古百濟氏之墟也。其臣有以直諫死者曰佐平成忠。有阨竆無怨。臨危獻忠者曰佐平興首。有捐生抗節。以死衛國者曰將軍階伯。其後七百餘年高麗氏之季。李正言存吾奮章斥姧。貶爲長沙監務。縣北十里石灘。實李氏舊居。有㫌門在焉。至今遺民故老。往往道其風烈。而俎豆尸祝之典。闕焉莫之擧。甚爲一縣民吏之羞。萬曆乙亥。余友洪侯興道。受命分符于玆邑。旣至。於簿領文案之暇。考圖披牒。得四人者。慨然發歎曰。此寧非爲守者責也。乃謀於一縣父老。圖爲祠▣▣地。得望月山,敬龍山之北。山盤水抱。境高勢豁。允宜妥靈之所。於是。興道捐俸節廩。召募游手。役不煩民。數月訖功。廟成。率吏民享之。旣而事聞于朝。 上嘉之。命賜額曰義烈祠。所以樹風聲而垂後範也。竊惟百濟有邦。介居二國之間。以富强稱。其
末也。昏庸御圖。斬劓拑下。擧朝結舌。獨有如成公者起而爭之。奮不顧身。至其纏徽纆。賦絶命。猶能陳國家大計。庶幾乎王之一悟。而無幾微怨懟之辭。其忠盛矣。其後興公。憫國事之已潰。不以擯斥爲嫌。而惓惓不已。其言卽成公前日之言。而其心亦成公前日之心也。曁乎江山失據。大軍方軌。階公又以五千弱卒。慷慨赴敵。先夷妻子。以必死爲心。卒能蹈白刃而無悔。雖古烈士。何以加此。至於恭愍昏亂。老髠當國。雖號爲儒宗名相者。莫不頤指氣使。李公乃以新進藐然之身。廷叱姦孼。不震不懾。忠義憤憤之志。臨易簀而不少撓。夫以數子之忠節。隔世相望。肝膽相照。而遺塵播馥之地。至今使人起敬。則一祠之建。其有關於風敎大矣。夫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人臣事君致忠。旣已竭力於平時。不幸而當危亂之世。則沈身滅族而不悔者。是豈有所爲而然哉。實出於降衷秉彝不能自已之良心也。至如百濟,高麗之世。上下數千年。當時公卿大夫赫然顯耀者何限。而易世之後。光沈響絶。與草木同腐。過其閭者掉臂而莫之問。獨於此數公者。爲之悲愉感歎。至於祠廟而享祀之。是果何所爲而然哉。亦出於秉彝好
德不能自已之良心也。後之人。觀於此。亦可以知所取舍而自勸。嗚呼。義烈祠之所爲作。而朝廷之所惓惓也。雖然。餘之爲縣邈矣。四子之節表表如是。而祠廟之建。乃在今日。豈非有待而然哉。余聞興道爲政。旣以慈詳愷悌得民心。益存心於敎化牖民之道。乃能賁闡幽光。激起偸薄。以新一邦之耳目。其事尤可尙也。抑不知繼興道者。能以興道之心爲心。使祠宇無廢於永久否乎。而扶餘之民。又能以四子之節自砥礪。他日蔚爲國家之用。以無負興道激勸之意也耶。在己之責。興道旣盡之矣。在人者。非興道之所知也。廟凡三間。齋廚俱備。又作觀善堂於其側。爲士子藏修之地。分官田以供祀事。募居民以守之。董其役者。邑人徐龜壽云。萬曆辛巳孟夏。通政大夫弘文館副提學。知製敎兼 經筵參贊官。春秋館修撰官柳成龍記。
玉淵書堂記
余旣作遠志精舍。猶恨其村墟近。未愜幽期。渡北潭。於石崖東。得異處焉。前挹湖光。後負高阜。丹壁峙其右。白沙縈其左。南望則羣峯錯立。拱揖如畫。漁村數點。隱映烟樹間。花山自北而南。隔江相對。每月出東
