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67
卷234
金鎭玉錄
曾拜尤翁於新門外旅舍。日已昏黑。不辨某某人在座。尤翁方倚枕而臥。亦不能辨。其時適有日變。座中一後生曰。先生雖以日變爲深憂。而或者以爲日變。則天下共之。非我所可獨憂。此言似然矣。尤翁奮然起坐曰。此必鑴,積之餘論。子欲爲安石不足畏之說乎。語時眼光如電。脣齒顏色皆分明。而至於所被之靑色薦衣。座中諸人之爲某某。皆可辨可見。間氣人精神。自與凡人異也。
癸丑。尤菴先生自山中歸堤上。歷臨沃川郡衙。先君適方開坐司倉。余獨留在去思堂。遂設座迎拜。以俟先君來會。先生著麤布道袍中坐。肩背竦直。鬚髮半白。儼然若山岳之峙。先生問余名與字曰。昔有康節之子邵伯溫矣。
昔年。余謁尤翁於板橋齋舍。以稿精紙請書大字。先生遂書武夷雲谷眞源正派。以中字書于餘紙曰。我文元老先生常誦此言。書與伯溫。又以杏葉紙。書恢拓擴充四大字。仍敎曰。晦翁常以此戒黃勉齋。歸而
藏之書廚。
某年。尤翁出城。姑留萬義山下。余於松楸行歷拜。先生獨坐於數間草舍。惟宋淳錫德甫侍坐。先生問余曰。吾在京時聞泮儒將上老先生從祀疏云矣。何以出場。余對以未果上矣。先生問其故。對曰。泮任因彼此爭奪。無行公者。泮儒親進師長家。力請差出新齋任。俾成疏擧。而崔奎瑞終不聽矣。先生曰。佗人雖或負連山。奎瑞豈可負也。仍曰。君知崔之先故事乎。對以未嘗聞知。但見庚申以前崔砥平碩儒氏寓居連山鳳邨。年雖衰。每當遯院朔望焚香。必來參矣。先生曰。崔之父振海。罷官鎭安。無所於歸。滯留長水地。亦不可久居。故欲爲捲還。而坐無奴馬。以一馬。駕農家所謂縕罟。分載兩子碩英,碩儒過連山。歷拜愼獨齋。愼獨齋問將何往。崔曰。實無可往處。馬首靡向矣。愼齋敎曰。果無可往處則同是客也。盍留于此近處。崔依所敎而仍留之。且使其兩子就學於先生。兩子皆年長。而以其貧窮。無求婚者。愼齋力勸於石西同宗家。次第成婚。故兩崔皆娶金門。遍交門下諸士友。崔家之得有今日。是誰之力也。老先生大有功於斯文。雖百年後。從祀則必成矣。奎瑞而背連山。非人情也。
德甫曰。近觀時勢。少輩其麗不億。老論數少。是可慮矣。先生笑曰。惟患其論之不正。不患其數之不多。昔日東西分黨時。思菴一隊。不過七人。而其後數多如此。今則以老爲名者。以大家計之。其數過七。又何患乎數少也。
黃世楨錄
己巳五月二十九日。先生就拿之行。到康津石梯院。禁府都事權處經。操束防禁無遺力。不許子孫隨行扶護。是夜三更。潛身入謁。抑塞無言。自然下淚。先生乃曰。周卿亦爲兒女子事乎。
先生曰。同春在挹灝亭病重時謂君曰。吾病莫可爲。朝夕且死。然吾死之後。羨吾者多矣。君能記其言耶。吾今遽當此境。尤覺愴悼。世楨曰。先生耽羅時。得見拿鞫合啓否。先生曰。讀 傳旨時。不文校生讀不分明。吾伏稍遠處。何能解聽。世楨曰。門生行箱中。有合啓草。預構原情似宜。 孝廟世室。不必多辨。所引貫高事。豈以貫高爲無罪。不過取人臣有簒逆之名何面目復事上之語也。此實斷章取義之事。而凶徒添作罪目矣。先生頷之。
先生愀然曰。吾以無似。猥荷 寧陵不世之遇。至於
明聖王后降諺札。禮貌甚恭。有非賤臣所敢承當者。兩聖所以待之者如何。而吾於今日。械繫入獄。對吏納招。將何顏歸拜 孝廟於地下乎。
先生問曰。朴泰輔受刑時事。君其詳知否。世楨曰。雖未得詳。不無所聞。仍陳其首末。則先生歎曰。奇哉奇哉。倫紀賴不墜矣。世楨又言李后定未入之疏語。則先生曰。李后定家。蓋多可觀之人。此亦奇矣。但渠復著紗帽。則無足道矣。大抵驪陽家禍變。至於此極。吾亦與有罪焉。吾之禍本。君其知之乎。世楨曰。禍祟多端。不能的知。何事爲最矣。先生引李靜觀,趙禹瑞所報之事而曰。此是吾禍本之大者。尊周衛朱。亦添吾罪案也。世楨曰。世間一種癡騃不識事理底人。容或有以此侵先生者。若是以士爲名者。誰敢爲是非於尊周衛朱之事者耶。先生曰。世人多怒我不書年號。至於尹鑴。豈不以攻朱子爲能事乎。
世楨曰。穀顚子術業果神矣。春初。朴泰遜在燕京。逢穀顚問先生之命。則穀顚以爲此命前所得見。今更推步則今年運數甚不好。大臣運數如此。國中似有大事云矣。先生曰。穀顚嘗推吾命止於今年。可謂明術也矣。
朴光一錄
丁巳九月廿七日。光一與族兄光後。拜先生於長鬐謫所。以家嚴簡封進納。仍行束脩之禮。光後曰。性情中和之說。固難解知。以中爲狀性之德者。先生所敎。而族叔猶不免無疑。故今復有所稟矣。先生曰。可得聞其說乎。於是。光一作而對曰。小生請白之已發者是情。則未發者非性乎。先生曰。然。曰。性者。仁義禮智信五者。而先儒皆以五者。專屬於理一邊。而家嚴之未能曉然者正在於此矣。先生曰。可得聞其詳歟。曰。人稟五行之氣。而理隨以寓焉。以爲五常矣。先生曰。然則稟賦之際。似有理氣先後之間者。此與玉溪之見同。玉溪曰。得天地之氣。又得天地之理以生。栗谷則以爲非。退溪則以爲是。文純公平生誤見者此也。朱先生氣以成形。理亦賦焉之說。至矣盡矣。今有取譬者。水比則氣也。寒比則理也。以水投彼。寒亦至彼。理氣之不可分先後者。蓋如此矣。光一曰。小生辭不達意。以致先生之疑也。小生之言。亦本於朱先生之說矣。此則非強辨者也。先生曰。終其所言可乎。曰。人固一氣一理也。先生曰。然。曰。仁義禮智之名。何由以立。先生曰。仁義禮智。固在於中。而惟其難名而難見。
及其四端之發見。然後果知其四德之在中矣。曰。人之氣雖云一而已。宜有條理也。先生曰。所云者。最是於水可見。水一也。而有寒冷溫濕潤下之異。此有條理者也。曰。木有爲枝爲葉爲花之異。亦宜以喩之也。先生曰。然。曰。性亦有條理也。先生曰。然。因出朱子論玉山講議而示之。(丁巳蓬山語錄。下同。)
光一曰。牛溪先生曰。未發亦有不善之可言者。牛溪之見。似是兼理氣而言。豈以理有惡之萌兆云乎。先生曰。此眞未易知處。牛溪之言。似以靜時言矣。曰。靜時非未發者耶。先生曰。靜可謂未發。而少有間焉。衆人無未發時矣。光後曰。然則未發之中。分聖凡而言歟。先生曰。然。光一曰。家嚴意謂先儒以未發混聖凡而言之。故常以爲疑。今先生之訓如此。與家嚴之見無異矣。先生微笑曰。於此合焉。則將無不合矣。光後曰。靜與未發。何以有間。先生曰。未發者。炯然不亂之時也。靜則動之餘。故不可謂未發也。何以明之。人之寢時。有何感觸。而乃其動之餘。故心猶昏昧。夢且顚倒。蓋物無所感。故謂之靜則可也。夢猶顚倒。謂之未發則不可也。光一曰。然則衆人始雖有本體之明。常動而大本不立也。先生顧謂光後曰。彼言最是矣。
