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367
卷246
幄對說話
己亥三月十一日。 召對于煕政堂。 上曰。諸臣皆出。獨吏判留身。諸臣旣皆趨出。 上令中官洞開諸門戶曰。汝等亦皆屛退遠處。然後 上曰。每欲與卿從容說話。等待累月。終無其便。故今日決意爲此擧措。今日予亦氣幸蘇快。庶幾罄吾所懷矣。 上因喟然曰。今日之所欲言者。當今大事也。彼虜有必亡之勢。前汗時兄弟甚蕃。今則漸漸消耗。前汗時人才甚多。今則皆是庸惡者。前汗時專尙武事。今則武事漸廢。頗效中國之事。此正卿前日所誦朱子謂虜得中原人。敎以中國制度。虜漸衰微者也。今汗雖曰英雄。荒于酒色已甚。其勢不久。虜中事。予料之熟矣。群臣皆欲予勿治兵事。而予固不聽者。天時人事。不知何日是好機會來時。故欲養精砲十萬。愛恤如子。皆爲敢死之卒。然後俟其有釁。出其不意。直抵關外。則中原義士豪傑。豈無響應者。蓋直抵關外。有不甚難者。虜不事武備。遼瀋千里。了無操弓騎馬者。似當如入無人之境矣。且以天意揣之。我國歲幣。虜皆置之遼
瀋。天意似欲使還爲我用。而我國被虜人。不知其幾萬。亦豈無內應者耶。今日事。惟患其不爲而已。不患其難成。對曰。聖意如此。非但我東。實天下萬世之幸。然諸葛亮尙不能有成。乃曰難平者事。萬一蹉跌。有覆亡之禍則柰何。 上笑曰。是卿試予之言也。予非以予才能辦此事也。只以天理人心之所不可已者。豈可以才不逮而自畫不爲哉。志苟大定則誠自篤。誠自篤則才亦可進。故常自激昂爾。且天意有在。予以爲似無覆亡之虞也。天之賦與於予者。不甚昏慵。且使予早罹患難。增益不能。且使予早習弓馬戰陣之事。且使予入彼中。熟知彼中形勢及山川道里。且使予久處彼中。無有畏懾之心。予之愚意自謂天意於予。不至邈然也。然臣僚無與共此事者。而予年漸高。居常忽忽。不知生之爲樂也。自卿上來。漸有好意思。然卿亦孤單。甚可虞也。卿不爲黨論。是彼此皆不見助之道也。然予與卿志同意合。常如骨肉兄弟。則自有同聲相應之人矣。予以十年爲期。十年則予年五十矣。十年內不成。則志氣漸衰。無復可望矣。至此則予亦許卿退歸矣。此時卿亦退去可也。世子甚賢。雖父子閒。豈不知其長短。渠性質溫良仁孝。且有堅
固之心。定是守文之良主。渠生長深宮。不知兵家事。似不可強以所難責之。且未經痘。故予保之若嬰兒。又疾病頻數。尙無嗣息。極以爲念。且念渠年少。血氣未定。恐不能保嗇。以致不宜於子。又妨於學文。故予近日別造一室于彼。(因自指敬義閣。)使渠在彼讀書。且擇謹愼老官。與之臥起。而予則在此。父子相守。使渠時時入內矣。父子閒事。難與人語。而卿則有同骨肉。故無隱至此矣。大槩今日事。於吾身不能有爲。則將不能有爲矣。世子之令德。足以安保國家。如此至難且危之事。不可以期望矣。且予入內之日。則非但血氣損傷。志氣亦解。處事亦多不當。且見古人壽夭多繫於此。誠如無逸之戒。故予絶戒酒色。不以近身。以是余每覺心氣常淸。身亦完健。豈不可保十年耶。天假之十年。則成敗間當有一擧。卿宜密與同志議之。以予所見。則宋浚吉似無擔當意思。以爲如何。對曰。非無此志。但其人氣弱故如是矣。 上曰。李惟泰如何。對曰。李惟泰常言 主上若堅定大志。則凡百必須牢實爲之。雖人死。只令姑葬于家後。推類以及他事。凡用民費財之路。一切杜塞。一以養民足食爲務可也云矣。 上喜聞曰。其言如是。則眞可用之人也。予意