峯。寒影倒垂。半浸湖水。纖波不起。金璧相涵。殊可玩也。地去人烟不甚遠。而前阻深潭。人欲至者。非舟莫通。舟艤北岸則客來坐沙中。招呼無應者。良久乃去。亦遁世幽棲之一助也。於是。余心樂之。欲作小宇。爲靜居終老之所。顧家貧無計。有山僧誕弘者。自薦幹其役。資以粟帛。自丙子始。越十年丙戌粗成。可棲息。其制爲堂者二間。名曰瞰綠。取王羲之仰眺碧天際。俯瞰綠水隈之語也。堂之東。爲燕居之室二間。名曰洗心。取易繫辭中語。意或從事於斯。以庶幾萬一爾。又齋在北者三間。以舍守僧。取禪家說名曰玩寂。東爲齋二間。以待朋友之來訪者。名遠樂。取自遠樂乎之語。由齋西出爲小軒二間。與洗心齋相比。名曰愛吾。取淵明吾亦愛吾廬之語。合而扁之曰玉淵書堂。盖江水至此。匯爲深潭。其色潔淨如玉故名。人苟體其意。則玉之潔淵之澄。皆君子之所貴乎道者也。余嘗觀古人之言曰。人生貴適意。富貴何爲。余以鄙拙。素無行世之願。譬如麋鹿之性。山野其適。非城市間物。而中年妄出宦途。汨沒聲利之塲二十餘年矣。擧足搖手。動成駭觸。當其時。大悶無聊。未嘗不悵然思茂林豐草之爲樂也。今幸蒙 恩。解綬南歸。軒冕之
榮。過耳鳥音。而一丘一壑。樂意方深。是時而吾堂適成。將杜門卻掃。潛深伏奧。俛仰乎一室之內。放浪乎山谿之間。圖書足以供玩索之樂。疏糲足以忘蒭豢之美。佳辰美景。情朋偶集。則與之竆回溪坐巖石。望靑天歌白雲。蕩狎魚鳥。皆足以自樂而忘憂。嗚呼。斯亦人生適意之大者。外慕何爲。懼斯言之不固。聊書壁而自警。丙戌季夏。主人西厓居士記。
西厓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論
周禮設女巫論
論曰。臣謹按。周禮一書。聖人範世致治之盛典。規模節目。宜無一之不出於正也。祝史巫覡之屬。其左於道而害於正也較然矣。以之幷列於春官之篇而不去者。豈不異哉。臣嘗反覆思之。而稍得其指意之彷彿焉。請僭有獻焉。夫聖人之創制立法也。豈不欲使天下萬事。同出於大中至正之道。而無邪穢之雜乎。然事或有人情之所向。時勢之已然。而可以改可以無改者。則聖人必委曲處置。約之於法律之中。要之不使妨於政害於治而已。此亦聖人之不得已也。是故。周官司盟掌盟。載之法。而先儒以爲盟以結信。非先王所欲而不禁。逮德下衰。欲禁之而不能也。臣以
此知周禮之不去女巫。亦非周公之所欲也。勢也。何以言之。殷商之季。民俗尙鬼。天下之人。懍懍然常若鬼神之臨乎其上。而死生禍福之寄命於巫覡。久矣。盤庚。賢主也。遷都。大事也。而其詔告臣民之說。猶且不出於死生禍福之間。幾類於巫覡詛禳之爲者。彼豈謂眞有是哉。亦知人心之深信。以爲非此莫能回也。百年久習。結於人之心目。則雖以周公之聖。其能朝令而夕禁乎。雖然。禁之不得則亦已矣。又爲之設官置司。似若當然者。何歟。嗚呼。此聖人之深意。而衆人所難識也。比若治水然。浩浩湯湯。其勢難遏。則必高其堤防。導其所歸。使不至於汗漫潰決而爲民物之害。足矣。周公亦知巫覡之難遏。防之不高。流之不導。則惟恐一朝汗漫潰決。不可爲也。於是乎區處條理。設敎定制。統之於六卿之手。而臨之以有司之法。其事則惟祓除舞雩而已。其用則惟吊喪哭灾而已。外此者。皆法禁之所不許也。其意曰。旣不能禁。而又不以吾之法度裁束之。則天下後世。不知巫覡之可惡。樂吾之無法也。將肆然自放於法律防範之外。以逞其淫巫詭怪之說。則不幾於率天下而爲巫乎。此周公之所懼。而女巫之所由設也。後之儒者。不達此