光後問誠無爲幾善惡之義。先生曰。一理渾然。何嘗有妄。而但氣未純粹。故幾有善惡矣。光一曰。氣未純粹。則如何謂之誠。先生曰。今以川流言之。則水非地則水無所寓。而不可須臾離者。然水自水地自地。亦不可以水謂地以地謂水混同說也。曰。通書第九章幾動於彼之幾字。與幾善惡之幾字一義耶。先生曰。一義也。人見孺子入井。則惻隱之端。感於彼而動。所謂幾動於彼者此也。
光一問曰。忠恕違道不遠蓋道卽率性之謂也。忠恕卽率性之事也。如何著違字歟。先生曰。此道字。言道之全體。此忠恕。言學者之事也。其曰施諸己而不願勿施於人。此非學者爲道之事乎。
問曰。首言大哉聖人之道。中言尊德性。末言明哲保身。其修德凝道之效。至於明哲保身耶。先生曰然。國無道。默足以容。分明是明哲保身。而朱子曰。國有道。言足以興。亦明哲保身矣。
先生論無徵不信之義。仍曰。閔愼家喪禮。不可謂無徵也。朱子上寧宗箚子。不啻分明。而反不信矣。光後曰。喪不可無主。而閔愼父狂易之甚。侍生之所目覩也。愼之代服。似無可疑。而但其遞遷之節。似難矣。先
生曰。代服固也。而遞遷一款。吾亦以爲重難。使閔愼家呈于禮曹。得朝家制爲時王之禮。然後行之。則似無日後紛紜之弊。閔家依吾言呈于禮曹。則鄭致和爺以禮判。終拒不受矣。
先生曰。作新民。康誥本文。則民(을)作新(다)解之。而朱先生於大學。以作乎新民解之。何意也。諸君商量耶。咸曰未也。先生曰。解以作乎新民者。極有意思。此所謂新則化也。作則推也。蓋盡其自新之道。則民自然感化。而上之人又推而振起之。上文旣言自新之道。故於此解之如此。若如本文之解。而以作新其民解之。則急迫而無漸矣。
光一問曰。以中和言之則纔中而便和。以誠幾言之則誠而有惡幾。何也。先生曰。誠卽理也。理無不善而氣有淸濁。理氣本混融無間。然理自理氣自氣。故朱先生有取比者焉。或以珠比理。以水比氣。蓋明珠雖在濁水之中。其明則固自若也。或以水比理。以器比氣。蓋器雖汚穢。而不動則其水自淸矣。曰。水之本淸之性。有何間於動靜耶。先生曰。動則泥滓發動。水便昏了。自不得全其淸明之性矣。仍出太極圖卷。指兩處使之看過。一處則曰。衆人常失之於動。一處則曰。
聖人常本之於靜。看盡。先生曰。看此則可知矣。仍問曰。衆人之心。常自昏動。而介然之頃。或有淸明之時。氣有淸濁之時而然耶。先生曰然。曰。濁氣有時而淸。氣亦有本然而然矣。先生曰。氣有本然云者。朱子亦有騰倒到今日之言矣。曰。何謂也。先生曰。蓋太極之初氣無不淸而騰倒到于今日。氣未純粹。乃其昏動之謂也。
光一曰。中和與誠幾。似是一般矣。先生曰然。曰。然則無爲之誠。其氣雜糅。所發者猶有善惡之分。未發之中。其氣淸明。必有中節之和。此不能無疑也。先生曰。人雖有未發之中。發或有不中節矣。細看經文之義則可知也。蓋發而中節。謂之和可也。而必以皆中節。皆字加之者。自有意味。恐人中則必和看。故更著箇皆字。是故。朱先生每言聖賢之下一字。至精至密云矣。
光一曰。性命理氣之說。旣聞命矣。至如朞三百註。月行十九分度之七。分之甚難矣。先生曰。果有零數之不可分者矣。曰。先儒之所分者。擧大數耶。先生曰然。又曰。月之大小。自天自有大小。而非曆家之安排者耶。先生曰。合朔之說。知之乎。曰未也。先生曰。所謂合
朔者。日月相會之謂也。廿九日亥時。以前合朔則是月也小。以後則大矣。
光後問曰。日行所謂起度端終度端。無盈縮之說。未知其詳。若起度端終度端。周得無盈縮。則何嘗有退一度處耶。先生曰。此則惟我 孝宗大王。明知其所以然。嘗下敎曰。二人同入房中。與之參坐。而其間雖襯。亦不無絲毫之相間。故終至於一坐於東。一坐於西。其所以退一度者蓋如此也。 聖學高明。於此可見矣。
又問曰。以文勢觀之。則同起於一度。又終於一度。似無退一度之間。而其所謂退一度處。窮之難得。二人同入房之喩。雖似分明。而亦未知退度之妙矣。先生曰。參坐之際。不無絲毫之相間。故一日二日。而積以至於七十五年。則乃退一度也。是故。 孝宗大王。亦嘗下敎曰。三十七年退一度云。則是太過也。若百十二年退一度云則是差緩也。惟七十五年退一度云者。乃爲不差矣。此 聖學極其高明處也。(所問一日退一度。而所答以七十五年退一度言之。乃其歲差法矣。)
先生曰。平章洞在何里耶。光後曰。平章洞。在大岾村之後。先生曰。其基所結之山。自何而來也。光後曰。自
內莊山逶迤遠來。到平章洞後。大山高立。石峯森列。飜身入首之際。峯巒甚姸。及其成基之處。廑可作三間屋。左右龍虎。如人兩手之衛。但白虎邊明有築土成山之痕。外白虎下。古有林藪云。先生曰。平章之金。自前極盛。而猶未出 王妃。今始出 中殿。向者 仁宣王后擇 中殿之際。聞爲沙溪之孫。而極以爲幸云。光後曰。沙溪門下。谿谷曾已出入。故 大妃亦嘗聞之矣。先生曰。谿谷實受業於沙溪。而自少稱弟子矣。世禍未起之前。金氏諸人。欲立碑於平章洞。使我爲文字。吾亦許之。今已如此。奈何。
光後曰。李潑先代之墳。有李達善墓。碑前面卽尹<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3812_24.GIF'>之文而李山海書之。陰有栗谷先生識。文不過五六行。而其字畫。似是栗谷親筆。先生曰。栗谷之筆。雖非有名。而端正可愛。李達善於李潑。爲幾代祖耶。對曰。李潑之曾祖也。又曰。李潑之弟溭之外孫李韶。方居于李潑之基。先生曰。是何人也。光後曰。是石灘李愼儀之孫。而曾以請石灘墓道文字事。進謁先生者也。先生曰。吾始記得矣。李愼儀。卽昏朝立節之士。故吾亦許其文字而未及搆成也。若是李溭外孫。則李溭終不背牛溪先生。李韶輩亦不變否。光後曰。李韶尙
不變。故使其子雲標。參於今夏卞誣疏。但李家以松江爲讎矣。先生曰。若知李潑母之忌日。則松爺之不殺潑母。分明可知矣。光後曰。侍生今年三月過李韶家問之。則亦以松爺爲怨曰。己丑禍後庚寅十月。外曾祖母自此移寓於彼上村。(上村。卽李潑村之上也。)十二月。被連累而捕致於京。其時趙重峯來要于路傍。贈以毛裘俾御寒。外曾祖母多致慰謝之言。以辛卯五月二十二日。死於壓膝之禍云。侍生曰。若然則李家元無歸怨於松爺之事。松爺以庚寅九月。遞相職。遠竄於江界。尹氏之死。政在松爺在謫時。而柳成龍委官時殺之。昭然可知云。則李韶不以爲然曰。鄭相被謫與否及其某年某月。吾不及知。而尹氏之死。果如此云云矣。先生曰。旣云如此。則松爺之不殺潑母明矣。壬辰亂時。松爺見柳相西崖而責之曰。大監何忍殺潑母與其子也。西崖曰。大監若在則可捄乎。松爺曰。吾何忍不捄哉。其時答問旣如此。潑母之死。又在辛卯五月。則柳相之殺潑母無疑矣。尹氏旣有子孫而行忌祀。則以忌日推之。豈不分明乎。
先生自巨濟放還之後。光一與堂叔尙眞。庚申閏八月二十五日。同到華陽洞。入拜先生。先生顧謂光一