許積剛勇。可任以事。但聞其人沈於酒色。殊無行檢。甚可惜也。予嘗以爲與我共此事者。其死虜家子弟也。其餘則難矣。予嘗於萬壽殿經營時。託於相址而往坐一處。引若干人。微說此事以試之。皆邈然無以爲意者。何痛如之。諸臣惟目前富貴是圖。恐爲此事而國亡家覆。故言及此事。莫不寒心。予空自慨歎而已。渠輩皆但爲子孫計而不肯助我。我遂有偸心。且予他無所事。故亦爲諸兒女生計。大計苟定。則諸女宮家雖已造成。毀撤之。絶無所難矣。臣起而進言曰。自古帝王。必先修己刑家。然後乃可以立經陳紀。事有頭緖。今 殿下不能擺脫宂雜猥瑣之事。安知有志之士不爲解體。而諸臣之但務肥家者。亦安知不視 殿下而爲之也。昔 仁祖朝。尹煌有言曰。自古上爲善以率群下者有之矣。未聞下爲不善而上反效之也。此言殊有理也。 殿下誠灑濯心神。凡干雜事。一切掃去。心心念念。一以此事爲主。則臣下亦何敢不忘身殉國乎。臣前日以諸葛亮不置史官。朱子欲姑待恢復中原而立廟進言者。意有在也。 上曰。卿言極是。從此當與卿凡事密議之。然密議之路極難。予徐思其方也。(後果有如此敎者矣。)目今天災時變如此。夫
爲所不當爲者。固致災變。當爲而不爲。則災變亦必至。昔晉武帝創業之後。全無所事。故古今災異之頻仍。莫如當時者。是知束手靜坐。亦致天怒。況今所當爲者。實天經地義之不可已者。而恬然不爲。天之示警。不亦宜乎。今日議者皆畏我人投虜者生變而不敢出氣。此必無之理也。渠等以我國保存之故。利於己者甚多。我國若亡。則渠輩絶無用手處。其欲使我國保存而長爲渠輩之利者。豈有極哉。其時或恐嚇者。姑以脅我以充其欲也。其心則實欲我國之無事也。而或發一言。則皆喪氣褫魄。極可哀也。且予所欲爲之事及自下所欲爲者。中閒大臣阻當。則終不得行。頃日布尺定式。予聞卿言。卽下傳敎。先自內需司所用之布。短其尺數。而大臣以下難之。故事竟不行。從此須與如卿同志者。商議凡百矣。予久欲處卿於大任。而慮有忌之者多。以致卿有不安之端。且卿旣陞遷。則銓選無可任者。故至今趑趄。且心常鬱鬱也。予之中心所思。則雖早晩處卿於大任。而亦令兼主兩銓。但以多貽以勞事爲未安。且念如此則忌者尤多。故只藏之中心耳。臣起而對曰。臣決非其才。若是則 殿下不知臣之甚也。臣非敢自謂能堪 殿下
之委任。前者 殿下旣微示以大志。臣友李惟泰嘗言 聖上果有大志。則雖無才智者。亦且奮起。以備石壕婦晨炊之役可也云云。故臣雖甚庸下。敢膺 召旨而來爾。 殿下旣有大志。又不欲捨臣。臣何敢有退去之心乎。只當以死爲期矣。然臣實無適用之才。 殿下只處臣於帷幄之中。時時 詢以疑事。則臣豈敢不盡其愚乎。 上曰。卿意與予不同矣。然卿試言今日之事。何者是急務。對曰。此非立談閒可盡之事。臣請以平日所學者陳之。夫格致誠正之說。爲古今陳腐迂闊之言。故聽者無不心笑之。然聖人必不爲此無用之言。以欺後世也。夫格致者。所以明此心之體。使於事物之理。通達無礙。而處之各得其當也。心苟不明。則於事物之理。昏塞蔽礙。處之不得其當。則非但害於政事。人心悍然不服。甚者至於慢侮之矣。如此而爲國者。未之有也。後世迂儒以致察於草木昆蟲之理爲格致。此雖亦格致中之一事。然只專於此而不先於彝倫事爲之大者。則惡足爲格致。而又將焉用哉。自 上亦若以此爲格致之實。則想以聖訓爲迂闊不切而莫肯用力也。昔朱子以凡事求是。爲格致之要。此言當深體也。至於誠意之說。則