意。以周禮爲非聖人之書。而聖人經世立敎之意。幾乎熄矣。至宋朱子。乃始因其學而得其心。以發明其遺意。其言曰。使後世有此官則巫蠱之事。安有哉。又曰。▣▣得來縝密。盛水不漏。嗚呼其盡之矣。或曰。若子之言。則後世如佛老之屬。其亦道之邪者。而人皆信向之矣。聖人有作。其亦諉之於勢而不去乎。曰。是則大不然。比之於人。巫覡。平人之不善者也。佛老。盜賊之殺人者也。平人之不善者。猶可以法導之也。至於盜賊之殺人者。則執之刑之而已。設使巫覡之道。如佛老之絶倫滅理。以亂萬古吾人之大閑。則周公之去之也。將不俟終日。尙可設官檢防而止哉。嗚呼。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導之。此待佛老之道也。臣尤不能不以此拳拳於明時也。
孔明不諫伐吳論
三代以下。經濟之才。忠義之節。得君之深。未有如諸葛忠武侯者。獨其不諫先主伐吳一事。余未嘗不以爲怪。不獨此也。先主與陸遜相距於猇亭。半年而不得其便。兵疲意沮。包原隰而爲陣。以犯兵家之大忌。以曹丕之暗。在數千里外。而猶知其必敗。孔明其時雖不在軍中。而利害所關。豈有不聞。聞之而又不肎
一言。卒使先主喪師蹙境。奔走僅免。幾見執獲。何歟。余讀史至此。未嘗不廢書而歎。誠不知其何意也。反覆思之。孔明無不言之理。特言之而先主不從耳。然而不見於史者。何耶。孔明。乃先主帷幄之臣。凡深機密議。雖無所不與。而未嘗明爭顯諫於外。故羣臣往往有不得聞知。其勢然也。且孔明不置史官。陳壽之徒。得於傳聞而爲史。其所傳之疎略。不足怪也。盖嘗論之。先主以新造未集之蜀。不忍一朝之忿。掃境內而攻吳。其爲失計孰甚焉。趙雲。一武士耳。猶知其不可。况孔明乎。知之而不言。少有忠愛之心者。不忍爲。吾意孔明之必不然也。先主之於孔明。信之非不篤。敬之非不至。特其志慮有所不及。故有時而不能盡從。不從則雖孔明。亦無如之何也。嗚呼。君臣之際。豈不難哉。先主於一生奔敗之餘。無尺土以寄其身。晩年纔得孔明。始用其策而不自用。一出而成鼎足之業。其亦艱矣。及其基業略成。便有自滿之心。臨事奮然。不肎回圖。雖孔明在傍。而不得措手於其間。使十年垂成之計。幾敗於一擧。其可悲也夫。余以是知君臣交際之難也。夫天下之事。難成而易敗。故曰成之百年而不足。毁之一日而有餘。孔明初在草廬中。揣
摩一世之勢。始見先主。卽告之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東和諸戎。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衆。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百姓孰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如是而帝業可興。漢室可復。又曰。孫權。可與爲援而不可圖。是其規模布置。一定於胷中。而終身由之。如大匠作室。畫堵於牆。而大小間架。皆有成法。一毫不可違也。如違則室不可成。柰何爲主人者。不勝其淺狹欲速之心。任其私智。亂其成法。其敗也固宜。以余見之。非但先主伐吳。非孔明之意。關羽之取樊城攻襄陽。威震華夏。亦非孔明之所樂也。特羽矜能自伐。不屈於人。故孔明欲止而不能耳。智者作事。不先時而躁動。不後時而失機。時未至則遵養時晦。若無所能。時至則奮發勇決。捷如影響。易曰。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此之謂也。當先主得荊,益。根本未厚。孫權常有圖荊之志。狙伺於後。曹操未死。而其勢方盛。爲先主君臣計者。正當抑鋒蓄力。撫葺二方。厚集根本。內不失和於孫權。以固唇齒之援。外不輕與操戰。持重養威。俯仰顧眄。而徐觀天下之釁。不出數年。而曹操自斃。曹丕簒漢。天下忠臣義士。憤惋不平。不爲曹用。然後東西齊擧。興問罪之師。關東