曰。侍奉平安耶。對曰。姑無大端憂故矣。仍出書跪進。先生再三披讀。置諸案上。謂光一曰。正蒙一款。尊丈以鄙說爲然矣。對曰。自得先生之敎。更取詳玩。則果如先生之所敎云矣。先生曰。君近讀何書。對曰。憂患種種。未能用力於書冊上工夫矣。先生曰。一別于今已四載耶。尙眞曰。向見諸萬戶之子。則先生宅奴子姜承碩。穎悟異凡云矣。先生曰。此非奴子也。在昔 昭顯在瀋陽時。弼善鄭雷卿,文學朴𥵉,中原人沈哥同在瀋陽。而鄭雷卿,沈哥。欲殺鄭命壽。非但鄭,沈。人皆欲殺。而無緣乘間矣。其時我國貢柹子於汗。凡納貢之物。鄭命壽次知。故朝鮮所貢之物。收納之際。私竊取之。元數減於本數。雷卿與沈哥。將以是言于汗。爲殺命壽之計。時書吏姜孝元亦參謀。所謂朴𥵉者。知其幾告于鄭命壽。命壽來鄭雷卿之所。不顧 世子之前。恐嚇凌辱無比。雷卿不勝困迫。燒火朝鮮文書。以弭其怒矣。沈哥未詳此間曲折。以命壽盜竊之事言于汗。汗問于 世子僚屬。於是悉陳其始末。則朴𥵉言命壽初無盜取貢物之事。而彼輩謀殺命壽。乃有此誣罔云。汗大怒。卽殺沈哥及鄭雷卿。姜孝元曰。吾亦參其謀。則義不可獨生。自願就死。其後 顯
宗朝。筵臣稟達。以二宮奴。贖姜孝元長子長孫。以主孝元之祀。士類又贖其長孫之弟。乃承碩也。窮貧無所於歸。故吾憐而護之。渠雖寄托吾家。實非奴子也。吾往在長鬐,巨濟等地。渠終始從我。而畏禍稱奴矣。光一曰。宋上舍尙敏之死。尙忍言哉。宗人朴世輝亦死於其禍。慘矣慘矣。先生噓唏太息。不忍答云矣。尙眞曰。族姪進士光後因先生之敎。果成譜牒。旣得先生之序文。又欲得先生之筆。以爲入梓計矣。有志未就。其人短命。痛矣痛矣。先生曰。吾亦以爲痛惜矣。頃者。文谷相公。以書告訃于此。而亦極其傷惜之意矣。斯人有子乎。曰。有之矣。能文乎。曰。非但文藝超凡。年未弱冠。已向學矣。諸人以紙筆進。欲得先生筆蹟。於是盡寫潛岳遜齋畏省堂諸齋號。後又寫皇王帝霸大鋪舒七字。以與光一曰。此乃康節詩。而朱子詠歎曰。可謂人豪矣。又寫撿束二字而與之曰。君見朱子大全跋文乎。康節寫此二字。而朱夫子爲跋文矣。先生謂光一曰。君學習何書。對曰。酷好顏魯公筆法。而學而未能也。先生曰。欲勝朱子耶。光一曰。先生寫習顏體云。然耶。先生曰。吾若習顏魯公體。則當已練熟矣。以不逮之才。效朱子體。故今畫虎不成矣。日暮辭
退外舍之時。先生立于房內。欲有所語。光一拱而立。先生曰。五行之各一其性之性字。是氣質之性乎。對曰。仁義禮智信。非五行之性乎。先生曰然。光一曰。得木氣多者仁常多得。金氣多者義常多。此則何如。先生曰。此則氣之偏處也。且曰。此非倉卒講辨於立談之間者。須於夜間細思。明日畢其所論可乎。(庚申華陽語錄。下同。)
翌日。先生謂光一曰。各一其性云者。已理會耶。對曰。何能有眞的之見乎。大抵所謂五行各一其性云者。似是五行各具一太極云耶。先生曰。各具一太極之說。得之矣。水之性寒。火之性熱。各一之義。亦可以此言之。然以天地言之。則天不能載。地不能覆。見其天地之不能相通。而乃以天地之性。謂氣質之性可乎。曩者有一書生來傳朴世采,尹拯二人之說曰。各一其性之性字。皆歸之於氣質之性云。近來氣質之說頗行。不知所以答之也。豈不悶哉。今所謂各具一太極之說。是矣。
光一問曰。陰陽生五行之序。未能詳知。以所謂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之說觀之。則水火可謂無質於土而生矣。至於金木則皆
質於土而生。天五生土云者。未得其旨矣。先生答曰。黃勉齋有所辨說。而不合於朱子之說。未知其義也。蓋以五行質具於地。而氣行於天之說觀之。則水火金木。似皆質於土而生矣。
又問曰。以天火無體與地之爲物。初則溶軟。後漸堅實之說觀之。則火似無質於土。土之未成質時。似先有水矣。先生曰。先儒有言曰。哀情感動則淚生。食慾感動則涎生。淫心感動則精生。凡感動之初。皆水生云。以此推之。則天一生水之理。庶可見耶。
問曰。朱子所謂虛靈不昧之靈字及心是活底物云者。似以氣言之矣。先生曰然。曰。然則氣之爲物。不能無淸濁。而程子所謂心無不善云者。何謂也。先生曰。旣盛此理。則謂之無不善可也。不能無淸濁。則謂之善惡混。亦可也。
先生謂光一曰。儀禮經傳疏所謂第一子死。立嫡妻所生第二長者。亦名長子云者。不曰長子死。而曰第一子死。何也。對曰。昔者。得聞先生之論。而知其不曰長子云者。以其兒殤也。先生使侍儒進二程全書。指示明道先生兄弟行。進見則曰。長應昌。次天錫。皆幼亡。次某云明道。先生又指一處。見之則曰。八十。喪長
子某云。(明道)看畢。先生曰。明道乃第三子。而其兩兄皆幼亡。故明道爲太中之長子矣。先生又取紀譜通編。示朱子兄弟行。見之則朱子兩兄亦皆幼亡。朱子則第三子矣。看畢。先生謂光一曰。朱子旣是第三子。則何以知朱子之爲長子也。對曰。朱子之爲長子有明證矣。先生曰。何謂也。對曰。朱子爲已之長子塾喪三年。則可知朱子之爲長子也。若非長子則安得爲長子三年乎。先生曰。程朱子二宅事相符。而其爲今日之證。有若幻出矣。
先生謂光一曰。大學新民章所引康誥之言。解之曰。作其新民云。康誥本文。則解以作新其民云。已理會耶。對曰。曾於蓬海。承先生之敎。略知其旨。蓋自新則民亦自然感化。而上之人又振作之意也。先生曰。是故。於治國章。言推化矣。民之新者。化也。上之作者推也。
先生問曰。旣曰致知在格物云。則固無先後之可言。而又曰。物格而後知至。其所以著後字何耶。對曰。此不過物格則知至之意耶。先生曰。必物格而知至。物無格則知無至。故云云爾。問曰。格物致知。固無漸次。而誠意正心以下。略有次序耶。先生曰然。意極其誠
而所爲雖善。其中不免紛撓。心何得正乎。
有書生方讀孟子第二卷。先生謂光一曰。浩然章熟讀耶。對曰。只是泛然看過。何能仔細理會乎。先生曰。吾一生讀之。去益未曉。何若是其難也。
問曰。配義與道。無是餒。是字。朱子與呂子約多所爭辯。小生未得其要旨矣。先生曰。朱子之說確然是也。無是之是。猶可以道義看。至於是集義。是字何。
問曰。不慊於心則餒之餒字。亦體餒之義耶。先生曰。不能以道義充積。有所不慊。則人自然餒乏之謂也。光一以家禮進前曰。湖南絶無知禮者。今日之來。欲質所疑矣。先生指序文曰。所謂兩病。已理會耶。對曰。雖有所講論者。不敢自信。願承先生的當之敎矣。先生曰。沙溪先生一生以爲難曉。而以吾所見。則必是古今之兩病也。旣曰三代禮經之備。而以然字繼之。病其制度節文之不宜於今。此一病也。又言世之君子酌古今之變。而且以然字繼之。病其詳略不一。不能擧要而及禮。此又一病也。如是看則果無所疑。朱子之文。無終不可曉處矣。
先生曰。尊大人以人生而靜以上。欲作未發之中看矣。對曰。朱子旣有所發明。則不當致疑於其間。而蓋