好善惡惡。乃其實事也。人君內自心身之閒。外至用人處事之際。無不用力於此。則其於爲國。何難之有。若所謂正心云者。則又使心體湛然虛明。無有偏倚紛擾之謂也。夫人之心體旣明於格致之後。好惡旣判於誠意之後。然心不能湛然虛明。則易爲物擾。仍爲所昏。故反失其好惡之正。而偏側叢脞。將無所不至矣。此所以格致誠意之後。猶有此正心一段工夫也。 殿下試於平朝未與物接之際。此心無有偏著之時。自驗其酬酢之如何。則其當理者必多。而不當者必少矣。 上曰。此說極是。予於早朝。多驗其如此。其與晝間心地紛擾之時自別矣。對曰。格致而事理旣明。誠意而好惡旣分。正心而心體常自泰然無累。如此則事事物物處之。皆得其理矣。如是而庶事不順。人心不服者。必無之理也。然則所謂格致誠正者。果是迂闊無實之虛談乎。不然而徒以智慮血氣而強爲之。則雖不無偶合於理者。而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一事當理而一事不當理。今日好做而明日不好做。此於自己心中。常不快活。況望他人之信服乎。上曰。此言誠是。此古人所謂淸明在躬。志氣如神者。予雖昏愚。時時實有此意思。此意思如不間斷。則何
事不可爲。然意思好時極少矣。對曰。此程朱所以論學。必以敬爲主也。敬則此心常存。無少間斷。不敬則心地紛亂。好意思旋卽衰霎。故朱子曰。一時意思能得幾時了。若是則雖小事不可爲。況天下國家事乎。上曰。卿每以至誠導予。予不敢忘卿。亦自思所以集衆善來嘉言。以爲共濟之圖。最是卿所謂平朝云云者甚切。予亦屢驗之矣。事有拂戾於心者。姑爲捨置。以待中夜。使不平之意消熄然後。平朝起而應之。則其不當者鮮。以此知孟子之說是至論也。對曰。自 上常如此用功。則聖學何憂乎不至於高明也。 上曰。予有所大悶於心者。今當問於卿而決之也。今日大患。無愈於兩賢從祀之論矣。予常於彼此。百般彌縫。僅得安靜。則方以爲幸矣。此論忽然復起。風波大作。久而未定。其害於事者。何可勝言。卿以此是非爲何如。對曰。此非容易說斷者也。兩賢從祀之請。一國同辭。今已數十年矣。此可謂公論也。惟若干人襲其先世論議。敢爲異同之說。臣意以爲從祀是重典。如曰不可輕議云則猶可也。若其誣辱者。則決是悖亂之徒。毋論二賢道德如何。而旣是先輩長者。則後生何敢乃爾。程門人論先輩短處。則程子必責之曰。爾
輩但學其長處。此豈非善美之風乎。 上曰。此輩誠是悖戾者。何足校乎。對曰。此輩之不足校。誰不知之。然其閒或有爲父兄者。不能止之。而反有指導者。甚可惡也。兩賢道德學問。臣亦末學也。何敢知之。若自上讀其書求其心。而論其行事之跡。則可知從祀之當與不當矣。若不能明知篤信。而惟人言之是聽。則雖極其崇奬之典。實無益於 上之身心矣。如光海之於五賢是也。然臣於此別有所見。而猥不敢陳達矣。 上曰。試言之。對曰。五賢從祀。雖擧國之所共請而成者。然其中豈無所更加斟酌者乎。李珥嘗只擧趙光祖,李滉爲可以從祀。臣恐此論甚爲端的也。此後如有大賢如李珥者復出。則恐當於已從祀未從祀諸賢之中。精加取捨。使萬世無可容議也。 上曰。如此則事雖至當。恐益致紛紛也。對曰。臣故曰必俟大賢然後可爲也。 上曰。今日所急者。似非此事。而朝臣儒士皆以爲急急之事。予甚病之。對曰。從祀雖待論議歸一。未晩也。至於士習。不可不先正也。其誣辱先賢者。則自 上深惡而痛絶之可也。不可以爲不急之務也。 上曰。卿言是矣。此後如有誣辱者。則予當痛斥而不饒矣。然予之所以日夜勞思者。則惟