之士。當裹糧策馬。以迎王師。天下不歸漢而誰歸耶。天下旣歸漢。則一片江東之地。可撫而有之。何足以勞王師耶。嗚呼。此則諸葛公之計。而柰何一失於關羽。再失於先主。荊州用武之地。旣爲吳有。獨以區區益州。當天下之勢。而欲爲興復之擧。戛戛乎其難矣。公之出師表曰。秭歸蹉跌。關羽毁敗。凡事如此。難可逆覩。余未嘗不三復流涕。嗚呼。豈非天哉。
李泌好談神仙論
生千載之後。而尙論古人於千載之前。可謂難矣。盖古人是非得失之辨。惟史家記載是憑。然史家之說。容有不可盡信者。或出於一時之傳聞。或循乎流俗之毁譽。必也參之以行事。辨之以心術。察之以時勢。然後其人之邪正。可論矣。唐史云。李鄴侯好談神仙怪誕。故爲世所輕。余不能無疑焉。余觀鄴侯平生言論及行己立身。皆有本末。有經濟之才。有忠藎之心。有出處之義。有格君之業。初非謾浪無實之流。索隱行怪之徒也。若使果如史家之說。則鄴侯殆有意而然。特世人未之知耳。昔漢初定。而張良謝病辟穀。托於神仙。東方朔在武帝時。以諧詼晦迹。而論者以爲避世金馬門。鄴侯之意。無乃或出於此乎。肅,代,德宗。
非明智之君。李輔國,魚朝恩,元載程,元振之輩相繼濁亂。鄴侯以孤蹤。黽俛周旋於其間。以收扶顚持危之效。如此而端顔正色。非法不道。日與激觸於羣咻衆楚之中。則其身不可保。况可望於行其志乎。是故。外則托於神仙詭誕之事。時爲虛曠不近之談。使人聞之而不忌。聽之而無怨。史氏所謂爲世所輕。不知爲世所輕。正鄴侯當日之所願也。輕之者愈多則害之者愈少矣。故鄴侯告肅宗之言曰。殺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五不可之中其二曰。功太高也。跡太奇也。其後德宗令勿報怨。泌對曰。臣素奉道。無怨於人。以此觀之。則鄴侯憂其功跡之太高太奇。而自托於道家者流。以求免於濁世之意。昭然可見矣。夫君子之處世非一端。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盖行則不可變。言則有時而不敢盡。或與之消息逶迤。以存隨時之義。亦君子之所不得已也。後世謂鄴侯眞好異道。而視之爲詭誕者。眞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何足以知鄴侯也。故余論之。以自附於春秋微顯闡幽之意云。
西厓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跋
跋童蒙須知後
童蒙須知者。晦庵朱夫子之所著也。夫子旣編集小學一書。以爲小子之學。則其涵養成就。以基進德之地者。宜無待於他書。而復有此須知。何也。盖幼穉之童。聞見未廣。古今之說。難易不同。小學雖皆養蒙之道。而所載率多先秦古書。下之嘉言善行。亦皆漢唐間言語。非齠齔小兒驟見而輒解者也。故更就其所易知所易解者而爲之敎。以先於小學。此童蒙須知之所以作也。夫人之一心。敬怠無常。自少至老。不可一日而無敎也。一日敎廢。則義理誠愨之心消。而猖狂放恣之意長。一消一長。因循輾轉。以至於久而不復。則人理滅而入於禽獸矣。雖聖人與居。亦莫能化矣。敎之道。以豫爲急。須知之作。豫之道也。始之衣服冠屨。次及語言步趨。