人生以上。不可名性。人生以後。名性之時又不是性云。則所謂不是性之性。未知其指何性也。先生曰。雖曰不是性云云。而非謂元非此性也。蓋以性之本而言之也。子思天命之性註曰。性卽理也云云。則豈元非此性乎。又對曰。中庸云云。亦復如此。故家親之疑惑。尤甚矣。所謂天命之性。非以人生以後而言乎。豈可謂之不是性乎。先生曰。是故。吾嘗疑明道此語下得太重矣。又曰。家親之欲作未發之中看者。蓋此性寂然不動之時。無聲無臭。固不可以善惡容說。及其萌動。然後方可以善名。故明道此語或恐如此也。且下文有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則上下語脈。似是一義。故敢以仰稟矣。先生曰。未發之前。無形則果無形矣。所發者善。則未發之善。亦有可言之根本矣。酬酢未畢。遠客猝至。是日卽二十八日也。向午。三人同入告歸。先生曰。心甚缺然。卽杖屨而出。先生前導。三人隨後。學徒亦從之。至精舍下水中盤石上。相向而會坐。談水評山而歸。
先生以朱子大全箚記修正事要光一。癸亥十月。往拜于華陽洞。先生問曰。近來作何工夫。對曰。悠悠度日四字外。無辭仰達也。先生曰。悠悠二字。果爲大病。
學者之有始無終。却步退轉者。皆自悠悠中出來。豈不大可懼哉。(癸亥華陽語錄。下同。)
光一問曰。明道論性說。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一段。朱子之所解。似有前後異同。而未知何說之爲後來定論。故家嚴書中。復有所稟矣。先生曰。詳言之可乎。對曰。朱子答嚴時亨書。則以人物未生時爲言。其答黃商伯杜仁中書及雜著所載論性說。則以靜時性不可容說爲言。此非二說之不同者乎。先生曰。於此分明有異同矣。然以下文所謂繼之者善云云者觀之。則上文所解人物未生云者。似是定論。故葉氏取嚴時亨一段耶。對曰。明道所引繼之者善云者。朱子有所解。槩曰。易則以天道流行之始言。明道則以人性發動之始言之云云。此家親所以以嚴時亨一段。或疑其初年所見也。蓋孟子言性善。而性則不可容說。故不得已而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云云。明道所謂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云者。似是出於孟子此說。而其下所謂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云者。朱子亦以性之發處爲言。則今此上下文。非是一串義耶。家親之見。政如是矣。先生曰。朱子大全。今當通讀一過。其諸說讀時。可以仔細商
量矣。讀大全至與劉子澄書。則其中言戲謔爲心術之害而曰。昔橫渠先生嘗言之矣。退溪記疑曰。橫渠先生嘗言之者。指東銘云云。先生曰。東銘則不是但言戲謔也。此乃分明指近思錄第四篇所載橫渠說。所謂戲謔不惟害事。志亦爲氣所流。不戲謔。亦是持氣之一端云者也。記疑說。似是偶失照勘。記疑中如此處多。以我退翁之精詳謹密。未知何乃如此。不得已隨處改正。甚可憫也。
問曰。橫渠先生所謂持氣之一段。持氣二字。侍生之所嘗疑者也。觀其語脈則似是持志之一端云爾。持氣氣字。恐志字之誤矣。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橫渠之說。本於孟子此說。而亦以志爲主。故曰。亦是持志之一段云爾。未知如此看何如。先生曰。此氣字。昔鄭愚伏嘗疑之矣。看來分明志字之誤也。
問曰。馮理謂伊川先生曰。今有一奇特事矣。伊川曰。何謂也。理曰。夜間宴坐。室中有光。伊川曰。某亦有奇特事。理請聞。伊川曰。每食必飽。馮理之室中有光。何謂也。伊川之以每食必飽爲奇特事。亦何也。先生曰。馮染於禪學者也。故爲此恍惚之語。而伊川深折之曰。某亦有奇特事。每食必飽。蓋言吾道之不外於至
近之處。而非如馮之虛無恍惚也。然則伊川此說。雖出於戲之。而實非所以戲之者。可見矣。
先生明燈梳髮之際。問曰。先生年幾八十。而頭髮猶蒼。未知何爲而如此。先生曰。吾自少不爲酒色之所傷。故如是耶。曰。程子所謂余以忘生徇慾爲恥者。亦是戒愼酒色之意耶。先生曰然。
先生問君家有竹林否。曰。有之矣。先生曰。湖南則家家有竹林。高翠亭亭。政是開眼處矣。校證之役未半。聖上患痘之報來到。先生聞卽驚遑。起立於街路。急促人馬而登程。諸般行具。追後治發。其時行色蒼黃。未及相議去留。故借人騎率而歸。其後先生書云。星火歸來。不計風雪。欲趁士元未發者。卽此時也。
甲子十月。與家弟光元往拜先生於懷德板橋村。光一曰。近日斯文之變。將有甚於曩時。夫何世道之不淑。至於此也。先生曰。指老少之說而言耶。對曰。老少之說一出。斯文之變。近出肘腋矣。先生曰。旣有老少之說。何事不有。大抵近日事。其源則以痛斥尹鑴之故。因仍至此矣。曰。何謂也。先生曰。當初尹鑴頗聰敏。故吾果深惑。而第其人也常喜言退溪,栗谷,牛溪諸賢之短處。故吾嘗深憂之。其後更加一層。攻斥朱子。
無所忌憚。是果斯文之亂賊。而異端之甚者也。彼楊墨則本是學仁義而差者。故其害不速。惟尹鑴則孔子所謂侮聖賢之言者。其害將有不可勝言者。於是乎吾竊自附於闢邪說。不遺餘力而觝斥矣。罪我者則以爲渠無孟子氣力。豈可妄以闢邪自任云云。此則不然。不必士師然後誅之之意。朱子於孟子距楊墨註。分明言之。如我匹夫。尙可以放淫距詖矣。此吾所以爲斯道斥鑴者。而獨尹吉甫不遺餘力而救護之。故嘗痛言之。己亥以後。則或意其置之棄絶之域矣。及吉甫死後。鑴乃作祭文。送其子而致奠焉。尹拯又不拒而受之也。然後吾方知其終不拒絶也。以故吾於祭文略示其微意。而墓文亦然。此尹拯所以怨懟。而至有今日事也。(甲子懷川語錄。下同。)
問曰。得見尹拯上先生書。則以爲先生自請改碑文者再巡云。何謂耶。先生曰。苟非喪性者。何其自請改之乎。
問曰。金尙書云云。(尹拯先妣事也。)何故而今發於書尺間耶。先生曰。此固人子之所不忍提起者。而拯書數罪中亦擧此一款矣。爲士者豈可以坐談人家婦女事乎。只是金尙書於平日同氣間友愛甚篤。故語及江都
事。未嘗不出涕而嗚咽也。以故。每言金尙書友愛之篤。而其間或延及於金尙書云云之說矣。寧有常常說道之事哉。先生又曰。向者張善嚴言渠之祖母最詳江都事。故嘗曰。每聞尹宣擧之姓名則至今竦身云矣。先生又曰。大抵死生亦大矣。尹吉甫不能善處於死生之際者。不必深罪。而然亦豈無不滿之心哉。論者曰。子之見如此。子何以與之爲友乎。吾答曰。彼以是心來學於師門。則自不得不與之爲友也。論者又曰。旣與之爲友。而於其死後斥之可乎。吾答曰。是則不然。鑴旣斯文之亂賊。而吉甫終始救護。則是亦異端也。吾安得不斥乎。惟吉甫事始末如此。故吾嘗語於儕輩曰。朱子梅溪館詩。正可爲吉甫誦之。其詩曰。甘心莝荳不知羞。靦面重來躡儁遊。莫向淸流涴衣袂。却恐衣袂涴淸流。蓋胡澹菴去時以黎媧之故。旣受莝荳之辱。其重來也又却有情。故朱子作是詩以譏之矣。(蓋想尤翁引此詩之意。美村旣失節於江都事。今又惑於鑴而不覺其失身也。)