養兵事也。卿前言養兵養民必相妨。何以則不相妨耶。對曰。此非臣之言。乃朱子說也。臣意以爲凡係財力者。一切勿爲浪用。盡歸之軍需。則軍需漸足。又行保伍之法。使民丁無有漏失然後。每三人中。擇丁壯一人爲兵。以習弓馬之藝。而餘二人則出布以養其一兵。如今御營軍之法。則以兵養兵。似無侵及農民之事矣。保伍之法。乃周禮之意也。然必先立綱紀然後。此事可爲也。立紀綱之道。亦在於 殿下之無私心也。 上曰。此法當徐與卿講究也。臣曰。姜獄事。至今人心不平。 上意以爲如何。 上曰。每欲與卿言此而無其隙。未果爾。姜之爲惡。何可一口盡言。只以一事言之。卿試聽之。愛子之心。雖禽獸亦有之矣。當昭顯之喪。 大朝痛而責之曰。是不愼衽席之致。姜卽發惡曰。自某月以後。不相近矣。其後生子。欲實其不相近之言。卽自殺之而匿焉。其性如此。其謀逆何足怪乎。且謀逆之狀。內閒知之而已。外人何知焉。其事狼藉。千萬無疑。而外人尙今冤之。予實痛心焉。對曰。其謀逆事迹。外閒誠不能知。然如臣之愚。亦不能無疑。臣嘗記其時 先王傳敎曰。埋凶置毒。必是此人所爲。夫必是二字。是未分明而勒定之說。豈有以
未分明之事。戮人以大逆。而人不稱冤之理乎。宋高宗以莫須有三字殺岳飛。故天下至今冤之。今此必是二字。恐不能默人口也。 上憮然曰。此則予未之思也。果如卿言矣。然謀逆則誠無疑矣。對曰。設令姜直有逆謀。然金弘郁豈有知其謀逆而救之之理乎。不過所見如是。而 殿下殺之太遽。人心尤不能平矣。 上曰。予已定法令。如有敢言者。與姜同罪云。則渠何敢不有此法而言之乎。此予不得不誅也。對曰。此正所以來人言也。姜旣以逆誅死則斯已矣。何可復憂人之敢言。而強設不敢言之禁。以防人口乎。此實內不足者之爲。故人愈不能無疑也。 上良久曰。以卿言更思之。果如是矣。 上曰。卿言必稱朱子。卿幾何年讀朱書。如此慣熟乎。對曰。臣自少讀大全語類。心誠好之而心力未強。其未讀者尙多矣。 上曰。朱子之言。果可一一行之乎。對曰。古聖之言。或以時勢異宜而有不能行者。至於朱子。則時勢甚近。且其所遭之時。與今日正相似。故臣以爲其言一一可行也。 殿下試於暇時。先讀其封事奏箚奏議等書。次閱語類中切要之言語。則必有符合於聖心者也。 上曰。當如卿所言矣。仍曰。今日與卿從容說話。極爲
多幸。然今日所言。別無論及諸臣是非進退之事。而外人則必多有不悅者矣。對曰。或不無如此者。然亦不可臆度而疑諸臣也。 上曰。日後復當如今日。而密密以書相議之路。卿亦思之也。且今所說話。雖有問者。卿豈人人漏洩耶。臣笑而謝曰。 殿下必以臣爲不爲田光之所爲。故有是敎也。 上笑曰。是豈疑長者之言也。聖人亦有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之說矣。臣遂辭退。 上自呼中官以還矣。十二日追記之。 賤臣於己亥三月十二日。追錄昨日前席說話。爲一小冊矣。其翌月。 聖候違豫。五月初四日。竟至 上賓。蒼天蒼天。怨號莫及。 因山甫畢。抱歸山間。十襲藏之。以俟可出之日而出之。終無其日。則欲藏在深處。以期於百世之後矣。去歲。李子輝翰林密以書問此錄有無。且曰。願得以附之策書。余心始疑焉。竟日沈思。未能決其可否矣。終忽自語於心曰。當時天假聖壽。卒有以成其志業。則此錄不須有也。今旣已矣。若使當日之言。終亦沈沒。則賤臣之罪當如何也。負當日 丁寧之戒。此罪反小。遂手自緘封。將以專人寄去。其日子輝之訃。忽然而至。余旣痛其夭折。又哀其好意湮沒。悲傷之意。久而未已也。頃者李道源,李