次及灑掃涓潔。次及讀書寫文字及有細雜事。皆日用人事之常。而至理之寓也。言之至淺。行之至近。童稺之所易解也。戒飭之。敎喩之。使謹而不敢肆。持而不敢忘。若飢渴飮食之常接乎身。而慣熟於心。則智長習成。端莊齊一。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大抵爲學有其本。敎人有其漸。有本故能進。有漸故能入。能進能入。敎學之道備矣。抑因此而竊有感焉。聖賢司敎化之權。所以憫惻當世。而欲兼
善天下者。前後一揆也。三代以上。上焉而能行。故敎道明於天下。而無不敎之民。三代以下。下焉而不行。故敎道偏於私淑。而天下多不敎之民。嗚呼。此聖賢所遇之殊。而吾民之幸不幸也。方今 聖人在上。闡鳶魚之化。以收新民之效。臣尤以此一書眷眷焉。
九經衍義跋(癸未)
始余讀眞西山大學衍義。每撫卷歎曰。備哉。治天下國家之道。盡在是矣。於是乎見君子憂世之深而愛君之切也。今者。又得晦齋先生九經衍義而讀之。西山以後僅見此書。而其憂世愛君之心。益深且切矣。竊觀先生生于東國僻陋之鄕。自奮於道喪文弊之後。其擇理也精。其存心也誠。其立朝事君也。一以堯舜三代爲期。盖凜凜乎王者之佐矣。遭世休明。致位孤貳。亦不可謂不遇。然先生之道。則未始一日得行於朝廷之上矣。迨其末年。權姦泥之。讒構交焉。白首西遷。賦鵩竆徼。自常人言之。不摧然自沮。必泊然忘之。無復當世之念矣。而先生方且於樂天知命之餘。抽經稽傳。發揮治道。以寓臣子惓惓之意。其忠盛矣。夫以西山之書。成於田里退休之日。而先生之書。作於擯黜垂死之中。故余以先生爲尤難也。然則向所
謂憂世愛君之心。益深且切者非耶。書凡二十七篇。論修身尊賢親親者十五。體天命戒滿盈者十二。自敬大臣以下。未及論著。而先生易簀。遂爲千古之遺恨。然嘗卽其書而論之。則道立於上而皇極以建。賢才登庸而庶績允釐。九族敦敍而百姓平章。此九經之綱領。而先生已言之至於別錄所載。反覆乎天命幾微之際。以爲持盈守成之本者。尤鄭重而極致詳焉。人君苟能體驗於此而神會之。則其不言者。自當條暢川達。而先生之所以爲萬世開太平者。有不待他求而得之矣。隆慶己巳。卽 聖上更化之二年也。先生潛德幽光。始稍稍徹聞於 上。旣命褒贈配享。又爲之搜索遺書。下本道。次第刊行。將家有而人誦之矣。年前先生之孫浚。自月城千里踵門。告余曰。先祖平生文集。已入梓流行。惟九經衍義刻板最後。今將訖功。請書顚末于後。使後人知之。余重其事。不敢許。旣而請益堅。不獲終辭。嗚呼。自古聖賢言治道者。莫詳於大學。莫要於九經。西山衍之於前。先生暢之於後。而治天下國家之道。大備而無餘藴矣。抑又有所感焉者。道之廢興。雖若由於人事。而實係於天命。故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然則
先生之一書。昔晦而今明。昔湮而今行者。夫豈偶然哉。自是以後。明者益明。行者益行。蔚然興堯舜三代之治於吾東。則先生當日著書獻忠之願始塞。而又豈非 宗社無疆之福哉。遂敬書其後。萬曆十一年正月上澣。後學豐山柳成龍謹跋。
書先君子詩帖後