光一問曰。近來先生貶朴泰維之筆乎。去冬在華陽洞時。侍生親聽先生稱贊之語而已。未聞譏貶之訓矣。近者尹搢逢人卽說曰。昔者尤菴極贊朴泰維之筆矣。近來貶之以失節之筆。前何譽而後何毀云云
矣。先生曰。顏魯公筆法。學之最難。故學之者常易入於險體。而惟朴泰維骨得魯公精麗之法。其爲筆豈易得哉。至於失節云云。往者虜使之請見妙筆也。朴泰維書示之。我國之事虜。只依朱子迫不得已之訓可也。而泰維當時爲士而不立於朝猶且書之。是則非迫不得已之義也。故吾嘗論此矣。今並與筆而譏之云者。吾實未知也。對曰。彼之詆毀之言。大率類此。豈不痛哉。先生曰。外間紛紛。任他鼓發。而在我則以彼之所詆者。反己省察也。今日事如斯而已。又曰。尹搢且語於人曰。近者多士欲爲四寸上疏。而吾力止之。蓋尤菴今則無指摘可論者。以竢他日草廬家文書出。而執其可據之端。然後上疏亦未晩也云。尼尹竢釁之情狀。於此亦可見。痛矣。先生曰。尼尹蓄怨藏怒。欲發而未敢發者久矣。今以後且以李家爲腹心而敢發矣。所謂文書何書也。而祕而不發。只爲恐動之哉。對曰。昔者李參判抵先生書曰。同春嘗言吾兩人用機關。而惟兄爲甚云。其所謂文書。似是此類矣。先生曰。此不過一場謔語也。何傷哉。若以此果爲實談正論。則李亦無光。其子似不必以是爲攻我之明文矣。
光元曰。彼也附會不根之說。以詆毀先生爲能事。而遠近人中無所主者。又從而起與之唱和。而且見其蓄憾竢釁之跡。斯文之禍。將有所不可遏。奚啻洪水之懷襄而已。此誠大可憂悶處也。先生曰。只可任之而已。若隨事發明。則不幾於兒童乎。記昔朱子時有人奏請。毀鄕校還僧坊。先聖塑像絶腰斷膂。朱子嘗聞而痛歎矣。及至朱子之被誣也。時人以其事。乃反歸之於朱子所爲。而朱子則曰。是皆有據。笑而當之。今日事何以異此。先生仍自微哂曰。言必稱朱子。亦爲我之一罪案云矣。
光一問曰。明道先生論性說中。所謂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一段。朱子所解。分明有前後異同。近思錄註所引者是一說也。大全雜著論性說中。所謂性只是性而已。何言語之可形容者。又是一說也。家嚴之意。則以雜著所論。爲後來定論。故今又仰質。欲得歸一之論矣。先生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故明道所謂生之謂性。卽所謂成之者性之意也。人生而靜以上。只可謂之繼。不容名以性。故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且人生成性之後。則此理搭在形氣中。便不是性之本體。故曰。才說性時。便已不是
性也。
又問曰。凡言性者。皆在成之以後。而若曰不是性云爾。則成之以前。亦可名性矣。此與不容說之語。無乃相反耶。先生曰。不是性之性。卽性之本體。乃所謂善者也。如是平看。則似不相礙。古人文字如此者多矣。若是朱子之書。則必不如是之簡高。而乃曰不是性之本體矣。
又問曰。下文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繼之者善。易則本以天道流行之始爲言。此則乃以人性感發之初爲言。此與上文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云者。恐是一串文勢也。大抵性之未發。不可容說。而其容說處。不過發見之端。故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上文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云者。恐是此意也。先生曰。上文所言。自是易中本意也。下文乃以人性發見之端而言者也。蓋其意只是一而已矣。
乙丑二月。往拜先生於華陽精舍。進家親書。先生曰。論性說。向者書中自以爲詳盡矣。先生見光儒問目。謂曰。彼中諸賢之欲以全龜城。同享於金安州祠宇者。考諸古今已行之規。不爲無據。宋朝則白鹿洞濂
溪書院。以兩程配享。兩程非南康之人。而以其道之同。故同享焉。我國則大丘朴參判書院。並享六臣。六臣豈皆大丘之人乎。以其義之同。故並享焉。此可爲證矣。然霽峯與龜城。同是光州之人。則其死節雖有先後。以龜城配享於霽峯。何所不可。至於坐次難便之諭。實有所未曉者。霽峯之文章節義。爲士林之所推重。則龜城不當入於幷享之列。而當入於配位無疑矣。若夫配位分排。自有規例。乃以年次之高下。世代之先後分排。夫安有難便者乎。對曰。後生雖未知全公事蹟之如何。而 仁祖朝追贈兵曹判書。遣禮官致祭。以此知其果有殉國之節。而有一種流傳之語疵病全公者。蓋曰。當安州之城陷也。金公使全公放火于火藥庫。則全公不肯聽從云矣。先生曰。是毀之也。其時事蹟。有大不然者。當初守城安州之日。金公浚。將使人於虜營。俾傳講和之言。蓋以守城之具未備。故爲此苟艱之計。欲小緩其勢矣。時全公泛聽金公請和之說。奮然大怒。將欲拔劍斬之。尋知金意不在講和而止之。蓋全公義氣之烈烈如此。果使之放火。則必無難色。豈有不從之理乎。全公果不放火。則是畏死偸生之計也。若是畏死偸生之人。則當時
脫身苟免者。不一其人。全公何不與此輩同之。而乃至殺身而無悔也。人之有卓然過人之行者。則訾毀必隨。甚矣人心世道之不淑也。吾久知全公之死節於安州。而第未審何地人矣。今日乃知光州之全公也。大抵其爲人壯勇傑豪云矣。(乙丑華陽語錄。下同。)
先生問曰。朴正字光潤。在京無故云耶。對曰。今日奪告身下歸矣。先生曰。何故而然耶。對曰。以假注書。有身病牌不進。以此執頉。遂至於拿囚。仍奪告身云。先生曰。此時脫去京城。豈不欣快哉。惟是疇孫之進退難處。極可憂念。若逢彈射則可以安坐喫飯矣。意外登第。又冒忝分外之職。狼狽至此。甚可憫耳。
先生以家嚴書。出示權致道曰。於尊意如何。權致道對曰。小生有何所見。而但平日只以近思錄註爲當然。而無他所見矣。大抵明道此說。只是發明生之謂性之義而已。有何可疑者也。光一答曰。若以近思錄註說言之。則人之未生。固不可以名性。而人生以後。方可以名性。才名性時。又不是性。則所謂是性。指何性而言也。此非懸空說箇一性字乎。且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名性之時。何可謂之不是性乎。才說性之說性與凡人說性之說性。自是一串文勢也。蓋謂