公擇二翰林。又欲如子輝之志。而余方以口語。祇伏俟罪。恐其因此益增罪戾。趑趄不敢副矣。今道源之請。不懈益勤。余又自念旣許於前而復靳於後。其意何居。遂因金景能附至。嗚呼。我 聖考宏規大志。只見前席移晷之頃。而一無所施。彼蒼者天。曷有其極。惟此孤臣惸惸含恤。尙未褥蟻。每念 德音。血不勝抆。今朝更撿舊封。怳若更登文石。親聆 玉音。遂復飮泣而題其封外。以告于二翰林。嗚呼。道源,公擇尙有以識余之孤衷。而此錄悉登諸汗靑。且無或洩之外人。而其原本因的當人以還之。不勝幸甚。太史公有言曰。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嗚呼。此將布聞於萬世之後也否。道源,公擇其勉之哉。
崇禎乙巳七月十五日。號弓賤臣拜上。煩不敢名。悚仄悚仄。後十一年乙卯五月初四日。安東金壽增延之自成川任所。來訪余於宜春之謫所。延之。文正公石室先生之嗣孫也。以余爲先生之門人也。道語疇昔。相與太息流涕矣。臨行謂余曰。當日幄對說話。雖知其不欲示人。然此等事。兩家子弟不相通知。則有妨道理。且欲得以附於先祖言行之後。以爲一通。則於事甚宜。子以爲如何。余曰諾。因竊思之。老先生平
日之所自任者。卽 聖祖之志事也。當時天若復假以老先生之年齡而得其便。則 天語之諄諄。必不在於賤臣矣。宜延之之不以二視而欲合而一之也。遂錄諸小冊子。緘封以寄。其曰幄對者。宋孝宗委任張魏公父子。嘗召南軒。在幄中商量。外無一人。故今此說話。亦名之爲幄對云。八月日。書于蓬山之棘城。
時敏堂夜對圖說
今我 殿下初潛之日。我 孝宗大王極選一時之勝。委以輔導之職。時賤臣時烈最以無似。濫廁群彥之後。戊戌十月二十七日。特 賜夜對于時敏堂。時賤臣及臣宋浚吉以贊善。臣兪棨甫起廢以弼善。臣趙龜錫以兼司書入侍。 殿下出易學啓蒙。從容討論。 殿下於原書之外。出入諸家。見解卓然。賤臣竊歎以爲睿性雖甚夙成。而方在三朝之日。何暇於象數之學。淹貫至此哉。講訖。仍以命酒。 殿下自進一爵。而徧侑諸臣。一如賓主之禮。賤臣與趙司書最不能飮。 殿下敦勸不已。臣進曰。臣與趙龜錫實非其任。今若迫於 嚴威。強飮失儀。則上下俱失其道也。況臣來自草野。昔伊川爲講官。體貌甚嚴曰。吾以布衣職輔導。不敢不自重也。今賤臣非敢自擬於伊川。
然在 邸下隆師下士之禮。似不可以人而有所未盡也。兪弼善起而言曰。宋時烈此言。極有意思。 邸下須深思焉。然此事臣等當爲宋時烈陳 聞。而臣等不敢言。終使時烈自言。此則臣等之罪也。 殿下一皆忻然傾聽曰。不敢忘今夜言。旣退。 殿下使中使追送餘食于直廬。遂要翊衛司諸員相與飮訖。則鷄人已警晨矣。翌年五月。 孝宗大王遽棄群臣。自是時事多故。余與宋贊善先後退遯。兪弼善以亞卿在 朝。而朝夕亦當歸矣。趙司書出按湖南。欲以繪事。略具當日之迹。而俾余書其事。賤臣竊念當時。 孝宗大王以天縱之聖。方奮大志。訏謀侑密。而今 上殿下毓德春宮。學問日進。人心洽然。有駸駸于三古之望矣。顧柰何昊天不弔。我 殿下以方視膳之年。遽當嚮明之位。夙夜憂勤。不復有晉接之暇。而簪履舊臣。朝暮就木。將無畢義盡忠之路矣。遂飮泣而書之如此。抑又念今 上殿下方務繼述。而我 元子邸下已衣若干尺矣。則開筵問學之日。亦復不遠矣。舊臣諸賢復萃 明朝。出入薰陶。復將如前日之爲矣。區區賤臣竊不勝側耳佇聽之切也。 崇禎癸卯秋九月日。