癸未正月。余受 恩暇南覲。鳥嶺道中。遇金海吏裴雲祥。奉先君子手書小帖示余。因言乙卯歲。以小童侍舟中。蒙寫五言一絶于扇以賜。不敢失墜。作帖寶藏云。噫。孤露餘生。早抱終天之慟。今於道途之中。獲見平日手澤。悲感交集。摧咽難勝。且念先君子盛德弘度。雖在下賤。苟有可取。必引而進之。想當時手書贈詩之意。非偶然也。而雲祥乃能虔奉而寶重之。以至於二十九年之久。庶乎恒心而識禮者。祥又言曾爲監司營吏。以家有九十之母。不能離側。棄任而役于鄕。此尤可尙。始知先君子果有以取之也。祥也其毋忘先君子之心。而更加勉焉。可也。男弘文館副提學柳成龍謹識。
又書
余於前年。旣跋此帖付裴吏。今春適以本道觀察。巡
到金海。祥又以帖來示。因憶先君昔歲經過之地。益增悲慕。更書此語而歸之。時甲申仲春念後五日。謹書。
睡軒集跋
成廟臨御歲久。愛養人才。激勵風節。於是士之英偉卓犖者。蔚然並出。可謂盛矣。而遭罹厄會。一敗塗地。譬如春氣方至。草木敷榮。猝遇冰霜之慘。風雨之灾。離披摧折。索然而無餘。亦可哀也。嗚呼。善人何負於國哉。達城府伯權侯灝元。乃睡軒先生之從孫也。家藏睡軒遺稿。而散失殆盡。灝元迺更極意裒集。僅百餘篇。以鋟于梓。又取當時罪籍附于後。又令其友豐山柳成龍略記師友之同禍者。如子厚先友記。幷附之。百年之後。使睡軒文章事蹟。不至於泯滅而無傳者。灝元之力也。噫。後必有三復斯編。廢書而流涕者矣。
附 戊午黨籍
金宗直字季昷。司藝淑滋之子。號佔畢齋。善山人。 世祖朝登第。歷事 睿宗成宗。官至刑曹判書。諡文簡。有孝行。文章高潔。爲一時儒宗。喜奬進後學。多有成就。鄭汝昌,金宏弼以道學名。金馹孫,兪
好仁,曹偉,李宗準,南孝溫,洪裕孫等以文章顯。其餘指授蹊徑。成名者甚衆。燕山戊午史禍起。時公已卒。禍及泉壤。有文集行于世。
金馹孫字季雲。號濯纓。執義孟之子。其先金海人。世居淸道。受業於金宗直。能文章。性簡亢。少許可。仕至吏曹正郞。燕山戊午。遭史禍。或云李克墩爲全羅監司。 成廟之喪。不進香京師。而載妓而行。馹孫書其事於史草。克墩爲堂上。實起此禍云。權五福字嚮之。號睡軒。(見序文)
權景裕字君饒。又字子汎。安東人。 成廟乙巳登第。由藝文館檢閱。入玉堂爲正字。屢遷至校理。燕山朝。知時事漸變。乞外爲堤川縣監。戊午禍起。與金馹孫同日死。秋江南孝溫云君饒性剛毅。不喜作爲云。
李穆字仲雍。全州人。剛直敢言。嘗在太學時。尹弼商以大臣當國。穆因天旱上疏曰。烹弼商。天乃雨。弼商遇諸途。呼之曰。君必欲食老夫肉耶。穆昂然不顧而去。燕山初。擢壯元科。及史禍起。弼商爲堂上。挾前憾。以穆嘗受業於金宗直。構殺之。
許磐字文炳。陽川人。秋江集。磐志於性理之學。恬
於進取。欲事事慕古。大猷服其端雅。嘗語左相洪應曰。世子國之儲君。萬姓所仰賴。今與宦寺居處不可云。戊午登第。權知承文院副正字。遂與史禍死。
姜謙晉州人。登庚子科。選入弘文館。屢遷至正郞。坐戊午獄杖流。兄詗爲大司諫。死於甲子之禍。表沿沫字少游。新昌人。 成廟壬辰登第。有文名。所與交游。皆一時名士。嘗爲翰林。同僚宴飮設牛肉。爲 上所知。例罷。自後見禁肉。輒去之曰。不忍更犯法也。服喪盡禮。事聞 命加一資。後官至同知中樞府事。
洪翰南陽人。登乙巳第。官至參議。性直少許可。忤權貴。罹戊午禍。杖流道卒。 中廟朝贈吏曹參判。鄭汝昌字伯勖。河東人。號一蠹。以孝行薦爲參奉。辭不就。登第爲翰林。官至安陰縣監。與金宏弼同志。師金宗直。事性理學。戊午。謫鍾城以卒。旣而又剖棺。後追贈右議政。諡文獻。
茂豐副正摠字百源。 太宗之曾孫。能詩善彈琴。構別墅于楊花渡。具小艇漁網。常自刺漁船。邀詩人騷客。日致好詩無慮千百篇。自號西湖主人。戊
午杖流遠地。