人生而靜時。性不可以容說。只是因其發見之端而說性之善也。故才說性時。則已是情而非性矣。故曰。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下條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云者。正是發明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之義也。今別紙所錄朱子說。上三條則分明與小生云云之說沕(一作吻)合。而如下條所錄答嚴時亨書及近思錄註所引者。則與此大相不同。於此分明有初晩之異。而未能詳知。故家君以此仰稟。而只是辭不達意。尙未歸一。以此常常慨然矣。先生曰。鄙意則所謂人生而靜以上云者。其主意似是專在於人生以上。而不在於而靜二字矣。蓋人生而靜四字。禮記之文。故明道引用之際。不欲虧損古文字。而盡用此四字耶。且朱子說則或以天道言。或以人道言。故有此異同耶。對曰。此靜字。朱子以爲未發。而固不作歇後看。且朱子諸說皆是發明明道之言。而有此異同。明道之本旨。則必居一於是二者之中矣。先生曰。近思錄及朱子大全及語類諸書。仔細講究。從容商量可乎。于時外間書札沓至。少覺紛撓。先生問曰。君以何間還歸耶。對曰。當以開初出山矣。先生曰。然則論此事尙有餘日矣。光一問曰。朱子所謂花宗浪戰云者何謂也。先生曰。
花宗若是人名。則似是三國時人。而今不可考矣。然朱子書有以貴宗謂花宗之處。抑或劉氏宗人曾有浪戰之事。故云云耶。是未可的知也。
問曰。尼尹所謂栗谷眞有入山之失云者。原其本情。似非實出於誣辱之意。而語涉不遜。以爲一種人藉口之資。此所當攻斥者也。若曰。其心全出於侮辱先賢。則將無以服其心矣。先生曰。渠之此說。雖曰妄發。而蓋其敬憚之心則終少。故輕易發口矣。近來疇錫。以論語赦小過註大過不可不懲之言爲證者。得之矣。又曰。其所謂先人初無可死之義者。實未曉其意也。右尹者亦曰。其時美村只是避亂之人。豈有可死之義乎云云。愚意則此說大不然矣。美村雖是避亂之人。旣入於江都。則其與深山絶海隨意避去者有間。義當守城效死而已。曲全其身。忍視 宗社之亡。而終爲賊手之俘人。然後乃爲之義乎。況許人以死而不死者乎。其曰初無可死之義云者。實未曉其意也。先生曰。吾亦未曉其意也。禮記檀弓篇。以爲童子汪踦鬪而死於敵。魯人以汪踦有成人之行。欲勿殤。問于仲尼。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不亦可乎云云。童子赴難衛社而死。孔子尙且義之。而
以勿殤爲可。況成人而以士爲名者。可無衛社而死之義乎。童子只爲社稷而死。聖人義之。況江都則 宗廟社稷皆在乎。夫豈有初無可死之義哉。至於栗谷入山事。當初入山時與儕輩書。則曰爲養浩然之氣。入山林矣。欲養浩然之氣。非山林則不可云。仍以義庵爲齋號。蓋取集義而所生之意也。未知何故上疏中語與此不同耳。
問曰。舍去如斯。達去如斯。人之見解有二。未知何者勝矣。先生曰。舍生而如斯耶。達理而如斯耶。此一說也。舍生旣如此。必是達於理而如此者又是一說。而吾意則後說勝矣。且此段說話。於二程全書中見於三處。而各自不同。故朱子以爲或意當時元無此問答云云矣。
問曰。孟子浩然章所謂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云者註曰。可者。近可而有所未盡之辭云。何如。斯可謂之求助於氣也。先生曰。集義而養氣。是求助於氣也。對曰。昔一友生問此。小生亦以此意答之。而於私心猶未審其必然矣。今得先生之敎。胸中釋然矣。先生曰。浩然章最難讀。吾則尙未能分明見得矣。對曰。自初至知言問答。則脈絡分明。而自顏淵具體而微以下。
則似是隨問隨答。而恐無首尾相應之味也。先生曰。首以加齊之卿相爲文。則首尾不可謂無相應也。惟是難解者。於其間告子曰不得於言以下云云爾。其所云云。於養氣似緩且謂志氣之帥。志至焉。持其志。氣壹則動志云云。此章主意。在不動心。而不以心爲言。必以志言之。何義也。於反動其心。則又以心字言之。或以志字言之。或以心字言之。凡此皆吾所以爲疑者也。故吾曾以文字論卞此章矣。今未知其紙在於何處爾。對曰。恨未得見之矣。
先生考閱紀譜通編而歎曰。此冊與尹拯成之者也。每對此冊。未嘗不慨然於心也。渠何故終至於悖妄也。仍噓唏有不樂之色矣。
光一曰。明日當出山。明道先生論性說。商量歸一可乎。先生命進近思錄及朱子語類。光一考出朱子大全異同之說。先生先看近思錄所載明道說。沈潛反覆訖。考見朱子大全異同之說。先生曰。此二說。一則從天道上說。一則從人性上說。二說似不相妨矣。光一對曰。若無明道之說。而朱子以自家意思如此兩下說。則各有所當。而固無今日之疑矣。但朱子此二說。皆是解釋明道之語。而有此不同明道本意。則必
居一於是矣。先生曰。解釋明道之語則果有異同矣。先生於語類中。考出論難此段說話。蓋數十餘條矣。或先生自讀。光一或奉讀。則皆與答嚴時亨書同一意也。先生曰。明道先生此段所論。皆是發明生之謂性之義也。朱子之說。雖有異同。然其直解明道之意。則恐無如答嚴書也。語類數十條所論。皆與答嚴書同意。朱子末年所論。或是如此矣。對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此一段則朱子以繼之者善。爲性之發處矣。先生曰。孔子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也。蓋繼之者。天道流行之始也。成之者。氣質成形之後也。天道流行之始。則無有不善。氣質成形之後。則方有善惡。然繼之者善。不外於成性之中。故於性之感發處。可見繼之者善矣。是故明道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朱子釋明道之意曰。天道流行如此。所以人性發用亦如此云云。據此則程子所謂繼之者善。卽孔子所謂繼之者善也。孔子以繼善言於成性之前。而於性發處。果可見繼之者善矣。故曰。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然則孔子所謂繼善之善。孟子所謂性善之善。只是一而已矣。蓋詳明道之意。人生而靜以上。只可謂之理。不可謂之性。卽
孔子所謂繼善之時也。才說性時。則此理墮在形氣之中。不合是性之本體。卽孔子所謂成性之時也。是故。凡人之說性善者。只以繼之者善言之。如孟子言性善。是也。蓋繼之時無有不善。而成之時。方有善惡。然繼之者善。實不外於成之者性。故性之發用處。可見繼之者善矣。是故。吾則以爲程子所謂繼之者善。卽孔子所謂繼之者善也。