趙榮基字說
趙復亨有子。曰榮基。復亨嘗來余請其字。余曰。功名詔于時。衆人所榮而高士嗤焉。聲譽施於後。夸者所榮而達人少之。然則天下眞無可榮者耶。孟子亞聖也。觀其意浩浩然。與天地同其大。則宜無所顧者。而猶以榮辱爲言。榮辱之於人大矣。然其所謂榮者。非如所謂功名聲譽者。而又究其所以爲基者。則不過曰仁而已矣。請以仁字之。未知如何。復亨曰然矣。余又曰。徒知仁之可以爲榮。而不知其用力之方。則莽然而歸於誣矣。必須存心於克復敬恕之閒。而致謹於居處執事之近且切。然後可以爲求仁之實工。而忽不自知其入於君子之道矣。然則其爲榮也。無有大於是矣。復亨復以爲如何。復亨曰盡矣。吾以是勉吾兒。且將以自勉爾。遂書此以貽之。
代滄洲書院儒生呈巡相文
伏以書院之設。豈可苟哉。必其學問道德。爲多士所推許。爲朝家所崇報。然後揭額而彰之。俎豆而享之。可以爲多士矜式。可以垂於久遠而無疑也。然後方可謂之書院也。苟或非其人而假一時之權力。闇黯而爲之大。爲公議之所斥朝家之所黜。而猶假舊時
之餘威。不有朝家之命令。敢拒地主之處置。爲一梗化之俗者。則觀風一道。操持藩臬者。其可置之而不問乎。生等請以驚心怵目之事。仰煩崇聽。伏惟閤下試垂察焉。本郡自 宣祖大王朝。有文烈公重峯趙先生祠宇。而賜額曰表忠。官給俎豆而多士尊之。其後光海時。本郡有若干人傅會廢論。附託奸兇。威行一郡。脅制鄕人。以享其私親及鄕老於所謂三溪者。則故牧使全彭齡,及第郭詩是也。渠輩猶思國言。且慮後日。而爲借重之計。又以趙先生並享於其閒。彼時倫紀斁塞。正論消亡。然一線公論。不能終泯。隣鄕士林移文譏責。四面而至。渠輩勢焰熏天。其於公論也何有。逮至 仁祖反正之初。沙溪金先生上疏曰。今世書院。如名賢中人所矜式者。則後學之崇奉宜矣。至如鄭介淸,郭詩之類。乘其非時。亦立書院。是非不明。其弊不貲。今宜一從公論。有所變通焉。疏下廟堂。廟堂回啓鄭介淸,郭詩兩書院撤去事。依 允下本道。移關本郡。而渠輩猶恃其彊暴。敢拒朝命。無意擧行。雖地主猶且畏之。不敢下手。噫。彼時妖腰亂領。旣伏典刑。而其遺毒餘烈。尙不泯於一方。可勝痛哉。又因儒生上疏。 聖批令本道監司處置。今判府事
李相公去後。今左台金相公爲監司。以趙先生並享於全,郭爲辱。遂奉出重峯位板。埋於靜處潔地。然後啓聞則公論庶幾少伸。而猶恨李,金兩相公所爲。猶有所憾也。沙溪先生以一代儒宗。其所以告于 先王者。宜無一毫之可疑者。而 先王以日月之明。尊信儒賢。快從所請者。亦非偶然。則爲道臣者。固當奉行之不暇。而乃復詢諸列邑者。未知何意歟。 聖旨旣令撤去。則金相公反移趙先生位板者。復何見歟。抑以其梗化之俗而治之以不治歟。名公大人之所爲。固非愚蒙之所敢知。則置而勿論可也。其後鄭公良弼爲監司。韓侯德及爲郡守時。本郡諸生與列邑儒生議曰。趙先生位板。旣已埋安。而只有表忠祠。假令今世無書院則已。不然則此郡豈可無趙先生書院哉。遂發文通告於諸道。而又轉而聞於朝廷。請別建書院。而又有表忠祠。似太煩瀆。故乞以祠宇合之於書院。朝家俱卽準許。而太學士李公植命號曰滄洲書院。又製送祭文。其略曰。祠宇初成。表額隨賜。書院繼起。鄕人並享。位次猶屈。僉議未暢。上聞下詢。遂定改卜。祠扁因舊。院號揭新。此實滄洲書院之首末也。故姜斯文掌令丈爲書扁額。愼獨齋金先生爲之