姜景敍字子文。晉州人。號草堂。 成廟丁酉登第。又捷重試。燕山戊午。以佔畢齋門徒。杖流會寧。後放還。 中廟朝官至左副承旨。有草堂集一帙。後追贈禮曹判書。
李守恭字仲平。廣州人。遁村之後。領議政克培之孫。 成廟戊申擢壯元科。歷正言,掌令。有諍臣風。入弘文館。拜校理,應敎。陞典翰。戊午謫昌城。移光陽。甲子賜死。年四十一。 中廟初贈都承旨。
鄭希良字淳夫。號虛菴。燕山初登第。爲藝文館檢閱。旣而坐戊午獄。謫義州。希良善推卜知吉凶。嘗曰甲子之禍。甚於戊午。一日絶跡逃去。不知所終。有詩集行于世。
鄭承祖登燕山甲寅科。選補翰林。戊午。杖流遠地。李宗準字仲勻。號慵齋。能文章。善書畫。 成廟乙巳登第。嘗以書狀官赴京。見驛館畫屛不佳。以筆塗沫殆盡。譯官招通事怪詰之。通事曰。書狀能書畫。必不滿其意而然也。譯官悟而首肯之。回程至其處。張新粧素屛二坐。宗準一書一畫。俱臻其妙。觀者歎賞。戊午謫北界路。經高山驛。書李師中孤
忠自許。衆不與一律於壁上而去。監司以聞。燕山以爲有怨意。逮鞠殺之。洪貴達救解不得。
崔溥字淵淵。號錦南。羅州人。博聞强記。英傑不羈。 成廟朝再登第。爲弘文館校理。奉使濟州。船爲風所漂。泊于中原浙江寧波府。邊臣疑倭寇將殺之。溥應對捷給。得免。 成廟令上行錄。撰漂海錄以進。官至禮賓寺正。戊午被謫。後竟逮被殺。
李黿字浪翁。慶州人。益齋之後。 成廟己酉登第。官至戶曹佐郞。戊午杖流遠地。死于甲子之禍。
中廟初。命贈都承旨。南秋江孝溫師友錄云。益齋之後。朴彭年之外孫。二家之賢。萃于一人。
李胄字胄之。固城人。杏村之後。能文章有氣節。自號忘軒。 成廟戊申登第。拜正言。戊午。以佔畢齋門徒流珍島。後被殺。
金宏弼字大猷。號寒暄堂。師事佔畢齋。東方人士。皆以文詞爲業。其潛心性理之學。律己以禮。求濂洛關閩之緖。自宏弼始。以薦起爲刑曹佐郞。戊午謫熙川。移順天。被極刑。後追贈右議政。諡文敬。
朴漢柱字天支。密陽人。自號迂拙子。遊學佔畢齋門下。 成廟乙巳登第。歷正言獻納。言事直截。出
爲醴泉郡守。戊午杖流碧潼。甲子被殺。 中廟初命贈都承旨。
任熙載字敬輿。豐川人。登戊午科。俄以佔畢齋門徒杖流。熙載。士弘之子。世說熙載善書。嘗題祖舜宗堯自太平。秦皇何事苦蒼生。不知禍起蕭牆內。虛築防胡萬里城一絶于屛上。燕山一日猝幸士弘家。見屛問之曰。誰所書也。士弘對以實。燕山有怒色曰。卿子不肖人也。我欲殺之。於卿意何如。士弘卽跪對曰。此子性行不順。果如上敎。臣曾欲啓之而未果。遂被禍。或曰。熙載常諫其父。故士弘不悅而譖之云。
康伯珍字子韞。信川人。佔畢齋外甥。 成廟丁酉登第。官至司諫。戊午杖流。
李繼孟字希醇。全義人。 成廟己酉登第。詩文爲佔畢齋所取。戊午。坐佔畢齋門徒杖流。 中宗朝起廢復用。官至贊成。諡文平。性放達不檢。初爲己卯士類所短。及士類敗。獨申救不已。與權姦忤。憂懣而卒。
姜渾字士浩。號木溪子。晉州人。文名亞於馹孫。燕山末年。喪其嬖姬。哀悼甚。令羣臣誄之。渾作祭文
極稱美悲傷之狀。燕山悅。自是頗得幸。爲士類所賤。 中廟朝。仕至判中樞府事。
書金修撰任甫癸未疏後
余讀沙潭子疏。詞懇義直。曲折反覆。如辨黑白。天若祚宋。惟此一篇。足以感回皇極。表正人心。如其不然。猶能孤雊羣啾。激勵頹波。俟百世而無惑矣。嗚呼。難必者天也。不昧者理也。自信者心也。後必有三復斯言而流涕者矣。
精忠錄跋(乙酉)