三月初一日。權致道促飯辭歸。向晩。光一亦告歸。先生曰。綱目曰。曹操擊孫權至濡須。侍中光祿大夫荀彧自殺。朱子曰。荀彧之死。系於擊孫權至濡須之下。彧之罪著矣云云。此吾所未曉者。旣書漢侍中光祿大夫。則彧之罪自著矣。何必系於擊孫權至濡須之下。然后彧之罪著乎。以此問於人者多矣。而無一人答此者。心甚鬱鬱。歸而告于尊長。前後便商量示及也。
丁卯十月。往拜先生於懷德興農洞。時申高敞啓澄。亦來會矣。先生開太極圖講論。光一執圖而言曰。水火金木之圈。皆以小畫引湊於眞精合凝之圈。而獨於土圈無畫者。蓋土於四時無不在故也。可謂精微矣。先生聞而喜甚顧謂尹生周敎(先生外孫)曰。聖賢意思。
如此其微。此等處不可草草看過也。申啓澄曰。人之復父讎之義。非人之私智。自天道已然矣。人稟五行之氣而生。五行能復父讎也。蓋水克火火生土。而土又克水。火克金金生水。而水又克火。無非復父讎也。五行皆然矣。先生微笑曰。此說可謂新奇也。(丁卯興農洞語錄。下同。)
先生謂申啓澄曰。周易卦變。本義所謂自某卦來云者。已能消詳耶。答曰。平生窮索而未曉其義。不得已以反對推之矣。光一曰。家親所見。亦如是矣。先生曰。易理無窮。橫說豎說。無所不通矣。光一曰。侍生所見則有異焉。以朱子說觀之。都不出一奇一耦來往之間。以此推之。則某卦之自某卦來云者。似有自然之勢矣。先生莞爾而笑曰。若然則不亦悅乎。翌日。先生出周易及啓蒙及卦變例。未及商確。遠客多來。不得究竟也。
問曰。箕子之朝周一事。不能無疑也。先生曰。罔爲臣僕。是箕子自家之言。而朝周二字。是後人之所加。當以箕子自家之言講究其心。可也。
先生曰。論語子夏門人章朱子註。退溪之釋。非謂二字於是本之下者。果失本旨矣。對曰。若如退溪之說。
則豈是朱子發明程子之意者哉。今曰。但學其末而本便在此。則其與程子第一條先傳以近小。後敎以遠大者。大相逕庭。何可謂與第一條之義。實相表裏也。以侍生蒙陋之見。不曾如是看。而乃以退翁之精詳而作此見解耶。先生曰。退翁之論。如此處多矣。
問曰。大學正心章註一有之一字。以四者中一有之云耶。先生曰。古人有如此看者。沙溪先生極以爲非。以爲一有乃少有之意也云云。對曰。或不能不失其正。或字似與一字相應矣。先生曰。此或字。栗谷先生疑之。於聖學輯要中去此或字矣。對曰。旣曰不能不失其正。則或字之義已具於不言中。雖去或字其義則終不可詳矣。先生曰。然矣。以故。吾則以或字作必字義看。或(도그)正(을)失(치아니치아니타)如此看。則意則通而文勢似不順。不敢自以爲必是也。
問曰。孟子樂正子四之中章下註論顏子一段曰。但不至聖人之止云。竊疑止字恐地字之誤。未知何如。先生曰。論語顏子未見其止章止字解釋。橫渠說與朱子說不同。蓋未見其止而進進不已者。朱子之意。而橫渠之意。則以爲未見其止處。今此孟子註止字。正與橫渠說同。以此推之。則不必改以地字。而自含
地字義矣。
先生曰。尊丈問豶豕之牙。而以吾所見。則非直豶其牙之謂。蓋豕之爲物。豶則不能牙。故曰豶豕之牙也。若解曰豕(의)牙(거)豶(미라면)善矣。而諺解直曰。牙(를)豶(다미)無甚曲折矣。對曰。如此看則意通而文勢似逆。故家親以爲豶()豕(의)牙(라면)文勢似順云矣。先生曰。是作無用看矣。
先生曰。今番湖南。老先生從祀疏草出於誰手。而主意何居。對曰。完山李掌令益泰之所撰。而以禮學爲主矣。先生曰。朱先生。於經傳諸書。無不註釋。而獨於喪禮。未甚著力矣。末年始乃加意。委之於黃勉齋。而勉齋之所自爲說者。未能盡善。是故。沙溪老先生極以爲恨。而試用十分精力而得之。實遵朱子之遺意也。先生出示林將軍慶業行蹟曰。將軍在虜中。虜人欲削髮。將軍怒曰。吾髮可削。吾心不可削。竟不屈。故虜亦義之。全以出送云云。其壯節高義。不可不表章。故吾方爲將軍立傳而未及脫藁矣。昔朱子當南渡後。以尊尙節義爲事。至於僧徒異端也。而苟有一節可稱。則無不褒揚。今日此等事。亦不可放過者也。先生曰。近來有難處事。乃者鄭連山纘輝來言。完山李
判府事言于侍生曰。向者金榘來言栗谷之分明落髮。聞於先人(沙溪)云云。余聞而駭憤。見金榘之子。責之曰。爾爺以虛妄之言。言于李相。極可寒心。其子歸言于厥父。榘乃抵書於李相之弟曰。吾無所言於大監。而懷德之責言至。以此意白于大監。爲我發明也。李相見其書曰。金無所言於我。而鄭又於我分厚。萬無害我之理。必是中間造言者之爲耳。金以此書投示余。其所謂造言云者。政指吾而言也。厥後鄭連山來。余出示此書則曰。李相所言。至今在耳。歷歷如昨日所聞。而今其書如此。人間事無不有也。今不可與之爭辨。造言之責。侍生自當云云。此事不啻尋常。未知將何以處之耶。谿谷之嚴。不敢請云云。與吾輩之所聞於老先生者亦不同。未知其由。老先生嘗曰。吾請問削髮與否。則栗谷先生答曰。其心已變則其髮雖不變。不必問也。蓋詳其語脈則不爲落髮云矣。吾輩所聞。如此而已。
先生曰。近來此學孤單。每得知舊書札。只存問死生而已。無他說話。惟尊丈及吾君書問時來。而以論此事爲意。開發多矣。心誠樂之也。今又數日講論。實爲多幸矣。於是拜辭而退。先生出門。立于階上而望之
矣。
己巳二月。先生以建 儲事上疏。臺臣論啓。有濟州安置之命。是月十八日。先生行到仙巖。光一預候於此。入拜致慰曰。事機至此。無可喩者矣。先生曰。久知有此行矣。仍問曰。近來見讀何書。對曰。泛濫看書。未能專一致力矣。又作而曰。先生路中書拜領。而此中無語類。未副下敎。惟有朱子大全。故持來耳。先生曰。大全則已載行中。語類卜重。難於遠致。故欲借覽於南中親舊矣。學者不可一日無語類。何故不置耶。對曰。窮儒之故未辦矣。先生曰。窮儒力不能辦。則自學宮印看。不亦可乎。曰。先生來時暫住安淸村云。恨不迎拜於安淸也。中路迎拜。或慮有難便之端。故直來留待于此矣。先生曰。病身不得已暫休路傍舍。果是亡友士述之家。悲感不可言。其家有兩先生往復書。故借來矣。朴重繪入拜致慰曰。今日事何可喩。先生敍舊。仍謂曰。昔蔡西山謫舂陵。此是死行。而朱子不發嗟悼之語。今何可相慰耶。先生問曰。瑞石山相距幾何。對曰。三十里矣。(己巳白蓮社語錄。下同。)
十九日。行到錦城。二十日早朝。與受汝入候。先生贈受汝一絶。蓋述感舊之意也。仍語及金判書萬重事。
先生曰。此人居常如新婦子。而開口便吐要言。昔年尹鑴白於 榻前曰。御前孔子不必諱。金判書面折曰。天子諸侯北面拜跪致敬。則何可不諱也。不必諱之說非矣。 上以鑴言爲是。故金判書門外黜送矣。先生披閱往復書曰。兩先生所論。幾合而復分。惜哉。光一對曰。高峯之見。果爲明白。退溪理氣互發之說。使人心悶。朱子曰。陰陽綜錯。不失端序。便是天理之發見。未知何故不察此等語意。力主互發之說也。高峯所謂四端亦有不中節者。亦是朱子說矣。先生曰。朱子果有是說。是兼理氣而言。蓋欲其言之備也。是故。孔子論性則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凡論性皆莫如孔子之論性也。(論氣不論性不明。論性不論氣不備。故先王有是訓。)