長。自是以後。物情恰然。非但一郡。無論遠近。苟在靑衿之類而有秉彝之天者。無不尊崇。群居肄業。駿犇薦祀。而所謂三溪者。則渠輩亦不知所以爲計。只付之僧徒。故壬午歲。地主題其請糶之書曰。僧徒滿齋。今得宮糶。欲爲設齋之用耶云。此則叢林中一塵刹也。故本官稱以三溪寺。而凡干僧役。一與他寺。一體分定久矣。若是而猶自謂書院。則何以異於吳楚僭王乎。當滄洲之別建也。生等尙冀其或悛舊習而可與通事。亦爲通告。則渠輩答文。一則曰重峯位板。爲人所竊。一則曰偸竊而去。噫。監司奉 聖旨處置之事。忍以不忍道之言加之乎。壬午年。朝廷使有書院處。錄上其所享先賢行狀。所謂全,郭豈有行狀哉。渠輩計無所出。使彭齡曾孫全瀷隱屛僞作。假稱故正李時立,故正鄭雴所撰。所謂全瀷。僅辨亥豕者。而又鑿空構虛。不成倫理。不成說話。故其時地主駭曰。不上此作。則人不知渠輩之無狀矣。欲爲上使。則是爲欺罔上司也云云。其時上使與否。固不明知。而時立之子雲吉大恚曰。全瀷之作。吾父之名。何其辱哉。此三溪之首末也。當趙先生幷享三溪之時。有所謂位田者。其在本郡者。則卽是本郡校田。而渠輩當昏主
時。敢取而屬之三溪。彼全,郭之靈則未知其敢安與否。而曾欲以此。亦以享趙先生。則眞所謂泰山不如林放者也。其在黃澗者。則久爲書院位田。而中閒被奪於奉恩寺。 先王朝。進士郭鉉自是彭齡之外曾孫。而猶以論議之不合。見斥於渠輩者。則未知鉉之上疏。爲全,郭乎。爲趙先生乎。今鉉尙在。招問之則可知其爲誰而爲之也。且未知 聖朝之還給。其爲無可稱。有人言之全,郭而給之乎。抑爲功在斯文。忠存社稷之趙先生乎。旣曰還給書院。當以全,郭之所享爲書院乎。當以趙先生所享爲書院乎。抑以儒生所居恩額所在者爲書院乎。抑以僧徒所住村氓供齋者爲書院乎。傳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其以 先王崇儒闢異之睿意。不給乎享賢養士之地。而奪之於奉恩之僧。給之於三溪之僧。萬無其理矣。故滄洲別建之後。生等意謂渠輩少有知識。則其位田不待官令。自可推遜矣。因循十年。寂無此擧。可謂非其有而取之者也。蓋自去歲。本郡有趙先生碑役。此事上自朝紳。下至韋布。無不響合以助。而工鉅力綿。欲以此位田之穀。補其不足。意謂雖在渠輩。苟有秉彝之心。則宜且相助。況此位田。則渠輩必樂聞而遜與矣。今
年九月二十七日。生等以是呈於地主。地主據理決折。以在本郡者還屬于校。以在黃澗者移給書院。生等以地主決折之意。卽通渠輩。而遣一院生。使之收穀于黃澗。則渠輩結黨追至。結縛院僕而強奪其穀。又於十月初七日。結其徒二十餘。突入碑所。威劫碑所庫子。奪其穀石之已屬於碑所者。何其不似士子之模樣。而先聖所謂勇而無義。前史所稱長吏不能禁者。不幸近之。則沙溪先生所謂其弊不貲者。大可驗矣。生等若與之相較。則醜莫甚焉。故任其奪去而略告由於地主。地主欲問曲折。招致渠輩。使納文書。則渠輩牢拒官令。齊入官庭。肆其悖慢。無所不至。地主不得已囚其尤甚者一人。若治以劫奪之律。則自有當服之刑。而地主寬仁。只與諄諄敎諭而遣之矣。渠輩亦自知其所爲。乃反誣毀地主。再呈閤下。而又自知所訴之誣悖。故不敢到付云。閤下之剛明。固不爲渠輩之所瞞。然土民之誣地主。其律甚重。而渠輩肆然無忌。至於如此。其於風俗所關非細矣。且渠輩旣不敢到付。而妄稱閤下題辭如此如此。一以撓動地主。一以脅制多士。其所云爲。殊非常情所敢測也。噫。凡此前後所爲。何其與曩時不異耶。毋乃其風聲