宋氏南渡而後。中興之機有三。而皆以小人敗。方汴京陷沒。金人不能自有。委之而去。郡邑豪傑。各守其土。以待王師。於是。李綱建遣張所收河北。傅亮收河東。兩河旣收。則天下固宋之天下也。及宗澤留守京都。招撫羣盜。以百萬計。連請過河。使宋人不爲退縮偸安之計。按汴之故。畫河以守之。則金虜必不敢蹂躙中原。此二機。皆爲黃潛善,汪伯彦所沮。最後武穆以英偉傑出之才。奮不共戴天之志。從天下忠勇之士。薄伐問罪。兵鋒所至。勢如風雨。醜虜遊魂。逃遁不暇。而趙氏之遺民舊家。日望㫌旗。燕山以南。已有破竹之勢。視前二公之爲。事愈難而功過之。恢復之形。
盖十八九成。時則有秦檜者潛爲虜間。巧弄萋斐之譖以敗之。三機旣失。則天下之事。遂不可爲矣。然李綱終於擯棄。宗澤卒於發背。而公之得禍。尤酷於二子。其不幸。又爲如何。而秦檜之罪。浮於潛善,伯彦遠矣。詩曰。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嗚呼痛矣。世謂檜之姦邪。難於辨別。故高宗惑之。臣則常以爲使檜至此者。高宗之心爲君親不誠者。有以致之也。夫君臣之義。父子之倫。根於天性。本於民彝。結於民心。而不可解者也。二帝爲虜。九廟蒙塵。少有忠義之心者。皆欲北首爭死敵。彼高宗獨無此心乎。便可卽眞。來救父母之言。亦可以少動矣。如武穆者。初亦湯陰之一男子耳。尺劍誓天而山河動色。四字沮背而鬼神悲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憤憤不已者。其心將欲何爲。不過爲君父復讎耳。如使高宗稍有臥薪嘗膽泣血枕戈之志。則鬼蜮之徒。雖累千百。何足以眩其明而抵其隙。以壞我長城哉。臣故曰。高宗之失。在於不誠。不在於不明。盖誠則明矣。不然。節義之褒。勇略之諭。寢閤之命。精忠之錫。前後丁寧。其知武穆不爲不審。金字之牌。胡爲一日十二於郾城之下哉。臣之此言。亦春秋微顯闡幽之意。而公羊子所謂大居正者是也。
近有蔡淸者著論。妄議公不當班師。譏公不知權。噫。使公而果出於此。則愈足以驗檜之譖。而益高宗之惑也。世豈有大將主兵於外。君命之還而不還。而可以成功者哉。假令一卒臨江以守而責公專輒。則公之本心。何以自白於天下後世耶。古所云將在軍。君命不受者。非此之謂也。公惟知鞠躳盡瘁。義之與比。以徇臣子之節而已。至於成敗利鈍則天也。公何固必於其間哉。萬曆甲申。有譯官來自燕都。以精忠錄一帙進者。 上覽之嘉歎。下書局印出。而題跋之命。謬及於愚臣。臣敬取而卒業。則凡公平日所著詩若文及宋史本傳。古今人敍述詠歌之辭。裒集無遺。間爲圖畫。以象公經歷戰陣之跡。英姿颯爽。風采飛動。令人不覺髮竪冠而目裂眥。繼之以流涕也。嗚呼。非忠匪臣。非孝匪子。前乎百世之上。後乎萬世之下。所以建立人極。綱紀棟樑於宇宙間者。何莫非斯道也。人心無古今之殊。斯道有晦明之異。而國之廢興存亡關焉。今是編也。其意在於課忠責孝。有勸有懲。其感於人心者深矣。况君子盡忠而賈禍。小人以譖而得志。亦豈非來世之龜鑑耶。然則 聖上之所以嘉歎是錄。而欲廣其傳者。其爲世道慮至矣。後之觀者。
若但喜其戰陣之形。擊刺之狀。而欲快心於狼居之北。不知以忠孝爲本。則是直衛,霍之事耳。豈足以知武穆哉。而亦非 殿下今日印頒是書之意也。萬曆十三年三月下澣。資憲大夫禮曹判書兼同知 經筵春秋館事。弘文館提學臣柳成龍。奉 敎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