是日渡榮山江。宿竹頭村。夜中陪話時。光一問曰。沙溪先生疑牛溪壬辰講和一節云。牛溪之論講和何義也。先生曰。當日講和之計。出於萬分不得已也。當時我國之所恃以保全者。惟是天將。而天將必欲使之講和。我國不聽。則天將將棄而歸。歸則我國必亡。故不得已發此和議矣。然當時 陵變如拔玉帶爲疑跡等事。有非臣子之所可忍言者。我國之於倭奴。
實是不共戴天之讎也。是故。沙溪先生之意。以爲當日之死守。經也。主和。權也。若使聖人處之。則其用權與否。姑未可知。而自賢人以下。則不如守經之爲愈也。牛溪何故輕易而用權也。沙溪先生之疑。不過如此。蓋論其義理之如何而已。豈有他哉。吾爲此上疏。而留中不下。故人末及見之。然草本則在矣。大抵其時事勢危急。故柳西崖以講和之意。就議於牛溪。牛溪以爲然。與之請對。 宣廟意其爲和議而請對。故有不可犯之色。西崖懼而不敢發。故牛溪發之。 宣廟震怒。至於作詩書諸壁。其詩今不能記矣。重繪曰。如何倡邪說。破義惑三軍之句。乃是 宣廟之詩也。莫是此時詩耶。先生曰。似是此時詩矣。其後竟用和議。而 宣廟終乃排斥牛溪。此則未敢知耳。當時和議。實是西崖之倡之者。而在 榻前不敢發之故。南人獨歸咎於牛溪。亦可笑也。
光一問曰。前日所論卦變。妄以管見作圖見達矣。未知下鑑否。先生曰。吾已見之。其圖似在行中矣。但周易卦變與啓蒙卦變。或有相合者。或有不相合者。此吾所懣然者也。對曰。啓蒙卦變則每卦皆有六十四變之義。周易卦變則但言剛柔二爻上下來往之義。
故於純陰純陽之卦。皆不言來義。所以彼此不同也。本義所謂某卦之自某卦來者。各有自然之勢也。而有非人力安排而得者矣。先生曰。若然則不亦洒然乎。
二十一日。至不愁院。先生謂光一曰。昨日所論卦變。今可作圖講論耶。對曰。其圖一件在袖中。卽奉進。先生披玩。光一陳其剛柔往來之義。宋敍九曰。今曰剛柔來往云爾。則訟卦下體中爻。雖謂之自天火同人來亦可也。何必曰自遯來也。答曰。同人卦二與三往來。則爲天澤履矣。何可謂訟自同人來也。敍九思之良久曰。果然矣。仍白先生曰。此圖眞是矣。先生欣然顧謂權以鎭(先生外孫)曰。汝亦知之乎。對曰。平日思之。而未知其所以然矣。今見此圖。果無疑矣。先生曰。此後汝雖不見此圖。亦可圖出耶。權生曰。自今以後。則庶可圖出矣。先生曰。以胸中所見分明圖出。然後方可謂眞知矣。光一白曰。此圖不是小生刱造之見。實出於朱子一奇一耦來往之說矣。先生曰然。
有人以酒饌進。先生指魚肉等物曰。人與物。無非並生於天地之間者。而人之食此等物。何也。羅重器率爾而對曰。人之所食之物。皆爲人而生矣。先生笑曰。
昔程子之門人有是言。程子曰。若然則爾身爲蝨而生耶。觀程子此訓則可知其不然也。大抵五行有相克之理。故人物有相食之道矣。
二十二日。到石柱院下村止宿。廿三日早朝入候。則先生借得朴參奉(泰初)家語類方披覽。使左右整其分類。先生顧謂光一曰。學者不可一日無語類。雖賣衣買之可也。板本在金山。其地且有名寺。挾書往于金山寺裏留讀。仍印來則善矣。對曰。先生曾來往此寺乎。答曰。吾之讀書於此寺非一再也。先生使座中諸人。考出卦變例於語類中。先生指朱子所論難解云云處一段曰。如此故吾亦尋常未曉也。
是日向晩到康津。城中紛撓。出舍浦村。則新舍精洒。而壁上揭千字文。其筆法絶異。先生曰。此醉琴之筆也。人皆曰。果是醉琴筆也。噫。醉琴朴先生。是懷德之人。而百年之後。其筆翰來揭海隅蒼生之家。大是異事。而今懷德老先生。亦來寓於此。亦可異也。抑有數存乎其間者耶。
廿四日。講論己亥議禮。(前有問答故略之)語訖。先生曰。許穆不免禮家之罪人矣。
先生方以水土爲念矣。宋瑞山(先生弟時杰)曰。主倅以爲
此村低陷。水味又極不佳。決非久留之地。水味獨晩德寺爲勝。求船修理之間。可留此寺也。其言似然矣。先生曰。吾意亦如是矣。午後到晩德寺。樓上有西域文字懸板者。先生略說再翻之義。而以俗見不可名狀矣。
廿五日。留晩德寺。食後先生出坐法堂。構海上送權尹二孫序。而先生口號。疇錫寫之。竊觀其大意。首言二君思母遠送之意。中陳二君之世德。終以學文之事勉之。二君奉讀。有悽黯之色矣。先生招致老僧之曾遊瀛洲者。問其物情風土及景致。而於漢拏山。尤致詳焉。又問曰。若登寺後第一高峯。則可以望見漢拏山耶。老僧對曰。天朗氣淸之日可見。而有若海雲一片。浮在微茫有無之間矣。先生於坐隅。積置朱子大全,朱子語類及擊壤集,兩先生往復書等文字。沈潛不已。而常以擊壤集爲主。其餘則隨意看過。在道之時。擊壤集一卷。常不釋手矣。
廿六日。朴受汝問曰。大學章句所謂意誠以下皆得所止之序云者。以三綱領次第觀之。則意誠而至於身修。然後方可謂明明德之止至善也。家齊而至於天下平。然後方可謂新民之止至善也。以得所止之
序序字觀之。似是如此未知如何。先生曰。不然。分而言之。則誠意有止至善。正心有止至善。修身亦有止至善。至於齊家以下。莫不皆然。故曰意誠以下。皆得所止之序也。有一僧人進二丈紙請書之。先生寫之。而一則書瑞巖僧惺惺。一則書汝不爲大僧爲太盜八字。擲筆於地。顧謂左右曰。此語類語也。受汝又以壯紙數丈進。先生以僧筆合束於本筆。快意大書之。蓋閒中今古醉裏乾坤八箇字也。
光一寫進別章二絶。先生次韻而賜。仍謂曰。槐安之說。知之乎。古人有夢中從蟻而入槐樹裏。享四十年富貴。此槐安之說也。蓋人間萬事。皆虛事云耳。
光一進所撰浩然章問答曰。此侍生讀孟子時箚記也。仍拈出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氣以下數端而自讀。先生聽之。讀訖。先生曰。所論是矣。
光一問曰。李果齋所謂五性皆有靜有動云者。恐有語病。五性各自動靜。不爲渾然之體。則無乃近於朱子所謂塊𡾊之病乎。先生答曰。果齋之說。自不爲病。五性渾然於方寸之中。而各有條理。故仁動爲惻隱。義動爲羞惡。禮動爲辭讓。智動爲是非。則惻隱感動時。不可謂義禮智皆動也。四者皆然。是故朱子有條
理間架之說。性情體用各自分別之說。一理之中未發已發。相爲體用之說矣。仍出朱子玉山講議而示之。金吾郞催促求船。艱得一船云。先生曰。明日可以乘小船下去矣。
廿八日午後。與朴受汝告歸。先生曰。浩然章問答。吾將齎去。已屬之家僮矣。遂拜辭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