氣習。入人已深。故雖兩朝更化之後。尙不能維新歟。生等心竊怪焉。及其前後作挐及呈狀之人。則果多昔時之人及其時之餘孼也。然後生等知其無足怪也。大槩生等之言。一一有文籍可徵。天日在上。鬼神在傍。豈敢有一毫虛妄耶。伏乞閤下詳究始末。若欲追奉 先王遺旨。而亟令毀撤其祠宇。則其餘枝葉。自當歸正。此其上也。若不然而只正其不有君命。言及乘輿。前後行劫。誣毀地主之罪。則亦可以爲振肅紀綱。整頓風俗之一助矣。若其位田。生等非不知相讓之爲美。又非不知君子之無爭。而第以 先王所以崇儒養士之需。不可委之僧徒以孤 聖意。而又嘗聞司馬公之言曰。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今者渠輩之所假以爲書院者。只以此田爲朝家所給而已。故生等竊自附於正名之擧而爲是惜之也。且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更乞閤下並量事情。明賜一言。使生等恃而無恐。而且使渠輩速出所呈之文。毋使久爲虛喝。而以安我賢太守。則事正理得。遠近稱誦盛德。愈久而不衰矣。生等不勝區區祈懇之至。
代滄洲儒生通道內文
竊惟重峯趙先生。道學有淵源。行義有規矩。光明正大。篤實淸苦。固可爲後學之師表矣。況其精忠大節。亘乎宇宙。貫乎古今。卽與日月而爭光。則其所以維持人紀。扶植世道者。蓋不可數計而周知矣。古人有言曰。盛德者必百世祀。若先生者。非其人耶。矧玆沃川。實先生遊居講學之地也。警欬在耳目。風聲起懦庸。而溪山草木。尙含餘香。則廟而妥之。尸而祝之。尤不可闕也。先生祠宇。舊居沃之東北隅。 賜額曰表忠。歲月旣久。將有廢墜之憂。故愚等不揣譾劣。圖所以新之而增其舊制。以永 朝家崇報之恩。且以爲士子修藏之所。則遠近響合。議已克定。而第以擧贏時屈。財無所出。惟不克有成是懼。如是而不以告於同志。則是愚等自外於樂善好義之君子而以此事自私也。夫豈曰愜人心公道義而無歉於聽聞哉。故玆以布告。倘蒙開可以共相玆役。則不惟一方之幸。於世道汚隆。亦庶有萬一之補矣。
高山九曲歌翻文
高山九曲潭。世人曾未知。誅茅來卜居。朋友皆會之。武夷仍想像。所願學朱子。一曲何處是。冠巖日色照。平蕪煙斂後。遠山眞如畫。松閒置綠樽。延佇友人來。
(右冠巖。)二曲何處是。花巖春景晩。碧波泛山花。野外流出去。勝地人不知。使人知如何。(右花巖。)三曲何處是。翠屛葉已敷。綠樹有山鳥。下上其音時。盤松受淸風。頓無夏炎熱。(右翠屛。)四曲何處是。松崖日西沈。潭心巖影倒。色色皆蘸之。林泉深更好。幽興自難勝。(右松崖。)五曲何處是。隱屛最好看。水邊精舍在。瀟灑意無極。箇中常講學。詠月且吟風。(右隱屛。)六曲何處是。釣峽水邊闊。不知人與魚。其樂孰爲多。黃昏荷竹竿。聊且帶月歸。(右釣峽。)七曲何處是。楓巖秋色鮮。淸霜薄言打。絶壁眞錦繡。寒巖獨坐時。聊亦且忘家。(右楓巖。)八曲何處是。琴灘月正明。玉軫與金徽。聊奏數三曲。古調無知者。何妨獨自樂。(右琴灘。)九曲何處是。文山歲暮時。奇巖與怪石。雪裏埋其形。遊人自不來。謾謂無佳景。(右文山。)